【第3筆】大葉真由的藍
《藍色時期 那一天的我們》 · 行成薫 · 1.8萬 字

1
「啊~這樣嗎?好吧,你今天好好休息。嗯。我知道了。等你下次來補習班再詳細說給我聽。啊,身體還好嗎?這樣啊。那就好。接下來就等成績公佈了。沒考上就算了,明年再來我們補習班報到。啊哈哈哈,開玩笑的啦。」
結尾補上一句「辛苦你了,矢口」之後,大葉真由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到餐桌上。她先是「嗯~」地伸了個懶腰,接着趴在桌面上「啊~」地發出了有氣無力的聲音。
「剛纔在跟學生講電話?」
「對啊,你聽我說啦~」
長男洋基似乎剛洗完澡,他一邊用浴巾來回擦頭髮一邊走回起居室,真由忍不住向兒子大吐苦水,完全沒有做母親的架子。
「兩個小鬼頭呢?」
「豐和伊織說要在房間打電動直到上牀睡覺。」
「是嗎?算了,安安靜靜的也好。」
大葉家的三個孩子全部都是男生,不過長男和下面兩個弟弟的年紀有段差距。長男就讀外地的國立大學,平常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生活。現在是因爲放春假才難得回家一趟,順便幫忙照顧兩個年幼的弟弟,讓真由輕鬆了不少。丈夫工作忙碌,每天都半夜纔回家,最小的兩個小孩又正值最調皮搗蛋的年紀,幾乎沒辦法溝通,所以長男在家時,真由都會不自禁地把他當作發牢騷的對象。
「今天是藝大複試的最後一天。我交代學生考完之後要打電話跟我聯絡,結果最後一個小子居然剛剛纔打給我耶!是剛剛喔!都已經超過晚上八點了!害我擔心得要命,也不會站在我的立場想一想!」
「啊啊,嗯,我懂啦,可是你的音量太大了,真由。」
長男習慣直接叫真由的名字,而不是使用「母親」或「媽媽」等稱呼。不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參加高中入學考試的時期嗎?阿洋一邊不怎麼認真地聽母親發牢騷一邊翻冰箱,拿了兩罐冰啤酒回來。他把一罐放在自己前面,另一罐放在真由面前,隔着桌子和她相對而坐。
「咦?這是怎樣,你這小子居然學大人洗完澡來一罐啤酒,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所以說,你的音量太大了。」
「你現在會喝酒了?」
「是啊,反正我滿二十歲了,沒有違法吧?」
「小心別喝太多,以免酒醉誤事喔。」
「我酒量不好,喝不了那麼多啦。最多喝個一兩罐。」
啪,噗咻。阿洋拉開拉環,耳熟能詳的聲音響起,接着他直接就着罐子暢飲啤酒。真由也跟着拉開拉環,同樣直接以罐子就口喝。清涼的啤酒經過喉嚨流入胃部後,感覺在血管流動的鮮血流速加快了,皮膚的毛孔也逐漸擴張。當然這只是錯覺,不過說不定啤酒真的有舒緩緊張的效果。緊繃許久的神經一放鬆,真由突然很想發出「噗哈~」的聲音使勁吐氣。
「好喝!太贊啦啦啦啦!」
TETSU大人指的是同屬油畫組的學生道尾徹。還沒大學畢業他便以「MICHIO·TETSU」的名義從事藝術家的活動,經常可以在新聞媒體的版面看到他的名字。一年級的時候,他也是同一個課題小組的組員,可是自從他大紅大紫成了最被看好的年輕藝術家之後,就很少到學校露面了。升上三年級更是從沒來過學校一次,和同學的關係變得非常疏遠。「TETSU大人」這個稱呼除了尊敬和憧憬以外,或許還有嫉妒、敵意、諷刺和嘲笑等各種複雜的感情也融入其中。
「搭電車本來就應該要保持安靜吧。」
「算是例行公事吧。關心他的狀況已經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偶爾會碰到呢,真正的天才。」
「真由爲什麼會跑去當講師?」
「說得好像你上班時就會靜悄悄的一樣。」
「你又不是他老媽。」
「咦?啊~是這樣子啊。」
「誰知道呢。不管哪一年,這個問題都沒有人可以說得準。我認爲他們每個人都具備考上藝大的實力,然而不是有實力,就一定能理所當然地通過考試。」
真由伸手拍拍兒子的肩膀如此說道。
真由隨口咕噥後,四周的氣氛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一股緊張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後,衆人的視線集中在真由身上。真由在心裏暗叫不妙,低頭狂喫烏龍麪試圖裝傻。
「當然沒有那回事。可是坦白說,想要靠藝術混口飯喫,沒有先鍛鍊好自己的意志力,可是會很痛苦的。即便順利考上藝大,四年後有一半的學生會在前途茫茫的狀態下畢業。應該說,本來就有不少學生不打算找工作了。」
升上美大三年級後,關於基礎和技法的學習已經告一段落,要求學生深入鑽研各自表現風格的課題逐漸變多了。就算是油畫組也一樣,老師幾乎很少要求學生只要單純把一幅畫畫好就好,學生作畫時必須從效果性或立體感等各式各樣的角度切入,仔細思考藝術或者表現風格之類的問題。現在動腦的時間比動手的時間更長,還得拼命打工賺錢籌措製作費,導致現在有愈來愈多時間和自己獨處,和同學相聚的時間卻縮短了。真由纔在感嘆最近都沒見到同學有些寂寞,今天便難得和一年級時第一個課題的同組隊員齊聚一堂了。感覺就像回到令人懷念的場所,這讓真由十分開心。
真由開始用餐後,四周漸漸熱鬧起來,油畫組的同學們紛紛以真由爲中心聚集在一起。同學們之所以會聚集在真由身邊,似乎是因爲她比一般男生還高出一顆頭,目標很顯眼。再加上她的嗓門大,不管身處在鬧哄哄的學生餐廳哪個角落,都可以清楚聽見她的聲音,所以大家纔會產生「既然大葉真由在那裏,表示其他人應該也在附近吧」這種直覺性聯想。雖然真由有些不滿自己被其他人當作集合地點的地標,不過可以置身在朋友圈子中心的感覺還不賴。
「這個嘛,嗯。搞不好上班的時候嗓門更大。不過搭電車的時候就會保持安靜了。畢竟我是大人了嘛。」
如果把美術系學院也算進去,其實日本很多地方都有所謂的美大。在這些學校裏面,簡稱「多摩美」的多摩美術大學和簡稱「武藏美」的武藏野美術大學是私立美術大學的兩大王者。真由是多摩美出身的,畢業後她曾在一間小型藝廊短期工作,可是她很快就步入婚姻,果斷放棄成爲藝術家。生下長男後,她很適應在東京美術學院這間專攻美大入學考試的補習班擔任講師的工作,從此之後不曾換過跑道。對美大畢業生而言,擔任學校的美術教師或補習班講師,算是相對穩定無風險的選擇。
「怎麼說呢,我沒有諷刺的意思,可是——」
「剛纔我不是談到有哪一類人,可以在畢業後靠販售畫作維生嗎?其實還有一種,那就是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天才的人。」
「人家真由很認真,纔跟你不一樣。」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道尾根本是隻會畫畫的生活白癡。不管他的話,不只房間會變得又髒又亂,他也不會按時間好好喫飯。假如他光顧着畫畫,結果把自己餓死,那該怎麼辦?我很難不去擔心。」
「嗯?」
「是喔。」
「唷、唷,大巨人。」
「感覺上,考上藝大的人是真的很罕見,對吧?」
拋出問題的兒子在聽了答覆後,不知怎的回應得很敷衍。「怎麼啦怎麼啦?」真由好奇地探頭觀察他的表情,只見阿洋露骨地迴避她的視線。真由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調侃地「啊哈」一聲後接着說:
畢竟補習班的學生大多都是優秀的好孩子,再者希望自己帶過的學生愈多人考上愈好也是人之常情。話雖如此,真由並不覺得自己是受到情感因素的影響,纔會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不如說恰恰相反。如果刻意和學生們保持距離,避免彼此關係太過親密,反而會讓自己沒辦法表現得務實。跟一般高中的考試不一樣,美術系大學的入學考試沒有明確的答案。即便如此,還是得判斷成敗和做出評價。要對錶現不佳的學生指出他是哪個地方表現不佳,必須懷抱一定程度的覺悟。至少要有自己得爲對方的人生負起一些責任的心理準備。
阿洋手拿啤酒,笑着隨聲附和。阿洋就讀工程系的學院,對於藝大入學考試的細節應該不怎麼清楚吧。真由並沒有從小就指導自己的小孩畫畫。年紀比較小的豐和伊織現階段也完全看不出有對畫畫感興趣的跡象。不過真由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我很好奇,你當初也是想要成爲畫家纔去就讀美大吧?不是嗎?」
「你的母親可是充滿了母愛喔。」
「如果全員到場就好了,真可惜。」
「樂意幫你做晚餐的女生多得是吧,我還是不跟她們爭了。」
「因爲我肚子快餓扁了嘛。」
從距離打工地點最近的車站轉乘電車十五分鐘。到站後再接着從車站走十分鐘左右的路,即可抵達某個還保留有濃厚昭和時代氣息的住宅區,道尾徹的畫室兼住家就位在其中一角。那是一間外面圍着水泥塊牆壁的木造公寓,屋齡四十年,外觀看得出來十分老舊,不過兩房一廳的月租金只要五萬日圓,以東京的物件來說算是破盤價了。作品售價那麼高昂,按理說他應該收入很優渥,手上也握有不少存款纔對,可是本人毫無金錢概念,似乎完全沒有想要改善生活或奢侈一下的意思。別人的財務狀況自己無從置喙,只聽說他賣掉畫作的收入幾乎都進了老家父母的口袋。
「那個,TETSU大人還好嗎?」
「人家是淑女耶,可以不要用高頭大馬來形容嗎?」
「大家好久沒聚在一起了,好像剛入學時一樣,這個感覺真好。」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真由打開沒上鎖的房門後,一個難以相信這裏是平凡無奇老公寓的異空間映入了她眼中。原本應該用來當作臥室的兩個房間都堆滿繪畫用的器材,有一塊100號的巨大畫布立起來,靠在鋪上了地板的起居室牆壁上。道尾徹則在理當是廚房或餐廳的空間,以萬年鋪放在地上不曾收起來的棉被爲中心,四周是一大片垃圾山。空氣中瀰漫着由廚餘和泡麪剩下的湯汁的臭味,以及石油醚或稀釋劑之類的味道所融合而成的惡臭,非常噁心。道尾徹坐在座墊上,面露賊頭賊腦的笑容看着一邊抱怨好臭一邊打開廚房窗戶的真由。
假如有機會和那類人近距離接觸——真由說到一半忽然沉默。喉嚨深處縮緊。她有預感繼續說下去的話,長年埋藏在內心裏的東西會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一樣,飛散到全世界。
「真由的個性就是這樣呢。」
「啊~我也不確定耶。不過我確實很喜歡畫畫。」
「咦?原來藝大的學生都是像這樣子嗎?我還以爲他們畢業後就會自動成爲藝術家呢。」
男同學們如此說道又捧腹大笑。笑聲聽起來酸溜溜的。真由嘆了口氣,喝光了烏龍麪的湯汁。
「真的假的。太厲害了吧。」
「我的工作就是在那些試圖挑戰充滿荊棘的道路的學生後面推他們一把,鞭笞他們繼續前進。於情於理,我當然會想要提供一把至少可以避免他們半途陣亡的武器。例如基礎或知識之類的,這些都是可以明確傳授的東西。」
「是喔。」
「畢竟接觸畫畫的年輕人普遍都很敏感。動不動就會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心理脆弱。每年都有不少會打電話來跟我哭訴的學生喔。搞得連我也跟着胃痛起來了。」
「那是什麼沒用的知識。我不知道。」
這句話引發鬨堂大笑,不過真由倒是擔心起道尾徹最近過得好不好。上次去他房間看他已經是十天前的事情了。那時真由買了一些罐頭和泡麪爲他補充糧食,還幫他打掃和整理房間,幾天沒去,房間大概又堆積了滿坑滿谷的垃圾吧。一如其他同學所言,真由完全沒有照顧道尾的義務和責任,可是她有時候就是會擔心他擔心到陷入一種焦慮狀態,因此定期會去看道尾,一方面也是爲了讓自己維持精神安定。
「你會把他人的優先順位擺在自己前面,爲他人努力付出,在做小組課題時也是如此,老是在忙着幫別人。」
「啊哈哈哈,反正在自己家嘛,不用那麼拘謹吧。」
「如果你去看他,記得幫我們跟TETSU大人問安喔。跟他說偶爾來請我們喫飯嘛。」
「啊?什麼意思?」
「稱呼淑女是大巨人真的太過分了喔。」
「進行得馬馬虎虎啦。」
中午用餐時間,學生餐廳被學生擠得水泄不通。多摩美術大學的八王子校區宛如陸上孤島,校區內的學生餐廳堪稱是學生中午用餐的唯一選擇。不只以友善窮學生的實惠價格提供多樣的定食和麪類餐點,每日更新菜色的特餐也十分豐富。上午忙着準備課題所喪失的能量必須靠進食補充回來,能量是從事創作活動不可或缺的要素。
2
「因爲你以前對我很嚴格啊。」
「我們班有三個。還有一個半途退出補習班的學生也順利晉級了。而且全部都是應屆生喔。很厲害吧?」
真由灌了一口啤酒,把這句眼看就要竄出喉嚨的廢話壓下去。明明已經很努力壓抑了,學生時代的回憶卻還是不聽使喚地從大腦深處自動飄降回來。重劃區西端邊緣的夾道銀杏樹。位在山丘上、坡道蜿蜒的校區。以及不怎麼希望想起來的往事。
真由得意地挺起胸膛說完後,長男不禁苦笑。
有幾個同學一聽到這句話,便試探性地把視線投向真由。真由旋即笑着揮手否認自己有和道尾交往。
「對啊。」
其實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如是說的真由哈哈大笑。其實真由沒有刻意想當什麼熱血教師,只是在帶學生的過程中,漸漸地無法對教學品質妥協,甚至不惜犧牲自己和家庭等所有一切也要投入工作。每年一進入考季期間,有時候還會忙到顧不得家裏的大小事,說不定長男是最大的受害者。
「哦。你很溫柔嘛。我還以爲你的教學比較偏向斯巴達式。好比說要求學生自己用眼睛偷學。」
「真的很吵耶。今天你的嗓門特別大。」
「專攻油畫的學生裏,似乎有不少人有意在畢業後靠販賣作品的方式維持生計。可是以現實的狀況來說,唯有少數擅於行銷或者巧妙地搭上風潮的幸運之人,能靠販售作品賺到豐厚的利潤,使經濟變得寬裕,進而出人頭地成爲獲得社會認同的成功人士。此外只剩明碼標價大量生產,靠以量制價的方式餬口飯喫這條路可走。然而,有能力產出那麼多作品的畫家並不多見。一旦認清了這種現實,有些學生就會漸漸自暴自棄。因爲心灰意冷而退學,乾脆拋棄藝術渾渾噩噩地打工過活的例子也時有所聞。」
「這樣子啊。」
「嗚哇,大葉,你又點定食加大碗烏龍麪嗎?」
「你覺得他們有機會考上嗎?」
「沒錯。不過有些學生還是很意外地順利考上了。」
「什麼意思?」
「簡直就像參加運動社團的高中生。也難怪你會長得那麼高頭大馬了。」
「再怎麼懶也會在餓死之前自己去找東西喫吧。那傢伙是不是在濫用你的好心佔便宜啊?你們又不是男女朋友。」
「也不爲什麼,自然而然就這樣了。況且我高中時也有上過補習班,大學時代也在補習班打工。阿洋出生後,我找到了可以照顧你的幼稚園,就在我準備回到職場工作的時候,對方邀請我去上班。有工作自己送上門也太幸運了吧,不當白不當,我就去當講師了。」
「我很佩服你可以對學生那麼熱心耶。再怎麼樣他們也只是外人吧?」
「意外考上?怎麼說得好像他們本來不該考上。」
所謂的天才啊,實在太深不可測了。
「怎麼樣,大家都搞定課題了嗎?」
「啊哈哈,我也沒有刻意想當老好人啦。」
「你以前不是美術大學畢業的嗎?」
「你知道嗎?日本有句諺語叫獅子會把自己的骨肉推下深淵,可是實際上,如果小獅子真的掉下懸崖,母獅子可是會冒着生命危險去拯救小獅子的喔。」
「少囉嗦。不然你自己呢?」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他平常看起來不是很有精神耶。這一、兩天我再找時間去探望他好了。」
「缺乏才能?」
「我一直很好奇,真由幹嘛對他那麼好?記得從一年級你就很照顧道尾同學。」
其他人也「就是說啊、就是說啊」地點頭附和,隨後有人提議今天一起去喝酒,接着另一個人在嚷自己沒錢,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和一年級的時候相比,對話內容幾乎如出一轍。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當補習班的講師?」
「對了,今年有幾個學生晉級到複試?」
「因爲小孩出生只好放棄夢想,這種事並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這個人還滿現實主義的,我單純只是深刻地體悟到自己缺乏才能,才認命改走現實人生路線而已。不用想太多啦。」
「既然你那麼熱心,可以順便幫我做晚餐嗎?」
3
「還早呢,完全都沒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纔好。大葉呢?」
「啊~是嗎?果然會給人這種感覺呢。」
「話先說清楚,我會當補習班講師不是因爲阿洋的關係。」
「原來是這樣子啊。」
道尾徹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以男生來說個頭算嬌小,和高個子的真由站在一起簡直就像大人和小孩。或許是因爲毫不重視飲食的關係,連續餓好幾天肚子對他來說形同家常便飯,所以身形十分消瘦。不只披頭散髮、蓬頭垢面,再加上嚴重駝背,導致他看起來就像病人。以前他的儀容還保持得比較乾淨一點,可是他在短短兩年內以破竹之勢打開知名度後,生活非但沒有隨畫作的暢銷向上提升,反而更加糜爛,整個人愈來愈骯髒。本人的臉色毫無生氣,不管要用蒼白或鐵青來形容都不爲過,唯獨兩隻眼睛依舊炯炯有神,一直骨碌碌地隨着真由轉動。
「今天怎麼、突然跑來?」
「哪裏還有爲什麼。我只是來看看你的狀況。你肯定還是老樣子只顧着畫圖吧?」
「對啊。就是這樣。嗯,沒錯。因爲人家要求我畫嘛。」
「偶爾也要出門曬曬太陽,或者去喫點好喫的東西犒賞自己啊。不做點有人類風格的事情,腦袋會變異常喔。」
「異常,啊啊,嗯,沒錯。你說得對。我確實變異常了。有時候我會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嗯。連現在是幾點、今天是星期幾、都不知道。可是不把自己逼到這麼緊、根本畫不出來。」
總之把發臭的東西裝進塑膠袋綁起來後,真由打開了通往起居室的推拉式房門。立起來靠在牆壁上的那塊畫布在十天前只有用灰色顏料完成打底。可是才經過短短十天,看得出來作品已經快要完成了。位在畫布中央的是一顆巨大的人類頭顱,有無數的影子包圍住那顆頭顱,並且作勢用手中類似長槍的物體將頭顱刺穿。而且那些影子並非塗成一團漆黑,可以看得出來每個影子都有不同的喜怒哀樂的表情。雖然整張作品細節呈現非常豐富,可是做爲主題的頭顱卻還沒畫上眼睛,眼睛的部分目前還是兩個白色的空洞。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那顆頭看起來跟道尾有幾分神似。
人的頭顱往往會被連結到生與死、情慾與官能,過去在西方被美化成超越人類逐漸成爲神的存在,曾是相當受歡迎的題材之一。將巨人歌利亞斬首的大衛、趁敵國將軍睡着後割下首級的猶太女人友弟德、親吻施洗者約翰頭顱的莎樂美。雖然在美術的世界裏面,以被砍下來的人頭爲主題的作品並非什麼令人耳目一新的新穎題材——
但真由還是差點被MICHIO·TETSU的畫作吞沒了。
看在不懂畫的人的眼中,或許只會覺得這是一幅令人觸目驚心又毛骨悚然的畫,只有怪人才會把這種畫擺在家裏當裝飾,不過只要是稍微鑽研過繪畫的人,肯定看得出來無論是構圖或配色,道尾將自身的技術毫無保留地灌注在所有的環節。這幅畫的細緻度令人驚歎不已,即便只討論技術層面,真由也自認自己畫不出來這種程度的作品,完全甘拜下風。不過技術水準只是其次,重點是光是盯着那張畫,心裏就有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各種感情油然而生,令她害怕得不禁打起哆嗦。
恐懼、絕望、苦惱、憤怒。雖然人們爲了方便爲感情取了各式各樣的名字,可是也是有沒辦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存在。被吸進由各種感情濃縮而成的渾沌之中的真由,有一瞬間好像看到微微的光芒出現在另一邊。真由不知道該爲那個類似一線曙光的那個感情取什麼名字纔好,不過那肯定是MICHIO·TETSU想要畫出來的東西吧。以自己的知識和感性,即便再怎麼努力伸長手,也碰觸不到道尾的畫作的本質。
「太強了。」
看了老半天,真由只說得出迂腐的評語。甚至不敢靠近那張畫作一步。她站在遠一點的距離觀賞着畫作時,發現那幅畫之所以會充滿魄力和富有深度,是一抹無法形容的深邃藍色所發揮的效果。那是看似摻雜了紫色、綠色的藍色,感覺有機而充滿生命力。就好似皮膚底下的靜脈,或者腐爛的皮膚。那抹鮮豔到令人感覺陰森的藍雖然賦予了這幅作品生命,卻也使其散發出死亡的氣息。這個藍色經常出現在道尾的作品,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顏色。真由忍不住好奇詢問他到底使用了什麼媒材,道尾徹又露出賊頭賊腦的笑容張開兩隻手掌。他的十根手指頭全部都被染成了藍色。
「蓼藍?」
「對對。沒錯。」
蓼藍,乍聽下好像很簡單,可是藍染技法的藍是「染料」,不能直接用來繪製油畫。因爲把染料塗抹在畫布上的話,染料會滲進畫布裏。必須先經過一道額外的工法,才能使染料變成顏料固定在畫布表面。例如添加非水溶性物質或墨粉等等,有各式各樣的方式,說穿了就是把水溶性物質轉變成非水溶性。
一般的油畫顏料是透過添加包括做爲膠劑用的乾性油在內的各類助劑「媒介」,溶解發色用的色素製作而成。市面上當然買得到現成的藍色油畫顏料,然而那類顏料並非透過天然的藍色物質製作而成,而是化學合成的顏色。道尾應該是不滿意那種化學合成的藍色,纔會自行從蓼藍抽取顏色轉變爲色素製作顏料吧。真由可以從房間看出那個跡象。蓼藍是一種非常獨特的染料,不是把草丟進熱水熬煮就可以抽取出色素那麼單純。光是要從蓼藍抽取出藍色,就是不小的工程,還得進而製作成色素,再調製成能畫出理想中藍色的油畫顏料,中間肯定經過不少次的試驗與錯誤。
真由在課堂上也學過關於色素的原理,可是實際看到道尾親手製作的各種顏料後,她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不已。對很久以前的畫家而言,自行製作顏料應該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可是時代已經進步到開發出合成顏料,而且什麼顏色都做得出來,現在還會花費工夫自行調製顏料的怪胎少之又少。
「那個黑色、是我用你之前買來給我喫的雞肉、的骨頭調製出來的。爲了讓我這種人活下去、好好的一隻雞、被殺掉做成肉塊、所以我想說、如果把它最後剩下來的骨頭、和我的畫作結合、說不定就會變成、永恆不朽的存在。」
「原來是這樣啊。」
「這樣啊。」
「你是說那顆巨大的頭顱嗎?」
聽到母親從樓下呼喊的聲音,真由突然回神。她離開道尾的房間回到家已經天黑了,可是她完全沒有食慾,整晚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明知會讓父母擔心,真由還是篤定地告知母親今晚自己不喫晚餐。母親先是不可思議似地叫了一聲,隨後一如發生了什麼天災地變般小題大作地大呼小叫:「老公,真由說她不想喫飯!」一天不喫晚餐而已,犯不着那麼驚訝吧?真由無奈地發出嘆息後關上房門,樓下的喧鬧聲瞬間變得模糊不清。她坐在擺放於房間中央的畫架前面,吁了一口氣。
「所以呢,你想拜託我做什麼?」
「啊,和我一樣……」
「叫我幫忙畫眼睛?別傻了。自己畫啦。」
還真是難得啊。真由瞅了靠着位在屋頂邊緣的及腰矮牆的道尾一眼,同時如此心想。說不定這是道尾第一次向外人談起自己的事情。不管是其他大學同學也好,還是真由也好,沒有人知道道尾上大學前是過着什麼樣的生活。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感覺得出來他本人似乎不太願意想起往事,也曾經刻意避談這個話題。
4
「那個……靛藍同學,你在這裏就可以搭到前往多摩美的公車了。」
「很開心,嗯,不對,我也不確定。沒有回憶,完全沒有。」
真由之所以會這麼照顧道尾,一方面是放心不下作畫成癡而荒廢生活的朋友,另一方面則是想要近距離接觸她以前從未見識過的真正天才所一手創造的作品。就跟過往的古典繪畫一樣,道尾單純是因爲作畫品質而受到賞識,在這股講究概念和表現風格更勝技術和技巧的現代藝術潮流中,他既是正統派的藝術家,又是一個異類。和道尾見面的次數愈頻繁,愈是仔細觀摩他的作品,只會愈來愈喪失自信,雖然道尾的背影對真由而言彷彿望塵莫及的存在,可是她也無法別開視線當作沒看到。
「你打算畫風景畫?真難得啊。」
這時,眼睛突然不由自主地掉淚,真由感到錯愕極了。
真由忍不住放大音量。她聽得懂這句話字面上的意思,可是這句話只是貼在她的大腦額葉前面,沒有滲透到腦部裏面。
「對。從今天開始。」
靛藍?男子聽到這個名稱一臉納悶。真由指了他的衣服,他才恍然大悟地點頭。即便是世人眼中很有個性的美術大學學生,參加入學典禮時也會乖乖穿上正式服裝。「靛藍同學」上半身穿單寧夾克和單寧襯衫,下半身穿單寧牛仔褲,上下清一色是靛藍色的打扮風格,只能說是非常獨特。臉上戴了一副沒有鏡片的圓框眼鏡,滿臉鬍渣。整體造型很難判斷到底是老土、時髦或充滿個性。
畫架上面掛着一幅還沒畫完的半成品。這不是大學的課題,而是真由自己想畫才畫的作品。真由從小就喜歡畫畫,國小國中時代她參加過好幾次繪畫比賽並且得獎。因爲她身材高大,排球社和籃球社從不放棄邀請她加入社團,可是她堅持留在美術社繼續畫畫。她不只學習美術史,也學習各種技法與技巧,觀賞過無數的名畫,畫過數不清的素描,持續不斷地磨練繪畫技巧,即便在學校和補習班遭受無情的批評也咬緊牙關完成課題,好不容易纔走到報考美術大學這一步。這些年來,真由光是投注在繪畫上的時間就高達好幾千、甚至好幾萬個小時,此時此刻她也正在畫新的作品。然而,即便這幅作品還沒畫完,真由已經認清了一個事實——就算自己繼續投注再多的時間在這幅作品上,也不可能達到足以和道尾匹敵的水準。即便這幅畫是真由嘔心瀝血的成果,恐怕這世上也沒有人會予以高度肯定,願意出高價買下它吧。那種曠世鉅作到底是怎麼畫出來的呢?大學畢業後,自己要花多少年的時間鑽研繪畫纔有辦法追上道尾呢?八成一輩子都不可能吧。真由心知肚明。
「完全沒有?」
「找到了?」
上大學後,真由脫離繪畫的形式,慢慢地把表現風格的重心轉移到立體感和效果性上,可是真由思考過一個問題,這豈不是和畢卡索、馬諦斯、杜象等人都曾試圖挑戰過的『評價指標的操作』如出一轍嗎?單純只是技法出衆的畫作在現代藝術並不受到認同,這樣的現代藝術會不會只是無法超越古典繪畫的現代人所設計出來的藉口呢?會不會道尾現在正在做的事情纔是真正的藝術呢?
「我找到了。」
「期限快到了?」
也不是每個美大的學生都是擁有與生俱來天賦的才子。既然考試有合不合格之分,自然有一套評價基準。在通過考試的合格者裏,有天才也有凡人。就連現在被公認是年輕天才畫家而享有盛譽的道尾也沒考上武藏美,真由則是多摩美和武藏美兩間大學都有合格,最後選擇了多摩美。一邊是一勝一敗,另一邊則是兩戰全勝,一般人都會以爲應該是後者的實力比較優秀,實際上真由完全不覺得自己有機會進入道尾的領域。所謂的天才,原本就不受這種評價的框架拘束。
「我、來晚了、抱歉。」
「沒沒、沒錯。人太多了。」
「可是在我看來感覺好像快畫完了耶。」
如果道尾徹是絲毫不把人際關係的麻煩放在心上,一心一意朝藝術邁進的那種人,或許問題就不大了,可是現實並非如此。道尾對他人的惡意很敏感,感受性強,而且缺乏自信,他原本就是很容易和人親近、非常害怕孤獨的人。衆人的敵意導致他害怕面對他人,漸漸地不再來大學上課,過沒多久,他連出門的勇氣也喪失了。自從道尾窩在房間裏面蝸居之後,他的作品便以驚人的速度開始量產,大概是因爲除了畫畫以外,他在房間裏面無事可做,別無他法吧。說不定他只有在作畫時可以忘記孤獨,讓腦袋放空。
畢竟道尾是天才。
「原來如此。」
「啊啊,我懂了我懂了。你是外地人對吧。難怪你分不清楚東西南北。」
「愛?」
「可是之前考試的時候,你應該有來過一次吧。」
不過才短短十天不見,道尾的樣子果然不太正常。看得出來他的精神狀態並不怎麼安定,真由有預感繼續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崩潰。對了,建議道尾畫完那幅作品後暫時休息一陣子好了。真由默默下定決心。身爲朋友,果然不能對道尾的精神狀態——
「不、不妙。對、確實如此。可是我畫不下去。」
「啊啊,嗯。我現在、不是在畫、一幅畫嗎?」
「那、個、其實那顆頭、就是我自己。」
還是說,我應該靜靜地看道尾攀上藝術家的巔峯就好呢?
「那個、我打算幫那幅畫、取名爲『愛』。」
看過同窗同學的作品後,自己的感想居然是隻要能畫出那樣的畫來,哪怕犧牲壽命也在所不惜,真由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可悲透頂。怕被聽見聲音的真由努力憋了很久,最後喉嚨依舊不聽使喚地抽動發出了哽咽聲。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不想被人發現她正在啜泣。在閉上眼睛後變得一片漆黑的世界裏面,道尾的頭顱向着真由露出了詭異的冷笑。
「咦?啊、啊,對啊。沒錯。我不知道路。」
「對對、對。我必須、快點把它、畫完。」
大腦和內心背道而馳,腦子裏想的事情和心中的感情無法契合。不久之後,大腦和內心慢慢地相互滲透,融合爲同一顏色。掉淚的理由其實很簡單。
道尾突然爬上他倚靠的那道矮牆。那道牆壁後面沒有護欄或鐵絲網等防護措施,只要他往後倒,就會直接摔落到相距十幾公尺的地面。身體虛弱的道尾搖搖晃晃地站在牆上,感覺只要一陣風吹來他就會立刻失去平衡。原本靠在護欄上的真由見狀不禁想上前阻止,可是道尾大叫一聲「不行」,不願讓真由接近。如果貿然衝上前,說不定真由還來不及碰到道尾他就跳下去了。
「是這樣子啊。」
兩人來到屋頂後,首先映入眼裏的是可以將整個集合住宅區盡收眼底的環景畫面。住戶的窗戶亮起了燈光,看着那個畫面讓真由產生了每一盞燈都代表有人住在裏面生活的實感。與此同時,也有一種唯獨自己和道尾被排除在那種生活運作之外,身處在另一個不同運作邏輯的世界的感覺。道尾在屋頂四處徘徊,一下子抬頭看天空,一下子低頭看下面的風景,時不時點頭。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這裏應該就是道尾的「符合理想的場所」吧。他想要拜託我的事情,該不會是希望我在這裏當他的作畫模特兒吧?如果是這樣恕我難以配合了,真由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把身體靠在設置於屋頂上的儲水槽的護欄上。
如果自己能畫得像道尾那麼好,即便壽命縮短到只剩五年可活,也不會後悔。
帶迷路的道尾徹一起前往入學典禮的會場就是兩人最初的相遇,從此之後兩人成了見到面就會聊上幾句的朋友。一年級的第一個課題,兩人是同組的組員,真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慢慢摸清楚道尾的爲人。簡單地說,道尾不是普通的怪胎,在個性派雲集的美術大學裏,他也是屬於鶴立雞羣的怪胎。雖然他在美術方面的知識造詣極高,可是完全不具備其他一般常識。或許他不是沒有常識,而是對藝術以外的事情毫無興趣。他對服裝和飲食都毫不在意,看起來也不像是擅於社交的人,真由從沒看過他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對話的場面。
注:「通過道路」和「道尾徹」的日文發音都是MICHIOTOORU。
諷刺的是,一年級尾聲時,道尾在國外參賽的作品獲得了最高評價,這卻成了導致他徹底受到孤立的最後一根稻草。隨後媒體也聞風而來,道尾的作品本身很優秀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媒體更關注道尾在國外受到好評的這個事實,以及他的「怪胎模樣」。大概是因爲鮮明的人物特質非常適合用來將他塑造成與衆不同的天才畫家吧。一如發現奇特的玩具般,各個電視臺蜂擁而來採訪道尾,甚至拍了他的紀錄片,極盡吹捧之能事。而且媒體把作品撇到一邊,盡是在強調道尾的獨特生活習慣、服裝、說話語調等無關緊要的事情。
5
結果「MICHIO·TETSU」這個稱號取代道尾徹的名字在短短一年內紅遍全國,作品大暢銷。一般的情況,畫家都是透過開個展的方式販售作品,可是道尾根本開不成個展。因爲道尾還只是美術大學的學生,累積的作品本來就不多,而且之前的畫作很快就以突破年輕日本畫家層級的天價被搶購一空,甚至連高中時代的練習作品和素描畫都被翻出來販售,作品又被鍍上一層金成了高級品。
「我和東京、不熟。」
多摩美入學典禮當天,真由在車站前的公車迴轉道等待前往多摩美的公車時,注意到一個矮小的男子正惶惶不安地四處徘徊。他一邊抓頭,一邊在公車站附近晃來晃去,三不五時還會翻開筆記本偏起腦袋指着時刻表發出沒有意義的聲音。四周的人只是用眼角餘光觀察着那個男子,彷彿不想和他扯上關係般繼續對他視若無睹。「嘿,同學。」看他那麼無助,不禁感到同情的真由,忍不住主動叫住男子。男子抬頭看了比他高出兩顆頭的真由一眼,像是感到害怕一樣軟腳了。「巨人?」男子低聲咕噥,真由聽得一清二楚。喂,稱淑女爲巨人也太失禮了吧。真由表達心中的不滿。
「真由,你不喫飯嗎?」
「集合住宅嗎?」
「陪我走一下。」
天才。你真的是天才啊。
「你想拜託我什麼?」
「啊啊,好吧。」
「啊哈哈,坐計程車也太有錢了吧。」
「那是開心的回憶嗎?」
「雖然是畫我自己、可是、我畫不出眼睛。明明隨時都看得到。」
「感覺得出來。」
「你是不是迷路了?」
放慢步調配合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道尾一路移動後,漸漸地可以看到一個彷彿被時代遺忘的老舊集合住宅區,出現在道路前方。一幢幢的六層樓建築圍繞着一座小小的公園拔地而起,就只有那一帶看起來恍若與世隔絕的聖域。天快黑了,公園裏沒幾個小孩子,照明器具的亮光如點點星光般散佈其中。道尾如入無人之境般闖入其中一棟房子,爬階梯上樓。他的腳步沒有一絲躊躇。這邊的房子應該都比真由還要老,理所當然地沒有建造電梯。爲了避免留下足跡,真由小心翼翼地踩着已經裂開的水泥階梯慢慢往上爬。不只呼吸速度加快,大腿也開始發抖。
而且會不會這正是自己想要追求的藝術?
道尾把手指放在嘴巴前面示意真由保持安靜。上樓後,一扇無機質的鐵門孤伶伶地矗立在眼前。道尾轉動門把,鐵門隨着輕微的磨合聲響開啓。按理說門應該都要上鎖纔對,大概是管理者便宜行事吧。「不要緊嗎?」真由彆扭地用不習慣的小音量問道,即便如此還是被道尾淺淺地笑着吐槽「你說話太大聲了」。
「爲什麼我沒辦法畫得像道尾一樣好呢。」
「對。真的很奢侈。」
「眼睛嗎?」
真由瞄了琳琅滿目擺放在畫作前面的顏料一眼。這一大堆顏料恐怕全部都是道尾爲了找出符合自己理想的顏色,才一個一個辛苦自行調製出來的吧。每個顏色都有自己的故事,顏料本身就是道尾的一種表現手法。肯定是他那對顏色極度敏感的嗅覺創造出了足以將賞畫者吸進畫作裏面的深淵。
「站在那種地方太危險了。快點下來吧。」
「啊哈哈哈,被我猜到了!」
「我們要去哪裏啊,道尾?」
「你是多摩美的學生嗎?」
「那、那個,我的名字叫、道尾徹。」
真由點點頭。這麼說來,那顆巨大的頭顱畫像確實少了眼睛。眼窩的部分被塗成了白色,留下了兩個空洞在那裏。
「以、以前,我小時候、就是住在類似這樣的地方。」
身爲道尾的朋友,我是否應該阻止他?
哪怕只有一幅也好,好想畫出那樣的作品。
「瞭解死亡?那是什麼意——」
「※MICHIOTOORU嗎?通過道路?這是你的本名嗎?哪個纔是名字?名字是TOORU嗎?我叫大葉真由,繪畫學系油畫組,請多指教。」(註釋※)
「符合我理想的、地方。風景非常、優美。」
「沒錯。就是這樣。愛。包容一切的、博大的寬恕。我想、那就是、所謂的活着吧,可是、要拿活着當創作的題材、也必須瞭解死亡、纔有辦法畫得出來吧?」
「拖這麼久有點不妙耶。」
爲什麼自己會哭?
雖然道尾的畫作的魅力隨着創作的累積一幅比一幅提升,可是道尾本身卻愈來愈憔悴,精神上的裂痕逐漸變得明顯。道尾彷彿爲了填補那道裂痕般發表新作,然後新作同樣獲得盛讚。名爲讚賞的光芒愈是強烈,名爲毀謗中傷的影子自然也跟着變得更黑更濃。夾在光與影之間,遍體鱗傷的道尾一邊發出不成聲音的悲鳴,一邊把自己面對那個荒謬狀況的感受畫進了作品。
「因爲、沒人想理我。小時候一直、從窗戶看着外面、畫畫。」
道尾徹固然是出衆的天才,可是在真由看來,媒體的一窩蜂炒作反倒掩蓋住他真正的才能,把道尾徹變成了名爲MICHIO·TETSU的虛構角色。一個人一旦被捧得太紅,不管實力如何一定都會催生出名爲「黑粉」的存在,大學則出現了排斥道尾的風氣。大致上,美大的教授往往也是有在持續創作的現役藝術家,可是就連這些教授都沒人有能耐以國外爲領域從事活動,同樣的,也沒人曾經以比道尾更高的價格售出作品。學生拿出來的實績比教授還優秀,也難怪教授會退縮了。有些教授甚至語帶嫉妒地揶揄道尾會有這樣的成績,都是媒體造神的結果,唱和的學生也不在少數。一如要把一飛沖天的道尾扯下來般,有無數無形的手緊緊抓住道尾的腳。
「所、所以、我希望你幫我、畫眼睛。」
真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身一瞧,只見身形比上次見面變得更消瘦、散發出一股異常氛圍的道尾站在那裏。道尾今天難得找真由出門,集合的地點是距離大學和道尾的家都很遠、真由平常根本不會去的某間車站前面。道尾只簡單告知真由「有事情想拜託你」,並沒有詳細交代理由。
「啊~嗯。其實我已經、慢了兩個禮拜。」
真由語帶嘆息地如此說道。雖然這不是什麼好聽的說法,不過她很輕鬆就可以想像得到小時候的道尾神情恍惚地一邊從窗口看其他小孩東奔西跑嬉戲,一邊獨自畫畫的樣子。如果不是在美大那種特殊的環境,應該沒人會接納道尾的真實本色,而且以前也沒有讓道尾能夠真正做自己的環境吧。在絕大多數的時候,名爲社會的羣體會試圖將異類消滅。不是把異類刮除掉就是將其彈出畫面,再不然就是用其他顏料從上面覆蓋住。差別只在於手段不同,目的都是一致的。
不管從什麼角度思考,最後都只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每次得出這樣的結論後,真由就會覺得自己現在正在做的這些事情一點意義和價值都沒有。自己這輩子活着的唯一意義就是畫畫,一旦連畫畫的意義都失去了,真由不知道自己往後該以什麼事情爲目標活下去纔好。
即便想破頭也不覺得自己能整理出一套答案,可是隻要看着道尾的畫作,真由就會不由自主地思考起這樣的問題。道尾是在什麼時候躍升爲這種遙不可及的存在的呢?兩年前,道尾還不是什麼「MICHIO·TETSU」,跟真由一樣只是個平凡的美術大學學生。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真由至今記憶猶新。
「沒關係啦,我沒有等很久。」
「什麼?」
「對對、對,集合住宅。有很多小孩子。」
「那一次、我是從另一個車站出發的。後來迷路、只好搭計程車。」
在日落與夜晚的狹縫,一如風中殘燭般逐漸昏暗下來的天空呈現出非常複雜的顏色。靠近地平線的部分因爲餘暉未散而是紅色,而愈靠近天空青色愈深。摻雜了紫色的青色,簡單地說天空是藍色的。雖說是藍色,藍色也有分爲很多種,據說從淺藍到深藍一共有四十八種藍色。染成了深藍色的天空宛如深海或宇宙,那個感覺就像原本應該存在於頭上的天空成了黑洞,自己被傳送到了異世界。在大都市無法看見的最亮的一顆星出現在北邊,就是那顆星星綻放出來的微弱光輝,勉強將真由和現實連繫在一起。
道尾比任何人都要認真上課和研究課題。聞一知十好像是天才和秀才的特質,可是道尾將學習到的新事物消化吸收進而昇華爲自己的智慧的速度實屬異常。有句俗諺叫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簡單地說就是接受指導的人比指導者更優秀的意思,道尾完全符合這個描述。過了一年的時間,道尾的水準明顯超越了教授,他的才能開始綻放出連旁人都能清楚看見的光輝。道尾的才能光輝綻放得愈強,某些教授對道尾的態度就愈冷淡。不管是在任何組織或集團,出頭鳥都不會受到歡迎。這個道理即便在美術大學這個組織內也不例外。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說話?我聽就是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聽。」
「要完成那幅作品、就必須、把眼睛、畫出來。可是、即便想破腦袋、我就是沒有頭緒、也完全無法想像。死到臨頭的時候、我會露出、什麼樣的眼神呢?」
不會吧。真由感覺自己全身逐漸失去血色。
「你要我觀察你死掉後的眼睛然後畫下來?」
「對!沒錯。就是這樣。畫上我死掉後的眼睛、那幅作品就完成了。」
「笨蛋,人都死了還管作品完不完成!你有什麼煩惱我可以和你商量。」
道尾搖頭否認自己有煩惱。
「一般不是說、作品就好比、自己的小孩嗎?或許還要更純粹一點、作品就是自己的化身。因爲沒有容其他人的基因、介入的餘地嘛。」
「所以、所以那又如何?」
「你知道嗎?有一種、名叫蠼螋的蟲、這種蟲還滿常見的。母親在生下蟲卵後、會很用心照顧。等小孩子孵化出來、母親就會犧牲自己、讓小孩子喫掉。」
「我沒聽說過。你想表達什麼?」
「你不覺得、那是一種、很偉大的愛嗎?不過、生物存在的目的、就是確保種族的延續、透過繁衍、母蟲會一直生存下去、所以那也算是一種、究極的自己愛。」
「我不懂這跟你的畫有什麼關係。」
「讓作品喫掉我、不覺得這個點子、很棒嗎?如果喫掉我的、這幅畫出名了、看過這幅畫的人、又會創造出新的作品。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永恆不朽了。對吧?」
這樣的話,我就會覺得我活在世上是有意義的一件事了。道尾喃喃地說出這句令人悲傷的話後,臉上浮現了笑容。明明真由必須立刻否定,讓道尾瞭解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可是她卻說不出話。道尾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他現在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是顯而易見的。可是道尾的說法卻打動了真由。道尾必須死去才能寬恕所有的一切。寬恕沒能接納他的這個社會,寬恕以無情的言論消遣他的人們,寬恕把他當搖錢樹消費的傢伙。
這就是道尾的生命嗎?
爲了活下去,必須先死過一次。正因爲真由可以深刻地理解被逼到絕境的道尾的心情,正因爲真由透過那幅畫和他的感情對上了頻率,她沒辦法不負責任地將「你錯了」三個字說出口。可是,那樣做確實是錯的。自己必須不多做思考,直接衝向道尾把他拉回這個世界,然後叫他好好休息纔行。
「爲什麼?」
「音量、太大了。什麼爲什麼?」
「上色?」
「大概是因爲、只有你才、畫得出來。」
沒錯,就是要青出於藍。
「真由……那個叫MICHIO的人跳樓摔死了嗎?」
據說道尾的遺作『愛』也受到他本人自殺身亡這個震撼消息的刺激,在拍賣會以相當驚人的天價成交了。真由曾透過照片看到作品最後完成的樣子,那顆空虛的頭顱完整地畫上了一雙眼睛。雖然真由不太願意去想什麼陰謀論,不過這應該是道尾以外的人擅自把眼睛畫上去的吧,如此一來才能當成完整的「商品」出售。雖然那幅畫的頭顱有了眼睛,可是反而因此喪失了道尾自身將繼續存在的精神。『愛』這幅作品非但沒有蘊含道尾試圖透過畫筆傳達的那個言語難以形容的感情,甚至還劣化爲只會讓人感受到沒有意義的憤怒和憎恨的無病呻吟的作品。至少真由是這麼認爲的。
真由大聲地拍拍兒子的肩膀後,兒子沒出息地向她求饒。
真由屏住了呼吸。那就麻煩你了。就像在拜託人幫忙買泡麪一樣輕鬆隨意地說完後,道尾吐出了一口氣。他的身體緩緩地向後傾倒。屋子下面傳來了尖銳到快刺破耳膜的女性慘叫聲,迴盪在小小的「聖域」之中。「道尾!」真由大叫後拔腿狂奔。身體好沉重,兩隻腳就像不是自己的,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跑動。
「真不曉得你是遺傳到誰的個性呢。」
「規劃得真周全啊。」
6
「然後呢?」
「我要上牀睡覺了。」
「纔沒、那種事情呢。爲我上色的人、不就是你嗎?」
媒體或許是想要轉移焦點,模糊他們把道尾當玩具以至於將他逼上死路的事實,他們屢屢使用「表達對社會的憤怒」等陳腔濫調的字眼來評論已經劣化爲無病呻吟之作的MICHIO·TETSU的傑作。無庸置疑的天才卻英年早逝,就這樣被時代的浪潮淹沒了。時至今日已經沒什麼人聽說過「MICHIO·TETSUO」這個名字。
「爲什麼要把完成作品的責任丟給別人!」
「幹嘛幹嘛,人小鬼大的!」
「教育實習?你要考教職嗎?」
別名MICHIO·TETSUO的道尾徹引發自殺未遂的騷動後,接着馬上搬回故鄉並且住進了附設有精神科的醫院,被迫半途退學無法完成大學的學業。真由不是道尾的妻子,也不是他的親戚,以一般朋友的立場很難獲准和精神科的住院患者會面,所以真由始終無緣見上道尾一面,最後還是透過電視報導才得知道尾已經在醫院自殺身亡的消息。
「謝謝。」
「生平無大志,只求穩定。」
——那個……靛藍同學,你在這裏就可以搭到前往多摩美的公車了。
阿洋離開後,四周陷入一片奇妙的靜寂,令真由坐立難安。有那麼一點尊敬。真由反芻了兒子的讚美後,眼眶突然變紅了。我纔沒有那麼了不起呢。可是——
看到長男手上拿着啤酒罐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驚覺自己不小心太長舌的真由不禁意亂心慌。或許是喝了一兩口啤酒的影響,也或許是自己在無意間依賴了變得稍微比較可靠的兒子,真由突然說出了一段無比沉重的往事。她懊惱不已,真不該沒來由劈頭就說出這種事情。
不對,那小子搞不好是天才喔?
「存在一直被人忽視、就像透明一樣——是你爲透明無色的我、賦予顏色。」
說不定他會變得像畢卡索一樣呢。
雖然這是超出她能力範圍的無可奈何之事,可是道尾的死成了真由人生中唯一一個同時也是最大的遺憾,直到現在偶爾還是會想起這件事而感到心痛。如果說當初是我的一句話爲道尾上色,那麼最後將道尾逼上死路的人會不會也是我呢?即便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這個疑問依舊不曾從真由的心裏消失。如果我早點勸他別再畫那幅作品。如果我夠機靈,能夠說出什麼讓他獲得救贖的溫暖言語。自己這種生物在活着的時候,不僅不時受到其他人的影響,同時也在影響着其他人。無論對方是家人或學生,乃至於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可以的話,真由希望自己可以當一個能爲他人帶來正面影響的人。
不知道今年會有多少學生在藝大公佈榜單那一天展露笑容呢?真由突然想起某個傻呼呼的學生臉孔。那個學生和道尾相反,只是個和天才這個字眼無緣的小子,不過真由有預感他將成爲一匹爆冷門的黑馬。她由衷地爲他祈禱,祝福透過耿直的眼睛注視着未來的他,前途一片光明。
「坦白說,聽到有人叫我老師,我會感到害怕。我現在只不過是大學生,甚至還沒出過社會,這樣的我有資格當學生的老師嗎?而且說話也要小心謹慎,以免失言。」
「可是他被強迫送去住院,五年後還是自己結束了性命。住院期間我也不能去看他,真的很遺憾。」
「記得要先刷牙喔!」
「當然是母親啊。」阿洋露出了自負的笑容。
「沒有。我有驚無險地抓住他、把他拉上來了。後來有人報警,引發軒然大波呢。」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久前我去參加了教育實習。」
「你的力氣真的很大,拜託別打了。」
「所以我有那麼一點尊敬真由了。」
真由不只沒能拯救道尾的性命,也沒能拯救他最後一幅遺作。
「我才畫不出來!我又不是像道尾一樣的天才。沒有人有能力完成幫你完成那幅畫!」
那真的是想太多了吧。把變成常溫的剩餘啤酒一口氣喝光後,真由一邊暗自得意地竊笑,一邊在心中默默地爲那個學生送上祝福。加油。好好活着。展翅高飛吧。
真由從沒想過「想要一手培育天才」這種狂妄的念頭。不管是天才或凡人,藝術會平等地包容一切。不過,或許有一天真由的學生裏面會出現像道尾那樣的天才。具備了真由所無法理解的內在世界,以及創造出不容她置喙的壓倒性作品的稀有才能。不過即便是面對這樣的天才,有句話是現在的真由可以滿懷自信告訴對方的。無論是什麼樣的藝術都不會比生命更偉大。藝術的偉大是建立在生命的基礎之上。你懂了嗎?真由把這番話送給了記憶中那個尚未闖出名號,仍是無名小卒的「靛藍同學」。
「是啊,當老師就是得戒慎恐懼。」
這樣啊,原來那抹藍色……畫裏的藍色就是道尾你自己嗎?
「萬一求職失敗,至少還有個退路。」
「這樣啊。有得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