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筆】鮎川龍二的白
《藍色時期 那一天的我們》 · 行成薫 · 2萬 字

1
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即便一點都不想睡,我還是隻能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枯等睡意降臨。總覺得這間完全沒有裝潢可言的廉價旅社的天花板,和我躺在自己房間牀上看到的天花板有幾分類似。說到這個,小時候我很害怕天花板的『眼睛』。那隻眼睛只是沒有表情、毫無溫度地從天花板俯視着我,即便伸長手也摸不到它。我用自己喜歡的各式各樣的東西裝飾空間,試圖儘可能地迴避那雙視線。即便長大之後我知道天花板的『眼睛』只不過是名爲「空想性錯視」的心理現象產物,偶爾我還是會覺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內心充滿恐懼。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嘲笑、鄙視還是同情我,反正人的視線可以發揮無形的暴力,這種事情我早就有親身體驗。
這張聞起來有點灰塵味的牀鋪,跟我平常睡的那張牀有一個地方很不一樣,那就是可以聽到連綿不絕的浪濤聲。關掉房間電燈之後,海浪便週而復始地不斷重複着拍打上岸、破碎、倒流的過程。一次又一次,非常地固執,可是那股執拗反而讓我產生安心感。只是,明明我的內心十分平靜,卻完全不見睡意降臨的跡象。
「八虎,你睡了嗎?」
矢口八虎剛纔還在我的耳邊絮絮叨叨,不知不覺間他的聲音被浪濤聲吞噬,再也沒聽到他說話。背對着他躺在牀上的我,回頭看了旁邊一眼,從窗外灑入的淡淡白色月光照亮了八虎天真無邪的睡臉。他應該累壞了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八虎後天得參加藝大的複試,目前仍是考生的身份。明知如此,我還是把八虎拖下了大海。我無法忍受自己一個人待在不見光芒的漆黑海底,即便八虎和我的關係連要稱作「朋友」都有些尷尬,我還是抓着他的腳踝說「吶,一起溺水嘛」,硬生生地把他拖下水。
因爲跳進去後,有可能會一起溺水。
但若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的話,
就只能跳進去了吧?
八虎依舊留在已經被我捨棄的道路上努力前進,而我就像詛咒一樣纏着他不放。話雖如此,我總覺得八虎遲早會甩開我的手,一本正經地跟我說「跳進去溺水還是太蠢了」諸如此類的話。儘管說法很奇怪,但或許正是因爲我對八虎抱持着這種不信任感,纔有辦法這麼依賴他。如果他甩掉我的手,把我踩在腳下踐踏,讓我一個人滾進大海、沉入海底,我就能真正地失去一切了。大學考試、家人、自己的房間、日本畫、朋友、正常的人生還有夢想和未來之類的,把那些過去曾經圍繞着我的東西全部拋棄掉之後,或許我就會真正地變成一個人了。把造成自己孤獨的理由推卸給別人,我就能獲得自由做爲回報了。
然而,八虎卻選擇和我一起沉入大海。
會不會八虎跟我一樣想要拋棄一切呢?這種看穿本質的看法也是有可能成立的。畢竟通過藝大窄門的難度,據稱是全日本所有大學中最困難的,那個壓力自然非比尋常,況且八虎的起步比一般考生還晚,過關的機率並不高。懷有想要考上藝大的夢想固然是好事,可是一旦發現現實不如理想中那麼順利,應該有很多人會萌生想要半途而廢的念頭吧。都已經走到這裏來了,當事人也很難說放棄就放棄。即便心裏勸告自己早點放棄,還是得消磨自己的身心靈繼續跑下去,直到逼得自己和四周的旁人都喘不過氣,纔有可能脫離這條坎坷的道路,那時已經不知虛擲多少年的光陰了。假如八虎心裏就是這樣想的呢?假如他是想要逃避眼前的現實,才和我一起度過無所作爲的時間,日後再拿「都怪鮎川龍二說了莫名其妙的話,才害我沒考上」當落榜的藉口呢?如果我從八虎的眼神中看出他有一絲這種意思,我應該早就主動放開他的手,一邊嘲笑一邊看他溺死在大海里了吧。哪怕我自己也會一同沉入大海。
可是八虎跟我不一樣。他能配合其他人自由自在地改變顏色,在那令人自嘆不如的豐富變化性裏,隱藏着一顆無比純粹而潔淨、憨厚耿直的心。是我錯看了八虎這個人嗎?還是他在短短一年半的時間就產生了極大變化呢?事實如何我也不清楚,總之八虎牽着要溺水的我,一起跳進了大海。
結果造成了現在這個狀況。
半夜,我們衝動地跳上了最後一班電車,抵達了當下我們所能前往的最遠的世界。我們住進一家位在海邊、生意冷清的老舊商業旅館,然後現在我在瀰漫着一股腐臭味的狹小房間裏和八虎並牀躺在一起。迎接今天的到來時,我完全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有種現實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自己身在白日夢或妄想之中的錯覺。
爲了避免吵醒熟睡的八虎,我一聲不響地爬出被窩。橫豎今晚應該是註定整晚失眠了,我放棄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離開被自己的體溫加熱過的溫暖被窩後,我忍不住喊了一聲「好冷」。我原本打算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海,無奈今天月色欠佳,光憑那遮遮掩掩地躲在雲後的月亮所綻放出的微弱月光,似乎不足以清楚照亮大海。一片漆黑的空間傳來沙沙作響的浪濤聲。浪濤聲在呼喚我。彷彿在說「都到這裏來了,你不跳海嗎?」。
我脫掉浴衣,換上穿到這裏來的衣服後離開房間,壓低腳步聲下樓。入口大廳是一個像是大型玄關的空間。或許是爲了防止有房客沒付住宿費就偷偷溜走吧,我走到玄關口穿脫鞋子的地方時,突然響起了類似進入超商時的呆板鈴聲。
「你要外出嗎?」
旅館主人三更半夜還沒睡,他從櫃檯的小窗口探出臉,用難以判斷感情的眼睛盯着我。不知道是否因爲留長髮又穿女裝的男生是稀有動物,他用評頭論足的視線上下打量我的身體。辦理入住手續時也是一樣,當初我們是以兩名男性的身份預約,所以他沒頭沒腦地問了我「你是男扮女裝嗎?」這種粗線條的問題。不管他是否不懷好意,那種充滿好奇的視線就是帶有種黏膩感,令人感到不舒服。
「這一帶要走到很遠的地方纔找得到超商,不過徒步兩分鐘的地方就有自動販賣機。」
「啊啊,嗯。人家躺在牀上睡不着,想要去看海。」
旅館主人絲毫沒有想要掩飾臉上的狐疑表情,看了我的臉一眼後,摸摸自己的下巴沉吟了半晌。
「咦?」
以前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爲什麼女孩子就可以做我喜歡的打扮,身爲男孩子的我就不可以?那個理由我百思不解。即便我深入追問原因,爸媽也不會爲我詳盡解答,最後只會換來「你煩不煩啊」之類的大聲斥責罷了。
我猜那應該是我生平第一次體驗到因恐懼而全身發抖。我懂媽媽口中的「和尚頭」指的是什麼意思。我的內心在慘叫着「我不要、我不要」,我好想放聲大叫,那樣的髮型不適合我。我不想剪。我不要。不要碰我。
「我不要剪短。」
媽媽不允許我說任何理由或藉口。當時的我年紀雖小,可是我很清楚地知道任何反駁只會成爲導火線,更加地激怒她。既然不允許反駁,自然也只能選擇服從或保持沉默。我每次都是選擇保持沉默。
「頭髮好長,明天要讓你爸幫你剪短纔行。」
「Yuka?爲什麼會這麼稱呼?」
「所以小龍真正想畫的不是女孩子,而是衣服囉?」
「對啊。頭髮和衣服都很可愛對吧?」
「真的?」
Ayu。我跟着唸了這個名字一次後,心情立刻振奮了起來。Ayu。這名字很好聽。感覺很柔和圓潤,十分可愛。和我最喜歡的女性音樂家同名。
「爲什麼……我不可以把頭髮留長綁起來嗎?」
「再幫我綁頭髮。」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這個問題已經來到了嘴邊,不過我馬上就想到可能是因爲辦理入住手續時有登記姓名的關係。
「奶奶,我也不喜歡那個。」
「啊?問我爲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2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奶奶的提案。學校裏也有同學是使用綽號當作稱呼。感覺這個點子似乎不錯,我終於停止掉淚。
「以後別再把頭髮綁這樣了。你都上小學了,丟不丟臉。」
我畫的這張圖是我最喜歡的女性音樂家。金髮的「Ayu」身穿白色的服裝站在懸崖上放聲歌唱的場面。她身上那套方形領口設計的高腰蕾絲邊連身洋裝,感覺就像出現在中世紀歐洲的繪畫裏貴婦會穿的衣服。明明她的外型看起來就是個純潔無垢的少女,唱起歌來卻充滿英勇的氣魄和力量,那副英姿深深吸引了我。既可愛又瀟灑。完全是我理想中的姿態。
「咦?爲什麼?」
「小龍,你畫得真棒呢。」
「不是啦。」
「龍二聽起來一點都不可愛。」
奶奶就像在說原來如此似地點了點頭。
母親撿起我還沒畫完的圖,毫不猶豫地折成兩半,留下一道明顯的摺痕。我和奶奶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媽媽已經把那張畫紙扔進房裏的垃圾桶。隨後媽媽便丟下一臉錯愕的我,行色匆匆地整頓一下又馬不停蹄地出門了。
「男生就不可以穿可愛的衣服嗎?」
「小名就是綽號。雖然小龍的名字沒辦法改變,可是如果大家平常都習慣用另一個名字稱呼你,這也算變通之道吧?」
「Ayu?當歌手的那個?」
「那你要不要先喝杯茶再走?」
「爲什麼要叫Ayu?」
「因爲……」
因爲我的姓氏是「Ayukawa0;鮎川1;」啊——
小時候我之所以會常常畫「女孩子」,或許是基於我心裏懷抱着「想要變成這樣」的願望吧,只不過那時候的我不太會深入思考這層問題。穿可愛的衣服,留可愛的髮型,在一大票觀衆前面唱唱跳跳。以前的我大概很羨慕可以這麼做的女生吧。
我向奶奶撒嬌,不等奶奶答應就背對她在她面前坐下,奶奶一如拿我沒轍般爲我整理頭髮。好雀躍。我一邊照鏡子一邊指揮奶奶要這樣做或那樣做,最後讓她幫我在後腦勺比較高的位置上面綁了兩條尾巴,也就是所謂的雙馬尾髮型。雖然我的頭髮長度不足以綁成完全符合自己想像的髮型,即便如此,看到完成的髮型後,我依舊興奮不已。只要左右甩頭,頭髮就會跟着擺盪,真的太有趣了。我自認這個髮型非常適合自己,假如可以每天綁這樣的髮型去上學並且被其他同學稱讚很可愛,不知道會有多開心啊。
剛上小學的時候,我在家也經常畫畫。爸媽因爲工作忙碌的關係鮮少留在家裏,所以奶奶纔是主要照顧我的人。受到喜歡日本畫的奶奶的影響,當其他小孩還在使用蠟筆或色鉛筆畫圖時,我已經在拿畫筆了。至於題材則是大同小異,我每此都畫出現在螢光幕上的偶像、女演員、藝人等女性人物畫。使用的畫紙是奶奶爲我準備的、做了防止暈墨處理的和紙,上線的工具是面相筆而非一般的鉛筆。只要告訴奶奶我想要使用什麼顏色,她就會從日本畫用的調色盤「顏彩」挑出顏料,接着在陶器的色盤上爲我調製顏色。在我提筆作畫的同時,五彩繽紛的色盤也逐漸在我面前成形,那個畫面我百看不膩。
「那個,該怎麼稱呼你纔好?」
「因爲你姓鮎川0;Ayukawa1;呀。所以我纔想說Ayu這個小名應該很適合你。」
「那個指的是什麼?」
——因爲龍二是男孩子啊。
「不用擔心。奶奶會幫你提醒爸爸不要剪太短。」
「什麼事?」
「我不要剪頭髮!不要!」
「我想改成別的名字。」
當我說出凡是知道我本名的人都叫我「Yuka」的這件事情後,對方總是會問我一樣的問題,彷彿這早已經是固定的臺詞。同樣的問題在我回答好幾十次、好幾百次之後,漸漸地我也想好了一套固定的答覆。
「她是我的女神。」
其實我從來不曾有過「如果自己是女孩子就好了」這種念頭。只是,從小到大,我心裏始終沒有明確界定男女的性別界線。我單純只是想穿自己喜歡的衣服,留自己喜歡的髮型而已。可是把這件事情告訴爸媽的話,他們每次都會用同樣的回答,爲我劃下一條深黑的界線。
每次準備向外人說明時,我總是會不經意地想起奶奶。不知何故,奶奶那溫柔慈祥卻又令人覺得深不可測的臉,今天好像格外清晰。
「小龍這麼排斥剪髮還強迫你剪短,那真的太可憐了……」
「我不要!」
我把手肘撐在餐桌上,用雙手託着下巴努力擠出燦爛的笑容。每次和陌生人說話,對方基本上都會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一個外表長得跟女生沒兩樣的秀氣男生,一開口卻像個大老粗,很多人都會陷入混亂,不曉得應該把我當男生看待還是當女生看待比較好。其實我都無所謂,可是我不明確選擇其中一邊的話,旁人就沒辦法和我自然對話。雖然非我本意,可是在我懶得多費脣舌說明時,我會盡可能地裝出「有女人味」的語氣和表情。因爲言行舉止和外表協調的話,旁人也比較容易接受。
「好可愛喔。你畫的這個是誰?」
「衣服?」
「也不是不可以啦,可是……」
「對。我也好想像Ayu一樣穿可愛的衣服喔。」
「這樣啊,原來你喜歡這類型的女孩子。因爲很可愛嗎?」
對我來說,白色是不可思議的顏色。如果直接把白色顏料塗在白色的和紙上,也不會覺得看起來是白色。首先必須塗上比較濃的顏色做爲底色,再疊上胡粉的白纔可以。要顯白就必須用其他顏色來襯托,我覺得這個概念十分有趣。當然教我這個概念的人也是奶奶。
「不要再說了,快去做家庭作業吧。」
「那是女孩子的髮型吧。你又不是女孩子。要我說幾次你才懂。」
「要取什麼樣的小名?」
「小名是什麼?」
「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小龍。我想改名字。」
我忍不住問了爲什麼後,媽媽突然變臉,她的視線深深地刺傷了我。煩躁、憤怒、輕蔑。她的咂嘴聲帶有威嚇性,令我心生畏怯。
雖然奶奶永遠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可是她未必瞭解我這個人。我說的話經常超過奶奶的理解範疇,要她所有事情都照單全收未免過於殘酷。即便如此,奶奶基於疼惜孫子的心理,還是會盡量勉強自己接納我的無理要求。縱使我無理取鬧地吵着要改名,她照樣爲了我努力思考解決方案,而不是對我說「沒辦法」、「你就忍耐點吧」兩手一攤。這也成了那個時候的我的唯一救贖。
「看海?雖然海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可是四周一盞燈也沒有,應該是烏漆抹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喔。」
「可是你是男生耶?」
我抬起哭到涕淚交流的臉後,奶奶又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
「我說你,我都講幾次了,你可是男生啊。扮成女生很噁心。要是被當成腦袋有問題的孩子怎麼辦?」
「那人家去聽聽海浪的聲音也好。」
「可是名字不是說改就改的。」
媽媽從走道探頭窺看奶奶的房間,看到趴在榻榻米上畫圖的我,立刻生氣地一把抓住我的手,將我從地上拉起來,接着動作粗魯地用手指拉扯我那繫上了橡皮筋的頭髮。直到現在,我依舊依稀記得那個宛如整個胃部縮成一團的感覺,和彷彿被抓到我在做壞事的慚愧感。
「奶奶,我不想剪頭髮。」
雖然不確定旅館主人在打什麼主意,總之他在我給出答覆前,便徑自打開位在玄關隔壁的餐廳的門,點亮裏面的燈。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只好順應旅館主人的招待進入餐廳,拉了張桌邊的椅子坐下。旅館主人用時下很罕見的煮水壺燒好熱水後,把熱水注入一把大型的日本陶壺,耐心等待茶葉泡開。他沖泡茶葉的方式出乎意料地細膩。
「嗯,沒錯。衣服很可愛。」
「Ayu。」
經我這麼一說,定睛觀看我的畫作的奶奶把原本就已經很細的眼睛眯得更細,露出納悶的樣子。
這是爲什麼呢?明明我有自己喜歡的東西,我有想要成爲的樣子,可是所有一切都在試圖將我變成不是我要的樣子。無論髮型也好,衣着也好,甚至名字也是。難道說我的存在就是一種罪,必須從這個世上抹除纔行嗎?每個人都想要用名爲「正常」或「理所當然」的粗暴顏色來蓋掉我真正的顏色。即便我綁頭髮後大聲宣示「我就是我,這纔是真實的我」,也沒有人願意認同。
「喝茶……嗎?」
「好,不然奶奶幫你想一個可愛的小名吧。」
「咦?不用剪啦,還沒有很長。」
奶奶從垃圾桶撿回被折成兩半的畫紙嘆了一口氣,可是比起不捨作品被糟蹋,我現在更害怕的是自己有可能會被抓去剪成和尚頭。淚水滴滴答答地從眼眶滾下來後,我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情感了。我把臉埋在跪坐的奶奶大腿上,放聲大哭。我多麼希望有人可以告訴我「不用改變沒關係,我可以做自己想要的樣子」,可是奶奶只是溫柔地把手放在我的背上。
媽媽拉掉我的橡皮髮圈解開頭髮,用手撥弄一番使其恢復原狀。奶奶房間裏面有一塊三面鏡,我看到自己映照在鏡子上面的模樣,拼了命才忍住想哭的衝動。
「我應該要叫你鮎川君?還是龍二君?」
「可是……」
「有什麼關係?你現在頭髮這麼長看起來很悶熱,而且夏天就快到了。」
「這個嘛,Ayu如何?」
「小龍這張圖畫得這麼棒,竟然隨手亂丟。」
「唉,奶奶。」
「小龍,你比較喜歡留長頭髮是吧。」
「對吧。在學校的時候,大家也都稱讚我很會畫畫呢。」
喜不自勝的我,一邊搖晃雙馬尾,一邊幫圖畫上色,這時玄關傳來了開門的聲響,我和奶奶不約而同地抬頭看時鐘。媽媽今天提早下班回家了。奶奶走到玄關向媽媽說「今天真早啊」,「等一下我還要出門。」大模大樣地踏上走道的媽媽如此回答,她的語氣顯得很不耐煩。
畫好「Ayu」後我稍微拉開距離觀賞,接着再補上一層白色。日本畫的白色是以胡粉這項材料調製而成,胡粉的原料則是牡蠣殼的粉末。拿來上色前必須先經過一道用研磨鉢將胡粉的顆粒磨細再混合黏膠攪拌的工程,使用上比直接加水就好的顏彩還麻煩。雖然那個時候的我並不介意自己處理這種費時又費力的事情,不過奶奶還是不嫌麻煩地幫我準備妥當。或許我很開心看到有人願意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吧。
「外面很冷的,先暖暖身子再出門比較妥當。」
「龍二,你那是在做什麼?」
「留長太麻煩了,要讓你爸把你剃成和尚頭喔。」
「可是龍二這個名字是爸爸和媽媽絞盡腦汁幫你取的——」
「叫人家Yuka就好。大家都是這樣稱呼人家的。」
「不是嗎?」
一想像上學時其他同學都改口叫我Ayu的場景,原本對現實感到極度灰心的我又稍微燃起了希望。這個小名比起龍二或小龍等稱呼要好多了。感覺很適合我,聽起來也很可愛。
可是……
「Ayu……嗎?」
「哎呀,不好嗎?你不喜歡?」
「Ayu是我心目中的神的名字,所以我不能用。」
奶奶罕見地笑出聲音,接着掏出手帕幫我擦乾眼淚,用雙手捧住了我的臉頰。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小龍啊。」
「嗯,可是我覺得我現在還沒有那麼可愛。」
「這樣啊,不然改成Yuka如何?」
「Yuka?爲什麼叫Yuka?」
「取Ayukawa中間兩個音節組成的。Yuka聽起來也不錯吧?」
「這名字好耶!」我開心到整個人跳了起來。Yuka。我渴求已久的名字。我追尋已久的感觸。理想中的我就是應該搭配這樣的名字纔對。
「奶奶,從今天起要改口叫我Yuka喔?」
「好好好,我知道了。Yuka。」
「還有還有,你要跟爸爸說不可以把我剪成和尚頭喔。」
「我知道啦。Yuka。」
3
「那麼,Yuka怎麼會跑來這麼偏遠的地方?」
「因爲人家突然想看海,真的單純只是這樣。」
「算是一時衝動?」
「是啊。完全沒有計劃。」
「嗯?」
簡直就像是王子。
「畢竟冬天鮮少有人會來看海,很稀奇嘛。」
不知道花崎是礙於同儕壓力,還是想證明自己是名實相符的最喫得開的女生,放學後她把我叫到沒人的地方,就跟以前很多女生一樣對我說了「我喜歡鮎川同學」這句話。可是她的眼裏根本沒有我的存在,而是充滿了「故事一定會迎接幸福結局吧」這種沒來由的自信。我頂住了彷彿在說「你不可能拒絕吧?」的無形壓力,以「抱歉」兩字婉拒了她的告白。做爲王子,我已經儘可能地以不會讓公主受傷的方式表態了。
果不其然。我重複了這四個字後,接着詢問:
「不能死?」
我笑了。他也太溫柔了吧。
遠野目前人在平常和我沒什麼緣分的美術室。美術社只有遠野一個社員。教室裏面光線昏暗,也沒有顧問老師。隔着窗戶,我注意到遠野的手邊有一份攤開的報紙。她攤開那份報紙不是爲了畫圖,而是正在看新聞報導的樣子。遠野平常在教室時也是有空檔就在看報紙,很少會和其他同學聊天,是他人眼中的怪人。儘管和花崎的風格不同,可是有一雙大眼睛五官也長得漂亮的她,仍舊吸引了部分男生的興趣。不過或許是她散發出的怪人氣場實在太過強烈,令人退避三舍,沒有人敢主動找她說話。她似乎也沒有想要融入班級成爲一份子的意思,所以我不曾看她迎合他人陪笑臉,或者和人聊時下流行的綜藝節目。
「這是發生在人家就讀國中時的事情了——」
我家是雙薪家族,天黑前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和人家很相似?」
旅館主人笑咪咪地面露柔和的表情和我對話,慢慢地,我開始理解這段時間所代表的意義和這股氣氛是怎麼一回事了。乍看下旅館主人表現出輕鬆自在的樣子,實際上他的視線自始至終不曾離開過我的臉。彷彿拿石膏像練習畫素描似的,他仔細地觀察着我的臉孔,連任何一片陰影和一塊凹凸都不肯放過。
咦?花崎,今……今天我真的可以去你家嗎?
「很久以前,在我剛繼承這家旅館的時候。差不多十五年前吧。」
透過扮演虛僞的自己,我獲得了這樣的容身之處0;定位1;。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被譽爲王子有什麼了不起的,這樣的態度看在旁人的眼中被解讀爲謙虛或自然不做作,對我的評價又提升了。升上國中二年級後,平常在學校和我完全沒交集的學弟妹擅自將我理想化、偶像化,我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經僵化到我甚至無法自由行動的地步。
遠野臉上掛着一抹淺笑如此說道,我不懂她的意思。爲什麼自殺之前必須先脫光衣服纔行?
「你喜歡的人不是山田嗎?」
過去我不惜扼殺自我也要讓自己坐上名爲王子的椅子,如今我就快要被人從椅子上趕下來了。我想起媽媽看到我偷塗口紅,把我毒打一頓時,那彷彿惡鬼的表情,這次輪到學校同學要露出那種表情毒打我嗎?爲了不被人暴力對待,明明我「認真地表現得很正常」。只希望不讓自己受傷,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廢話。反正我已經完蛋了。」
七歲的天真無邪隨着年紀的增長逐漸被道理取代。身爲人可以保持純真的期間並不怎麼長,難免會受到學校或家庭等帶有雜色的大染缸的影響,逐漸被染成其他顏色。我也不例外。長大後我還是老樣子,喜歡女孩子的衣服,經常有想要穿女生衣服的衝動,不過有一天我擅自拿媽媽的口紅偷偷塗在自己嘴上的事情被抓包了,我因此慘遭痛打,一度以爲自己真的要被打死了。我不只被羞辱是「變態」,還被罵「腦袋不正常」。以媽媽的立場,或許她是不惜把我打到頭破血流,也要阻止我變得不「普通」,也有可能單純只是把白白浪費了一支口紅的憤怒發泄在我身上。無論如何,經過這起事件,我理解到自己的「喜好」不被父母和這個社會所接受。
「我只是想跟你說外面很冷,還是打消念頭比較好。」
「啊啊,是喔。」
「好,那你脫光衣服再去死吧。」
來到校舍後面空無一人的地方後,我脫掉身上的外套打結綁在高度比頭部略高一些的鐵絲網上。我在漫畫和連續劇上看過,不需要全身懸吊在空中,只要設法壓迫脖子就可以自我了斷。把脖子伸進綁成圈狀的外套裏面用體重施壓,就能阻止血液流向大腦。我會安安靜靜地死掉。或許過程會十分痛苦,可是至少比維持現狀還好吧?我心想。
「爲什麼……」
「與其說不會自我了斷,應該說不能死比較正確。」
「這是第一次有人當着我的面尋死耶。」
「是嗎?那就好。」
「怎麼了,你現在還是想要去死嗎?」
「果然是那麼一回事嗎?」
「是這樣子嗎?也是。」
之後的內容我沒興趣再偷聽下去,悄悄地離開了。
換我去死就好。
人在升上國中的這段時期,會開始學習到「旁人的眼光」的概念,我努力讓自己待在符合一般人口中的「普通」的框架裏。在我的認知中,性別沒有任何意義,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一樣的人類,可是世界的運作需要一定程度的簡單明瞭。以身體特徵當作界線將人分類成男女,各自以刻板印象來進行對比。這麼做比較不會混亂,不需要仔細觀察每一個個體,也能粗略地將人們歸納在一起。況且對大多數的人而言,自己能隸屬於某個羣體也比較安心,所以我姑且先努力讓自己進入那個框架裏。
「當然。反正我閒得很,非常歡迎。」
「隨便你去說給其他人知道吧。反正我要去死了。」
「沒錯。那是我第一次碰到這樣的顧客,所以不曉得該怎麼應對纔好,只能先帶他們去參觀房間。我姑且有和他們閒聊一下,詢問『客人今天是從哪裏來的』之類的問題,而對方回答他們是來看海的。」
「人家和他也沒有到感情不錯,比較像莫名其妙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沒錯。就在三更半夜的時候。兩個人一起。」
我拒絕花崎過後沒幾天,所有謎底終於解開了。那天社團活動休息,我打掃完社團教室去丟垃圾的途中,在校舍後面偶然撞見山田和花崎在對話的場面。我知道偷聽不是什麼正面行爲,也想像得到他們對話的內容,不過我還是躲在暗處偷聽他們的對話。
我好像聽見山田吞嚥口水的聲音。那種滿嘴謊言的女人到底哪裏好?我差點發出聲音吐槽。
4
四周的每個人都在把自己理想的故事強加在他人身上。衆人公認的王子必須和全年級第一的美女成爲情侶纔行。獲選成爲這個故事的女主角的人是一個名叫花崎的女生。花崎是貌美又引人注目的女生,我想身邊的男生應該都有過希望她當自己的女朋友的念頭吧。在這方面的想法,男女生都半斤八兩。國中生的戀愛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種裝飾品,只是爲了滿足想要彰顯自己和獲得他人認同的慾望吧。
「該不會你是以爲人家跟之前的那個客人一樣想要尋死,才刻意喊住人家吧?」
「曾經有個跟Yuka很相似的人來這裏投宿過一次。」
我喜歡山田,可是我不確定這份心情跟衆人口中的戀愛是不是一樣的感情。可是在那麼多同學裏,唯一沒把我當「王子」看待的只有山田。他不只會輕鬆找我聊天,還會隨便捉弄我。山田沒有莫名其妙理想化我這個人,只是把我當一般的朋友相處。或許這對其他人來說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卻讓我覺得心情很放鬆。不知不覺中,我貪心地希望自己可以享受那個舒適的時光更久一點,後來那個心情又進一步轉變成「想要和山田在一起」、「想要和他共享兩人獨處的時間」的念頭。
「呃。」
「啊?什麼?你想看我的裸體嗎?」
那是在我就讀國中的時候。
「他是男人,卻穿女人的衣服。只不過他的年紀比你大,而且長得也滿男性化,一眼就看得出來是男人,同伴也一樣年紀不小了。」
就算我向山田告白,我也不覺得山田會接受我的感情。我要隱瞞自己的感情從國中畢業。我早在心裏下了這樣的決定。幸運的是,山田完全不像有女友的樣子,幾乎沒有人會獨佔他的時間,所以他經常跑來和我廝混。不過假如花崎真的有意接近山田,他以後應該就沒時間搭理我了。花崎就是想透過這樣的方式奪走我身邊的人,使我陷入孤立。就使我陷入孤立這層意思而言,奪走山田或許是最爲有效的手段。
嚴格說來,我在山田面前也是表裏不一,沒有展現出真實的自我,但至少和他相處時我不需要演戲。倘若山田被花崎牽着鼻子走,往後我只能以虛僞的面貌活下去,活着好像也沒什麼意思。反正沒有人理解我的痛苦,更沒有人會願意接住它。
旅館主人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面露微笑,終於把視線從我的臉上移開,投射到靠海的那一扇窗。外面依舊一片漆黑,理所當然地什麼也看不見。一時半刻,旅館主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起來好像在回憶什麼事情。當我就這樣默默地啜飲茶水時,旅館主人突然開啓了話匣子。
「話說回來,你也是很難搞的人呢。」
「放心吧。人家沒有想要自我了斷的打算。單純只是發生了有一些討厭的事情,所以想盡可能地逃到離自己存在的世界遠一點的地方而已。」
這輩子我有好幾次燃起想死的念頭,不過我實際付諸行動的次數只有一次。
我把綁成圈狀的外套從脖子拿開,走向美術室的窗口。遠野的旁邊有已經打完底的畫布和畫具,以及擠上了顏料的調色盤。看來她不是單純在摸魚看報紙,而是悠悠哉哉地等着打底的顏料變幹。
「什麼意思?」
「人家看起來很像想要尋死的樣子嗎?」
這時突然響起女孩子的聲音,我維持用外套圈住脖子的模樣停止動作。轉頭一瞧,映入我眼裏的是同班同學遠野。她站在校舍的窗口,露出彷彿在欣賞庭園裏的鮮花一般的表情盯着我。或許是因爲我滿腦子都是自殺念頭,也或許是因爲遠野極端抑制自己的氣息,在她開口前我完全沒注意到有人站在那裏。
全身脫光光跳進冬天的大海後,隔天早上再被八虎看到我那被海水泡到浮腫了不只一圈的屍體,這種事情我實在無法接受。除非我的心態已經豁達到「死都死了,被誰看到都無所謂」的地步,否則我一定無法那麼簡單就一死了之。死亡是不被允許的。
「姿勢如何不是我的重點。」
這樣的生存方式將持續到明天、到後天,直到什麼時候爲止?我不知道。
成了偶像化的王子後,跑來向我告白的女生絡繹不絕。假如我是「普通」男生,早就得意洋洋地和合乎我喜好類型的女生交往,要不然就是把女生當作自動送上門的玩具,一個換過一個。可是我並沒有這麼做。即便和只愛我的外在的人在一起,我也只會感到痛苦。我對女生的無感,反而讓我多了另一個附加價值。某些「喫得開」的女生心想,假如她們有辦法吸引我的興趣,便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我也因此成了她們互相競爭的優勝獎杯。
我覺得這個世界根本是一坨屎。全部都一樣,無一例外。我不斷在口中咒罵着「怎麼不去死,都去死一死吧」。不管是父母、老師、同學,還是這個拒絕讓我做自己的社會,所有的一切都去死吧。這種想法不可能實現?我當然知道。既然我的心願無法成真,那就只剩一個方法了。
「……唉,真慘啊。」
我告知旅館主人可以直接稱呼我「Yuka」後,他沒有針對名字這件事情繼續探人隱私,改口叫我「Yuka」。一開始我覺得他是個冷漠又陰沉的人,可是實際聊過後,我猜他單純只是不善於透過表情表達感情的類型吧。他沖泡的茶也意外的好喝,胃部溫暖起來後,緊繃的肩膀也稍微比較放鬆了。
「說來話長,你確定要聽嗎?」
「你在胡扯什麼。」
全部都被遠野說中了。
「你覺得很奇怪嗎?」
「看就知道了,很明顯啊。只要別被只有女生纔會喜歡男生這個先入爲主的觀念限制住的話。」
「你這個人不只很難搞,還很喜歡小題大作耶。」
我想要反駁,嘴巴卻閉得緊緊的。
「啊啊,原來如此。你們感情不錯喔。」
「不。容我說句失禮的話,你們不是高中生嗎?我覺得會把自己打扮成女生的高中男生肯定想很多,沒辦法教自己什麼也不想地活下去吧。」
「沒有人會挑隆冬的時候專程來看海。我懷疑他們肯定另有隱情,果不其然。」
沒錯,不能死。
「我在教室聽到花崎放話要把山田追到手。我靜靜地坐在一旁看報紙,她好像把我當空氣,大聲嚷嚷地和跟班們說話,所以我聽得一清二楚。聽到這個八卦的隔天,我就看到你想要上吊自殺。綜合以上線索,應該不難推敲出中間的來龍去脈吧。」
「另一個男生也是想看海?呃,記得是叫Hachitora來着?」
被她發現了,原來藏在我那費盡努力好不容易纔披上的王子披風裏,是一具既蒼白又孱弱、羞於見人的裸體。如果遠野把這件事情當作笑話告訴其他人,想必這個事實一下子就會傳遍全校吧。因爲如此一來就能說明爲何我會拒絕花崎,不會有人爲我緩頰,我將失去不惜扼殺自我才建立的容身之處,從此成爲他人嘲笑和好奇的對象。那種充滿嘲笑和好奇的眼神,對我的精神造成的破壞是最強的。我的眼眶突然湧出淚水,變得紅通通的。
「少雞婆。你不要阻止我。」
「我現在是坐着的喔。坐着看好戲。」
然而,我拒絕花崎的傳聞,在學生的口耳間擴散的速度比我想像中的更快,從此之後女生看我的眼神莫名帶有敵意。態度出現變化的不是隻有女生,男生也是。
「那個,這是人家個人的猜測。」
「咦?你要自殺嗎?」
可能是因爲被我拒絕交往的事情讓花崎非常火大,所以她不斷造謠抹黑我。例如自以爲受歡迎所以瞧不起女生,或者很有可能真的是同性戀等等。她試圖透過孤立我和破壞我形象的方式,來模糊自己被拒絕的現實。旁人似乎也認爲必須找理由來說明爲什麼告白的結果會和他們擅自想像的「王子和美女終成情侶」這套劇本的走向不一樣,畢竟所有童話都不可能以王子甩掉公主做爲結局。因此,花崎的謊言繪聲繪影地逐漸蔓延開來。我本來以爲和我交情不錯的山田應該不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不過事實跟我想的似乎不太一樣。看來他會被花崎的美人計收買,從明天起,山田就會緩慢而確實地離開我的身邊吧。
確、確定?你爸媽看到男生去家裏玩不會生氣?
「遠野。你就站在那裏看好戲嗎?品味真低俗。」
對我而言,打扮成男生的造型、表現出有男孩子氣的樣子,就跟演戲差不多。或許是這個緣故,扮演「符合女孩子理想的男生」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困難的。雖然說這種話有自賣自誇之嫌,不過我從以前就有一雙飛毛腿,運動細胞優秀,學業成績也不差,由奶奶手把手傳授的繪畫技巧也進步到足以在比賽中奪獎的程度了。我的五官長得算是中性,不會給人男生特有的猥褻感,無論對方是男是女,我都可以一視同仁地對答如流,而且懂得如何一派輕鬆地說出討對方歡心的話。
「是你跑到美術室前面耶,有沒有搞錯。我是美術社的。懂不懂先來後到?」
「這樣的組合確實還滿罕見的。」
爲了完美扮演王子這個角色,我必須扼殺自己的心。正因爲心早已經死透了,我才能不帶任何感情地和其他人對話,就當作自己是在唸臺詞。什麼叫符合一般人理想中的樣貌,這問題對我來說實在太簡單了,我只要用貼近那個理想的方式說話,每個人都會很樂意接納我。每天說着虛僞的話,照別人的要求行動,即便被人讚美也無動於衷。沒有人有興趣瞭解我的本質,有很多人看到掛在牆上展示的畫作時,會對那張畫的寫實程度感到驚訝,或者在得知那張畫在拍賣會以多少價格售出後突然改變態度,可是會想要深入瞭解那個畫家的精神的人少之又少。我只能在不被任何人理解的狀態下,扮演好被掛在牆上展示的圖畫角色,藉此確保自己的容身之處纔行。
有那麼一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的陰霾很快地消失得無影無蹤,旅館主人一邊問我要不要再喝一杯,一邊爲我的茶杯重新倒滿熱茶。
「他的名字是念作Yatora啦。八虎是拗不過才陪人家到這裏來的。」
我必須活在這種狗屎般的世界,直到斷氣爲止嗎?
嗯,可以啊。
總有一天山田也會交到女朋友。雖然我早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可是看到他被那種女人拐走還是讓我難過得心如刀割。花崎巧妙地將山田誆哄得一愣一愣,以交往之名限制他的時間,等到她確定山田和我已經切斷關係,八成會把他當破爛的抹布隨手拋棄吧。明明花崎的企圖這麼顯而易見,爲什麼山田就是看不出來?我愈想愈覺得遺憾。
「你是不是以爲人家是來這裏自殺的?」
我又聽見了沙沙作響的浪濤聲。在腦子裏想像兩個人被海浪吞噬的畫面後,我不禁感到不寒而慄。我想到八虎搭乘電車到這裏的途中曾咕噥了「你是想帶我去殉情啊」,這種事情在現實中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吧。假如以前真的有投宿這間旅館的情侶跑去殉情的事件發生,也難怪我和八虎辦理入住手續時,旅館主人會問我「是不是男扮女裝」這個問題了。
「看你的裸體可以幹嘛。」
「例如把我脫光光上吊自殺的樣子畫成圖之類的。你很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
「講那種話也太過分了吧。你自以爲是聖巴斯弟盎嗎?我又不是三島由紀夫,纔沒那種興趣。」
「什麼意思啊。」
「但經你這麼一說好像還滿有趣的。不只可以在現場目擊自殺的場面,還可以把那個畫面畫下來,愈想愈有意思耶。要試試看嗎?就這麼做吧。反正你都要死了也無所謂吧?可以請你全身脫光光再上吊嗎?」
拿起一管顏料的遠野把紅色顏料擠到調色盤上。即便這只是在開玩笑也太變態了,重點是遠野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我不禁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纔不要,太丟臉了。」
「都要死了還會覺得丟臉?」
「因爲遠野在旁邊盯着啊。」
「如果你會覺得丟臉——」
遠野用拇指沾了紅色顏料後,突然把臉貼近到我眼前。淡色的雙眸筆直地射穿了我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彷彿在說什麼似地微微張動着,卻沒有發出聲音,彷彿她的聲音是直接在我的腦海響起。
「如果你無論如何就是會介意他人的目光——」
遠野的手指頭觸碰了我的嘴脣。顏料的冰涼觸感。遠野的溫熱吐息。攬住我脖子的臂力。在我腦海裏響起的話語。
「那你就還不能去死喔。」
遠野的手指快速抹過我的嘴脣,在上面留下顏料。放開我的脖子後,遠野一如畫好了一張完美的作品般面露心滿意足的表情。我沒辦法將視線從遠野的雙眼移開,因爲我看到倒映在遠野那雙大眼上的自己。嘴脣被抹成紅色,窩囊地抓着浮木求生的自己。我想起了小時候偷偷塗媽媽的口紅的事情,那個時候我在想什麼呢?
「不可以死、啊。」
「我看得出來你應該懷抱有很多不足爲外人道的心事啦。畢竟王子大人的披風不只厚得要命又很笨重嘛。」
5
國中那三年實在很不可思議。在學期間明明覺得很無聊,時間漫長到彷彿永恆,可是一旦畢業的日子近在眼前,卻又有種光陰似箭、三年一下子就過去了的感覺,令人感到捨不得。我的國中三年就像夢一樣眨眼即逝,畢業典禮平順地落幕。典禮結束後,笑容滿面的花崎領着一羣簇擁她的跟班穿過教室前的走廊回去了。有的人即便跟我一樣時時刻刻披掛着披風,也未必會覺得痛苦。我如此心想,目送花崎離開。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看我一眼。
花崎和山田雖然交往了,可是如我所料,很快便宣告分手。應該說,花崎甚至根本不認爲山田是她的「前男友」。花崎升上國三後依舊死性不改,只要看到稍微比較出鋒頭的男生就會主動搭訕,讓對方迷上自己再甩掉,同樣的情況不斷反覆發生。不過畢業前她突然開始吹噓自己交到了一個大學生男友,令大家議論紛紛。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不過我相信花崎不管是在上高中以後,或者是在更遠的未來,她應該都會繼續扮演「花崎」吧。
國三重新分班時,我和山田被分到不同的班級。只不過沒有同班,原本距離十分親近的兩人,一下子就變得疏遠,彷彿之前的好關係只是幻覺。一想到原來我對他的「喜歡」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的感情,我忽然覺得自己釋懷了。山田和花崎分手之後,好像也沒和其他女生交往,我經常看到他和同班男同學在走廊上嬉鬧。
「老師沒跟你說出席畢業典禮前,先去把頭髮剪短嗎?」
「這顆鈕釦價值不菲吧?應該有很多學妹搶着要。」
「還好啦。」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不然爲什麼要留學?你是去讀語言學校嗎?」
「我不覺得自己有特別做了什麼耶。」
「你如果加入美術社,運動社團的學長姐肯定會覺得很遺憾吧。依你的體能,不管參加哪一種運動社團,一定都會被視如珍寶。」
「剛纔你跟我分享的故事,也說給他聽聽如何?」
「遠野,我果然喜歡你。」
「你可不要被男人甩掉就選擇上吊自殺這種一點都不美的死法喔,因爲上吊自殺會失禁拉出一堆有的沒的。而且死狀詭異的屍體會被送去做行政解剖,到時屍體會被剝光得一乾二淨,然後被不知打哪來的奇怪法醫大叔從頭到腳全身看光光喔。」
「遠野呢?你打算上哪一間高中?東京都內的?」
從我想要上吊自殺的那一天起,遠野便在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遠野抹在我嘴脣上的紅色顏料粉碎了覆蓋在我表面的外殼,重新喚醒了我刻意埋藏起來的「喜歡」。從以前我就一直懷抱着有人能對我說「我可以做自己真正的樣子」這句話的渴望,那一天的遠野很乾脆地滿足了我的心願。就算我打扮得很像女生,承認自己喜歡男孩子,這個世上至少還有遠野會接納這樣的我吧。光只是這樣,我就覺得安心了。只要還有地方可以讓我做自己活下去,這個世界就還不算太糟糕。
「遠野也一樣。」
「我是這麼打算。我選擇高中的第一條件是沒有硬性規定男女制服的地方。我不想再僞裝了。不管喜歡什麼,我都會大聲說出來。想穿裙子的時候就穿,喜歡上男生也會大方承認。」
「我也不知道。因爲我一下子就溜出教室了。」
「因爲人家覺得不好意思。」
「提不起勁嗎?」
我和遠野的對話就這麼唐突地結束了。我爬窗離開,撿起丟在地上的書包。以三月而言,今天天氣不錯,陽光十分溫暖。我脫掉少了第二顆鈕釦的外套,披掛在肩膀上。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遠野了。
「那個。」
「就當作是你對我告白的紀念吧。」
「未來要考上藝大……就定這樣的目標吧。」
「你留學是爲了畫畫?」
「嗯?爲什麼?」
「這件事情你有跟八虎君說過嗎?」
「其實人類比你想像中的還要溫暖喔,就跟剛泡好的茶差不多。」
「不過我能改變想法,全部都是遠野的功勞。」
「他對Yuka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嗎?」
我笑着回答後站了起來。雖然我很想一直待在這個氣氛裏,捨不得離開,可是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這個地方。
我擠出笑容如是說後,旅館主人也以老練的感覺露出笑容。
「沒有啦,我只是產生了好奇心。看了那麼多報紙,我發現原來世界有不爲人知的一面存在。既然如此,當然會想搞清楚世界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機制在運轉的吧?骯髒齷齪的東西到底有多骯髒齷齪,你也會很好奇吧?」
「怎麼了,你又跑來這裏上吊嗎?」
「因爲你說的那些事情實在太丟臉,我沒辦法忍受。」
旅館主人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捧在我雙手上的茶杯裏面的茶水已經冷掉了。我好像花了很長的時間在敘舊。以前我從來沒跟人分享過自己的過去。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對陌生人侃侃而談,連我自己都感到十分訝異。
遠野像老樣子一樣,沒有給我任何答覆。她起身走向美術室的置物架,從架子上拿了一把有着細長握柄的筆型刀具回來。那是名爲筆刀的工具,一般都是用來做剪紙藝術。遠野一邊用手指把玩筆刀一邊走向我,接着伸出另一隻手觸碰了我的脖子。宛如被施放了魔法般,我毫不反抗地站了起來。
我不置可否地轉頭看了外面。假設那時候真的如遠野的預測一樣,外套鬆掉,讓我一屁股摔在地上,我就會放棄自殺嗎?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沒錯。國外的高中九月纔開學,所以我有半年的閒暇時間。」
當然可以。我邊說邊在遠野的面前坐下。
纔不會呢。我一邊否認,一邊注視遠野的眼睛。雖然留着長髮的我倒映在她的大眼上,可是我不覺得自己有進入遠野的視野。明明她本人就近在伸手可及的眼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卻遠到我望塵莫及。追上那個差距的日子恐怕永遠不會到來吧。我不可能成爲遠野。
回到窗邊座位的遠野,把從我的制服割下的第二顆鈕釦當陀螺放在桌上轉動,呵呵地笑了。說不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遠野的笑容。
「我不會自殺的。」
我一邊發牢騷,一邊緊緊握住一旦不小心掉到地上恐怕再也找不回來的小小鈕釦。
「哦?那樣很好啊。」
遠野小心翼翼地將報紙摺好放進書包,接着盈盈一笑,對我的決定表示讚賞。
「天亮了呢。人家去看看海好了。」
「這樣啊。那真的很勇敢呢——」
旅館主人哈哈地乾笑兩聲後,一如在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聽見和什麼都沒看到似地,一邊擺出用手遮住眼睛和耳朵的姿勢一邊起身離座。
每次和遠野聊天,我都會承認自己喜歡她,可是遠野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地迴避我的告白,從來沒有正面回應。或許是因爲她對我毫無感覺,也或許是因爲她早就決定要去國外留學,不想在日本留下令她心煩意亂的爛攤子。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把當下的真實心情如實傳達給她知道,於是我最後又說了一次「我喜歡遠野」。一方面也是因爲憋着太痛苦了,所以想要一吐爲快。我覺得自己今後基本上應該還是會喜歡男生,唯獨遠野在我心中是屬於超越了性別藩籬的存在。
「啊啊,不。我要留學。」
「路上小心。入口的門我不會上鎖,你可以自由進出。」
「對了對了,晚上醒着的時候閒着也是閒着,我已經準備好了早餐的備料。等八虎君起牀後,記得和他一起來用餐。」
「哈哈,你也太嗆了吧。升上高中你還是會維持這個風格嗎?」
「咦?爲什麼?」
「我纔不在乎呢。」
我面朝窗外,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我猜他應該有預感你會跑去某個地方自殺吧。你還是明確跟他說明自己沒有自殺念頭,他才能真正放心,我也是在聽了你剛纔分享的故事才稍微放心。」
「呃。」
「那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嗎?」
原來如此啊。與一開始相同的回應融入了餐廳的空氣,旅館主人把雙手盤放在後腦勺上,身體往後傾倒靠在椅背上。
遠野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子嗎?」
「回送給你。」
「有什麼關係。你真的很愛吹毛求疵耶。」
「原來如此。」
6
「咦?可是我們只有付純住宿的費用。」
「你的頭髮留得好長啊。」
「我就算不理你,你也死不成啦。外套打結成那樣,體重壓上去之後,外套的袖子就會鬆開,你只會一屁股摔在地上。你自己也隱約猜到結果會是這樣,才那麼大膽的對吧?」
「等哪天他問了,人家再告訴他,主動向他提起好像不太對。」
「可是,人家對自己的這段過去還不是那麼釋懷。」
我悄悄溜出了充滿離情依依的同學們告別聲的教室,回到一年前想要上吊自殺的場所。就跟那時一樣,冷不防有人從後面和我說話,令我嚇了一跳。驚嚇歸驚嚇,其實我有些期待聽見那道聲音。我炫耀似地甩動留長到肩膀的頭髮,轉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我轉頭看向窗外,說到這個,我都忘記自己是爲了去看海才進來喝茶暖身的。現在我的身體已經十分暖和,一直纏繞着圍巾的脖子甚至還稍微冒汗。天空泛起魚肚白,宣告早晨來臨。
「嗯?」
胸襟?見我一臉納悶,旅館主人用手比了個敞開自己胸口的動作。那是叫我要挖心掏肺的意思嗎?我想起了國中畢業典禮結束後,遠野敞開襯衫的領口送給我鈕釦的事情。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稍微沉浸在感傷之中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也不清楚自己該往哪裏前進纔好,姑且先決定一個目的地而已。」
「怎麼可能。我又沒有那麼會畫畫。畫畫單純只是興趣,你畫得比我更好吧。」
「你阻止了我自殺。」
「我相信有時候敞開胸襟和同伴談心,也是會有收穫的。」
遠野跟老樣子一樣,攤開報紙坐在靠窗的位子,和她四目相對後,她用可以清楚倒映出我的臉的大眼睛盯着我。我脫掉鞋子翻窗進入美術室。不見其他社員的昏暗房間。明明今天是畢業典禮,遠野卻我行我素地躲在這裏看報紙。
「難得買到上等的魚,可是今天只有你們一組客人,放着也是浪費。」
「可以請你保守祕密,不要把我們剛纔聊天的事情告訴八虎嗎?」
「問題是明明他有重要的考試必須參加,還犧牲一個晚上的時間陪你,不是嗎?我覺得Yuka在他的心中肯定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啊啊,嗯。保重。」
在那之後,遠野還是老樣子,持續着在教室時就一個人看報紙,來到只有自己一個社員的美術社就畫畫的生活。我們的交情沒有因此變得特別熟,我們的距離也沒有比她的手指頭碰到我的嘴脣的那一刻靠得更近。雖然直到最後她還是同班同學眼中的怪胎,看起來也不像有交到好朋友,可是遠野本身沒有任何改變,堅持自我本色迎接了畢業。
「沒有。這種事情很難和認識的人分享吧?這樣講可能很失禮,不過有些事情真只有面對陌生人才說得出口。有點類似『國王長着驢耳朵』這則寓言故事的意思。」
「是嗎?」
「用不着你雞婆啦。」
「八虎?我們的關係不是你想的那樣。人家和他說是朋友好像不太對,要說只是同社團的社員也有點怪怪的。」
遠野把刀筆的刀尖對準我後,割斷排扣外套的第二顆鈕釦的縫線。啪滋,隨着一個微小的聲音,距離我心臟最近的鈕釦被割了下來。遠野一臉陶醉地看着那顆被她割下來的鈕釦,那個眼神彷彿把它當成了寶石。
我別開視線不予置評。我不知道八虎爲什麼願意跟我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可是旅館主人說得沒錯,假如八虎不在乎我這個人,就不可能會在這種事關自己未來的關鍵時期還如此熱心地關心我。可是,我沒印象自己爲八虎做過什麼事情,值得他付出這麼大的犧牲。施與受的不對等一直殘留在我的肚子裏,無法消化。
「留學?所以你要出國?」
我感受到了明確的內心鼓動而一愣一愣地呆站在原地,遠野把我晾在一旁,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掛在椅子上,開始由上往下從領口解開制服襯衫的扣子。一顆、兩顆,解開第三顆之後,從敞開的胸口露出了穿在裏面的細肩無袖內衣的布料。遠野一點都不覺得難爲情,她重新拿起筆刀,把從領口開始算的第三顆小鈕釦的縫線割斷,然後用手指頭拎住釦子放到我的掌心。
遠野什麼話也沒說,托腮看着我的眼睛。
「我只是想過來看看,沒有特別原因。遠野呢?怎麼會在美術室?」
「從來沒聽過有女生送襯衫鈕釦這種事情。」
「你的感情太豐富了,又缺乏看男人的眼光,我好擔心啊。」
「謝謝。」
「有啊。可是我拿校規沒有禁止男生留長髮這條規定反駁老師。還反問他爲什麼女生可以留長頭髮,男生就不行,這樣是歧視嗎?可能是懶得跟我吵架,或是反正我都要畢業了不如睜隻眼閉隻眼,即便我維持原狀,他也沒有繼續找我麻煩。」
「上高中後,我考慮加入美術社好了。」
「對了,關於剛纔你提到的女扮男裝的客人。」
「嗯?」
「那兩個人最後都去世了嗎?」
「啊啊。那兩個人原本想要跳海尋死,可是好像因爲天氣太冷、海水太冰,最後只好放棄。那天海浪太大,他們還沒走到深水區就被海浪衝回岸邊了,後來兩人就這麼渾身溼答答地一路發抖走回來。那時候我都快被他們嚇死了呢。」
「喔,是這樣子啊。」
我踩着稍微比較輕快的步伐離開了餐廳。
7
差不多已經過一個小時了吧。
我默默地眺望着冬天的大海,完全忘記了時間。雖然好不容易纔暖和起來的身子慢慢地又開始覺得冷了,可是我的視線無論如何都無法離開循環不斷的海浪。聽着沙沙作響的浪濤聲,各式各樣的回憶在我的腦海裏迸散,連帶地喚醒了當時的感情。絕大部分的回憶都是令人不堪回首的。話雖如此,還是有少數的溫馨回憶。
原本灰濛濛的天空逐漸放晴,露出了清澈的藍天。大海的藍和天空的藍,雖然中間隔着一道水平線,可是那是彼此互相作用影響而產生的顏色。肉眼可見的世界裏真的有各式各樣的顏色存在呢。到了現在,我纔對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有所感觸。最近我搞不懂畫圖的意義。可是在看了今天的這個風景後,我又燃起想要重新拿起畫筆的意欲了。
「你還真早起。」
突然有道聲音從背後飄降。我沒有被嚇到。或許我在這個地方站了這麼久,就是在等待這道聲音吧。轉頭一瞧,八虎站在二樓客房的窗戶俯瞰我。他的聲音有些尖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幹嘛那麼緊張,我不是說過不會自殺了嗎?我不禁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也太善良了吧。
「早安。老闆說他爲我們做了早餐。」
八虎和我有些地方很類似。就像我以前披掛着王子大人的披風一樣,八虎過去也一直把名爲「資優生」的厚重披風披掛在身上。明明自己的自由被那件披風剝奪了,但直到自己決定把它脫掉,當事人完全沒發現那件披風有多麼笨重。或許是同類相斥的心理作祟吧,只要看着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身上披着披風的八虎,我就會莫名感到煩躁,總是忍不住找他麻煩或說一些很殘酷的話。可是現在我覺得或許可以稍微對他敞開心胸,把藏放在我心裏的那一面展現給他看了。
「啊?我們只有住宿不是嗎?」
八虎遲鈍地如此回答,我沒有回應,轉頭看東方的天空。綻放着白光的太陽就在藍天的另一邊。把所有的顏色混合在一起會變成黑色。可是所有的顏色都是源自於白色。無論是藍色、紅色或彩虹的七種顏色,追溯源頭都是白一色的光。不知道我的內心深處,是否仍存留着純白的光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