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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焰,消逝

《青花傳說》 · 八原ゆうき · 2.5萬 字

橫跨聖亞爾傑王國與艾爾德利亞王國的湖沼地帶,近百座大小湖泊散佈此地,籠罩於朝霧中,天色漸明。

座落在湖沼中央地帶的湖泊西岸,由奇裏維斯王所率領的一軍在清晨破曉之際,被相當少見的濃密朝霧所籠罩。明明初夏已至,直射而來的朝陽卻被白色朝霧所掩蓋,難以清楚視物。

「霧這麼濃,別說是行軍了,連前往陛下所在之處都相當困難哪……」

望着朦朧的天空邁出步伐的壯年騎士基德,自稱在這世上是第二個瞭解奇裏維斯王的男子。順道一提,第一是他的姊姊——曾身爲奇裏維斯王的乳母。

邊懾服於纏繞在四周的朝霧,基德依然抵達了目的地。

「衆人的士氣如何?」

奇裏維斯王向與流泄而入的朝霧一同到來的基德問道。

奇裏維斯今年二十八歲。於戰場上時常立於前線的他,身體完全不見一絲多餘的贅肉;比巨漢基德稍矮,但其散發出的氣勢實與霸者之名十分相稱,目光如炬,表現出將上戰場之人的決心。

「士氣上雖然沒有問題,但此濃霧將爲行軍帶來些微阻礙。」

「說什麼阻礙,天色纔剛亮,到傍晚還有足夠的時間。在那之前便會放晴了吧?」

奇裏維斯預測,在上午這段時間,聖亞爾傑王國應會給予集結於湖沼地帶南側的主力部隊回覆。利用快馬及狼煙,消息應會在傍晚前送達奇裏維斯所在之處。與朝霧相較之下,太陽西沉的時間反而令奇裏維斯掛心。

由於湖泊遍佈各處,各處行動範圍明顯地受到限制,而且這寸步難行的場所,對以機動力爲最大武器的騎兵而言,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地理條件了。而且當太陽西沉後,在行軍上更是一大阻礙。故預期至少在白天之內通過湖沼地帶。

比基德稍晚進入帳篷的六位騎士,是支援奇裏維斯隊的幕僚,衆人行禮後坐了下來。

「那麼,在此進行作戰最終確認。」

這次奇裏維斯親自率領的騎兵爲一萬騎,基德三千騎、六位幕僚各自指揮一千五百騎。爲使某作戰能夠確實成功,動員了前所未有的騎兵團。爲此,六位幕僚的部隊無法與主隊於同一場所紮營,而分散於各處。必須回到各自陣營的幕僚們,爲了得以假寐與休息,纔將軍事會議訂在早晨。

「穿越湖沼地帶之後,我與基德軍隊的再度集合地點是這裏。」

在不請地理形態的敵方領地徹夜跋涉是多麼困難的事,奇裏維斯自然十分清楚這一點。但是,所謂的攻城戰,也意味着自然得在對方的領地上作戰。不論晝夜,在不諳地理條件這一點上都是相同的。

問題在是否能順利統御行軍步調,但關於這點也毋需擔心。他所率領的黑騎士部隊,是從統一舊格迪亞納帝國領土的時代起,便一同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的部下們,與其他部隊的熟練度與經驗不同。在奇裏維斯的指揮下,一絲不苟的行軍計劃是可能實現的。

「其餘的六隊,於此處再度集結,務必於隱密的狀態下進軍。如果遭遇斥侯部隊,需確實剷除後患,作戰的成敗皆操之在各位手上,這點請銘記在心。」

奇裏維斯的心境十分複雜。可能的話,他也不願與聖亞爾傑王國開戰。在鄰近諸國中,唯有拉奇維爾王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派兵的理由也是出自本國政局上的不安,他深感抱歉。

但是,打算擁護停留於聖亞爾傑王國的克里福特伯爵夫人與其幼子,以振興葛利多王國的人們,與鄰近諸國的王儲們暗中勾結,策劃使艾爾德利亞王國陷落一事也是事實。

在凜然的騎士之禮中帶着優雅氣息,瑪迪萊茵爲這無禮的拜訪致上歉意。那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野丫頭。「一路擊敗陛下的臣子之事,還請原諒。」但從那微笑的眼眸當中,嬌蠻的神情隱隱閃過。

奇裏維斯揮着手,示意騎士們解除包圍。

「這點無法否定。不過就算真有留意到,也無濟於事吧?只要我手中持有託希基裏,並將被害控制在最小範圍,我方要取得勝利,就只有一個方法。」

「喝!」

(你還不能帶走這孩子。)

「所以,也請您謹記第三騎士團是集精銳於大成的部隊。」

凡爲了使霧更加濃密,在黎明前就進入湖中,以能白在操縱熱度的手臂,溫暖了湖水。

託希基裏過去曾數度殲滅魔人,爲超越魔人之存在。正因如此,第三騎士團必定會展開行動。不讓託希基裏成爲取代破城錘的兵器,而直接迎擊此爲長槍的武器;或以神靈相助般的強悍爲豪,徹底防衛據點,可以確定的是機率各爲對半。但不論爲何者,奇裏維斯都無所謂。因爲正是爲了與第三騎士團交戰,他現在纔會站在這裏。

當捨棄了聖都的守城戰,攻擊側與防禦側便有着相當人的不同。攻擊側能夠能將兵力集中於想攻陷的場所,而防禦側無論如何則必須將兵力分派到不願被攻陷的場所。

「那當然。如果不是的話倒也挺傷腦筋。」

主力部隊的指揮官蘭瑟爾,是基德至親的好友,也是奇裏維斯槍術及馬術方面的教師。奇裏維斯隊在戰場上游刃有餘的架勢,說是出自於他的指揮也絕不爲過。

「——嗯?」

「真不留情面哪,基德。不過,兩支就綽綽有餘了。」

感到有東西從湖中爬了上來,基德探視着周邊,隱藏住自己的氣息。

除了暖和了點,就只是普通的湖水,這令他感到十分奇妙,但仍未忘記自幼的習慣,先從厚實的大手掌開始洗起。

死神的雙眼如深穴般,無盡的黑暗,向裏望去,絕望感盈滿胸口,「啊啊,我要死了」他漠然地感受死亡。

在濃霧之中,保護主君的屬下們,需防範不知究竟從何處現身的暗殺者,這點對先下手爲強的瑪迪萊茵而言,攻守行動都得以完整掌控。而對攻擊爲主軸的奇裏維斯部隊來說,有着如採取守備行動、便難以發揮全力的脆弱面。

被沒料到的強力衝擊打飛的基德,毫無防備地重重摔在湖岸上。但他仍未因此失去冷靜與方向感,在弄清究竟發生什麼事之前,高聲往奇裏維斯王所在帳篷的反方向叫道:

「初次見面,艾爾德利亞國王陛下。」

「不,此事不足掛齒。由於兩位的手下留情,看來也沒有造成死傷……基德似乎也沒有受傷。」

有着蒼玉公主別名的瑪迪萊茵,她的美貌在艾爾德利亞王國中也十分著名。

「……也沒什麼味道啊……」

「不是那裏,這邊纔對。」一個聲音叫住走在前面的瑪迪萊茵,令基德一時間爲之啞然,連忙在兩人身後叫喚。

「從湖沼地帶北側進攻的部隊,不知道有沒有被發現?」

騎士團佈局於克里福特伯爵母子所停留的聖都東方,爲的是以此計將他們引至艾爾德利亞國境附近。

基德在戰役後,才聽說從最初到最後都參加魔人戰役的第三騎士團,生存率約爲五成;與先代韋德伯爵一同挑戰魔人的主力部隊,生還率甚至未滿三成。

「雖然希望能順利中計,哎,我想還是瞞不過盲眼賢者的眼光吧。」

「咕啊!」

所屬擅於防守的第三騎士團的瑪迪萊茵,現在感到熱血沸騰。這是場攻擊戰,而且還是直搗敵方本陣的單騎突擊戰,這種經驗不是常常能有的。沒有馬匹、也用不着報上名號,總之就是竭盡所能地攻擊。

「從南側入侵的主力部隊,能吸引住多少敵人,這是重點之一吧。」

濡溼並閃着光亮的金髮、與蒼玉般眼眸十分協調的女性,以及一身褐色肌膚、散發出野性的高挑年輕人,正直直地望向奇裏維斯。

奇裏維斯有如說給自己聽般,如此告訴七名部下。

一開始,凡以「單純是我自己想大鬧一場」的理由,拒絕讓瑪迪萊茵同行。而她主張「人都來到這裏了,哪有這回事」,凡才向她提出「別殺害任何人」的條件。

「難道,您就是韋德伯爵的女兒,瑪迪萊茵公主?」

「是!」

黑髮女騎士再度開口問道。

「等、等一下!野丫頭!」

「最後我先聲明,不、我可以先向你們保證。只要這次戰事能取得勝利,艾爾德利亞王國和平的日子必將到來。爲了將持續兩百年的混亂與貧困劃下句點,也爲了長久以來於戰場上犧牲的人們,希望各位能使盡全力執行任務。」

不流下任何鮮血,這是與凡的約定。

「陛下,太危險了。」

奇裏維斯在戰場上時常居於前線,他能區別在朝霧中聽見的悶響,是否出自於武器的攻擊。

她以收於鞘中之劍,往阻擋在前方的騎士的後頸揮去。

略爲頷首的基德,臉上的神情看來比平常緊張許多。對於親眼所見聖亞爾傑王國第三騎士團原貌的人而言,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臨戰在即的此刻更是不需言說。

小時候,基德曾看過死神。雖然除了父母和姊姊之外,誰也不相信他所說的。一如傳說中,漆黑的布包裹身軀、持着一把巨大的鐮刀。見到祂是在瀕臨死亡之際,所以絕不會有錯。

受到荒廢與貧困所苦的國家,爲了使其有所改善,他挺身而出,雖失去了衆多部下們,所換得的是名爲統一的和平之途,也爲了犧牲的人們,奇裏維斯必須守護艾爾德利亞王國的和平。

未能想到濃密的朝霧是出自人爲的基德,雖然視線矇矓,在他確認前方出現人影時,後悔自己沒帶劍過來。但即使如此,他仍以壯碩的龐大身軀爲武器,朝對方展開襲擊。

奇裏維斯並不認爲,聖亞爾傑王國會將全騎士團集結於聖都迎接守城戰。在託希基裏之前,守城戰無法成立一事已有過先例,更重要的是,他難以想像拉奇維爾王會採用波及無辜民衆的戰術。

從被濃霧籠罩的湖面爬上岸的,是逐風者鍛冶匠凡,與聖亞爾傑王國的至寶蒼玉公主瑪迪萊茵。兩人以湖沼地帶特有的朝霧,作爲潛入艾爾德利亞軍的手段。

基德與擁有健美肌肉的壯碩外表相反,內心是極爲纖細的。他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用舌尖舐了一下指尖的水滴。當決定紮營於此地時,就已調查過這裏的水質,而且昨夜人跟馬都喝過這湖水,並沒有人感到身體不適。如果有什麼問題,基德的身體也應該早就產生變化了。

雖有濃霧的阻隔,基德隱藏住自己的氣息,辨認出對方所在的方向。但是,目測上誤差約兩根手指,剛纔沒洗到小指跟無名指的份,顯得力不從心。

奇裏維斯的眼神顯得更閃閃發光,無畏地笑了。

仔仔細細、仔仔細細,慢慢洗。

大姐姐牽着他的那隻手,果然圓圓肉肉的,感覺很溫暖……

在魔人戰役中,第三騎士團嚴重損失約半數精英。但於據點防衛戰發揮宛如神靈相助般強悍實力的騎士團,是不會因此被擊垮的。由先代韋德伯爵所率領的騎士團之精悍,無庸置疑是西方邊境最強的部隊。

絕對不可以惹她生氣,這是跟艾瑟琳達老師的約定。

在湖沼地帶的北側,埋伏刻意讓敵方偵察的一千五百名騎兵,是誤導對方奇裏維斯部隊將從北方入侵的陷阱。此部隊的任務是僞裝成龐大軍隊,並以薩爾納城爲目標。如果遭遇到敵軍,爲了使其懷疑奇裏維斯部隊駐守當地,命令其採用拖延戰術;如果計策被識破,便充當奇裏維斯部隊的後衛,負責傳令、補給等工作。聖亞爾傑王國方面,就算只有一支騎士團中計,此戰略便有了價值。

「想必對方正於此地等候攻勢。」

(真是具好鎧甲,感謝鍛造它的人吧。)

他回過頭,一名圓滾滾的大姐姐眯起眼微笑着。

幕僚之中唯一一位女騎士,邊撥着一頭黑髮,邊露出了淘氣的笑容。

回過頭去的瑪迪萊茵,朝他吐了吐舌頭,沒有停止前進。想故意招惹她,企圖使對方停下腳步的計策也以失敗收場。

「推測以這裏爲據點,聖亞爾傑王國第三騎士團正等候於此。」

在這五百年間,君臨於「脫俗者之森」的魔人,支配手下的魔族,三度朝西方邊境侵襲而來。西方邊境諸國屢次在戰爭中相互協助,才得以抵禦魔族的攻擊。

凡將手套戴回左臂,不利用其力量,以奪取而來的盾阻擋劍擊,揮拳將對方掄倒。

瑪迪萊茵立直身子,恭敬地行了個禮。如果她輕輕屈膝,執起裙襬致意,奇裏維斯接下來的話語將永遠不會被說出口。

「凡,別離開我旁邊。」

最後,雖未能成功討伐魔人,也使得對方身受重傷,不得不撤兵返回,爲戰事劃上了休止符。

幽暗的雙眼掠過一絲怯意,死神往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不過,只要『脫俗者之森』仍有魔族存在,便不可能將所有部隊集結於薩爾納城。況且,我認爲他們在先前魔人戰役中所留下的傷口,至今仍未完全痊癒。」

奇裏維斯指向標示於地圖上的薩爾納城。

在鎧甲與手掌間被急遽加熱的湖水,以爆炸般的氣勢隨之汽化。

「陛下年幼時就已聽過無數次的事蹟,現在說這些或許是多餘,但請務必不得輕忽大意。」

「陛下,那位盲眼賢者若果真名不虛傳,是否可能意識到,交出克里福特伯爵夫人與葛利多皇家遺子一事只是開戰的藉口?」

當軍事會議結束,陸續送上八人份的早餐時,基德從位子上站起身,往外走去。

從混亂當中逐漸重振的奇裏維斯部隊,利用數量上的優勢將瑪迪萊茵與凡團團包圍。

仔仔細細、仔仔細細地洗着手。

在聖亞爾傑王國的七大騎士團中,有六支是實戰部隊。其中勢必得分配於聖都的守備、與蘭瑟爾所指揮的主力部隊上。不管比例會是如何,讓他們將騎士團分散至這兩處,正是奇裏維斯的意圖。

「是啊,不過聖亞爾傑王國的騎士團,任何一支都可說是強兵精銳啊。」

最終的侵略攻勢是在基德十幾歲的時候,他與朋友一同加入了義勇軍,參戰魔人戰役。戰一爭中的廝殺,是國家間的戰爭所無從比擬的,戰況十分悽慘。基德最初所屬的義勇軍,受到上級魔族的強襲,於一夜間潰散;其後,他與好友蘭瑟爾數度徘徊於生死邊界,待過許多傭兵團,精進幾項功夫,在戰役末期擔任隸屬第三騎士團的傭兵部隊隊長,得以活躍於戰場上。

在隨風飄散的霧氣中,瑪迪萊茵與凡見到了單手持着長槍的奇裏維斯王。

「雖然打算要你牽制三支騎士團,不過兩支就是極限了吧。」

噗咚——!

「——!」

「努力之後再談得勝。」

微妙的溫度。感到湖水中有着不祥之物,他縮回了手。

既然主君打算執行身爲王者應盡的義務,下面的人也就沒有任何的異議。

「沒必要擔心。哪會有連劍也不拔、還這麼手下留情的暗殺者?」

將身爲騎士的她稱作公主而致歉後,部下們也爲將瑪迪萊茵視爲暗殺者一事道歉。

第三騎士團與普通騎士團不同,光要補齊能與魔族作戰的人才,便是歷經三十餘年的歲月也無法輕易彌補的。

「不、我太失禮了。聖亞爾傑王國第三騎士團副將,瑪迪萊茵.韋德。」

「把劍收起來。」

喫了一驚、節奏被打亂的凡,左手舀起了湖水,將水盛滿於掌間,往襲擊而來的巨漢胸口一擋。

(我說啊,基德。你不希望自己的墓碑被寫上「食物中毒身亡」吧?那就不能忘記喫東西前要洗手喔。更不能隨便撿東西喫。來,我們回去吧。)

在濃霧之中留意着腳邊,一路抵達湖畔的基德,彎下龐大的身軀,朝湖面伸出手。

「有暗殺者!保護陛下安全!」

計謀立刻奏效,襲擊者轉往右邊的方向而去。在他鬆了口氣的瞬間——

衝回營陣的基德的鎧甲上,留下了出帳篷時所沒有的手掌印。

當洗到還剩兩根手指—右手的小指跟無名指時,附近傳出了水聲。由於視線被濃霧所遮掩,看不見湖面傳開的波紋;但接着又在比剛纔更近之處,傳來水聲。

就算因此被別人笑,他還是無法停止這樣的行動。這是救命恩人的教誨。

苦笑着環視周遭的奇裏維斯,心中其實相當複雜。在與第三騎士團作戰之前,就見識到對方的堅強實力。這不可能對士氣沒有任何影響。

「那麼,究竟是爲什麼樣的理由來到這裏呢?看起來不像是作爲使者前來此地……」

「本次的派兵行動是出自於什麼樣的正義?我來此是想問明這一點。」

「爲了守護民衆與國家,對身爲國王的我而言,沒有比這更重要的正義了。」

奇裏維斯明白地回答道,卻反被追問。

「爲此,年幼的孩子與其母親難道就無所謂了?」

「我也不打算奪取那幼小的生命。但如果被挾持,也只能一絕後患。」

他也並不想這麼做,這樣的想法令瑪迪萊茵看見了一絲希望。

「如果您爲他們母子二人着想,還請將軍隊撤離。聖亞爾傑王國絕不會將克里福特伯爵夫人與其幼子,交給打算挾持兩者的人們。」

「雖然您身爲琴.韋德後裔,說這樣的話值得采信;但我想要的是來自聖亞爾傑王國以外諸國的保證。」

「恕我直言,與我國之間交戰又如何?這不是使陛下所言的諸國更加稱心如意?」

三度落敗於奇裏維斯王的國王們,雖然表面上協助葛利多王國的餘黨,但並非真心期望王國的復興。只是利用其削弱艾爾德利亞王國的國力罷了。以聖亞爾傑王國與艾爾德利亞王國之間的戰爭使得王國陷於疲憊之境,纔是諸國的真正目的。

「的確,正中那些愚鈍國王們的下懷十分令人不快,但騙人者,人恆騙之。有句話不是這麼說嗎?」

「沒想到賢明的陛下會說出這樣的話。無謂的戰爭,將成爲擾亂西方邊境和平的元兇。」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與所說的話相違,奇裏維斯的表情滿溢着自信,像是在表示鄰近國家的思慮,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原來如此。還真難對付啊,你……」

一直保持沉默的凡,默默低語道。

「這位國王陛下說得沒錯。艾爾德利亞要拉攏其他國家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若是沒見到奇裏維斯王充滿自信的表情,是令人十分難以想像的。

「你——曾來過艾爾德利亞王國嗎?」

「什麼方法啊?」

「是因爲——」

最強不敗的絕對存在,是支配者所不得持有的。不論是如何有益之物,結果也只會形成危害。

爲使這精心策劃的謀略順利完成,奇裏維斯並不想奪去與琴.韋德有血緣關係者的性命。雖然作爲虜因牽制第三騎士團,也有相當大的價值,但包括本國民衆在內,這麼做較有可能成爲全西方邊境的公敵。與其冒這個危險,不如讓以爲奇裏維斯部隊最大數量是一萬騎的瑪迪萊茵回去,纔是上上之策。

三道視線直朝凡而來。對他挑釁奇裏維斯的態度深感憤怒者,帶着怒意;認爲他只是個想挑戰最強不敗傳說之愚者的人,帶着同情;其中只有一個人,瑪迪萊茵蒼玉般的雙眸,浮現信賴的神情。

對於活用託希基裏、在短短三年間完成舊帝國領土統一的奇裏維斯,凡也不得不認同他的能力。但是鄰國與聖亞爾傑王國也因此被捲入了戰爭之中。

奇裏維斯的目標就只有第三騎士團。由於是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帶着將使其重挫的想法進攻,但恐怕連半數都無法攻下。爲了避免士氣造成影響,雖已禁止基德與幕僚們對外泄漏此事,奇裏維斯打算削弱第三騎士團三分之一的兵力之後,便撤退歸國。

「那麼,開始吧。」

在瑪迪萊茵將手握向劍柄的同時,奇裏維斯也擺出備戰姿態。

不傷及雙方名譽的一句話,奇裏維斯就此圓了場。心胸寬廣、行禮致意的瑪迪萊茵並沒有留意到,解除戰鬥姿態的奇裏維斯,內心其實也鬆了口氣。

「喔——逐風者呀。不過,沒想到你竟是鍛冶工匠,方纔的洞察力實在太精采了。」

「雖然也能從其他騎士團調派騎兵以應付奇裏維斯部隊,但失去騎兵的騎士團,兵力將大幅減弱,如此一來可說是不堪一擊。如果必須以少量的兵力迎戰,就必須派出最強的部隊。」

雖然他不知瑪迪萊茵爲何猶豫,但她是認真的。在兩人對峙時,隨着她的強悍,這點也清楚地傳達而來。雖然他不認爲自己會輸,但沒有不殺害對方而得勝的自信。

「我沒騙你。不然你告訴我,對於艾爾德利亞王國的侵襲,聖亞爾傑王國騎士團將採取的作戰策略。」

「什麼?」

奇裏維斯有本事將託希基裏止於凡的眼前。但是,被刺穿手掌的凡非但沒有露出痛苦的神情,臉上還浮現了笑容。

「只要託希基裏存在,守城戰便形同無效,就算出城迎擊,由於奇裏維斯部隊全是騎兵,以步兵迎戰難以致勝,沒處理好反倒會成爲阻礙。這麼一來,就只能以騎兵迎擊了。」

格迪亞納帝國規定從屬國家的繼承者,需以人質的身分居住於帝都。奇裏維斯正是那曾爲人質的王子後裔,而曾擔任王子乳母的人,其子孫便是基德。

以左手護目的奇裏維斯,感覺到拿着託希基裏的右手出現灼燒般的痛楚,便不假思索地鬆開了手。

「——唔!」

「那只是湊巧的。都是因爲讓這傢伙跟來,事情才變複雜的。我來到這裏,是因爲有事想問你,爲什麼把託希基裏的封印解開?」

聖亞爾傑王國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兵力分散於聖都——絕不可被佔領的要塞,與侵略而來的敵方主力部隊上。能與奇裏維斯部隊作戰的騎士團只有一支,頂多兩支吧。而且實際能編組的就只有騎兵部隊。

「剛纔說過了,我只是個普通的逐風者鍛冶工匠。」

格迪亞納帝國最後的皇帝獲得了託希基裏,當其後皇子們將託希基裏視爲帝位象徵,展開一陣混亂之際,身爲人質的王子自貶身分成爲一介劍士,擺脫了人質的立場。

「就算是被稱作霸王的人,對於死後的事是負不了責任的。託希基裏又會再度成爲王位的象徵,引起紛爭。」

「聖亞爾傑王國,不打算在聖都以守城戰一決勝負。再怎麼說都會出城迎擊。迎向從湖沼地帶南側入侵的敵人——」

「……你果然是跟封印者有血緣關係的人,那麼,現在是爲了再度封印託希基裏,纔出現在我面前的嗎?」

奇裏維斯顯露出厭惡感,糾正他所說的話。

「我所統治的大地,往昔比聖亞爾傑王國還要繁榮。甚至有許多逐風者特地造訪。」

將葛利多皇家遺子逃亡至聖亞爾傑王國的消息,告知意圖復興故國的人們、與企圖將艾爾德利亞王國由內而外擊潰的諸國國王們。諷刺的是,他們也不過周到地爲奇裏維斯鋪好了路。

在不知發生什麼事的奇裏維斯眼前,只見凡的左掌轉爲紅色,如盛夏太陽般開始散發出光芒。

《青花傳說》全一冊 第四章 火焰,消逝插圖(1)
《青花傳說》 · 全一冊 · 第四章 火焰,消逝 · 第1張插圖

奇裏維斯的沉默意味着肯定。眼眸中浮現的笑意,似乎正向他問道,接下來呢?

對不知該從何介紹起的瑪迪萊茵,凡附加說明道。

瑪迪萊茵頷首回應。凡打算將其貫穿掌心,以得知託希基裏的銳度,雖然絕非正常的方法……

「可別誤會了.我身上沒有任何一滴格迪亞納帝國皇族的血液。」

「我贏了。」

「如果只憑武力,就算是絕對的存在,也無法維持真正的和平。就是因爲明白這點,你的祖先纔會決心放棄託希基裏,交託封印。你這麼做,簡直無視先人的心情。」

而當第三騎士團崩解,或明顯地欠缺戰力時,西方邊境便只剩下一個得以與魔人對抗的存在,那便是最強不敗之槍——託希基裏。

西方邊境和平的最大威脅,就是棲息於「脫俗者之森」的魔族。在這五百年之間,以聖亞爾傑王國的第三騎士團爲主軸,阻擋了它們的侵略行動。每個人都認爲,若是沒有第三騎士團的存在,西方邊境是不可能獲得和平的。

「瑪迪萊茵啊。也該告訴我了吧,那個人究竟是誰?」

「要不要試試?」

與武具不同,如果不重新培育人才,第三騎士團是無法復活的。正由於它的特殊,也必須花費相當多時間。而在這段期間,奇裏維斯王平定國內,試圖某種程度地弱化聖亞爾傑王國;以艾爾德利亞王國爲中心,創造出嶄新的秩序。

「這場對決,於日後戰場一見分曉。」

如果那句話是事實,奇裏維斯的策略將完全歸於無形。

「爲了終止因相互爭奪託希基裏而展開的戰亂,而決心封印一事,我也是從母親口中聽說的。但是,戰亂並沒有結束。」

能洞悉盲眼賢者與奇裏維斯的思慮,必定不是個普通角色,說不定是比瑪迪萊茵更不能放他離開的對手。

「就是與聖亞爾傑王國戰爭。」

「那隻手是什麼……你是認真的?」

凡話都說到這兒了,繼續保持沉默也沒什麼意義,所以瑪迪萊茵代他說了出口。

「問題是,在我們眼前的這支部隊。雖然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既然你人在這裏,也代表掌握了他們的位置。其次就是行進的路線,這點恐怕也早已預料到了。你們將直直往東,以薩爾納城爲目標對吧?」

「是啊,雖然只有經過境內。」

身處敵陣之中,還能這麼堂堂威嚇對手國王的人實屬不多見。

而那時,奇裏維斯部隊將出現許多犧牲者,戰敗的事蹟也會記載於歷史上,令世人得知託希基裏的存在。如果在艾爾德利亞王國的政局安定下來之前,能夠因此排除來自鄰國的干預,就結果而論也算是打了場勝仗。

「現在封印它還有什麼用?已經太遲了。所以我是來警告你的,託希基裏可並非永遠都是最強不敗的啊。」

凡不容許對方再知道更多。

「…………」

凡的嘴角微微上揚,取下了手套。而後緩緩伸出左手,展開掌心。

最後的話,是針對奇裏維斯所說。

緩緩轉向奇裏維斯王的瑪迪萊茵,臉上浮現了冷笑。

「託希基裏所招致的混亂,就由託希基裏來終止。這把長槍至少還有那樣的力量。」

凡並沒有理會瑪迪萊茵,朝處於驚愕狀態中的奇裏維斯追問:「還請你告訴我。」

凡之所言雖然多少有些誤差,但幾乎正確地說中了聖亞爾傑王國的作戰策略。

些微的衝擊感殘留在雙方手中。

「愚蠢國王們的膚淺計謀,只不過是他的踏腳石罷了。」

「您是認真的?直屬於陛下的部隊,聽說最多是一萬騎沒錯吧?」

只要擁有最強不敗之槍托希基裏,就能登上格迪亞納帝國的皇帝寶座,要復興祖國也將不是夢想。但是,爲了在戰場上失散的友人,與深受戰亂所苦的人們,他決心將元兇託希基裏封印。

「託希基裏稍微借我一下吧。」

「好啊,有什麼能夠勝過託希基裏?」

沉穩接招的奇裏維斯,也不愧被稱之爲霸王,氣勢上絲毫不遜色於她。

「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凡?在戰亂中失去蹤影的託希基裏,不是偶然被奇裏維斯王發現的嗎?」

「———!」

一旦魔人展開侵略行動,只能仰賴持有那把槍的奇裏維斯時,其他國家便無法對艾爾德利亞王國出手。

「但是,由於託希基裏再度出現在這世界上,也引起了許多不必要的戰爭。」

劍拔弩張的兩人周圍,不知何時被容不下旁人插手的緊迫氣氛所包圍。

「這位國王陛下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起初以爲是她的隨從,但看來似乎並非如此。面對與琴.韋德有着血緣關係的瑪迪萊茵,卻理所當然般地直呼「你」的人應該不多。

艾爾德利亞王國的騎士們光是直盯凡的左手,刺眼的光芒便烙印在他們眼中。呻吟着東倒西歪、同伴們相撞、或跪或跌。過去,奇裏維斯部隊還未曾被看見過如此毫無防備的姿態。

奇裏維斯王的出現,雖然爲國內長久的混亂畫下了休止符;但如今艾爾德利亞王國的經濟仍未恢復,所見之處都充斥着貧困與荒廢等負面遺產,負責貨物流通的商隊也就罷了,還沒有讓逐風者在當地生活的空間。

「簡單來說就是第三騎士團……」

這次輪到瑪迪萊茵,以沉默表示肯定。

「貴國不也如此?第三騎士團在之前的魔人戰役中,也損失了不少人力吧?」

「陛下,您無須手下留情。」

「同是騎兵隊之間的戰爭,戰力上便可能不分軒輊。這點是很可怕的。因爲在戰術上通常只能以數量取勝……」

現在的艾爾德利亞王國領土,是過去格迪亞納帝國的領地,不只支配了聖亞爾傑王國以外的鄰國,將無數的王國納爲隸屬國,繁榮奢華遠近馳名。

輾轉流浪於戰場上的他只有一個心願,就是自帝國獨立。幸運的是,在他苦難旅程的終點,取得了託希基裏,但那時的祖國早已滅亡。

「——什……!」

「是個逐風者鍛冶工匠。」

「我怎麼可能在敵陣裏說那些!笨蛋!」

被如此挑戰,甚至聲明不必手下留情了,持起槍的奇裏維斯掃去了所有猶豫。深呼吸調整好氣息,神速將託希基裏往前突刺。

艾爾德利亞王國的託希基裏,與聖亞爾傑王國的第三騎士團,只要這兩者互相協力,就沒有必要畏懼棲息於「脫俗者之森」的魔族,以及魔人。爲此,便有與第三騎士團作戰、突顯託希基裏存在感的必要。

手中原已稍稍拔出的武器,又鏗聲還劍入鞘。既已成目標,她不認爲自己能平安無事地回去。她打算義無反顧地與對方一較高下,當帶着寧可錯殺的覺悟而拔出劍的瞬間,蘇哭泣的小臉在她腦海一閃而過——「一定要把凡帶回去」——她想起了兩人之間的約定。

奇裏維斯立刻試圖將託希基裏收回,卻怎麼也拔不起來。明明沒有被握住,卻連推也不是、拉也不是。

奇裏維斯對凡散發出鍊鐵般光澤的左手感到訝異,將困惑的視線轉向了瑪迪萊茵。

奇裏維斯誕生之際,雖然葛利多王國終於成功支配大半的舊帝國領土,但距離全土統一,還要有多少人將因此受苦,想到這點他就無法坐視不管。

「你究竟是誰?託希基裏被封印一事,除了我跟基德以外沒有人知道——難道……?」

「這傢伙的名字叫做……凡……」

「這點我知道。所以我想出以最後一場戰爭、爲西方邊境全域帶來和平的方法。」

凡也能瞭解奇裏維斯的想法及願望,但依然是無法接受。

在這其中,凡像確認着些什麼似地,持續將託希基里加熱。

「是爲了找回過去的榮華,才拔起託希基裏的?」

「爲什麼沒有停留在國內?」

託希基裏在白熱化的掌間逐漸加熱,但槍鋒從中途開始,溫度使完全沒有繼續上升。槍柄上的藤蔓裝飾藉由吸熱與放熱,達到防止鈍化的功效。

「原來如此……所以才無法破壞呀。」

在聖工一族中,身爲火焰化身之後裔才能夠精煉的金屬——稱爲「無形」的金屬,是託希基裏的原材,凡確認過這一點之後,停止了加熱。

當奇裏維斯一行人的視力恢復之際,凡以左肩的上衣將餘火撲滅。

爲託希基裏已更換持有者感到驚訝、紛紛後退的艾爾德利亞王國騎士們,其中只有基德爲保護奇裏維斯,往前站了出來。

「可別以爲這麼做就贏定了!」

基德手一揮,六名幕僚率領着搭弩張弓的騎士們,團團包圍住凡與瑪迪萊茵。

託希基裏就算是最強不敗,但只要持有者非不死之身,便仍有勝算。身爲臣子,時時爲主君的安全保持警戒,設想最糟糕的狀況,準備好應變措施,這些對基德而言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只是仍有一事無法理解,對方明明有充裕的時間能殺害奇裏維斯與基德,但卻沒有這麼做。

「陛下,還請別輕舉妄動,否則休怪我出手。」

瑪迪萊茵也拔出了劍,準備好必殺攻擊的架勢。

「少狂妄了,你這野丫頭!」

「您忘了嗎?基德殿下。就是靠這一招,祖父才令魔人身負重傷的啊。」

令伸手握向劍柄的基德爲之僵直的威嚇,雖是事實,但也有一大半是謊言。瑪迪萊茵其實尚未習得祖父的劍技。

「凡,你帶託希基裏逃走,這裏就交給我來處理。」

對艾爾德利亞王國而言,奇裏維斯是比託希基裏更難以取代的存在。就連挺身護衛的基德在內,只要讓他人認爲奇裏維斯命在旦夕,主導權便操控在瑪迪萊茵的手中。但是,凡並沒有逃開。

「笨蛋!你在做什麼啊,凡!」

「做什麼?勝負還未見分曉呢,你說是吧?」

被這麼問道的奇裏維斯,以手示意將弓箭放下,邊搖了搖頭。

「是我贏了。它確實貫穿過你的手掌,跟託希基裏被奪走是另一回事。」

「是你看錯了吧?」

凡現出左手,掌中不但沒有破個大洞,就連傷痕也沒看見。

「原來如此,也就是五日後奇裏維斯王將來到聖都吧?爲了與那位凡的約定,不,爲了一決勝負。」

「好像變圓了耶。」

灑上了傍晚夕陽的工作室窗際,蘇正研磨着哥哥的鍛冶工具。

抓着工作臺,蘇步伐蹣跚的走着,取出了她的寶物望遠鏡。

「咦咦,可是,哥哥是大陸第一的鍛冶工匠呀。」

被稱讚的蘇,臉上堆滿笑容。

在魔法醫生艾瑟琳達那裏展開步行訓練的蘇,也忍受着僵硬的關節和腿筋伸展開時的痛楚。

「那位名叫凡的逐風者,將製造出什麼樣的東西,又打算怎麼樣與託希基裏對決,能說給我聽聽嗎?」

面對瑪迪萊茵的詢問,凡點頭回應。

凡將託希基裏突刺於地面,脫下一隻靴子,掛在託希基裏的槍柄上。

拉奇維爾王先是對跪於謁見大廳的入口、深深垂着頭的瑪迪萊茵表示慰勞之意,並沒有多加責備與奇裏維斯王一戰之事。對於已進行交戰準備並決心堅定的拉奇維爾王而言,沒有任何讓步便讓對方延後開戰一事,是在聖都的任何人所絕對做不到的。而最重要的是,當利朗看穿奇裏維斯王的目標是第三騎士團時,拉奇維爾王便察覺已是無計可施了。

「是!很抱歉未經陛下的認可,做出如此任性妄爲的舉動。」

「瑪迪萊茵,沒有受傷吧?」

「喂,蘇。這次換好癢啦,艾瑟琳達醫生不會做這種事吧?」

凡拔起了託希基裏,橫向拋往奇裏維斯。

「這邊也好僵硬,我幫你揉揉喔。」

「就是流星。那是種叫做隕石的礦石,從天空降落時發出的光芒,在流星中混有金屬,也有隻屬於金屬成分的,那些都被叫做隕鐵。」

拉奇維爾王的低語也不是沒有道理。既然關係到國民的性命安全,必須避免無謂的危險;但是,他也想看看兩人之間的對決。想看看一度獲得最強不敗的託希基裏、卻又歸還給對方、甚至告知其缺點的人所製造出的武器,以及這場對決的結果。

「……就算是吧。那麼,下一次的比試也定在這兒嗎?」

「託希基裏太輕了。雖然適用於突刺,但不適合揮舞。」

「雖然就這樣永遠把它封印在大地間也好……」

「恐怕就是隕鐵了吧……」

「就是啊,讓人家那麼擔心,你就好好忍耐吧。這個,是國王陛下要交給你的。」

當瑪迪萊茵與凡返回聖都,已是與奇裏維斯工會面三天後的事了。兩人並非結伴歸來,而是由第三騎士團長護送至聖都。

「好吧。」

「明白了,就八天後在聖都見吧。兩天要趕回去也蠻辛苦的吧。」

仍趴着身子,凡將手伸至地面,畫了一條線。

與由於材料取得困難、臉上現出陰霾的瑪迪萊茵形成對比,蘇開心地微笑着,從凡的背上爬了下來。

「恕我直言,陛下,這點或許不太可能,不管任何人召喚凡會面都……畢竟那個人是逐風者。」

凡在地面上畫了個正三角形,而後三角形又化爲四角形.每當說到互補的性質時,就將折角繼續增加。

「你認爲擅長創造物品的聖工一族,爲什麼會留下這麼粗淺的缺失?」

凡從以前便曾有一種假設,託希基裏是否使用原本不存在於大陸的金屬製成;必定是鍛造託希基裏的聖工,偶然獲得了在隕鐵之中也實屬極爲稀有的金屬。

——您難道不想知道嗎?——

「是!……他說、那個r:單純是自己想跟他一較高下,別在意。」

「就我所知,能將『無形』硬化成像託希基裏的槍鋒那樣的金屬,是不存在的。」

「給我五天,我會在這段期間內完成的。」

「什麼?你這幾天要鍛造出來嗎……原來如此!你是爲了得知託希基裏的槍鋒,才故意被刺穿左手的吧?」

「知道嗎?蘇。要增加槍鋒的銳利度,就需要更硬的金屬。但是,精練堅硬的金屬,它的材質就會變脆。」

拉奇維爾王朝頷首回應的瑪迪萊茵繼續問道:

「嘿嘿嘿。」

託希基裏,不只是槍鋒與槍柄存在有各種不同的屬性,就連槍柄上所畫的藤蔓裝飾,都擁有作爲散熱器的屬性。

「不,我是做不出託希基裏的。『無形』雖然帶有各種形狀的屬性,但並不能將屬性強化。就算將『無形』鍛造成盾,也遠不及靛鋼之盾。只是,『無形』藉由與特定的金屬混合,便能夠強化其屬性。雖然以此爲代價,將失去它變形的性質。」

「沒錯,蘇真聰明呢。」

「所以,爲了與脆度互補,如果加入具有柔軟性的金屬,就會變成這樣。」

「就算他說別在意……」

「如果肯當作是平手,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有趣的事。對了……關於託希基裏的缺點,這個怎麼樣?」

「不定形的『無形』金屬,擁有依成形時的狀態附帶屬性的特徵。」

「將託希基裏還給我,你無所謂?」

「又沒關係,這是蘇的按摩方法。」

就算感覺到了在她小小的背後、來自門口的氣息,一個溫柔的聲音說着「我回來了」,她也只微微地點了點頭,沒有回過頭去。

如果真的要求了金錢或物品,與艾爾德利亞王國之間將由戰爭一決勝敗;而若是要求與託希基裏對抗,或是製作上所需的物品,就以這場對決來決定勝負。這代表統治聖亞爾傑王國的拉奇維爾王的決心,以及試探凡的一席話。

瑪迪萊茵沒有說出凡身爲聖工後裔一事,將其餘所發生的事全向國王報告。

第三騎士團長拉爾夫.韋德,當聽到副將的報告時,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雖是一時半刻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態.但由於未過半晌,奇裏維斯的心腹、也是他的舊識基德作爲使者來訪,獲知事態的急轉直下,爲了徵求國王的判斷,緊急向聖都派出使者。

拉奇維爾王望向直直回視他的蒼玉眼眸,於王座上陷入片刻的深深思索後,命書記官備好羊皮紙與筆。

「如果是生在託希基裏被製作出的年代,哥哥就是第二啦。」

凡卸下了手套,左手覆上外出時蘇爲他磨亮的鐵砧。

長槍這種武器的優點,就在它的長度之間。如果敵方同時近身,攻擊力便可能減弱。要橫掃向迎面而來的敵人,需要的不是貫穿力,而是揮擊的破壞力。這就得取決於速度和重量了。

奇裏維斯多給了一天緩衝時間,還將馬匹借給兩人。

凡短暫地陷入了思考。

被喻爲火焰化身的聖工後裔們,可說是漫無邊際地探索存在於大陸上的金屬,以達知識與技術上的探究。而身爲聖工後裔的凡,未曾見過的金屬只有一種。

奇裏維斯同意了平手一事。

他在畫於地面的線兩端加上箭頭,「堅硬跟脆度位於相對的極端」,開始向蘇及瑪迪萊茵簡單地敘述金屬的性質。

「不了,要再跑來這還真有點辛苦,我在聖都等着。抱歉,改成七天好了,忘記算進回程的天數。」

「有件事想問你。」

——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別客氣,儘管說——

「這倒也是,就連大地也無法束縛住那些人們。瑪迪萊茵啊,你就直說吧,你認爲他贏得了嗎?」

「變圓的金屬確實是沒有缺點,不過也因此失去了優點。但,聖工一族從所有具有屬性的金屬之中,創造出名爲『無形』的萬能金屬。」

被那視線詢問「你——究竟是什麼人?」的凡,在馬上現出了手套上的花紋。兩隻蜘蛛相對的紋章,正是雕刻在託希基裏上的圖騰。

「我也想與那位叫凡的人直接談談。能否將他帶過來呢?」

其後,他吩咐嚴重違反軍規的副將莫忘謹言慎行,便將兩人扔進了馬車。這是爲了讓疲憊的女兒,以及看起來比女兒還憔悴的年輕人凡好好休息。

「那是你的錯覺。」

「不可能。」他低聲說道。

正如奇裏維斯所預測的,第三騎士團在聖亞爾傑王國最西方之城——薩爾納城開始集結。

說完這話之後,凡這次伸出了右手,展開五根手指。

「那,還是能做出來嘛。」

「那我們去找嘛,說不定真的會掉下來。如果有很大顆的掉下來,就可以拿走一點點,蘇喜歡亮晶晶的星星,也好喜歡流星!」

「啊痛!蘇,那邊會痛啦。」

「啊啊,因爲剛纔是平手嘛。」

滋滋、滋……

奇裏維斯的目光停留在凡的左手上。

「託希基裏,也是從那叫做『無形』的金屬做出來的嗎?」

當託希基裏緩緩開始下沉之際,在場的所有人都驚愕地說不出話來。槍鋒實屬尖銳的託希基裏,增加了本身的重量,邊開始自行下沉。

蘇往上皺起了小小的鼻子。

凡仍趴在椅子上,從瑪迪萊茵那兒接過了羊皮紙。

用令詐欺師都甘拜下風的笑容,與充滿說服力的聲音,凡緩緩低聲說道。

「就直說吧,這不像你的作風。」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

「那麼,也就是說你也能做出託希基裏了?」

「哥哥,隕鐵是什麼?」

以拉奇維爾王爲首,衆多重臣皆等待着歸國的瑪迪萊茵進城。與奇裏維斯王交換約定的消息,已快馬傳至聖都的拉奇維爾王耳中。

「陛下,這有些難以啓齒,那個人由於相當疲倦的關係……那個……」

在西諾與瑪莎屏息注視之中,凡將鐵砧自由地變形成各種形狀。

「問你喔,哥哥。你贏得過託希基裏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他是個值得相信的男子。」

瑪迪萊茵顯得有點辭窮,難以啓齒的模樣,簡直不像她平常的野丫頭作風。

「蘇纔不要那樣。」

「別鼓着腮幫子嘛,託希基裏使用的金屬,比哥哥想像的還要稀有啊。」

即使如此,在旁守候的鍛冶屋夫婦是知道的。不管他們再怎麼勸說,少女每餐都還是會留下一半的心思;而且因爲太過高興,纔會無法坦率地表達出心情,像這樣彆扭着撒嬌。

「痛也要忍耐呀,蘇也很努力在忍耐呢。」

瑪迪萊茵以國王使者的身分造訪裏多的工作室時,凡趴在長椅子上休憩,蘇正開心地在他背上微笑着。

當凡揹着蘇出去找尋流星,瑪莎大大呼了口氣。

「沒想到凡跟小蘇竟然是聖工的後裔呀……」

聖工一族對於從事製造的工匠們而言,是神聖的存在。她瞭解到丈夫有些冷淡的態度,是出自敬意的表現,也得以理解兄妹過着逐風生活的理由。

「你好像不怎麼驚訝的樣子?什麼時候發現的?」

「……凡手套上的蜘蛛刺繡,是我第二次看到了。我應該曾見過凡的父親……後來成爲他父親的男子……以前非常照顧我。」

由於那名男子便是聖工的後裔,保守着祕密以報恩情的裏多,懷念似地微微笑着。

流經聖都附近的河川發出潺潺水聲,凡躺在地上聽着蟲鳴。

「……都不掉下來耶……」

蘇揉着眼睛仰望夜空,她的低語不知何時轉變成熟睡的呼吸。

聽見踏在草上的腳步聲,凡抬起臉來,魔法醫生艾瑟琳達正眯起眼微笑着。

「嗯——月下唯我獨人……倒也不是啊,看來我當了電燈泡啦。」

「不,還想說蘇的事該去向你道謝呢。」

「不用了、不用了。不過我也從基德那兒聽說了……竟然把託希基裏還了回去,雖然我知道你無慾無求的,還真是個好人哪。不過,這麼做是正確的。」

凡其實也可以選擇奪取託希基裏逃跑,或封印它,甚至殺害奇裏維斯工。不過,不論選擇何者,都只會使得與艾爾德利亞王國的戰爭越演越烈,以將犧牲的多數人命爲考量,凡所採取的行動是相當正確的。

「聽我說,凡。有點事想找你聊聊,趁小蘇睡着的時候……」

艾瑟琳達稍微睜開的雙眸正微笑着。意指,是她用魔法讓蘇睡着的。

「聊聊,是指什麼事?」

「你打算用那隻手的力量,做出些什麼呢?」

「你是從瑪迪萊茵那裏聽說的嗎?」

「哎呀,瑪迪萊茵也知道啦?」

「啊——救我,瑪迪萊茵姐姐。我又要被哥哥抱緊緊了——」

這名女性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凡不禁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凡只要當鬼,一定跑去抓蘇。每次都被抱個滿懷的蘇,在瑪迪萊茵的背上半嗚咽着,死命地緊緊抓住她。

他已覺察到兩人深夜拜訪的理由。利朗聽說打算用玻璃製造門的事情之後,馬上識破了凡內心的想法。

「你真的打算這麼做吧。既然如此,我要說的就只有一句話。凡,你可不能死掉啊。」

瑪迪萊茵在與奇裏維斯王的會面之中,也多少得知了對方的爲人。絕非好戰的奇裏維斯王,是刻意掀起戰端的,深深感受到他這份堅定的決心。如果有其必要,他將毫無猶豫地使用託希基裏。

蘇朝夜空中閃爍的羣星伸出手。

「而且,真正重要的事,並非是由別人來告訴你,不自己察覺到是沒有意義的呀。你清楚這一點吧?」

平常總是冷靜說話的利朗,以難得的興奮口吻繼續說道。

這麼說道,艾瑟琳達默唸着西方邊境最有名的一段話。

「因爲那是聖女所說的話呀。琴.韋德也和我們一樣,曾見過聖女,並且得知她的心聲與願望。只是,在當時的西方邊境,奴隸制度可說是理所當然。生命就像銅幣那樣沒有價值,因此也無法傳遞那樣的思想。」

「才、纔不是小懶蟲……蘇很忙的。要找到星星的碎片纔行。」

「咦?嗯。這就要看小蘇她自己了……鍛冶工匠的手,久久不用也會變鈍吧,就跟那一樣。要恢復原狀,得花上好幾倍的時間去努力纔行。」

所以,琴.韋德爲了着手改變這樣的時代,與成爲聖亞爾傑王國國父的青年一同發聲,推廣生命無差別的思想。相信着總有一天,能夠接受聖女想法的時代將會到來。

艾瑟琳達內心擔憂着。試圖儘可能避免戰爭、減少流血事件的凡,將以什麼爲犧牲,又該如何做出妥協……

該說是大膽,亦或是精明呢?無論是何者,觸及凡所思量的戰略一角,利朗的胸口感到鼓動不已。

「如果他破壞了那扇門呢?」

如果知道聖女的存在,那麼就算了解兩隻蜘蛛相對的紋章是聖工一族的證明,也不足爲奇。

「嗯,好啊。你要做什麼?」

那又是什麼樣的選擇,利朗也不得而知。

「此點正如您所說。但是,此人策劃了這樣的一個戰略,並且打算實行。是否也已規劃好我們所未曾想見的其他選擇呢?」

「這樣啊,真可惜呢——補習訓練可是玩捉迷藏喔——小蘇很忙啊,哎,真可惜。凡,那我們兩個人玩吧,捉迷藏。」

「老師,蘇以後能好好走路嗎?」

明朗的星空下響徹蘇天真的叫聲,瑪迪萊茵朝聲音的方向跑去。

「做一扇門。」

「不會,對我來說晝夜是沒有分別的。所以,結果他要求了些什麼呢?」

也爲了報答過去無法拯救的人們,這次他打算使盡全力阻止這場戰爭。

「可是,對決應該是以託希基裏迎戰凡所做出的東西呀。」

「幫我準備玻璃。」

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瑪迪萊茵,不顧一切地向前衝。

「如果聖女的祈願能夠成形,或許就可能否定由武力所帶來的和平。但是,爲什麼要爲他們做到這樣?」

以用兵學上的常識,拉爾夫.韋德試圖提出反駁。

「老師也曾見過吧?」

「爲、爲什麼老師會在這邊?蘇、蘇,今天乖乖去了啊,有去訓練了。」

「那便是重點了。奇裏維斯王受到挑戰,而他也接受了。所以,便必須通過那扇門。而且也不能避開,這對被稱做是霸王的奇裏維斯王本身也是不允許的吧。所以,對於使用託希基裏感到躊躇的話,他是進不了聖都的。」

邊閃過凡的追捕,邊數着這是第幾次被他這樣直呼名字;瑪迪萊茵停下了腳步,想着今後還有許多被呼喚名字的機會……

「將於後世留下卑怯者之名吧。」

「恐怕……不,基本上他不打算製造出託希基裏無法貫穿的門,而是打算做出奇裏維斯王所無法穿越的門啊。」

「……這就得看奇裏維斯王……跟聖亞爾傑王國了。」

「回答我。」

「請放心,我不會讓蘇孤零零一個人的。如果聖女的想法能夠成形的話,我打算『只當蘇的哥哥』。」

「這有可能辦得到嗎?」

「我知道,所以纔將與奇裏維斯王對決的場所選在聖亞爾傑王國的聖都。就算獲得了最強不敗的稱號,也只是一時的勝利。因爲我想告訴他,這世界上有無論再優秀的武器也比不上的事物。」

「爲什麼?」

「簡單來說,就算是最強不敗的託希基裏,如果沒有其使用者,就只是根普通的長杖。他是打算不讓奇裏維斯王使用託希基裏的。」

「你這樣想啊?」

蘇緊緊抓着頻頻搖頭的凡,艾瑟琳達細長眼睛的弧線笑得更彎了。

「對我想做出什麼覺得好奇?」

「沒錯。被觀察的不是託希基裏,而是奇裏維斯工。從輕易歸還託希基裏這件事,便能夠證明他認同了奇裏維斯王。」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樣蘇就能再到處跑了吧。」

無視於深感訝異的凡,艾瑟琳達吟詠着聖女後裔所說的話語。

半夜的捉迷藏,不知何時,鍛冶屋夫婦與西諾也跟着加入了。

這樣的地方就算多一個也好,就是凡所尋找到的生存目標。

凡點頭同應。與行使方式錯誤就只會造成悲劇的聖工之力相同,無論有再好的教義或方法,強求只會使得要傳達的事情扭曲,令對方產生反感。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對擁有託希基裏的奇裏維斯王而言,戰鬥與戰術兩方面立場都壓倒性有利,特別是以託希基裏作爲破城錘活用的戰術是無法推翻的。所以要勝過奇裏維斯王,就只能以戰術上能夠實踐的戰略與之抗衡。」

「讓我也加入吧。」

——人民之中,有大半都是女性。上、民、奴隸,皆自母親的腹中誕生——

對於拉爾夫.韋德提出的觀點,利朗表示同意。

——雖然無法令死者復活,但至少能夠爲他們傳遞心聲——

光只是被知道身爲聖工後裔的事實,便會遭逢危險,但凡仍想試着證明武力的極限。且是在以強大的武力守國護民的聖亞爾傑王國,與以最強不敗之武器謀求和平的奇裏維斯正面前。

「是用玻璃作成的門喔。你不覺得亮晶晶的很漂亮嗎,蘇覺得呢?」

站起身來的凡,腳被蘇緊緊地抓住不放。

「記得是……劫後餘生者,有着應盡的義務。對吧?」

「如果,奇裏維斯工避開那扇門呢?」

那便是死者的心願,也是聖女的祈禱。

「聖都的人們,大家都形同親人般地照顧我們,也願意成爲我們的朋友,蘇甚至說想留在聖都,非常喜歡大家。所以,我想讓這裏成爲一個能不用隱瞞身分生活的地方。」

「爲什麼?哥哥,只用玻璃……贏不了託希基裏的啊。」

「便將留下愚者之名。」

「他不是爲確認託希基裏的槍鋒,而是爲了見上奇裏維斯王一面,原來如此啊……」

「或許要花上很多時間,但我覺得並非不可能。」

「啊、啊、蘇喜歡,蘇要玩捉迷藏。」

雖然能夠接受這樣的說法,拉爾夫.韋德還是提出了疑問。

「怎麼回事?爲什麼連聖亞爾傑王國都成爲凡的敵人?我雖然沒見過奇裏維斯王,不過從基德話中看來,應該是個通達事理且慈悲爲懷的人。這點跟拉奇維爾王是一樣的。」

「嗯,很漂亮,亮晶晶、亮晶晶的。」

「……說不定,琴.韋德其實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現。」

「…………」

毫無動搖的決心,令艾瑟琳達直覺感受到凡將會獲得勝利。只是魔法醫先知道,當他得到勝利時,也將付出相對的高昂代價,所以,已找不到其他話能對溫柔地抱着妹妹的凡說。她所能做的,就只有詠唱咒文、將魔法解除這點小事。

瑪迪萊茵想起了老師艾瑟琳達曾說過的一段話。

「哥哥跑過來了,快逃——!」

「你這話,是要把小蘇一個人留下的意思嗎?」

「嗯。不過是三十幾年以前的事了,見到前一代的聖女。」

「這可不簡單呢。」

相對於拉爾夫.韋德的疑問,利朗說道:

凡的視線落在手裏還抓着望遠鏡、睡得正香的妹妹身上。

「瑪迪萊茵。」

對着回過頭來的瑪迪萊茵,凡如此宣佈。

「是啊,非常。正確來說,應該是對『你打算要怎麼做』感到好奇。」

「以爲我沒看到,今天就變成小懶蟲了吧?」

「以前沒辦法爲他們做的……這是存活下來的我,所必須做的事。」

「不能夠破壞這東西,必須好好珍惜它。要令看到的人產生這樣的想法,脆弱易碎的玻璃是最爲適合的。」

雖不明白凡的真正用意,瑪迪萊茵還是展開了行動。只是,在向國王上呈報告之前,她與父親拉爾犬.韋德一同前往第七騎士團長利朗的宅邸。

「據我的曾祖母說,這段話其實還有後續。只是,琴.韋德刻意不讓後半段流傳下去。」

「那就危險了,總必須避免將對方逼至既不能進、也不能退的境地。」

「嗯,但爲何是玻璃?這點令人無法理解。雖然那的確很美……」

凡從瑪迪萊茵身上把蘇抱起,高高地將她舉向夜空。

(呀哈哈、好詐喔!)

不知是否因爲步行訓練相當辛苦的關係,蘇一見到艾瑟琳達的臉,便慌慌張張地躲到了凡的身後。

瑪迪萊茵一股腦地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真地伸出手想抓住星星的蘇。而她之後才察覺到,蘇真的有用那小小的手抓住了星星的碎片。

「利朗,這麼晚了還來打擾,真是抱歉。」

(就是去相信對方。不是外表或能力,而是他的心。不能光只想敲開對方的心門,先敞開你緊閉的心靈吧。)

「什麼?凡。」

「等一下,凡。你根本就只抓小蘇,太狡猾了。」

(真是,人到底跑哪去了……)

想起從西門市場旁消聲匿跡的那對兄妹,她不禁嘆起氣來。當她正懊悔沒能請兩人喝約定好的濃湯時,侄女法兒瑪衝進了《小貓搖籃亭》。

「姑母,不好了,小蘇剛剛來了工坊一趟……跟瑪迪萊茵一起……」

法兒瑪剛說完瑪迪萊茵與蘇共乘貨物馬車、來拿玻璃的着色材料一事之後,米娜直挺挺地站起身來。

「等一下,你要去哪兒啊?米娜。」

「呵,那還用說嘛,當然是去找凡。」

米娜咧嘴一笑。

「讓聖女的想法成形。」

揹着蘇現身作業場的凡,說出第一句話。這是昨日的事了。

「想法是……」

原以爲將做出一道壯麗之門的瑪迪萊茵一行人,聽到他打算將無形之物製作成形,一時皆無言以對。但似乎也感受到,這不可思議的做法,與聽來像是不可能的話,一從凡的口中說出,或許也將成就爲可能。

凡以大型火爐將玻璃融解,開始製作大量的暗灰色玻璃。這個工作馬上轉給學過調合着色材料的裏多和西諾手上,依照凡的指示,創造出明暗濃淡的差異,持續製造成形。

瑪莎負責將運送而來的玻璃按照顏色分門別類,並補充石炭燃料等。瑪迪萊茵則忙着輔助各項工作,一個人兼顧許多角色。

凡將還保有熱度及黏性的玻璃塊堆疊於街道旁,伸進左臂使其合而爲一。無視於融接之際滴下的玻璃直至地面,如蛇般起伏延伸,他將暗灰色的玻璃延展得高聳而粗壯。

一開始,每個人都對於凡要做出什麼樣的門感到不解;到了第二天,終於略見其形,如人體身高般伸展的暗灰色玻璃,是高齡老樹的樹幹。

「凡,我拿過來了。」

將帶回的箱子運送至此的瑪迪萊茵,只感到無限的疑問。

箱子裏只裝了金、銀和銅等等各式各樣的金屬砂,這爲什麼能成爲着色的材料?而且還特別指定了工坊,要蘇跟她一道去。

「蘇,米娜在店裏嗎?」

「沒有,只有鼯鼠大姐姐在。」

瑪迪萊茵抑止不安的心情。聖都的石磚上,響起了長靴急促的奔跑聲。

「這樣啊……」

抬頭望向玻璃樹,有各種類的鳥兒們停在上頭。

「啊——人家好努力做的……」

融入了鉛,米娜負責做出提高光線波動及反射率的透明玻璃。

應該不可能放着蘇不管就先行回去,但無論她再怎麼望,也找不着凡的身影。

瑪莎和瑪迪萊茵掀起了入口處的布幕。

鳥叫聲使得甦醒了過來。

開始收拾起作業場時,筋疲力盡的凡躺在一旁休息。

——吱吱、吱吱吱——

現在的情況極度缺乏人手。昨天瑪迪萊茵幾乎累得快要倒下,整日站在火爐前的西諾也已不支倒地。儘管如此,沒有人有任何一句怨言,那是由於凡和蘇身爲聖工的後裔,儘量別引人注目,纔是保護兩人安全最好的方法。

只要凡還活着,奇裏維斯王就能夠破壞玻璃之門。當遇上不得不修理的狀況,例如,以蘇的生命作爲要脅的話,凡便無從拒絕了吧。

「老公?你怎麼了?」

蘇從作業場的布幕中探出臉來,瑪莎連忙揮着手,要她躲進裏面。

(凡!難道你……!)

「這邊也準備好囉。」

由於玻璃在急速的冷卻之下,會造成扭曲或斷裂,成形後需以均等的方式緩慢降溫,稱爲「徐冷」的這個步驟是不可或缺的。因爲是以經驗爲基礎的工作,裏多和西諾的負荷也十分沉重;對於接下來必須製作枝幹及大量樹葉的凡來說,米娜一行人無疑是相當可靠的援軍。

從人牆之中,凡向盲眼賢者旁的女性說道。

對瑪迪萊茵的問題,蘇搖搖頭回應。

不停歇地伸展樹枝,綠葉日漸繁盛的玻璃樹。散發出的不是孤高或威嚴,而具備有包容力的這棵樹,不知不覺成長爲令看見的人都能聯想到一整片森林的大樹。

當作業場的布幔被撤除時,來到西門前觀望玻璃之門的人潮,雖依然滿布熱氣,但全場瞬間被寂靜所籠罩。

站在阻擋於街道的巨大玻璃門前,凡閉起雙眼喚回記憶。在小小森林的大樹下,被動物們所環繞,聖女的姿態佇立於樹蔭間的光線中。想起那笑容的溫暖……

「奇怪,凡不見了?」

「話先說在前頭,玻璃方面的事,我們可比你們要來得熟悉多啦。好了,快讓我們進去,我直接跟凡說就是了。」

「老公,琴.韋德大人所說的話……就在你我眼前。」

米娜一行人對凡的左臂感到驚訝,也只是在短短一瞬間。「是我們不好,真是抱歉啊。」她們向瑪莎和瑪迪萊茵低頭致歉。

「啊,瑪迪萊茵,你也幫我說說她們吧,這太不通情理了!」

「請別客氣,手所無法觸及的地方,就由您來描述吧……」

睜開眼的凡,毫無遲疑地舞動指尖,開始雕琢出聖女的形貌。

從利朗眼中,輕輕落下了淚水。臉頰上的淚水所代表的悲傷,在羣衆之中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

「那個啊,蘇有個想做的東西。」

「等一下,瑪莎,我真的要生氣了喔。爲什麼不讓我們進去?凡就在裏面對吧?」

當凡從聚集於門周圍的人羣當中消失蹤影時,蘇在瑪迪萊茵的背上,想着雖然形狀有點奇怪、自己所做的花兒別針,該什麼時候送給對方比較好。

「不是,他說要去艾瑟琳達醫生那邊。啊!」

「這是……」

到昨天爲止還不存在於這裏的樹幹,玻璃樹卻擁有從以前便立於此地的存在感。樹旁,站着一名有着琥珀色眼眸的青年。

要讓奇裏維斯王承認自身的敗北,這扇門就必須是獨一無二。利朗知道,爲此,製作者還有非完成不可的一件事。

「它們是在昨天半夜過來的,你猜最先來的動物是什麼?」

凡得以略過徐冷這一步驟,工作進度更爲加快了。

瑪迪萊茵拾起的青色花朵別針,缺了一片花瓣。

「沒關係啦,這樣就好。畢竟這是小蘇辛苦做給我的啊。」

「是嗎?瑪迪萊茵。連你也這樣呀?」

「在師父的工作室嗎?」

裏多和西諾,從昨天開始就在着手製作門扉的模型框。在裝設門之處——爲綿延至街道上的樹根,與突出的樹枝規劃實際大小的空間,分毫不差地製作出模型框。

不理會瑪迪萊茵心中的疑惑,凡將複雜隆起的樹幹挖了個洞,融入金屬箔。由於金屬的酸化,使顏色得以突顯,同時樹皮的質感也變化爲與樹齡相符,其後以金屬砂吹附上色,創造出青苔。

「給我一點時間,哥哥等一下幫你……」

「不,沒關係的,老闆娘。哥哥說,要請米娜阿姨們進來。」

「怎麼了?」

集中意志,凡的左臂纏繞上火光,將熱收束於指尖。

蘇有樣無論如何都想自己親手做出的東西。一個很想、很想做出來的禮物。

「啊……」

不知是不是鳥兒們的通報,不知何時,玻璃之樹已被衆多動物們所環繞。超越種族的界線,在樹洞之中,兔子和狐狸挨着身子,枝頭上的老鷹與栗鼠並肩齊站。

(凡一定能修好。把東西修復回原狀……就連那玻璃之門也是。)

僅憑着些許的假寐,日夜埋首於工作上的凡。連日來疲勞神色逐漸明顯的臉上,第一次綻放了笑容。沒有必要隱瞞自己是聖工的後裔,在人們的包圍之下,凡貢獻出他所有的力量,充滿了舒適的疲勞感以及充實感。

被怒意與憎恨,甚至是敵意所包圍的聖女微笑,不但治癒也疼惜着恐懼、厭惡人類的動物們。

在不甘心得咬牙切齒的米娜和她的同伴面前,瑪迪萊茵與瑪莎交換了一下眼光。

「聽好了,各位,是時候輪到我們大展身手啦。」

瑪迪萊茵的表情瞬間凍結住。

因蘇的聲音展露出笑容,凡將灌入模型框的玻璃,持續加熱至如水面般平滑,再花時間徐冷處理。

瑪迪萊茵從幾乎想永遠凝望的凡的魔術上移開視線,站起身來。

他理解到,這扇門不只將琴.韋德所說的話語塑造成形。連琴.韋德所沒有傳達出的心聲,也表達了出來。

「也沒來向我們說一聲,你會不會太見外了,凡?本來能更早過來幫忙的啊,不過似乎倒也不算太遲。」

聽到米娜的呼聲,玻璃工坊的女子們皆「喔喔!」地喊叫回應。

來西門看玻璃之門的人潮擁擠,難以穿越其中。

(哥哥,風好舒服唷——)

「他說還有要做的事,之後會來接我,在那之前就跟瑪迪萊茵姐姐在一起……」

「凡,你果然是個魔術師啊。」

(啊,是貓頭鷹!一隻奇怪的貓頭鷹在睡覺。)

「呵呵呵,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哥哥。」

「我就知道你們會過來。」

利朗由妻子在一旁陪伴着,步向了玻璃之門。輕輕伸出手,卻又一度縮回觸及門的指尖。

看見用染色成綠色的玻璃做出葉子的凡,瑪迪萊茵脫口而出。以掌心掬起玻璃,擰着拇指與食指,創造出一片又一片葉子的模樣,看起來的確就像名魔術師。

對單手杵着柺杖站立的蘇,感到驚訝及喜悅的米娜一行人,在進到作業場之後,不禁爲之屏息。

「那……拜託哥哥把它修好吧。」

幾乎一腳踹開艾瑟琳達診療所的大門,瑪迪萊茵看見站在診療室前的兩人,不禁倒抽了口氣。

在這奇蹟般的光景之中,瑪迪萊茵保護着一隻眼神莫名狡詐的兔子,其中也混有一些遭到野放的動物。

「小、小蘇?你什麼時候能走路了……」

不論怎麼被看待,瑪迪萊茵也只能無言以對。

玻璃工坊的女子們熟練地融解玻璃、完成着色,將凡從爐火中取出的玻璃塊延展爲樹枝,以米娜爲首的熟練組使用徐冷爐與徐冷材,慎重地使成品降溫。

「嗯,是呀。凡一定能把它修回原來的……」

「不是的,米娜阿姨。這不是老闆娘的錯。」

在靜謐無語的流逝時光中,凡完成了聖女像。

「不行,那樣就沒意思了。」

與其說凡是聖工的後裔,不如說是位魔法師啊,當瑪迪萊茵心中正這麼想,外頭掀起了一陣騷動。

「凡,完成啦。」

作業場中,只有瑪迪萊茵、裏多夫婦、西諾和蘇等五人能夠進出。鍛冶師父的老婆瑪莎,正在入口處應付着試圖衝進來的人們。

「對不起,瑪迪萊茵姐姐。我再做一次……」

從玻璃之門完成的瞬間,蘇就成爲壓制凡的最有利手段,也變成艾爾德利亞王國的目標。而凡對聖亞爾傑王國來說,便成爲了眼中釘。雖然不願這樣想,爲了使門成爲獨一無二的存在,他甚至有被殺害的可能。

蘇直直望向哥哥真心喜悅的身影。

「那,我們去看看吧。」

在背上的蘇叫出聲的同時,瑪迪萊茵的腳邊,響起了口卡嚓一聲。

被揮灑而下的月光所包圍,聖女的微笑所創造出的奇蹟光景,使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沉默無語。

當長時間待在樹上的瑪迪萊茵和蘇下來時,玻璃之門已被裝置上去了。

揹着蘇登上高臺的瑪迪萊茵,仰望着凡。

向溫柔聲音的主人點頭致意,利朗將精神集中於指尖。陪在他身旁的妻子,敘述着樹葉的茂盛、枝頭是如何延展,以及透過那縫隙、灑落在丈夫肩頭上的月光之美。而搜尋着話語來說明這如同奇蹟般風景的她,想到了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

將指尖所感受到的溫暖,當作是聖女隆起的柔軟腹部,利朗縮回了手。

「爲什麼父親大人……連基德殿下也……」

「哥哥,想跟你借一下工具。」

當身裹薄衣的聖女在玻璃中現身,瑪迪萊茵等一行人身處於從未見過的光景之中。

拉爾夫.韋德與基德,都瞭解凡製造出獨一無二的門之後的危險處境。越過各自的立場所採取行動的兩人,臉上顯露出徒勞感。

「凡、凡還活着吧……他在裏面吧?」

瑪迪萊茵的聲音帶着顫抖。

「蘇……要進去的話,先有心理準備。」

艾瑟琳達與平常截然不同的聲音,令蘇的身體不住發抖,但她還是緊緊抓住瑪迪萊茵的肩頭,表現出進入房間的決心。

「凡……」

凡蒼白着一張臉,正坐在牀上。

見到凡還活着,瑪迪萊茵鬆了口氣,背上的蘇卻扯開嗓門,人哭了起來。

「嗚……嗚嗚、嗚、哥哥……嗚哇啊啊——」

(爲什麼哭,蘇?凡還活着呀?爲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映照在蒼玉眼眸中凡的身影,似乎少了些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手臂……」

爲她溫熱紅茶的左臂,從肩頭處被斬斷了。

蘇從當場僵立住的瑪迪萊茵背上爬下,在跑到哥哥身旁的途中摔了一跤;凡試圖抱起妹妹,卻辦不到。

「醫、醫生!請你治好哥哥的手!」

艾瑟琳達只能靜靜回望着她。爲了不從蘇身旁帶走哥哥……凡,因爲不想讓蘇再感到孤單,自己斬斷了手臂。

「瑪迪萊茵姐姐!姐姐能治好哥哥的手吧?拜託你,哥哥的手……誰可以治好——」

凡向瑪迪萊茵搖了搖頭,用右臂抱緊了哭成淚人兒的妹妹。

「吶,蘇。只有一隻手的哥哥就不行嗎?」

蘇伸出兩手抱住了哥哥,表示自己也想被這樣擁抱着。

———全書完———

「是啊,我並不後悔。」

沒有破壞哥哥所做的玻璃之門,哥哥想傳達給他想法的人,蘇也向他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沉穩地微笑着的凡,上衣的袖擺隨風飄搖。

凡那高尚的節操,與使其具體化的手臂,令奇裏維斯感到無限惋惜。

艾爾德利亞國王奇裏維斯,在約定當日的正午,抵達了聖亞爾傑王國的聖都。

凡率先開了口。

穿越玻璃之樹與枝葉的風兒,包含着聖女的希望。

「嗯,是啊。是我輸了,蘇。哎,這次是慘敗啦。」

「……請跟蘇當好朋友好嗎?」

微風吹過他們的身旁,告知夏天即將到來。

奇裏維斯向青色花朵伸出手時,微風輕拂而過。

「凡,果然還是我輸了。」

「嗯。瑪迪萊茵姐姐告訴過我,青色的花是好朋友的證明。」

「要不要就當作是平手?」

雖然任誰都會猶豫開口喚住奇裏維斯,有個人卻出聲叫住了他。

奇裏維斯已得知了自己的落敗,甚至沒有一點不服氣的感受。

奇裏維斯聽見了聖女之聲。正如同聖女的話語,少女在他的面前微笑着。

「就當作是蘇贏了吧。」

在琴.韋德的話語具體化的玻璃之樹下,奇裏維斯長時間佇立在攔阻他去路的聖女面前。

「那個、嗯……這個給你。」

「你無所謂嗎?」

與凡形成對比,奇裏維斯的雙眸透露怒意的氣焰。

奇裏維斯王由於只率領一千騎兵進軍而來,聖亞爾傑王國的拉奇維爾王因此應允對方通過領地,不動一兵一卒。

無論對決的結果如何,奇裏維斯都打算將凡召喚至艾爾德利亞王國。並非出自於想獨佔聖工之力,或共享那份恩惠,而是認爲他擁有的見識是復興王國所不可或缺的力量。爲此,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打算與聖亞爾傑王國間展開和解會談,甚至也願意低頭致歉。這份心意,雖沒有因爲凡失去了手臂而消逝,奇裏維斯還是選擇轉身而去。

「那個……請等一下。」

《青花傳說》全一冊 第四章 火焰,消逝插圖(2)
《青花傳說》 · 全一冊 · 第四章 火焰,消逝 · 第2張插圖

「……哥哥比起被稱作火焰化身,還比較想被叫作是『蘇的哥哥』呢。」

「爲何要砍斷手臂?難道我就這麼沒有信用嗎?只要你存在,就還能破壞這扇門……是指我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瑪迪萊茵在凡的身旁雙膝及地,代替他失去的左臂,雖然應是難以取代,仍爲他緊緊地抱住了蘇。

沒有強大的武力,也沒有神聖力量的少女所說的話,正是奇裏維斯對凡所冀求的話語。

——自母親而生的純潔生命,雖然無常且脆弱,但也正因其純潔,蘊含着無限的可能性與希望——

「是嗎……如果現在是處於對等的立場,我就有話要說了。」

「不,是相反。因爲認爲你一定不會破壞這扇門……如果沒有修理的必要,也應該就不需要我了。」

經由收下一朵花兒,就能夠回應他將原本必須流下的許多鮮血,都獨自一人承擔的心意。

那是預告着新的季節、嶄新時代必將來臨的風,也是一陣啓程之風。

對於離去的奇裏維斯,凡躊躇着是否該叫住他;他認爲,對方所需要的只是充分整理情緒的時間。

「但是,你、你的手臂……對決一事該怎麼辦。就這樣平手……你已不願再跟我一決勝負了?」

至今立於奇裏維斯面前的,都是單膝及地的臣子,與拔劍與之對戰者。例外的只有拉奇維爾王……以及凡兩人而已。

「與我成爲……友人……」

奇裏維斯回過頭來,一名脖子上掛着花籠的紅髮少女,杵着柺杖朝他走近。

她遞出了一朵青色花朵。奇裏維斯並不明白這代表着什麼涵義。

蘇雖然不太清楚哥哥爲何失去了手臂,她只知道哥哥很努力地做了一件事。所以蘇也做了自己能夠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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