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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湖畔之夜

《青花傳說》 · 八原ゆうき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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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全聖亞爾傑王國和平的消息,與黎明同時降臨至聖都。由西方國境徹夜策馬疾馳而來的傳令,令靜謐的早晨受馬蹄聲紛擾,直直穿越了西門。

『艾爾德利亞王國騎士團,始自王都。正朝聖亞爾傑王國東進。』

接獲報告的國土拉奇維爾,緊急召集衆家臣。國王的命令,也在一陣慌亂之中迅速地在聖都傳播開來。

「我……曾以爲能夠避免與艾爾德利亞王國間的戰爭,但看來是預期錯誤了。」

國王拉奇維爾自嘲般地笑着。四十四歲的他,絕不是個愚鈍的王。在國內雖沒有立下令人印象深刻的功績,但每當西方邊境發生戰爭,那沉穩架勢與過人的毅力,總是能成功仲裁糾紛,與敵方和解。以西方邊境之盟主的立場而言,是與聖亞爾傑王國的王座十分相襯的人。

尤其,數年前在聖亞爾傑王國西側——仍被稱爲舊格迪亞納帝國,長達兩百年間內亂頻傳,直到艾爾德利亞王國統一全土爲止。像拉奇維爾這樣的人物,正是人民衆所期望的。

「至今已給我們帶來不少麻煩,沒想到如今竟要短兵接戰。他們究竟要重複多少次愚行才肯罷休啊……」

重臣們的感嘆也確實是一語道中的。

舊格迪亞納帝國領土,如此長期混戰的原因,是源自最強不敗之槍——託希基裏落入帝國皇帝之手爲開端。皇帝死後,託希基裏被視爲帝位之象徵,擁有帝位繼承權的皇子們間展開了爭奪行動。帝國貴族各自支援自己所推舉的皇子,帝國自此一分爲二,二分爲四,分裂爲無數個小國。

流有帝國皇室之血的人,亦或毫無血緣關係之人,皆主張其正當性而加入了爭奪託希基裏的霸權之戰。每當鮮血橫流、國家滅亡之際,託希基裏便輾轉替換所有者,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

就算託希基裏自戰場消失,已發生過的爭鬥仍未因此落幕。西方邊境諸國也無意參與戰火,始終保持着觀望姿態。因此舊格迪亞納帝國領土,最終演變至難以完整製作出一張地圖的程度,重複着國家的分裂、合併,以及消滅。

五年前,當舊格迪亞納帝國領土上最小的王國——艾爾德利亞的王座由年輕的奇裏維斯王即位,情勢便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艾爾德利亞王國在短短三年間,便平定了舊格迪亞納帝國全土。

感到其迅速及精兵所帶來的威脅,鄰近諸國皆擔心艾爾德利亞王國早晚有一天會攻過來,而締結了同盟關係。

同盟國家的國王們最爲畏懼的,是擁有身爲霸者資質的艾爾德利亞國王——奇裏維斯的存在。也正由於他被看好擁有這份資質,同盟國皆無視於聖亞爾傑王國的再三警告,大規模派兵攻擊。

三度的派兵,同盟國皆以慘澹敗北收場。

奇裏維斯王也是一名善於用兵作戰之人。他必定以自軍的主力部隊堂堂布陣於對手的正前方。其後,不動如山地堅守陣局,牽制住敵方的主力部隊。

在這段期間,奇裏維斯王率領着精銳的特遣部隊,前往敵方據點的要塞與城堡,單以騎兵隊展開攻城戰。騎兵隊最大的優勢在於機動性,因此不包括降低效率的破城槌等攻城兵器,這是因爲他擁有足以替代的武器。

將最強不敗之槍——託希基裏作爲破城槌活用,正是奇裏維斯工的過人之處。

所謂的守城戰,是必須備有堅固城壁與強大援軍才能夠成立的戰術。要是友軍的主力部隊受到敵方阻斷,城牆無力抵禦的一方,是絕無任何勝算的。而被奪取補給與駐紮之地的敵方主力部隊,也無法再繼續作戰。

奇裏維斯王所率領的黑騎士團號稱無敵。只要前線出現他的身影,艾爾德利亞王國軍就算在數量、狀況上都趨於劣勢,都能夠成功逆轉。

「方纔承蒙相助,非常感謝。」

當集國王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克里福特伯爵夫人懷了身孕,工妃以莫須有的罪名將她逐出了皇宮。克里福特伯爵夫人要是留戀名譽與地位而繼續留在國內,總有一天會被王妃親手除掉,但爲了保護體內的小生命,她選擇逃亡至聖亞爾傑王國。

瑪迪萊茵大剌剌的口吻,令在場衆人同聲笑了出來。

拉奇維爾王所召集的家臣之一,不解地輕聲低語。

「只是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幼兒……」

但在艾爾德利亞王國的勢力崛起前,曾一度接近全土統一的葛利多王國的貴族們,怒意與怨恨從未止息。

直到周圍不見所有人的身影,她才恢復了平常的口氣。

據利朗獲得的間諜報告指出,上個月奇裏維斯王的姊姊與外甥都成了暗殺者的目標,連八歲的孩子也不例外。雖然被盯上的兩人目前平安無事,但三十四名擔任警備的騎士與隨從等人已不幸被毒死。

參加軍事會議的衆卿心聲,被拉奇維爾國王一語道破。想擁立一名未經人事歷煉的孩子爲王的愚昧想法,實在令人爲那被利用的幼子感到哀憐。

對艾爾德利亞軍編制的瞭解是一定要的,另外,利朗也徹底調查過奇裏維斯王的個性、實際上所使用的戰術等等,在他的腦海中,應能掌握本次侵略作戰的全貌。

敬了個禮,站到地圖前的利朗閉上了雙眼。在他的腦海中,記憶着聖亞爾傑王國的正確地形。年輕時想成爲一名畫家的他,回想起的地圖不只記錄着高度及深度,也伴隨着色彩。春夏時節綠意豐饒的聖亞爾傑大地。

軍事會議結束後,衆人爲了執行各自分配到的任務,紛紛起身離開。

南北狹長的湖沼地,位於西方國境的中央,長度佔了大半的國境線。此處地盤不穩,龐大的軍隊若進軍,將遇上這個伴隨着苦難的天然要塞。

「只求交出克里福特伯爵夫人與其幼兒,但爲何奇裏維斯卻率大軍前來?利朗,關於這點你知道嗎?」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那指的便是克里福特伯爵夫人的兒子吧。」

「首先,奇裏維斯工必定會穿越湖沼地帶,直接進攻而來。」

國王拉奇維爾頓時恍然大悟,利朗垂下頭不發一語。

葛利多王國的殘黨爲了壯大勢力,最爲冀求的是繼承皇家之血的後裔,而那對艾爾德利亞王國而言,則是最令其苦惱的存在。不過實際上,對艾爾德利亞王國而言,葛利多皇家遺孤的利用價值,比餘黨還要高得多。

「看來,也沒有必要特別確認我跟各位的想法是否相同。」

對於重臣的疑問,利朗明快地回答。

「我想還不至於奪走他的性命。不過,只要將他留在身邊,便能夠充分牽制期望復興葛利多王國的殘黨。」

「但是,利朗卿對今日之事比任何人都提早預測到,也爲了找出因應對策,從事了各種情報蒐集與分析。設想過所有的可能性,纔將歸納出的結論向各位報告。」

利朗有如爲被斬首的王子們祈求冥福,一度中斷了話語,抬頭望向上方。

利朗吩咐副官指示的場所,在湖沼地帶的正中央。

奇裏維斯也並非毫無慈悲之心。他不處決未滿十五歲的少年,當然也不剝奪少女與王妃們的生命,並且未曾沒收過財產等物品。但另一方面,觸犯嚴禁的掠奪與暴力行爲者,即便是上級士官,奇裏維斯也會親自拔劍斬去其項上人頭。

雖然未被正式承認,但克里福特伯爵夫人的孩子,確實流着葛利多皇家之血。

一句話便阻止了對方繼續說下去。

現場再度掀起了騷動,能夠穿越湖沼地帶的敵軍不是完全沒有;但再怎麼說也只是先行潛入的少數部隊,未曾有過身爲總大將的國王、率領大軍穿越而至的先例。

「喔喔!」現場響徹着驚歎聲,方纔的陰鬱氣氛已一掃而空。

正因如此他才保持緘默,意識到此點的拉奇維爾王,適時地開了口。既然事已至此,也沒有必要問些瑣碎的小事了。所有人想知道的只有一點。

「恕臣僭越,應該是由於陛下拒絕交出兩位吧?」

議論的聲音消失,回到了原本的靜肅氣氛。一方面是由於拉爾夫.韋德的魄力,另一方面是在場的衆臣也留意到了,化爲常識的戰術也有最初起步之時。創造出毫無前例的戰術,其名聲將以勝利者之名刻劃於歷史中。

第三騎士團長拉爾夫.韋德,這天首度開了口。他的一句話,使現場的嘈雜聲嘎然止息,原本起身打算替利朗說話的瑪迪萊茵也坐了下來。凜然的聲音,有着能受到他人所信賴的沉穩與魄力。

利朗朝瑪迪萊茵輕輕點頭致意。籌劃作戰者最需留意的,就是當意見不被接納時,不需過度試圖辯解。越是強調自己的正確,會越被看作是種自我辯護。

看在場家臣全員皆端正姿勢、輕輕頷首,拉奇維爾滿足地露出了微笑。

在同盟國捎來請求仲裁的書信前,聖亞爾傑王國的拉奇維爾王實在萬分無奈。但是爲了避免戰火繼續擴大,他依然介入艾爾德利亞王國與同盟國之間。

近年,聽說第三騎士團的副將比團長更活躍於前線,看來並不單單只是傳聞。

況且,還能唆使克里福特伯爵夫人主張停止無謂的爭戰。藉此讓她的主張與餘黨的期望背道而馳,餘黨方面將會視克里福特伯爵夫人爲背叛者,遂成爲暗殺的對象。隨着暗殺行動,藉機處置掉幼兒,將罪名嫁禍在餘黨身上,往後的支配行動也將得以正當化。

「就是這麼回事,利朗。任命你爲本次作戰的參謀及指揮官。」

艾爾德利亞國王奇裏維斯用兵手腕絕妙,精練的騎士團也始終未曾辜負他的期望。

「那倒不是。奇裏維斯王不是會對已經一度和解,事後還來找麻煩的愚者。」

「只是,爲何艾爾德利亞王國事到如今才侵略過來……難道果然還是對前幾年的仇怨仍未忘懷嗎……」

「雖然完成了統一,但在艾爾德利亞王國內部,來自葛利多王國餘黨等等的抵抗活動一直未曾停止。但他們與奇裏維斯王相較之下,實在是太過微不足道的存在。因此,不得不採用暗殺之類的卑鄙手段,且目標也不是在警備周密的奇裏維斯王本人,而是有血緣關係者與親信等;即便是毫無關係之人,只要對奇裏維斯王存有好感,就會成爲暗殺對象。」

「獲勝的方法只有一個。」

最高齡的騎士團長——第四騎士團長巴爾札克老將的眼中,露出「喔——?真不愧是野丫頭公主,儘管繼續說。」的笑意,瑪迪萊茵這才繼續陳述。

拉爾夫.韋德表示同意在場多數人的意見,也使得議論紛紛的衆人暫且安靜了下來。

拉奇維爾雖然並非不信任利朗,目光仍轉而望向了拉爾夫.韋德。

像要刻意讓身後的父親、巴爾札克老將,和立於走廊說話的重臣們聽見似地,瑪迪萊茵大聲說着,在出城前一直小心着自己的遣詞用句。

「你已有制勝之策了吧?」

在艾爾德利亞王國與同盟國簽下停戰協定前的短暫期間,聖亞爾傑王國與艾爾德利亞王國間的緊張關係,使得國境附近頻頻發生小規模的交戰,險些形成戰爭。但經過拉奇維爾王忍辱負重地遊說,艾爾德利亞王國終於肯撤兵,也令奇裏維斯王允諾出席與同盟國停戰的會談。

原本先行預期到艾爾德利亞王國將會派兵攻打的人是利朗,但以重臣而言,拉爾夫的地位較高,年輕的利朗因而有所顧慮。

「陛下,臣有要事啓奏。」

「儘管說來聽聽。」

任職第七騎士團團長的利朗舉起手,請求發言。

利朗雖清楚奇裏維斯王不喜此道,甚至相當厭惡;但仍無法排除奇裏維斯王其部下武斷行動的可能性。

國王拉奇維爾對陷入沉思的利朗問道:

議題轉爲該如何因應艾爾德利亞王國軍的戰略,一幅巨大的地圖被攤開。

儘管如此,仍有持相反意見者,舉起手向國王請求發言。

「不過,奇裏維斯王真會對那不及十五歲的孩子下手嗎?」

「是,本次艾爾德利亞派兵之理由,據說是爲了要求我國引渡數年前逃亡的前葛利多王國克里福特伯爵夫人。」

瑪迪萊茵像要逃避似乎正想開始說教的父親,走向了利朗身邊。

當得知在黑騎士團前線格外閃耀的長槍就是託希基裏時,同盟國一方便捨棄了該如何戰勝艾爾德利亞王國的想法。一心只盤算着白己的國家要如何才能不被併吞,並不約而同地朝聖亞爾傑王國尋求協助。

其後的話要由誰來敘述,利朗與拉爾夫之間頓時一片沉默。

利朗向她表達了感謝之情。瑪迪萊茵以難得的溫柔話語回答。

「是的。」

「所謂的戰術,是以勝利爲前提所創造出的戰略方法。無論是再優秀的奇謀異策,與勝利沾不上邊的話……就只不過是個愚策罷了。」

故意讓幼兒落入餘黨手中,便能集結目前分散的勢力。與其屢次應付暗殺與局部性的反抗行動,這麼做也較爲省時省力。

語畢,她搶在利朗的隨從之前執起他的手,邁開步伐。

「喔——?利朗跟拉爾夫的見解似乎一致呢。看來有仔細聽聽的必要了。」

「沒有前例的事,並不等同於不可能。」

創建聖亞爾傑王國的初代國王席爾特,在與琴.韋德一同制定國法時,也決定了這個國家的品格。那便是:以公平與信義爲傲。即使國王願意交人,家臣與民衆也絕對不會默許。坐上上位的人只被要求擁有一項資格,便會成爲人民的楷模。即使與國父血脈相連者,不符資格也是無法登上工位的。

拉爾夫.韋德,也是在利朗來找他商量之後,獨自前往預計將成爲戰場之地進行調查等工作,但原先就沒有邀功的打算,計劃將這重大使命讓給與女兒年紀相差無幾的利朗,因而保持沉默。

曾直接交談過,深知其人品的拉奇維爾王,認爲其應該另有出兵的理由。

「正如各位所知悉,在艾爾德利亞王國的勢力抬頭前,舊格迪亞納帝國領土被劃分爲數個小國,爭戰不斷。在那其中擁有最大勢力的,就是葛利多王國。對屢次爭戰勝利,以統一爲目標的艾爾德利亞王國而言,也是最終一決雌雄的對手。」

「我認爲,『奇裏維斯王』不會從任何一邊展開攻擊。」

瑪迪萊茵不由得站起身來。本來她是沒有發言資格的。在軍事會議中僅以團長的輔佐官之名義參加,只准許在被徵詢意見時發言。之所以站起身來,是爲了說出利朗所無法主張的事實。

「利朗卿,我家團長不善言詞,簡單的事也會被他說得很複雜。還請爲了陛下與在場的衆卿着想,麻煩就由您來傳達。」

賭上舊格迪亞納帝國領土支配權的那場戰役,雙方軍隊皆從正面堂堂迎戰。在數量上,葛利多王國佔壓倒性的多數,而素質方面則是艾爾德利亞王國略勝一籌。

「陛下,在下也與利朗卿持同樣意見。」

「就算奇裏維斯王採用前所未見的戰術也不足爲懼。因爲利朗卿已識破了一切,對於已擬定因應之策一事也略有所聞。」

具有霸王別稱的奇裏維斯王,僅爲了要得到一名女性而大軍派兵前來。聽到這句話,場中頓時騷動不已。

從湖沼地帶的北側進攻,亦或是南側?這是曾策劃侵略聖亞爾傑王國的西鄰諸國,所需面臨的一大抉擇。

克里福特伯爵夫人的美貌,吸引了葛利多國王的目光,在她被賦予伯爵夫人的稱號並迎入後宮之前,不過是一名騎士階級的少女。

「那麼,預估艾爾德利亞軍的動向,這也直接問利朗就行了吧,瑪迪萊茵?」

(啊啊——真是!怎麼還沒開始打仗,士氣就這麼低落!)

嶄新策劃的戰術,於勝利之時才首次獲得評價,重要的並不是由誰最先想到,而是該如何利用其戰術取得勝利。

利朗深深一禮。

「聖亞爾傑王國與艾爾德利亞王國的國境,遍佈着狹長廣闊的湖沼地帶。」

「哪裏,沒這回事的,在下盡是作些越矩之事。」

「戰敗當時,葛利多皇室沒有任何一位未滿十五歲的王子。由於皇室已絕後,抵抗活動不成氣候,原已漸趨潰散;但自上個月起,葛利多王國的餘黨們甚至建立起組織,似乎意識到他們足以推舉的存在。」

奇裏維斯嚴苛但公正的態度,於統治併吞其他國家時也顯而易見,他公告並實踐不問國家與身分,只要有才能者一律任用的政策。

「如果您打算回第七騎士團軍營,請讓我同行吧。」

「陛下以及各位的疑問自然相當正確。」

懷着絕對的自信,利朗回答道。

《青花傳說》全一冊 第三章 湖畔之夜插圖(1)
《青花傳說》 · 全一冊 · 第三章 湖畔之夜 · 第1張插圖

對於長期戰亂而導致國家混亂與貧困、爲徵兵所苦的民衆而言,奇裏維斯的出現應是值得感到喜悅之事。

「利朗,從你的預測看來,艾爾德利亞軍將從哪一邊進攻?」

「勝利者奇裏維斯王,自然也執行了戰後的處理。流有葛利多皇室之血的人皆被處決。雖說是爲了杜絕後患……」

利朗以全盲的雙眼望向韋德伯爵父女,輕輕點頭致意。

拉奇維爾的嘴角略有深意地向上揚起。

「啊——真是累死人了。」

「只用一種口氣就輕鬆多了呀。」

利朗的語氣也無意間顯得輕鬆許多。

「我不是指說話的事啦,是指那些大人物們。或許他們是想說出自己的意見,可是那樣根本就只是在爲難你了嘛。」

「瑪迪萊茵,沒關係的。無論是什麼樣的反對意見,也都是很重要的,而且爲了加強說服力,有能夠比較的想法也算是好事呀。」

爲了不讓自己的想法淪於盲目,止住腳步再重新思考,絕不會是毫無意義的。「沒有出現任何反對意見,有時纔是最恐怖的。」這是琴.韋德的一席話,也是利朗謹記在心的話語。

「……也是啦。」

利朗就算雙眼失去了光明,仍保有悠然自得的性格;而瑪迪萊茵的個性則大而化之,這無謂的話題很快地便告一段落。

「不過,還是沒能想到其他的辦法,我也感到很抱歉……」

「別這麼說啦。」

爲了勝過擁有託希基裏、能夠破解守城戰的奇裏維斯,就只能夠派出以西方邊境最強部隊之名自豪的第三騎士團出擊迎戰。

兩人漫無邊際地閒扯着,當瑪迪萊茵轉過彎道,利朗停了下來。

「這裏就可以了。太晚回去,拉爾夫大人會擔心的。」

「應該說會大發雷霆吧?」

「他會對你說教,是基於立場上的問題。並不是真的那樣想,這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纔對?」

可真說不過他啊,邊這麼想着,瑪迪萊茵坦率地說出真心話。

「其實也不打算瞞你,我有個想繞去的地方。」

護送利朗到靠近西門的第七騎士團軍營,只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那還等什麼,你快去吧。」

「謝謝,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凡抱起了蘇,讓瑪迪萊茵揹着她。

甩開了哥哥的手,蘇緊抓住瑪莎不放。

利朗對奇裏維斯王的戰術清楚到勢在必得。兩人看着同樣方向、同樣的景色。但,並不代表所望向的目標就是一樣。

妹妹不安地望着開始打包的人們,凡這麼說,也着手拆卸帳篷並收拾行李。

在無法阻擋、無法別開視線的距離,蘇第一次看見那冷漠的笑容。

邊想着雙親自豪地談論着哥哥時所展現的笑容,蘇繼續說着。

黑色的十字線條,在警告旗當中是用來表示第一級的警戒狀況,故也被稱之爲臨戰旗。而旗幟上的顏色從黃轉變爲紅色時,便成爲交戰旗。

凡只需望一眼,便了解她不是前來挽留,也不是來爲他們送行的。

蘇叫出她原本應該不知情的事實。

由於戰爭即將展開,鍛冶師父裏多的工作室如暴風雨掃過般混亂。但即便如此,當凡和蘇一出現,他們仍停下手邊的工作迎接兩人進門。

「爸爸、媽媽也曾經說過,哥哥是全大陸最棒的鍛冶工匠,他們都這麼說的。」

「拜託你了。」

「蘇雖然跟爸爸和哥哥不一樣,沒什麼能力,但也是爸爸跟媽媽的小孩!蘇也是——」

「笨蛋!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就算不去招惹別人,別人也可能來攻擊你呀。我去收拾行李,你去通知其他孩子們。」

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凡搖了搖頭。

蘇數度緊緊抓住、又鬆開瑪莎的衣袖,抬起了小臉。

「蘇,差不多該走了。」

他準備留下鐵砧及簡易爐等笨重物品,將隨身食物及藥品塞滿揹包。

『聽好了,人稱火焰化身的聖工,他的火焰帶給人們溫暖,所以你們不能忘記這份被賦予的偉大力量。當有遇到麻煩的人出現,就爲他們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吧。』

旗幟在有喜事時也會被高高升起。當確定皇室婚禮、繼承人誕生之時……在慶祝的旗幟之下,人們享用着慶賀的葡萄酒與點心。

「爲什麼……又還不確定真的會打起來!」

瑪迪萊茵無視於瞪向她的凡,鼓勵般地朝瑪莎懷中的蘇點了點頭。

走上同樣的方向,並不代表目的地就是一樣。意識到這點的利朗,暗自倒吸口氣。

長久以來所使用的鐵砧與鍛冶器具,每個都是哥哥最珍惜的道具。

戰爭已無可避免。聖亞爾傑王國做出如此判斷,既然揚起第一級警告旗,逐風者們便無法久留於此地。

瑪迪萊茵帶着騎士的表情。

對着她相信比任何人都還了解父母親想法的哥哥,蘇顫抖着聲音說道。

「接下來你要去師父那兒?」

當她用小手壓着咕嚕作響的肚子時,西門上方有了動靜。

凡掘起地洞,開始將鐵砧等物品埋了進去。

擁有馬或驢的逐風者相當少見。交戰旗升起之前,在路上行進的公共馬車擠上了滿滿的人潮,價錢也比平時上漲了數倍。手頭並不寬裕的凡,只有揹着妹妹徒步逃難一途。慣用的工具雖是凡的寶貝,不過對他而言蘇纔是最重要的,對留下道具離開的決定沒有任何依戀。

正如這話中所說,雙親遇到貧困或有麻煩的人,都會毫不考慮地接下工作。蘇是看着這樣的父母長大的,之後也目送他們辭世。

偶爾感受到哥哥的漠然,蘇只當是自己想太多了。她想這樣相信。所以當在哥哥背上、帳篷的門掀開時,她絕不試着望向哥哥冷漠的神情。

在聖都四方形的大門上方,正午時分升起了黃底黑十字的旗幟。人人皆僵立現場,凝視着旗子,確認不是自己眼花之後,便慌慌張張地跑開。

要離開聖都,彷彿像在說聖亞爾傑王國會戰敗一樣,對於只有自己逃到安全的場所深感抱歉,凡深深低下了頭。

拍打了幾下瑪莎的手之後,蘇將手伸向哥哥。

「…………」

「那就拜託你囉。」

「是啊。」

「——!爲什麼你……」

蘇也瞭解到了,瑪迪萊茵是來道別的。

西門前的市場,原本正着手準備午餐的民衆們,生起的柴火上方飄起陣陣煙霧,但不到一會兒霧就散了。現在可不是悠閒喫飯的時候,要是不在旗幟的顏色變換前,前往安全的場所避難,說不定就再也喫不到下一餐了。

是最喜歡的哥哥的臉,但看起來卻像是別人一樣。

「原來是這樣,送我回來只是個藉口啊……」

「哥哥,你要丟下那個嗎?」

在大陸中央區域修習鍛冶技術,並持續旅居生活的凡,也曾有過想對他人出手相救的時期。他極力嘗試以繼承的聖工之力,拯救被逼到無路可退的人們。但是,他誰也救不了……使用聖工之力卻造成災厄,害大家全死光了,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老、老闆娘……」

凡並沒有上前抱緊妹妹,而以硬擠出般的聲音低訴道。

「要升旗了嗎……」

從帳篷走出的凡,直盯着在西門上方隨風飄揚的黃色旗幟——警告旗。

「哥哥……是沒有辦法去拯救別人的,我……不能再這麼做了,抱歉……」

當瑪迪萊茵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利朗獨自低語。

瑪莎激動地滔滔不絕。在她身旁的瑪迪萊茵則握緊了拳頭。西諾將目光從一直以來所尊敬的凡身上移開。

失去光明的利朗,雙眼鮮明地遙望奇裏維斯王遠大的計劃。

蘇畫好了新的保管證。

「嗯——是這個模樣嗎……」

「不要緊的,別在意呀,凡。」

凡帶着複雜的表情,回握住裏多伸出的手。

獨自被孤立的哥哥看起來好可憐,蘇連忙開口說道。

「爸爸說的只是好聽話,這世界上沒那麼單純的。就是因爲說那種話,他們纔會死……」

「可以讓我背蘇過去嗎?」

「嗯,看起來好一點了。」

微微眯着雙眼凝視着妹妹的凡,與咬着下脣抬頭望着哥哥的蘇。兄妹倆想起了同樣一段話。

「我知道啦。拉爾夫大人那邊,我會派出使者說因爲要討論事情,你會晚點回去。」

強盜出沒或暴風雨將來襲之際,爲了告知城外的民衆迅速避難;或當疾病等疫情擴散時,警告不得接近城內。

「哥、哥哥?」

對於逃離這裏一事也感到茫然的凡,別開了蘇如泣如訴的眼光。

凡的冷笑中,增添了自虐般的笑意。

「一直以來,實在受您照顧了。」

蘇以求救般的眼神望向瑪迪萊茵。

城門和城牆所升起的旗幟,被活用爲對城內外的人們傳達情報的方法之一。

「哥、哥哥!你、你在說什麼?振作一點!不要那樣說爸爸……」

瑪莎從凡那兒抱過淚眼汪汪的蘇,緊摟在她豐滿的胸懷中。

「纔不是,哥哥其實很溫柔的。蘇討厭說這種話的老闆娘,不要欺負哥哥。」

「奇裏維斯王……你難道……」

輕拍着蘇顫抖的身體,瑪莎責備着凡。

「不是的!蘇想說的不是這個,是爸爸跟媽媽常說的那些話。在說完火焰化身的故事之後,一定會說的話。」

「是啊……爲幫助別人而死,也算是不錯了。」

蘇望着聖都的方向坐直身子。要是升起的是粉紅色的旗子就好了,她心裏暗自期待着,望向遠方。

「黑十字……這可糟糕了。」

(都快中午了呢,老闆娘還沒過來,蘇的肚子好餓……今天瑪迪萊茵姐姐會不會來呢……)

裏多像是想看透凡的真正心聲般,直直盯着他瞧。

雖然想再加上一條尾巴,但想起跟瑪迪萊茵的約定,便打消了念頭。

「蘇,別默不吭聲,你解釋清楚——」

當收拾工作將結束之際,瑪迪萊茵出現在兩人面前。

「不要!蘇纔不要丟下老闆娘他們離開,哥哥爲什麼要逃走呢?」

「凡,別再說下去了。你的雙親是怎麼過世的,我聽小蘇說過了。他們保護女兒、拯救留在火場中的人,這不是很了不起嗎……你沒必要這麼說的,還把蘇嚇成這樣……」

「你這孩子,怎麼說這種話!我真是錯看你了。蘇由我來照顧,你想逃就快逃吧,這裏沒人說需要你的幫助。那樣看不起生養自己的父母,你也不可能幫助得了別人!」

新作的題材當然是野狼。憑着記憶作畫的蘇,握着筆的小手似乎有些不確定。對一隻像狗的狐狸傾着頭,「啊!對了。」接着又加上了利齒。

「『如果是哥哥』,一定能贏過託希基裏的。」

「凡!好了,你稍微安靜一下。」

「別在意這個了,總有一天會回來拿的。」

瑪迪萊茵雖然能上前袒護蘇,但她仍選擇保持沉默。爲何蘇要隱瞞腳傷已痊癒一事,她不知其理由。但是,如果就這麼下去,蘇總有一天會真的變得無法行走。現在蘇所需要的,是從自己的口中,完整地做出自由,提起勇氣踏出那一步。

「因……因爲……」

(聖工的後裔!)蘇好想這麼大叫出聲。她吞進原本幾乎大喊而出的話,是因爲哥哥的模樣似乎有異。

「騙、騙人……不是幫助它逃跑了嗎……哥哥,不是幫了夫塔沃狼嗎?」

「別擔心,蘇。只要在戰爭開始前逃到安全的地方就行了。」

「哥哥也會有做不出來的東西呀。」

「究竟是爲什麼……聖亞爾傑王國明明是個和平的國家……」

「哥、哥哥!旗、旗子,黃、黃色的旗子……」

「小蘇,戰爭結束之後要再回來喔,知道嗎?」

「老闆娘,放蘇下去。」

「咦?」

蘇左右扭着身體,從瑪莎的懷抱中掙脫,像溜滑梯般地雙腳着地。

「小蘇,你……」

在驚訝的瑪莎和師父面前,蘇抿着嘴脣,抬頭望着哥哥。

「……已經好起來了啊……」

凡交雜着喜悅並鬆了口氣,用力抱緊了蘇。

《青花傳說》全一冊 第三章 湖畔之夜插圖(2)
《青花傳說》 · 全一冊 · 第三章 湖畔之夜 · 第2張插圖

「因爲、因爲、哥哥、對蘇……」

失去了父親、母親也隨之倒下,連獨自起身都做不到的蘇一直很不安。擔心自己會孤單一個人。所以當回到故鄉的哥哥,毫無怨言地照顧她,這令她感到非常開心,同時也開始害怕,如果雙腿治好了,哥哥會不會又丟下蘇,獨自去旅行……所以她說不出口,想一直待在哥哥寬闊的背上。

「……沒關係的,是哥哥太晚回來了,這不是蘇的錯……」

凡的父親犧牲自己,拯救了許多的生命。因爲此事及他生前的爲人,城鎮裏的人們皆沒有捨棄蘇和母親,一直照顧着他們。但凡在見到她的瞬間就感受到,蘇仍充滿着不安及恐懼。

妹妹頻頻拭去眼淚,凡溫柔地輕撫着她的頭。

「……一直瞞着哥哥,對……對不起……」

蘇抬起臉來,眼前是她最喜歡的哥哥的笑臉。所以蘇也同樣地微笑以對。

瑪莎用圍裙拭着淚,並將手放在凡的肩頭。

「那個……該怎麼說呢,真是太好了,凡。剛纔一個發火,說得太過分了,真是抱歉哪。」

「請別在意。只是,我不想再讓蘇遇上危險的事了。不好意思……我們走吧,蘇。」

「蘇不會走的。」

蘇從哥哥身邊離開,緊抱住瑪莎的腿不放。

「說什麼傻話,這裏很危險的。戰爭,是比蘇所想像還要危險的事情喔。」

「你的神經到底有多粗啊!竟然丟下年幼的妹妹不管,打算一個人逃跑……爲什麼我非得借馬給你不可?你聽好,現在馬上回到小蘇那裏,向她磕頭認錯!」

瑪迪萊茵的雙脣抿成了一字形,氣得說不出話來,活在這世上二十年了,她還未曾這麼生氣過。是該把自己以往至今的天真當作是種幸福呢?還是該爲現在得知現實的殘酷而感嘆?她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凡沒有回答,但這裏也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拉爾夫那邊就由我來幫你解釋吧。不過,凡就得由你幫他治療了,今天晚上他的臉應該會腫得很慘吧。」

艾瑟琳達一度望向腳邊,確認過「人只有兩條腳吧?」並抬起了臉。

瑪迪萊茵此時也體驗到老鼠被貓逮住、遭到把玩的心情。

「大家都對蘇和哥哥好親切,也願意跟我們當好朋友,大家可能會死掉啊。蘇不會再說謊了,也不會再說些任性的話,所以,聽聽蘇這輩子唯一的請求吧。」

「你這傢伙,難道就這麼無情嗎?」

連試圖打圓場的艾瑟琳達,也被瑪迪萊茵的怒火所波及。

「剛纔、那個……我、很對不——」

「嗯——?還以爲你在逐風生活中經過了不少磨練,看來還早得很哪。」

「爲、爲什麼我得……」

無法對恩師拔劍以對,緩緩往後退去的瑪迪萊茵,當她再也承受不了自己眼皮上的重量,瞬間往一旁跳了開去。着地的同時又再度往後一躍。

在湖畔找到巨大枯木的凡,停下了馬。在這兩天兩夜間,僅有極爲短暫的休憩,馬不停蹄地趕路使得疲勞遽增,凡簡直如跌落似地下了馬。喝了口水之後,手足伸展地躺在大地之上。

「借匹馬給我吧。一匹而己,你那邊應該有多的吧?」

「你幫我蓋的?」

從木箱上站了起來,當艾瑟琳達踏出一步,瑪迪萊茵也往後退了一步。

裏多道出打算留在此地的人們心聲,但蘇仍堅持不離開瑪莎身旁。

「剛纔,你無視我說的話。」

倒吸了一口氣,瑪迪萊茵朝後面跳開來。

「瑪迪萊茵,怎麼啦?這樣豎眉瞪眼的,可壞了你的漂亮臉蛋呀。」

這對習慣遠行的瑪迪萊茵而言,也算是相當累人的步調。不習慣的凡還真能堅持至此,她雖然沒說出口,內心其實是深感佩服的。沒有抱怨些什麼,在幫凡卸下馬鞍之後,瑪迪萊茵也躺臥在地上,青草的氣味使疲憊的身體感到十分舒適,她很快地進入夢鄉。

「她的個性本來就容易激動啦!雖然我也把她磨得收斂些了……不過還真是第一次見到瑪迪萊茵那麼生氣呢。一定是你們倆個性不合吧。」

「啪嘰」的聲音在頭腦中迴響,瑪迪萊茵的右手已握成拳狀,朝凡的臉頰狠狠揮去。原以爲心中的怒火方纔已升到最高點,現在看來似乎還遠遠未及。

「剛纔啊,凡都要你把馬『借』給他了,他要去『西邊』一趟。這段期間,妹妹就託給我們照顧,他已經向我低頭請求過了。」

幾乎沒說出「都是你害的!」,瑪迪萊茵白瞪着凡不放。

艾瑟琳達像個孩子似地鬧着彆扭。

「我的臉上,有沾到些什麼嗎?」

「哎呀,你也要去嗎?」

「我知道了,隨你高興吧。」

直直朝西前進。沒有人說「別跟來」或問「你打算去做什麼」,兩人默默策馬往前疾馳。

「因爲瑪迪萊茵似乎蠻信任凡的,我之前也想過這樣的可能性……是認真的嗎?」

蘇拼了命地喊着,但在場沒有一個人出聲回應。

似乎已預見她的動作,艾瑟琳達也跟着一跳。從她那圓滾滾的體型,實在難以想像反應竟如此迅速。

「是啊,從一開始就糟透了。」

總是帶着微笑弧線的細長雙眸,笑容消失了。

「等等,等一下啦!人家都老實認錯了——我說等一下你聽到沒?」

被稱作火焰化身的聖工,其後裔所製作出的最強不敗之槍。能夠與託希基裏相對抗的人,就只有繼承相同火焰力量的哥哥了。

失去笑容的艾瑟琳達,氣焰遠遠勝過正怒氣沖天的瑪迪萊茵。

「吶,有幾件事想問你。」

「是小蘇的事情吧?雖然交給我照顧也沒問題,不過我想瑪莎一定會堅持想自己照顧她吧。所以,爲了慢慢訓練她走路,我會每天請瑪莎帶她過來的。」

「瑪迪萊茵,現在就去一趟騎士團的馬廄,挑一匹最健壯的駿馬過來。你該不會想拒絕吧?」

白聖都出發兩天後的傍晚,凡與瑪迪萊茵抵達了聖亞爾傑王國的西方,與艾爾德利亞王國爲境的湖沼地帶。

凡背向了他唯一的至親,毫不回頭、也毫無停留地步出了工作室,蘇禁不住嗚咽着。

「…………」

前往艾爾德利亞軍迫近的西方,無疑是相當危險的行爲;再者,向她「借」馬也就表示有歸還的打算,也就是還會再回到這裏。

「謝謝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即使嗚咽聲轉爲號泣,凡仍然沒有回頭。

「這傢伙太不值得信任了。」

「你忘了嗎?爸爸跟媽媽,他們曾經制作過任何武具嗎?」

凡臉上的冷笑已然消失,但仍搖了搖頭。

「老、老師……那個,好痛……」

「嗯——?還找藉口呢。而且還把錯推到別人頭上?」

瑪迪萊茵沒有使出第二次跳躍動作。一隻小小的皮靴,踩在她那戰鬥型的騎士團長靴上。

瑪迪萊茵悶聲回答。

「——咿!」

蘇頓時安靜了下來,但又忽然從凡身上別開了視線。

跟討厭的人相比,對有好感的對象產生的厭惡感可能遠比前者強烈,被信任的人背叛時更是如此。從瑪迪萊茵的言行中,明顯地看得出她對凡的好感,初生的感情卻表露出相反的態度,應該是由於她還未有所自覺吧。

「那,就大家一起逃走啊。好不好,老闆娘、師父、西諾哥哥跟瑪迪萊茵姐姐也一起逃走吧?」

艾瑟琳達在坐上木箱前,也用力地踩了一下凡的腳。

瑪迪萊茵像要逃開艾瑟琳達般策馬轉身。凡正好就在那個方向,她騎馬靠近,說服自己是出自於老師的吩咐,才向他開了口。

已將行李掛上馬鞍的凡,在她說出重點之前,便將繮繩一揮。

「你在害臊什麼呀?」

「所、所以我說、都是因爲、這傢伙他……」

瑪迪萊茵在湖畔洗洗臉,衝去疲勞與睡意之後,喫起簡單的晚餐。緩緩地嚥下一碗粥,她便停下了動作,不是由於味道的關係,是由於疲累的身體再也喫不下了。即使如此,還是爲她增添了不少精神。

「啊……等一……下、嗚……哥哥……等一下……不要、丟下我不管……嗚……嗚哇啊啊—」

她知道在戰爭即將開始的這段時間,離開部隊選擇與凡同行,是違反軍規的。但不知爲何,她對將往西方前行的凡感到有些期待。雖然嘴巴上否定,但瑪迪萊茵基本上是相信凡的,因爲不希望自己對他的信任遭到背叛,她才無法原諒凡把蘇獨自留下。

凡靜靜地凝視着柴火。

在冷清市集的外圍,凡目不轉睛地凝望着西方。

「把力量借給我們,哥哥。」

「是嗎?我的馬車借給你吧?」

瑪迪萊茵用水壺煮出的熱水泡了紅茶,遞給凡。無視沒有任何回應的凡,她直接提出了疑問。

「……他做出那種會讓人誤會的事……又不是我的錯……」

坐在木箱上的艾瑟琳達,抬頭向凡說道。

「不用了,這雙腿總有辦法的。與其說那個,我還有一個別的請求。」

沒有繼承聖工之力的蘇,想從遵從雙親的教誨、仿效兩人的生存方式,來證明自己也是聖工的後裔,證明自己是最喜歡的哥哥的妹妹……

「老師也是,爲什麼還能放過這種傢伙?他可是狠心拋棄了妹妹呀,儘管折斷他五、六條腿沒關係!」

「那沒關係,蘇不會再拜託哥哥了。你自己一個人逃走就好……蘇要留在這裏爲有煩惱的人做能做的事。因爲就算哥哥不在,蘇也可以一個人走路了!」

凡揉着臉頰,邊望向瑪迪萊茵那逃也似地跑回聖都的背影。

「我說啊,瑪迪萊茵。」

「喔呵呵。」

「哎呀,瑪迪萊茵不是狠狠揍了人家一頓嗎?可得好好道歉纔行呀。」

「別、別說些奇怪的話!」

雙親無論生活再怎麼貧困,也絕不會接受武具的訂製。『武具那種東西,還是別做出來的好。』這是他們一貫的口頭禪。

當瑪迪萊茵從艾瑟琳達的話中理解其意義時,長靴上的皮靴也挪開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

凡傻愣愣地望着她的表情,越發使得瑪迪萊茵感到怒火中燒。

「凡,你以爲你逃得過我嗎?」

利用枯木與連葉的樹枝,做出不會起煙的爐竈.凡煮了一些加有乾肉的熱粥。

艾瑟琳達含笑凝視着瑪迪萊茵牽着兩匹馬歸來的身影。

聽見柴火迸裂聲,睜開眼的瑪迪萊茵,發覺自己身上蓋着一條毛毯。

《青花傳說》全一冊 第三章 湖畔之夜插圖(3)
《青花傳說》 · 全一冊 · 第三章 湖畔之夜 · 第3張插圖

與回過頭來的凡眼神相接觸的瞬間,「啪嘰」她的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隨之斷裂。在凡的臉上,絲毫看不見受到良心苛責之苦的表情。不僅如此,還完全無畏於她的殺氣而開了口。卻又偏偏是現在最不該說的一句話。

「真是,性子急成那樣,還真能當上騎士團的副將啊。」

凡深深低頭道謝,當他抬起頭,視線前方的艾瑟琳達正朝踩踏着大地逐漸逼近的瑪迪萊茵招手。

「是的,但這和她沒有關係。」

瑪迪萊茵十分能體會青蛙被蛇盯上的心情,從小時候起她就清楚得很。雖然知道絕不能把視線轉開,但平常毫無重量的眼皮,似乎其實比想像中還來的沉重許多。

「那我再問另一個問題,爲什麼你會知道這裏?」

瑪迪萊茵前往湖畔洗臉時,看見對岸微微閃爍着數盞燈火。那無疑是艾爾德利亞軍,也正是由奇裏維斯王直接率領的最精銳部隊宿營於對岸的證明。

「在薩爾納城,他們讓我看過湖沼地帶的正確地圖了。」

兩人爲了補充食材並小歇片刻,曾停留於第一騎士團駐屯的薩爾納城,也從那裏得到艾爾德利亞軍正集結於湖沼地帶南方的情報。不過,凡對那些情報似乎是毫無興趣,而持續調查過去奇裏維斯王所率領的騎兵團最大數量、直盯着湖沼地帶的正確地圖……

奇裏維斯王過去所率領的騎兵團數量,超過一萬人。在湖沼地帶中,能供如此大隊人馬休息的場所,就只有眼前湖沼的對岸了。

「就算是被稱爲霸者的奇裏維斯王,也會有無法掌握的事。時間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完成了統一大業,但艾爾德利亞王國內的政局至今仍未安定,奇裏維斯王因此無法長久離開國內。在短期內結束戰爭,便是他開戰的一大條件。爲此,即便儘速攻陷聖都是十分困難的事,仍是他的理想。

爲了不留給國內的反抗勢力及聖亞爾傑王國多餘的時間,必須使軍隊保持備戰狀態,當對方拒絕交出克里福特伯爵夫人與其幼子,便能立刻一舉攻入。

單以騎兵實踐攻城戰的奇裏維斯王,應該沒有特地繞過湖沼地帶的必要。爲了發揮騎兵的迅速與機動力,必定會取最短距離內的目標攻向聖都。所以凡也選擇在最短距離內艾爾德利亞王國的目標。

「可真對你刮目相看了。」

這是瑪迪萊茵老實的感想。

「這點小事,我倒還懂。」

「要取得達人級的鍛冶資格,還得學戰術論嗎?」

「這倒也不是,」凡露出笑容:

「道具的存在必定有其目的。汲水、伐木、測量大小……用水桶不能夠伐木,而用鋸子也無法汲水對吧?」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道具依其目的,逐漸細分。要喝湯不會用水桶喝,就算同樣是盛起液體,湯匙還是比較方便吧?」

凡開始說明起,爲什麼道具這種東西會有數不盡的存在。

「所以,道具的形狀與大小,與它的目的是一致的。從形狀看來,就能知道那是以什麼爲目的而被製造出來的。相反地,也就是說如果目的明確,就容易想像它是什麼樣的形態了。」

身爲工匠的凡,每天都以此爲職。

在瑪迪萊茵至今的生涯中,再也沒喝過比這更珍貴的紅茶,也一輩子忘不了這夜所見到凡的笑容,與紅茶的香氣。

望向就算已失去應該守護的人們、仍繼續保護着都市的城門,凡只能無奈地笑着。聽到城門毫髮無傷的傳聞,在自由都市默默生活的聖工後裔們前來迎接凡,因此只有他能存活下來,這令他更只能苦笑以對。

「瑪迪萊茵,你的劍是由師父鍛造的對吧?」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過去,聖工一族製造出令天上神祇也下凡尋求的逸品。而那力量,現在卻溫熱了區區一杯紅茶。

「我從艾瑟琳達醫生那兒聽說了你對我的猜測,我不是魔導士、也不是魔術師,只是個聖工的後裔。」

(這是杯多奢侈、又多麼貼心的紅茶啊。)

瑪迪萊茵笑逐顏開,伸手接過凡遞過來的杯子。緩緩升起的熱氣,飄散着茶葉的香氣。

「這次,他們派兵至聖亞爾傑王國的目的十分明顯。想得到在聖都的克里福特伯爵夫人以及她兒子,就必須攻陷聖都,獲得勝利。」

至少還有溫暖的紅茶可喝,瑪迪萊茵朝茶壺伸出手,卻發現茶早就涼了。

「我是鍛冶工匠,就算你給我這種評價,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嗯,我知道的。但是,那也是屬於我的罪孽,跟師父沒關係吧?」

「我也沒有資格的,比任何人都還沒有……」

就算身爲聖工的後裔,也無法阻止鍛冶都市逐漸面臨崩壞的命運。

「我是在大陸中央區域出生的……」

「回聖都之後,你可以去告訴西諾有關師父的想法嗎?因爲我沒有那樣的資格……」

由凡所改造的要塞城門,擋回了破城錘的攻勢,無論再強的烈火都燒不壞城門。

「嗯,是呀。」

四年前,展開鍛冶修業之旅的凡,先以出生的故鄉爲目的地。建造於擁有優質礦脈土地上的要塞都市,是中央區域屈指可數的鍛冶都市,也是母親的故鄉。

凡的話題從剛纔的道具論,轉爲從傳聞推測出奇裏維斯王的人物像,瑪迪萊茵安靜地聆聽。

凡悲傷地凝視着瑪迪萊茵,與她懷中的那把劍。

「爲什麼?西諾是他的徒弟呀。師父把他當繼承人撫養長大,卻說不想讓他看到工作內容,太奇怪了。」

建築物燃盡的崩塌聲、燃燒旺盛卻仍高聳的城柱爆裂聲,只要由火焰而生的聲音,就是火海的一部分,也是焚風轟隆作響聲的一部分。人們四處竄逃的慘叫也隨之上息,幾乎延燒至天空的巨大火焰顯得壯麗莊嚴。

——雖然無法令死者復活,但還能夠爲他們傳遞心聲——

在鍛冶都市陷落之前,王都先被攻陷,勝敗分曉。鍛冶都市自然也向包圍在外的鄰國軍隊,派出了降服的使者。但是對方根本不願接受,已顏面掃地的包圍軍,只企求武力上的征服。

「怪不得師父也對你敬讓三分,還是西諾崇拜的對象呢。」

「那當然啊,你好好跟她說明就好了嘛。」

隱瞞凡外出時,西諾進了他帳篷偷窺的事,瑪迪萊茵向他討論關於西諾的煩惱。

正如同凡所說的,瑪迪萊茵在外出巡察時,出自第七騎士團長利朗的構想,於目前所在的位置附近思考對應的方法。

原本慈悲爲懷的領主與一部份士兵獨佔了食材跟水。對渴求物資的民衆——本來所應守護的人們,毫不留情地持劍相對。

「打造武具的鍛冶工匠,遲早會因此感到自責。性格太過溫和的人,會因爲無法承受而崩潰。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不過師父是把西諾當作親生兒子來看待,所以,纔不想讓他跟自己踏上同樣的路。」

「觀察力真是了不起。這可以當上一軍的參謀,不、一國的宰相了吧。」

即便鍛冶都市已被巨大的送神火所籠罩,包圍軍仍執拗地以破城錘攻擊。能夠治癒他們受到傷害的自尊心的藥只有一種,那就是稱爲「征服」的優越感。

「……爲什麼師父沒有跟西諾提這件事?」

「犯罪者所說出的話,太缺乏說服力,聽起來只會像是在自我辯護罷了。」

在瑪迪萊茵別過目光之前,凡先轉開了臉。

無可取代的性命,和原本應與生命一同傳遞下去的心願,必須傳達給下一個世代的人。如此教誨着「尋找出生存的目標吧」,爲他指引方向。

從未想過此事的瑪迪萊茵,頓時無言以對。

「你不也爲了小蘇,一直都很努力嗎?放心吧,我想艾瑟琳達老師一定會向她說明情況的——哈啾!」

「你、你是開玩笑的吧?」

「奇裏維斯王的戰術是極爲單純的正攻法,沒有任何不必要的動作。因爲是正攻法,雖難以推翻,但也容易預測,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出現在對岸了吧?」

「真的嗎?不過因爲靛鋼之盾的事,他一直感到很沮喪呢。」

就連有時目中無人到令人發火的凡,一遇到妹妹的事情,也不禁對外人老實地表達出情感。這差距不禁令瑪迪萊茵感到好笑。

「……因爲我的緣故,害死了五萬個以上的人。」

「借我一下。」

凡的父親,總是要他身爲一名具有說服力的鍛冶工匠,並對自己能向兒子這麼說引以爲傲。

「是嗎……你應該也能接受,我就直接說了。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那就等於是殺人兇手。揮刀舞劍之人,就是必須揹負這樣的罪孽。」

雖然沒有仔細端詳過西諾工作時的模樣,但以他老實認真的個性,將來必定能成就一番事業。

但是,戰鬥與戰爭的意義並不相同。再怎麼於戰鬥中取得勝利,只要戰術上失敗,就贏不了戰爭。當他切身體會到此兵學常識時,已是三個月之後的事了。

那麼討厭鍛造武具的凡說出的這句話,令瑪迪萊茵懷疑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裏多師父以靛鋼製造盾牌時,西諾完全沒有機會出手幫忙,以及即便無法得知靛鋼的精練方法,至少想觀摩師父工作等。

只要得知目的,其形態——奇裏維斯王所用的戰術型態也得以推測。而奇裏維斯王所面臨的狀況,包括艾爾德利亞王國政局動盪不安等因素,加上時間上的限制,更清楚的形態——戰術便顯而易見了。

就算是微不足道,一心想贖罪的他,在同胞們所居住的自由都市中,如同着魔般地磨練知識與技巧;雖然以此取得了達人級的資格,但依然找不到聖女所說的生存目標。

「怎麼了?」

在失意中返回西方邊境的凡,得知雙親的遭遇,受到更爲嚴重的打擊。但是,他終於能夠理解聖女所說的話了。當見到妹妹的同時,當蘇放聲大哭的同時,他也找到了生存的目標。

「事情不是那樣的,是西諾誤會了。師父他不是想保留靛鋼的祕密。只是不想讓西諾看見製造武具的過程……他在遇見我之後猶豫了。」

不只是身體,紅茶也溫暖了她的心。

長時間凝視着柴火的火光,凡靜靜地開了口。這也是他第三次叫瑪迪萊茵的名字。

「我一直很羨慕,能爲了某人努力、能坦率地這樣說出口的蘇……」

「那傢伙,一定能當個好工匠的。」

雖說已至初夏時節,但湖沼地帶的夜可說是寒氣逼人。想靠柴火暖暖身子,不過艾爾德利亞軍就野營於對岸,因着枯木的遮蔽,所費心生起不至於看出柴煙的營火,仍未能驅逐夜氣的寒冷。

「有的人不是爲自己,是爲了守護毫無作戰能力的人們而拔劍。每當遇上像你這樣的人,除了爲對方祈求平安,師父也不停鍛造出利劍,繼續揹負着雙重的罪孽。」

從祖父母那代便熟識父親與母親的工匠們,也都還記得凡,大家親切地歡迎他的到來。所以當鄰國侵略而來,凡毫無猶豫地運用了代代傳承而來的知識與技術——使用了聖工之力。

「吶、瑪迪萊茵……」

「……蘇……很生氣嗎?」

瑪迪萊茵原本打算大大稱讚他一番,卻見凡露出困惑般的苦笑。於是,她選擇以別的方式來讚美不夠坦率的凡。

當降服的使者被殺害、吊在半空中以示警戒時,名爲恐懼的無形之錘,也瞬間粉碎了鍛冶都市領主的心靈。

「這真的太美味了。」

「不,你不懂!你們只需身負殺人的罪名,但,製造出劍的人不同。自己所鍛造的劍所犯下的罪孽,以及同時揹負着賦予它能力……使其得以殺人的罪孽。」

從點頭回應的瑪迪萊茵身上別開了目光,「它曾經殺過人嗎?」凡低聲問道。

現在在大陸中仍廣爲流傳、傳說中的一族。而能如此輕描淡言「那血脈及力量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凡,可說是像極了他的作風。

聖女的後裔,向對生存只感到空虛的凡訴說「劫後餘生者,有着應盡的義務」。

凡拿起茶壺,將紅茶注入杯中。握有杯子的左手,並沒有戴手套。

瑪迪萊茵毫不避諱地回答:「有。」

凡佇立於堅固的城牆上,靜靜地凝視着眼前的火焰。凝視故鄉灰飛湮滅的樣貌。

這是凡第二次呼喚她的名字。

「因爲西諾個性太溫和了,師父他纔會感到遲疑……」

凡的頑固態度,是由於不想再犯下同樣的錯誤,瑪迪萊茵這才瞭解到他的真正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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