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逐風者兄妹
《青花傳說》 · 八原ゆうき · 1.8萬 字
1
春風輕拂的寧靜午後。
在市場外的鍛冶屋,一名年輕女孩朝正四處彷徨、尋找歇息場所的蝴蝶說着。
「過來這邊——」
蝴蝶並沒有停留在她伸出的手上,反而降落在女孩那頭輕風吹拂下、有如徐徐燃燒的紅髮上。
「……真是的……」
女孩以磨亮的鍋底充當鏡面,想看看頭上蝴蝶的身影,但難以如願。
「嘿嘿嘿……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說完,她從圍裙口袋中取出一捆厚紙製成的圖畫卡,從裏面抽出一張有蒲公英圖案的,把它放在她坐的木箱邊緣。
「看,這個很棒吧?你就降落在這裏嘛。」
蝴蝶在飄搖的紅髮與圖畫卡間來回了幾趟,最後降落在圖畫卡上。
「別動唷,我會把你畫得很漂亮的……黃色的……翅膀上……有圓形的點點,一、二……啊,等一下……」
女孩追着像被微風吸引般、舞空而起的蝴蝶,她抬起頭來,因天空的美麗遼闊發出驚歎聲。
「哇啊……」
西方的天空重疊幾道薄絹般的雲朵,從間隙之中透出的陽光隨風搖曳。飄揚在空中的光之薄紗,輕柔地包裹着遠方森林,與往來於街道上的商隊行列;流雲飄逝而過,光線又再度輕灑而下。
「哥哥,天空好漂亮喔。」
她想告訴仍未留意到的人們,這片時時刻刻變換模樣的美麗天空。不過,又想一個人獨佔這份美景……女孩小小聲地往身後的帳篷喊着。
哥哥似乎沒有要從裏面出來的意思,不過,原本里面傳出的鐵錘聲嘎然止息。
「蘇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的天空……另一邊也看得到像這樣的天空嗎?」
在西方邊境討生活的人們,將難以流通、往來的大陸中央區域稱爲「另一邊」。在跟哥哥一同踏上旅程之前,八歲的小女孩只見過自小生長之地的天空——對蘇來說,那甚至是個無從想像的遙遠異境。
止息的擊槌聲再度輕快地響起,蘇也拿起手邊仍未研磨完成的鐵鍋,朝它吹氣,繼續工作了起來。
像是應和哥哥所說的話,蘇將破了洞的鍋子從米娜手中接回來,雙手環抱着。
她越過小小的背影,看到從小窗中伸出的右手。「再裏面一點點」,正當她伸長脖子往裏瞧時,與突然回過頭來的蘇剛好對上眼,感到一陣心虛。
「哥哥,李子好好喫喔,要喫嗎?」
米娜也沒那種閒暇時間等凡走出帳篷,就算每次都挑在不同的時段來訪,仍未能見上他一面。
「我聽人家說啊,昨天你不是掉到河裏去了嗎?」
米娜收到的牌上,畫着一隻伸着直直大耳朵,對兔子來說眼神太過兇惡,卻又主張自己是隻兔子的動物。
蘇在雙親過世之後,開始與身爲逐風者的哥哥一起過着流浪的生活。雖然離開故鄉是令人寂寞的,但她心中並未感到不安,或許因爲幼小的她還不懂得四處旅居的辛苦之處,但能跟最喜歡的哥哥一起生活,比什麼都令她感到高興。
當蘇想將籠子還給她、米娜卻更堅定地推了過去時,聲音又從帳篷中傳了出來。
店內的裝潢,只有那頂破舊的帳篷,和蘇所坐的、原本放置在市場的木箱。她也知道店鋪就算開在街道旁也算不上顯眼,但還是忍不住想發牢騷。
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的米娜,放棄打探凡的模樣,轉變了話題。
「是這樣嗎,如果肯讓我見上一面,我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希望能自由自在地過生活,誰都曾有過這樣的黃金歲月。
「總、總而言之,凡。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呀,跟我家侄女在一起的話,能加入聖都的公會,也可以找到可以發揮你手藝的工作。逐風而居的生活很辛苦吧?」
「來,這是保管證。」
正因喜愛才會一直長期使用,這是米娜對他們爽快答應修理這舊到不能再用的老鍋,所表現的感謝心情。
「哎唷——酸酸甜甜的——!」
「怎麼樣?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米娜已微微察覺到蘇總是坐在木箱上的理由,以及他們即將前往「另一邊」的原因。蘇的雙腿,似乎只有在自由都市才能夠治癒。
「不可能的,我是逐風者啊。」
「嘿嘿嘿,已經看不到囉。」
將研磨布扔向一旁的蘇,望着傍晚時分攤販上的熱鬧人潮,哼地一聲別開了小臉;但卻又因飄散而來的陣陣香味,忍不住往攤販的方向看。
在聖都玻璃工坊工作,名喚米娜的女子,看着臉和身體各朝不同方位的蘇,不禁發出了感嘆聲。
最後那句話,是朝着蘇說的。米娜過去也曾是一名逐風者。
蘇介入兩人透過帳篷相互交會的對話。
「這個,趁冰的時候快喫吧。」
「可以收下嗎?」
方纔遺憾似地將籠子推了回去的蘇,臉上忽然出現愉快的神情。
洋溢着與名字相同的氣息,自由都市位於大陸中央的位置,參雜自大陸各地聚集而來的人羣所導入的文化和風俗習慣——可說是整個大陸的縮圖。種族、民族、國家、宗教……正因融入了所有不同的價值觀,才能成爲不偏袒任何一方、無所束縛的獨立都市。在這樣一個地方,成熟的藝術與文化日漸培育,長年成爲大陸各國的精神指標。
「是因爲跟最喜歡的哥哥在一起嗎?」
「呃……小蘇,大姐姐的事……你想起來了嗎?」
「要好好跟人家道謝喔。」
「我也想嚐嚐看米娜拿手的濃湯呢,蘇呢?」
「跟我和米娜比起來,那位女孩應該更傷腦筋吧。」
蘇不情願地把戳向小嬰兒臉頰的手指收回,米娜將藏在身後的鍋子遞給她。
「還、還有呢?」
蘇聽着兩人的對話邊啃着李子,邊在旁幫着腔「嗯,哥哥很溫柔的唷」。
三十個銅幣——已是包含材料費的最高修理金額,哥哥不會再收更多錢了。要是收下這滿滿一籠的李子,也就等於賺不了錢。
對打算遞一整籠李子過來的米娜,蘇搖了搖頭。
「啊!就是這個,鼯鼠的大姐姐!」
對那些追求真知與技術而浪跡天涯的人們,總稱「逐風者」,像是尋求更高深技術的專家、挖掘埋沒於歷史中真相的學者、探究真理的賢者等等,這世上存在着各式各樣的逐風者。
對逐風生活沒有絲毫的不安與疲憊,她小小的笑臉抬頭仰望着米娜。
「嗯!」
看着表情多變的蘇,米娜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從他沒有否認這件事看來,傳聞似乎是事實。但到底是誰目擊的,又爲何知道落水的人就是凡,米娜感到更加困惑了。
「對了,小蘇。你還記得前天那個大姐姐吧?就是,栗子色的頭髮編著麻花辮,眼睛大大的那個姐姐。」
關於凡的傳聞,之所以一天比一天還要熱門的原因,似乎就是出自蘇的身上。
「這跟修理費沒關係的,別客氣了,快收下吧,不然在另一個世界見到祖母時,我可是會被罵一頓的啊。」
相隔一層薄薄的布簾,反而使人感到在意,不由得對他的真面目感到好奇。
「那件事,可希望米娜別繼續爲我宣傳了。」
「哎,就是前天我帶來的那個女孩子呀。啊啊,凡沒見到她是吧……真傷腦筋。」
相信在流逝而去的輕風前端,有着他們所追求的事物,夢想着總有一天終將抵達。
那就是誰也沒見過蘇的哥哥——凡的身影。即便如此,有關於凡的傳言卻是與日俱增。
「哎呀?我沒跟你們說過嗎?我是在自由都市出生的,那兒真是個好地方。一定有醫生能把蘇的腳治好的,再怎麼說,那可是擁有最高深的知識和技術的都市呢。」
「……今年二十一,怎麼了,突然這麼問?」
「這孩子直到剛纔都還醒着,可以再讓他多睡一下嗎?」
「蘇,記得留幾個給哥哥啊。」
「你們出發時可要告訴我一聲呀,我會祝你們一帆風順的。」
透過老舊鍋底的破洞看出去,蘇對上米娜看似有些抱歉且羞愧的的眼光。
「哇啊——破破爛爛的……手把也掉了……唔哇!還有個洞!」
這種旅居生活已過了一年,抵達位於西方邊境最東側——聖亞爾傑王國的聖都,也過了一個多月。她瞭解到天空比想像中的還要遼闊,並有着各種不同的姿態。
口中翻弄着李子的果核、邊四處遠望的蘇,在往西邊延伸而去的街道上,發現閃耀着亮眼光芒的物體。她將望遠鏡拉近。
將保管證從號碼牌換成圖畫卡的構想,是蘇想到的。姑且不論圖畫得如何,「總比無趣的號碼牌要來得好多了」,獲得相當大的好評,「下次會拿到什麼樣的圖案?」也有抱着這樣的期待而數度前來的客人。
生長在這個城鎮上的人們,每到一定的年紀就會像得麻疹似地,都向往着過逐風者的生活。但是,只知曉城鎮中夜晚的人們,是不會知道闇夜真正的可怕之處。在荒郊野外,因來自野獸的氣息而懷抱着恐懼度夜,纔會驀然驚覺到,城鎮中的夜晚,帶着屬於人羣的溫度。
「哥哥之後纔會收修理費的,而且……」
米娜將鍋子拿回手上時,蘇的背後響起一陣滋滋聲,那是熾熱金屬浸泡到水中的聲音。
蘇「嗯——……呃——……」地傾着頭,邊依序翻弄着手中的圖案卡。
蘇的哥哥是名技巧純良的鍛冶工匠,但沒有固定的營業店鋪,四處流浪——是被喚作「逐風者」的鍛冶工匠。
「歡、歡迎啊,米娜阿姨。」
(這真是阿姨長久以來愛用的鍋子呢。)蘇想這麼安慰她,但越是焦急,就更加難以解釋,兩人被一股尷尬的氣氛所包圍。
「這鍋子是從我祖母那代就傳承下來的東西,也是我的嫁妝喔。用它燉出來的濃湯可說是極品哪,我也想煮給這孩子喫……」
「哎呀哎呀,這模樣看來還真是嘴饞哪。」
蘇揭開了帳篷的小窗,米娜也趁機踮起腳尖想一窺究竟。
米娜一手按着額頭,嘆了口氣。
從帳篷處冒出的蒸氣,參雜着說話聲。
「不過啊……我侄女說你的聲音很溫柔,好像挺中意的樣子。挑你有空的時間就行了,跟她見一次面看看吧?」
「小蘇還真是會做生意呢。話說回來,凡,你今年幾歲呀?」
雖說是位於邊境的國家,只要是能振興國庫收入與國民生活的產業,都擁有相當完善的公會,像凡這樣的逐風者工匠則是其中的例外。要從事工作,就必須得到公會的認可,遵從細部的規則,繳納一定的金額,以及,必須在公會以外的地方——也就是城鎮外做生意。
「哥哥,鍋子磨好了喔。沒有其他蘇能做的工作了嗎?」
「要是不在這麼邊緣的地方,而能找更顯眼一點的地方開店就好了……」
「真、真的能幫我修好它嗎?」
黃銅製的望遠鏡閃耀着沉靜的光芒,那是哥哥爲了不讓整日待在木箱上的蘇覺得無聊,特地做給她的。
對於意料中的回答,米娜臉上浮現充滿深意的微笑,無視於兩人間帳篷的阻隔,向身在其中的凡眨了眨眼睛。
「是的,明天傍晚前就能修好了。」
「嗯!跟你說喔,到夏天的時候,蘇就要去另一邊,叫做自由都市的地方了。米娜阿姨有去過那裏嗎?」
心中閃過一絲不安,米娜忍不住再度詢問道。
(——嗯?)
「……眼睛……大大的。」
「蘇完全不覺得辛苦唷。」
「真不錯,還真巧呢,你沒有在城裏開店的打算嗎?」
「我.說.啊——」
再度空閒下來的蘇,將咬到小得不能再小的李子丟進嘴巴里,靈巧地用一根前端彎曲的手杖,將包包拉近身旁。細心地在圍裙上擦乾被果汁沾溼的雙手,再將她的寶物——望遠鏡取了出來。
邊擦着口水,邊轉過頭來的蘇,望向米娜脖子上垂下的布帶。
「這樣啊,已經沒救了……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真是抱歉。」
「人家纔不羨慕他們呢!哥哥是全大陸最厲害的鍛冶工匠!」
「嗯、嗯!一點點……她眼睛大大的。」
「咳嗯,呃……雖說是破洞,也不過只是個大姆指大小的洞而已……啊、沒事,話不是這麼說對吧。蘇想說的只是……這麼個破破爛爛的鍋子已經沒救了,應該也不是……是該說很少見,還是第一次看到的關係……?」
悄聲來到此地,卻又靜靜踏上旅途的逐風者。雖生活於這座城鎮,卻仍舊擁有逐風者之心的米娜,把挽留這對兄妹的不捨話語又吞了回去。
蘇咬了口熟得正好的李子,透心涼的滋味令她整個人縮了一下。
默默支援這位在城外開鍛冶店的逐風者的人們之間,現在十分盛行某個話題。
「我有個侄女叫做法兒瑪,年紀跟你差不多,她可是個好女孩呀,雖然以外型來看算是普通,不過很勤奮工作的。怎麼樣啊?」
0;啊!)
「不過還真是可惜啊,要什麼時候來才見得到你哥哥呢?」
散發出耀眼光芒的,原來是一名乘在馬背上的女性的頭髮。隨風搖曳的金髮,與飄揚於西方天空的光之薄紗一樣美麗。

「哥、哥——哇?」
看到這前所未見的光景,蘇在試圖叫喚哥哥時,差點把嘴裏的果核給吞了下去。
「怎麼啦?」
「天、天空的『化身』……」
蘇噗地一聲把果核吐了出來,鐵錘聲併爲之止息。
「……『化身』?你說像『火焰化身物語』的那種『化身』?」
「嗯,對呀。」
兄妹倆的雙親也是鍛冶工匠。正確來說不只是他們的雙親,從以前到現在,一直以鍛冶爲職的代代血脈,由凡與蘇繼承了下來。
對鍛冶工匠來說,火是神聖的存在,也是創造的象徵。但是,若使用不當,徹底將街道與生命燃燒殆盡的火焰,也代表了破壞的象徵。父親除了將代代傳承的知識與技術教導給兩人,也數度教誨火所持有的雙面性。以幼小的蘇所能理解的說故事方式……
由於哥哥並沒有打算出帳蓬來看,蘇哼地一聲鼓起了臉頰。
「人家纔沒有說謊,是真的啦,像剛纔的天空那樣,看起來閃閃發亮的人。」
那個女性毫不遜色於遍染金色的美麗天空。不只是那頭光采奪目的秀髮,全身還不停地散發着光芒。
「啊啊?」
在圓圓的視野當中,那名疑似天空化身的女性打了個呵欠,手不掩口地大大張開嘴的模樣,絲毫不像神靈應有的氣息。靜下心來仔細觀看,包裹着女性的光芒,不過是她身着的鎧甲反射出的夕陽餘暉。
「什麼嘛,真無聊……」
「別失望了啦,天空的化身,遲早有一天會見到的。」
「嗯,對呀。不過,她的眼睛好漂亮喔。用那麼藍的眼睛看天空,會不會看起來更藍呢……」
比起蘇所認識的天空、漂渡而來的湖水都還要深的藍色雙眸,宛如蒼玉。
「蘇的琥珀色眼睛,也跟媽媽的一樣漂亮呀。
在以前路過的城鎮中,蘇曾偷偷地觀察某位阿姨,結果被狠狠地罵了一頓。想到偶爾還會出現在夢裏的阿姨,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該不會是上了艘賊船吧?)內心打量着,望向獨自消沉的法兒瑪,似乎也只剩她一個人是清醒的,瑪迪萊茵悄聲問着。
由於雙眸的顏色,擁有「蒼玉公主」別名的瑪迪萊茵,想到要在人羣之中策馬回頭,對周遭的人們來說也是種困擾,因此順勢繼續往前行。
在進入《小貓搖籃亭》之前,她望向代替店面招牌,置於大門口旁的籠子。輕柔柔地像是會飛走的小貓們,正擠在一起吸奶。
瑪迪萊茵撕碎了寫上「不成立」三個大大粗體字的賭局用紙,取過了豎琴,邊彈奏邊說故事般地敘述起巡察中所發生的事。
「我……那個……」
「抱歉哪,法兒瑪。話都被我給搶先了,來,喝吧喝吧。」
蘇已經沒有再度抬起頭的勇氣了,她將食指壓在嘴前,如唸咒文般地重覆着「噓——、噓—」。
——人民之中,有大半都是女性——
瑪迪萊茵在一棟老舊但精巧的建築前下馬。從女孩子們能無所顧忌暢飲的酒館中透出亮光.並夾雜着豪爽的說話聲。這時刻才令瑪迪萊茵格外感到,繼承偉大先祖的血脈是種無上的榮耀。
(好漂亮的紅髮……那就是如火焰燃燒般的紅髮呀……)
「嗯?你想尿尿?忍耐一下啊,等焊接好馬上帶你去……你到底喫了幾個李子啊?」
不像一名伯爵家的公主,個性豪爽奔放的瑪迪萊菌,人人都滿懷着敬愛之情喚她爲「野丫頭公主」。
輕撫着像在抗議走錯路般,正抬頭望着她的愛馬。「只喝一杯就好了」,她辯解般地說道,邊將馬兒引往小巷。
「不只是這樣喔。媽媽是個聰明到會愛上爸爸的女性。」
法兒瑪還想說些什麼,杯子裏又被米娜倒滿了葡萄酒。
「這個嘛……總而言之,她比任何人都還溫柔。」
即使太陽西沉,聖都街道上人們的活力仍絲毫未減。這也正是國家和平的象徵,人羣之中不見男女老幼的明顯差別,也表示這裏沒有性別歧視等不當差異。
「這樣我也可以,蘇已經夠聰明瞭呢。」
瑪迪萊茵對於遲遲無法推進的人潮,絲毫不感到着急,反而傾耳細聽周遭的喧噪聲。
「瑪迪萊茵,你也過來坐這吧。」
韋德家在王國貴族中,可算是名門中的名門,完全比照王室應有的待遇。即便如此,瑪迪萊茵除了正式儀式以外,未曾自貴族門進出。
從聖亞爾傑王國北部的山嶽地帶沿着山脊往東北方向,劃過通往中央區域、大大圓弧形的「夏路」;只有在夏至時期的半個月內,能供老年人以及孩童穿越山脈。但即使如此,路途上仍伴隨着各種不同的危險,想利用「夏路」前往目的地的人們,都希望有劍士或醫生等有能力者同行,因而一同聚集於聖都。
當時的西方邊境,奴隸制度仍是理所當然之事,人口買賣也被視爲是合法的。理所當然,女性也遭遇到不平等的待遇。在這樣的一個時代,琴.韋德主張女性絕非物品,而是有人權的。
對怒氣高漲的瑪迪萊茵,法兒瑪慌慌張張地出聲制止。
對數度斟酒也感到不耐煩的米娜,將手邊裝有葡萄酒的小酒瓶往瑪迪萊茵的面前一放。
雖然不覺得哥哥的聲音能傳到街道那端,蘇的嘴角仍微微顫抖。她抬起頭瞄了一眼,女性的雙眸依然望向這邊,並細細地眯了起來。
「還在想說你在回宅邸之前,會不會先來這兒露個臉呢。」
「啊哈哈哈,來了來了。」
「那,你找到老公了嗎?」
「我知道啦——」
2
——王、民、奴隸,皆自母親的腹中誕生——
在木箱上逃也不是、躲也不是的蘇,只能低下頭去,心裏暗自祈禱那名女性能夠路過此地。
擱下獨自混亂不已的瑪迪萊茵,女子們開始熱烈討論起西門外鍛冶屋那位逐風青年的話題。
邊傾耳聆聽故事,邊安靜地一杯接着一杯的女客們,在聽到旅程結束之時,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同樣一句話。
「真是,大家都喝太多了啦。」
是啊……蘇也一定會變成大美女的,不過,媽媽可不是普通的美女喔,所以可沒那麼簡單的。」
「是嗎,蘇已經很聰明瞭呀——這樣應該不會一直偷偷摸摸盯着人家看,做出沒禮貌的事吧?」
基於治安上的理由,進入聖都時有幾個相關規定,但王室與貴族則不在此限。只是,一般都經由貴族門進出,通常不會喜歡從擁擠的平民門進去。要說到例外,大概就只有韋德伯爵家的次女——瑪迪萊茵了。
瑪迪萊茵顯得氣焰凌人,絕口不提父親所說關於自己的親事。
聖都的春季已過大半,增加了不少計劃將前往「另一邊」的人潮。
「笨蛋!哥哥你這個笨蛋——!」
「等一下拿起司來給你喫喔。」
「看來還是別過去比較好呢……」
「誰也沒見過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聖都之所以能夠誕生,據說是由聖亞爾傑王國之初代國王席爾特,向共同經歷建國甘苦的心腹——琴.韋德尋求「該以什麼做爲國法之根本」的意見爲始。
老闆娘這席話,令圍繞着瑪迪萊茵的女性們開懷地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媽媽是怎麼樣的美女?」
來自在內側圍坐暢飲的一羣玻璃工坊女子的邀約,就如同她的救生艇般,瑪迪萊茵匆匆地移動了座位。
「好,那當然!話說回來,可真令人火大,就算要拒絕這門親事,也該有禮貌點呀。不是嗎?到底是哪邊的哪個傢伙?我代替你好好揍他一頓!」
結束了巡察,相隔一個月後回到聖都的瑪迪萊茵.韋德,對來自拘謹地坐在木箱上的女孩的視線感到十分在意。
「……惋惜會……怎麼同事呀?」
接續西方邊境與大陸中央區域的三條主要幹道,稱爲「北路」、「夏路」、「南路」。
「沒關係啦,瑪迪萊茵。而且我沒見過他的長相,所以也沒辦法告訴你,不過倒是知道他住在哪裏……」
用力揉了揉眼睛,蘇再度瞄向望遠鏡的另一端。
「什麼意思?」
「嗯!媽媽是個溫柔的美女。」
朝肅然起敬的西門衛兵說了句慰勞之詞,瑪迪萊茵越過了大門。
頭垂得更低的蘇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拿圍裙蓋住自己整張臉了。
「這還用說嘛。」
雖然也想直接問問對方,但見那女孩驚慌失措地低下臉的害怕模樣,實在太過有趣,就這麼錯過了問話的機會。
(她、她在看這邊……)
瑪迪萊茵在吧檯前坐下,向老闆娘點了一份貓咪的起司,以及平時喜愛的葡萄酒。
嘿嘿,跟你說喔,蘇長大以後,就會變成像媽媽那樣的美女。
「……誰呀?散佈這種奇怪的謠言。這次是巡察啦、巡察。」
「……你把現在閉着的那隻眼睛睜開來看看。」
「咦?不見了?」
「嗯……就是能清楚分辨好的事情,跟不好的事情。」
而後,琴.韋德的這段話,也成爲其後西方邊境廢止奴隸制度,迎接新時代到來的契機。
「嗚嗚,哥哥就愛欺負人!」
「聽好啦,蘇。擁有金髮碧眼的人,看起來本來就是會比一般人漂亮個兩成,你可不能就這麼被騙過去囉。」
看來在她外出期間,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原本就是因爲不想見到最近老愛提結婚話題的父親,才繞過來坐坐的,看來真是事與願違。
對着喉嚨發出咕嚕咕嚕聲響的母貓,又說了句「我馬上拿過來給你」,她才站起身來。
「如果是杯慶祝的美酒就好啦——」
七年,蘇與雙親共度的歲月就只有七年。在哥哥的記憶中,殘留着自己所不知道、所想不起來的雙親的身影。在哥哥告訴她這些事的時候,總能稍稍緩和心中的寂寥之情。
緊緊抱住她的雙臂,雖然有時令人感到透不過氣,但那柔軟的胸脯所傳出的溫暖,與散發出的微微香氣,都是她最喜歡的。
「喂,你有沒有在聽?想想那時候被你惹生氣、穿着華麗到嚇人的阿姨吧。不管是衣服和裝飾品都很高級、美麗,但卻完全不適合她對吧?所謂的美,其實就是協調……」
「不過啊,他可真是個好小子。工作認真,又很愛護妹妹……唔嗚,抱歉呀。我也到了這把年紀,最近愛哭得很。但真是個好小子啊……雖然一次也沒見過他,啊哈哈哈……」
「什麼嘛那傢伙!可惡透頂!」
「噓——哥、哥哥,噓——……」
「喔喔,看來你也挺進入狀況的。今夜就來個不醉不歸吧!」
這對即將年滿二十一歲的瑪迪萊丙來說,是個傷透腦筋的問題。這年紀別說是提到結婚,就算有小孩也都不足爲奇了。還沒有決定結婚對象的公主,已經是用單手都能數得出來的極少數了。
看到感到困惑的瑪迪萊茵,米娜大剌刺地拍向她的肩頭。
呼出的氣息已經跟酒香沒兩樣,法兒瑪的姑媽——米娜這麼宣佈着,在場的女士們「喔——」地歡呼着,一口氣飲盡了酒杯。
女子們對疑似這場酒宴主角的法兒瑪棄之不顧;瑪迪萊茵數次被熱烈的吵鬧聲中斷問話,但當聽完事情始末時,眉峯隨即轉變爲可怕的角度。
《小貓搖籃亭》聚集了不少已喝得飄飄然的女子們。
老闆娘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徐徐將葡萄酒注入酒杯之中。
法兒瑪的身旁,米娜姑母豪爽地笑了出來,而周圍的女子們也同樣地點着頭,此起彼落地笑出聲。
「你也不要太誇張嘛。」
臉一紅,將眼睛移開望遠鏡的蘇倒抽了一口氣。
「……哥哥,『聰明』是什麼?」
「那麼,現在就來舉辦瑪迪萊茵跟法兒瑪的惋惜會。」
「哥哥!那個人果然是天空的化身啦,她不見了?」
「啊哈哈哈,說到這,我也從沒見過他呀。」
「辛苦了,聖都的和平似乎仍舊不變。」
「喂喂,不是那裏啦,你還真像父親大人那樣一絲不苟呢。」
「這次出去,是爲了找到乘龍快婿對吧?」
她對無視於主人的輕聲低語、而直直朝宅邸方向前進的愛馬失聲苦笑。
「接下來,要繞到哪兒去好呢……」
「掉到河裏的事情,聽說那是真的耶。」
對於米娜的報告,周遭的女子們響起「喔喔——」的回應聲。
「等一下,我也要聽,誰來說明一下!」
瑪迪萊茵叫着,老闆娘見狀拍了拍她的肩頭。
「你聽過有句話叫※先醉先贏吧?」 (※注:「先醉先贏」:意指先喝個爛醉的人就不必處理其後的麻煩事,故衍生此說法。)
瑪迪萊茵在酒醒大半之後,踏上前往宅邸的歸途,她從仍見人煙的大馬路策馬步上小路。淺淺地半閉上眼,沉浸在微醉的舒適氛圍中,而耳畔傳來了細碎的女孩子說話聲。
(呼,喫好飽喔。紅燒河魚、松——鬆軟軟的芋頭、春天的蔬菜也好好喫。卡布爺爺說這是送我們的禮物,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麼啊?)
似乎有個正從附近有名的卡布爺餐廳步上歸途的小女孩,頻頻向另一人說話。
或許因爲瑪迪萊茵正當微醺,所以對於就說這段話的人的年紀來說,聲音聽起來是從高處傳來,以及聲音間的距離一直都沒有縮短之事,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
(吶、爲什麼月亮會跟過來呢?)
(那是爲了不讓你變成迷路的小孩,它要幫我們照亮回家的路呀。)
小時候任何人在月夜都會產生的單純疑問,極其溫柔的聲音如此回答着。
「呵呵,倒還挺會說話的……」
有些在意起溫柔聲音的主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瑪迪萊茵睜開了雙眼。
一名似乎在哪兒見過的紅髮小女孩,正抬頭仰望明月,在有着溫柔聲音的那個人背上……
(好大的月亮喔,哥哥。)
還沒來得及叫住他,揹着紅髮女孩的那個人消失在小徑的轉角處。
「剛剛那個人,難道就是……?」
(傳聞中的逐風者!)瑪迪萊茵執起繮繩,但,愛馬卻動也不動地仰望着明月,像順着它的視線般,瑪迪萊茵也抬頭望着月夜。
——就別做些不解風情的事了吧——
以收集及分析情報爲主要任務的第七騎士團,先前就注意到西鄰艾爾德利亞王國近期的不明動向。
「那對兄妹,是叫做凡跟蘇沒錯吧?」
「這怎麼行!師父會生我氣的。他說有小姐來訪的時候,要端出店裏最好的紅茶招待……啊!……」
3
「不、不是的。」
逐風者青年所持有的鍛冶紋章,隸屬於以擁有大陸最頂尖知識與技術爲豪之自由都市的鍛冶公會。而且,還是最高位達人級的紋章。
聽完這段話的瑪迪萊茵,比起盾牌,對那對逐風者兄妹的事更感興趣。
「呵呵呵,謎般的逐風者,原來是達人級的工匠啊——這可真有意思。」
瑪迪萊茵在一間鍛冶屋停下腳步——敲了敲跟店主同樣頑強的大門。
「怎麼了?」
「哎,沒關係啦。我會裝做沒聽過這件事的。看看你,別這張臉哪,我有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瑪迪萊茵喚了聲正埋首工作的西諾,他整個人像要跳起來似地嚇了一大跳。
「咦?人不在嗎……」
「這盾遠比重裝騎士團所用的盾還要來得堅固,不,應該說根本無從比較起。現階段騎士團所選用的劍是無法傷害這個盾的,如果是師父特別爲小姐鍛造的劍還可能傷得了它,不過連續五回合都擊中的話也會折斷。」
「這種鋼材我連聽都沒聽說過呢,是新發現的種類嗎?」
瀏覽過入隊、轉調者的名冊,簽署了武具與馬匹裝備的訂購單,晚會的邀請則批上「因病缺席」;瑪迪萊茵因訂製的武具已完成試作品而感到高興,另外,還透過書信得知友人已訂下婚約一事。
「那是什麼?謎般的逐風者……」
聖亞爾傑王國第三騎士團負責監視這座森林,並且討伐現身人界作亂的魔族。與國父席爾特王一同振興王國的琴.韋德,其私人兵團爲第三騎士團的前身,是個在據點防衛戰之中,能夠發揮出超乎尋常強大力量的部隊。
「不,那是種合金……呃……這個……」
「這裏就交給我吧。」她從隨從那兒輕柔地拉起了友人的手,將其引領至長椅旁。
「我是來看跟師父訂製的盾牌試作品……」
「爸爸跟媽媽也是這樣呀。對不對,哥哥?」青年背後的紅髮女孩這麼回答。
「還真輕啊……我訂做的盾應該比重裝騎士團所用的還要堅固……這不是適合輕裝機動騎士團(第四騎士團)用的嗎?」
放在角落桌上的壺裝紅茶已經涼了,色澤也偏淡。
「……我被吩咐了不可以說……」
「凡先生一點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師父啦。之前再怎麼說他都會讓我幫忙,可是現在——……」
「真的啦,昨天我們才一起去卡布爺的餐廳喫晚餐呢。」
當她想起訂購的防具試作品已經完成時,同時也傳來了第三騎士團長拉爾夫.韋德的腳步聲。
西諾似乎也十分想找人商量,順從地點了點頭,開始描述事情的始末。
「是在我巡察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吧?說你能說的就好了,講給我聽聽吧。」
極爲稀少的達人級鍛冶工匠。身爲其中一人的裏多,出聲喚着刻在紋章裏側的名字。
利朗沉穩的口氣依舊絲毫未變。
「可是,這是我的盾對吧?」
「不會有那種事的,逐風者應該都有向公會申請許可纔對。」
瑪迪萊茵小的時候,一直覺得體型笨重又蓄着滿臉鬍子的裏多是個矮人。而矮人正是看穿謊言的天才。
在大陸全上不超過三十人的達人級鍛冶工匠。在西方邊境,更是隻有兩名。
「凡,方便告訴我嗎?爲什麼挑賺不了什麼錢的工作做?」
「……我大概是喝太多了吧。」
「你也不用特地過來呀,我本來打算等等去報告的。」
從西諾那兒接過試作品的瑪迪萊茵,不由得臉色一沉。
「那實在太誇張了,凡先生的確很少出帳篷,但那是爲了保持火爐的熱度啊。」
連多餘的話都說出口了,西諾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任誰都對西諾有着小狗般的印象,雖有一部分是因無親無故的他被鍛冶師父裏多收留且扶養,西諾總是忠實地遵從着裏多所說的話,雖然由於太過於遵守,也經常導致失敗。
她毫不猶豫地進了大門,走過中庭,穿越內部的門扉往工作室去。工作室仍未見鍛冶師父裏多的身影,只看到徒弟西諾似乎在工作臺上記錄着些什麼。
看着西諾臉上的不安仍未消失,瑪迪萊茵這才感到事情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這樣啊,那我就在這兒等他回來吧。」
「咦,已經承蒙款待了呢。」
西諾難以啓齒似地低下了頭。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看看你的鍛冶紋章嗎?」
呢喃着,瑪迪萊茵的臉上浮現仿若苦笑般的微笑。
「這是我們的家訓。」凡接口回答。
瑪迪萊茵昨晚看到的兄妹,看來就是傳說中的鍛冶屋兄妹沒錯。
「師父呢?」
西諾的話就此告一段落。
「別在意、別在意,跟你一樣的紅茶就可以了。我就喝這個吧。」
西諾留意到站在門口的人影,硬是把話給吞了回去。
本來,請瑪迪萊茵前往西方不是沒有理由的,是爲了調查即將成爲戰場的場地。
「是鍋釜等日用雜貨的修理。這之外的工作,恕我無法承接。」
黎明時分,聖都東方地平線處不停閃爍着的燈臺亮光,顯示着「森林毫無異常」,進入休息時間。
「真的還假的!明明這麼輕耶?」
「嗨,西諾。師父今天不在嗎?」
一個月前,正好是瑪迪萊菌前往西方國境巡察的那天傍晚,一名逐風者青年前來造訪身爲鍛冶公會會長的裏多,這似乎就是這件事的開端。
「他、他去參加集會了。大概中午會、會回來。」
「你不覺得在意嗎?任誰也沒見過他的長相呢。」
對在此地土生土長的工匠而言,由於與逐風者之間的交流也大多有所利益,一般而言是不會拒絕的。
散發耀眼光芒的明月,似乎正對她這麼說着。
裏多平常是不會特地確認紋章的。只要看到對方手上有火傷的痕跡,就能夠馬上判別是否爲同業者。只是,正因如此,纔會對這位執着於低收入工作的年輕鍛冶匠,感到不太對勁。
瑪迪萊茵將巡察報告書遞給隨從,沒有記錄在報告裏的內容則口頭傳達給利朗,其後將話題帶到昨晚聽到的傳聞上。
利朗預期到在不遠的未來即將掀起戰端,爲了要讓戰局儘可能對本國有利而有所準備。
不論再怎麼數,單身的公主就只剩下三個,爲之嘆息的瑪迪萊茵,將有着「盲眼賢者」別名的騎士團長迎進門來。
「是、是的。只是關於鋼材的事情就……」
對階級及年紀都長於她的利朗,瑪迪萊茵的口氣顯得相當隨性,那是因爲她也十分重視兩人間從小到大的友誼。
「我記得她們說他是鍛冶工匠……啊,抱歉,利朗,我出去一下。」
「喂、喂……這是……」
「師父……從製作出那盾牌之後,一直很沒有精神。總像在想些什麼心事似的,就算我出了錯他也不會大吼大叫了……師母雖然說不用管他……可是我還是很擔心……」
「在聖都,只要繳納所得的兩成就可以了。話說回來,你的專長是?」
遍及聖亞爾傑王國東側,隔絕大陸中央區域與西方邊境的「脫俗者之森」,地如其名,此地爲精靈與魔族生活的原始森林,甚至不允許人類踏入。
在仍稱得上是早晨的時刻,瑪迪萊茵在睽別一個月之後,在聖都第三騎士團軍營露臉了。像是爲了逃避最近每次見面就會提起她婚事的父親,出勤時總是有堆積如山的文件等待着她。
慌亂出門去的瑪迪萊茵,利朗打趣似地目送她離開。
「這種時候,小姐的口氣每——次就會變得溫文有禮。」
這次輪到瑪迪萊茵將昨夜在《小貓搖籃亭》所聽到的話,簡短地敘述一番。
蒸氣裊裊上升,敲錘聲不絕於耳的鍛冶屋街頭。
與設置在工作室的置地型大型火爐不同,由於逐風者工匠所使用的,是便於攜帶的小型簡易火爐,在溫度上的控管是很辛苦的,西諾極力解釋。
自由都市工匠公會的達人級資格保持者,不拘職種,在任何國家都是備受爭取的人才。保障鉅額的資金與特權,依情況不同甚至能受封爵位。他難以想像這樣的人會選擇從事最低階的工作,而且還是出於自願。
面對裏多嚴峻的目光,瑪迪萊茵的聲音無從掩飾。
「這盾牌,就是以凡先生所傳授的鋼製成。」
「因爲他不是躲着不露面嗎?聽說極少在衆人面前出現……傳聞炒得可兇呢。」
逐風者在開始做生意之前,來當地的公會打聲招呼是必然的,揹着一名小女孩的鍛冶工匠青年,也依照慣例來向鍛冶公會的會長請安,表示「希望能暫時在聖都外從事鍛冶的工作」。
裏多對看起來像過着流民生活般的兩兄妹感到同情,想替他安排工作才這麼問。
「真是,閒扯淡之前也給小姐端杯茶來吧……」
「是我拜託你進行西方的巡察工作的,不親自跑一趟怎麼行。」
「謎般的逐風者?誰知道呢,我這裏倒沒有聽說過這種情報。」
「副將,第七騎士團長利朗大人與其隨從求見。」
對於隔日起在西門外開起鍛冶屋的兄妹,裏多似乎無法置之不理,總找些理由前去拜訪。得知凡的妹妹——蘇的雙腳不良於行之後,還帶她到堪稱王國中數一數二的魔法醫師處看診,裏多的太太也準備了午餐,每天送去給兩人。
如果是派出以野丫頭聞名的瑪迪萊茵,就算她長期在外遠行,在王國內外都不會造成不必要的驚動與刺激。
從集會回來店裏的裏多,一開口就是「你是說誰奇怪啦?」凜然喝道。
如西諾所言,盾牌之上只留下了五道痕跡。
「聽說這是種叫做靛鋼的金屬。」
行了個禮,逐風者青年準備動身離開,裏多卻連忙挽留。
「真是不可思議的光輝啊,你看,如海面般波光粼粼。」
注視着散發出青銀色光芒的盾牌,瑪迪萊茵的雙眸也顯得閃閃發光。
西諾連忙跑出工作室沖泡最美味的好茶,裏多這才深深嘆了口氣。
「西諾跟小姐說到那兒啦?」
「基、基本上也幾乎全說了。吶、師父,可以介紹凡給我認識嗎?」
遲遲不發一語,師父的回應令她大感意外。
「可以請你忘掉……有關凡的事嗎?」
「叫我忘掉,怎麼回事?這不太像師父你會說的話。」
從孩提時候,瑪迪萊茵就把這工作室當作自己的遊樂場。裏多師父曾因爲她太過調皮而狠狠罵了她一頓,也充當過她離家出走時的共犯。即使是現在,當瑪迪萊茵犯錯時,也會毫不客氣地訓她一頓的裏多,應是能推心置腹說出真心話的好夥伴。
「我也不想拒絕師父的請託,不過他已經是個話題人物了啊。就算沒有從西諾那兒得知消息,我也打算見上他一面的。」
「是嗎,話題人物……」
正因瞭解瑪迪萊茵的個性,裏多也屈服了,答應爲凡與瑪迪萊茵互相介紹。
4
微微傳來市場喧囂聲的大樹下,鍛冶師父的太太——瑪莎,將手邊帶來的午餐俐落地分成兩份。
「來,快喫吧。我有先留哥哥的份了,你放心。」
「嗯。」
蘇率直地點點頭,用雞肉把小臉塞得鼓鼓的。
「不過,該說你哥哥是清心寡慾呢,還是不會做生意……明明有着我家那口子都能夠認同的好技術,還真是浪費呀——」
幫蘇拭去嘴角沾上的肉汁,瑪莎大大地嘆了口氣。
「收費已經不是普通便宜了,還能以幫忙撿柴、汲水來抵銷帳款,這樣可不是根本沒賺頭了嘛……」
蘇聽不太懂她話裏的意思,只顧大口嚼着雞肉。
「是很了不起沒錯啦,貧窮的人這麼多。自從凡來到這裏以後,大家都很高興,我也希望你們倆能一直待在這兒。」
「嗯!蘇也很喜歡老闆娘.你好溫柔喔。」
「我看到你的時候,想着『啊啊——這就是像燃燒般的紅髮呀』,都看傻了呢。」
「我不記得剛纔有拒絕過……」
只是,有件事令她感到奇怪。凡左臂上所戴的皮革手套,在喫飯時仍未拿下。
劍士爲了以應萬變,總會空出自己慣用的那隻手。配劍於左腰的瑪迪萊茵,伸出她慣用的右手,對這份禮數,凡以淺淺相握回應。
「鍋和釜等等……」
「不是修理食器,我希望你能幫我製造的是武具。」
當她從口中迸出武具這兩個字的同時,凡的臉色爲之一變。眼眸中的柔和神情完全消失,轉變爲像是俯視着這世間般的凜凜目光。
「真是的,你這女孩實在……要是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女孩,早就羞到滿臉通紅了,沒想到你還『啊哈哈!』的張嘴大笑……」
裏多苦惱着該怎麼介紹瑪迪萊茵,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叫凡。」
「爲什麼……那才稱得上是個淑女呀。下次要裝作沒有聽到喔。」
重新認識到瑪迪萊茵的野丫頭形象,瑪莎斥責起在旁「噗噗噗」地偷笑着的蘇。
蘇只喝了一半,就將杯子移開了嘴。
蘇伸手指向遠方。
「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你這臭老太婆!」
「我拒絕。」
「喂,怎麼了?蘇的模樣有些奇怪呀?」
停下逗留的逐風者與商隊,互相幫忙過着生活。工作方面自然是不用說,有空閒的女子們,不分彼此地照顧孩童與傷病者。在旅行期間無法盡情玩樂的孩子們,在從城鎮的小孩那兒奪來的遊戲場內,像要發泄鬱悶似地從早玩到晚。
在口中散播開的甘甜雞肉味已經不知道跑到哪兒去,要吞下食之無味的東西,還費了她一番工夫。
好奇地瞬間直盯着瞧的瑪迪萊茵,有種被蘇出言相救的感覺。
瑪迪萊茵轉而向裏多求助。
「呼……來,哥哥。」
「蘇最喜歡哥哥的左手了喔。爸爸跟媽媽也說,哥哥的左手是全大陸手藝第一棒的。」
繼承琴.韋德之血脈者,聖亞爾傑的至寶——蒼玉公主。他腦海中也浮現其他各式各樣的形容詞,但對不受大地拘束而生活的逐風者來說,血統或地位等辭彙都是沒有意義的。即便如此,裏多依然搜尋着字詞想表達瑪迪萊茵的美好。
耳邊傳來劈裂的金屬聲,青銀色的盾被斬成對半。同時,瑪迪萊茵的劍也隨之斷裂。

「嘿呀啊啊!」
雖稱不上是美男子,端正的五官、適合高挑身材的黑色短髮、帶着野性的褐色肌膚,以及閃閃發亮的琥珀色眼眸。
「那麼,師傅特地帶你過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凡無視於在微笑之中暗暗問道「不是嗎?」的瑪迪萊茵。
凡重重地嘆了口氣。
咻地一聲,倒抽了一口氣,蘇原本想說出是她弄錯人了,但只能不停地直搖頭。
「我是瑪迪萊茵。」
「哥哥應該還不至於說成那樣吧……」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纔沒有那種東西,雖然說家裏是有啦……」
「你沒聽師父說過嗎?我是專門修理食器等金屬雜貨的鍛冶工匠啊。」
有其兄必有其妹,凡爲人十分可親,而蘇更是單純率直。這樣的兩人還能順利過着逐風而居的生活,與其說感佩,不如說實在令人啞然無言。
「怎麼了呢……你這麼害羞呀。」
料理喫得差不多時,瑪迪萊茵將果汁飲料注入杯中,遞給了蘇。
凡已經連正眼也不瞧瑪迪萊茵一眼。
「雖然知道這樣子很沒禮貌……不過我左手燙傷的痕跡太嚴重啦。」
「一起跟着笑出來,是很沒禮貌的喔。」
「對於我妹妹昨天偷看你一事,希望你能原諒她。」
顧慮着蘇要喫的份,朝料理伸出手的瑪迪萊茵感到些許失望。她也不知道自己對凡抱有什麼樣的期待,但似乎不是如她所想,充滿着神祕感的模樣。
對於衷心懇求的瑪迪萊茵,凡以沉默作爲回應。一種參雜着怒氣與被侮蔑般的沉默。
「凡,這位小姐是……」
瑪迪萊茵支吾其詞,說不出口自己其實沒下過廚。
「怎麼啦?」
「凡,你就別跟她計較了吧。城鎮上女孩們,似乎也因爲你的事,謠言滿天飛呢。」
將所有力量集中於劍的尖峯,使出必殺突擊,朝盾上的傷痕刺去。
「嗯,可是老闆娘不喫飯嗎?」
「那,你就借我身爲鍛冶工匠所擁有的技術吧。」
凝視着皮革手套表面的刺繡——兩隻蜘蛛相對的紋章,瑪迪萊茵回過神抬起頭來,頓時不知該回些什麼話纔好。
斬裂了靛鋼所製成的盾,望着她正確刺向原有細部傷痕的本事,凡的眼中出現了笑意。
蘇終於抬起臉來,雖然瑪迪萊茵對她還以微笑,但她卻迅速將視線轉開。
「我曾聽說蒼玉公主武勇善戰,沒想到對料理也很拿手啊……」
像要躲避因擔心而跑過來的老師父似的,蘇閃身躲到了瑪莎的背後。
「哥哥不用了,喝完那個以後,蘇去跟大家一起玩吧。老闆娘,我妹妹可以暫時託你照顧嗎?」
「爲什麼?蘇的肚子也常常那樣叫啊。」
「我是專程來瞧瞧你的長相。要是說我跟凡見過了面,米娜她們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沒關係啦,倒是你可要多喫點青菜。瑪迪萊茵,你也是啊。」
在嘴角禁不住抽動、無言以對的瑪迪萊茵身後,有個人正無奈地苦笑。
「那,也就沒事了吧。」
望着笑容滿面的蘇,瑪莎再度深深嘆了口氣。
「負責店內事務是我妹妹的工作,東西交給蘇就行了。」
對瑪莎這句話,蘇幾乎哽咽着抗議起來。
「真、真的?你不生蘇的氣嗎?」
(是、是昨天,看向這邊的人……)
瑪迪萊茵只單單報上了她的名字,便伸出了右手。
瑪迪萊茵蹲下身來,用手撫摸她柔軟的紅髮。
瑪迪萊茵一回頭,看見身後站着一名全身溼透的青年。
「交給她,什麼?」
「我沒放在心上啊,因爲,小蘇可稱讚我是個美女呢。雖然你的意見似乎不太一樣。」
「猜對了一半。拜託,我想借助你的力量。」
蘇顯得坐立不安,突然緊緊抓住瑪莎。感到訝異的瑪莎望向周遭,只見丈夫與瑪迪萊茵正朝這裏走近。
「因爲你長得太恐怖了。」
「你就是——」
裏多對陷入沉默的凡低頭賠不是。看見這副光景,瑪迪萊茵才意識到自己剛纔說出多麼越矩的話。
「那又怎麼樣?」
正要開口發問的瑪迪萊茵,肚子卻「咕」地叫了一聲。這纔想起她從昨晚到現在都還沒喫東西,因此五人分別在瑪莎的料理前坐了下來。
瑪迪萊茵沉默着站起身來,將盾牌的試作品綁在樹木上,拔出了配劍。腳跟前後一跨,伏下了腰。身體已在自己的腦海中,化爲一把滿弓。
「抱歉、抱歉。專程來看你的長相這說法我得道歉,所以別不高興了吧,好不好?」
「抱歉,凡。我之後會好好念她一頓的,你就忘了小姐剛纔說的話吧。」
在長期逗留的城鎮上常有的事。對於謹慎度日的人們來說,一些瑣碎的小事就能使得心頭雀躍,凡也不是不能體會他們想稍微感受一下冒險者氛圍的那種心情。
「爲什麼?你是達人級的鍛冶工匠不是嗎?」
瑪迪萊茵大剌刺地笑了起來,身旁的裏多無言地垂下了肩。
爲了請求技術凌駕於師父之上的凡出手協助,瑪迪萊茵直率地低了頭。但,對方卻回了句她意料之外的話。
「……………」
「你昨天一——直看着我對不對?姐姐的名字叫做瑪迪萊茵……你不記得了嗎?」
「才、纔不是呢,蘇說大姐姐是個美人呢,真的喔。可是,哥哥說只要有藍色眼睛和金色頭髮,就算是醜女看起來也會變美女……叫人家別被騙了,蘇纔沒有做壞事呢。」
看起來像是想躲避鍛冶屋夫婦的脣槍舌戰,蘇低下了頭,卻注意着站在一旁的女性。
「沒關係啊,我不會在意那種事的,早就習慣了。」
「哈哈——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這盾牌還不夠,需要更硬的金屬纔行……你不想鍛造武具的話也沒關係,不過,如果知道比靛鋼還要來得堅硬的金屬,希望你能把那知識和精煉的技術,傳授給我。」
她察覺到在難得能過充裕日子的逐風生活中,這對兄妹隨時隨地都能感情融洽地互相分享事物。
「那邊的河岸。」
「咦?嗯、呃、基本上是沒問題……」
「你打算去哪兒呀?」
對想若無其事地離開位子的凡,瑪莎點了點頭回應。
從師父至弟子,世代相傳承,將知識與技術帶往更高層次的工匠們,對他們而言,透過修行一一領略得來的知識與技術,是難以被任何事物所取代的。如果是追尋相同道路者也罷,除此以外的人只冀求結果的行爲,無疑對先人的熱情與努力是種侮辱。許多人在精進技術的過程中奉獻生命,凡本身也立於這樣的歷史之中。
「師父,請把頭抬起來。我想她也明白的,只是,竟然需要用到比靛鋼還堅硬的金屬…」
在裏多探聽適合打造防具用的金屬時,凡毫不遲疑地提議靛鋼。凡所知曉的金屬當中,兼備輕巧及堅硬度的靛鋼,最適合打造防具;而比靛鋼更爲堅硬的金屬,則因爲重量與延展性的問題,並不是那麼適合。
「難道,你打算與『他們』作戰?」
爲何如此執着于堅硬的金屬,想到理由的凡不由得全身僵直。
「那是……託希基裏,可說是擅於製造物品的傳說一族——聖工們所鍛造而成的最強不敗之槍啊。」
過去,在這塊大陸上有羣著名的工匠,所製造出的逸品被讚譽爲「連天上的神祇也會下凡尋求」,創造出無數傳說的奇異名匠——被稱爲聖工一族的人們。
流傳至今的聖工傳說之一,就是能夠貫穿任何物體的槍——名爲託希基裏。
「與艾爾德利亞王國問的戰爭要開始了嗎?」
託希基裏現在爲艾爾德利亞王國——位於聖亞爾傑王國西鄰——的年輕國王所持有。
「我也不知道。不過,可能性相當高,所以我才提出這無禮的請求,希望能夠藉助你的力量。 」
「與其向我低頭,不如找出避免戰爭的方法吧。」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有誰沒事喜歡打仗的?」
即使如此,當戰爭開始時,她仍必須步上戰場。並非因爲她是一名騎士,她是爲了守護這個國家的人們才成爲騎士。
「即使是『你』,也贏不了託希基裏?」
對於裏多意有所指的這句話,凡反問道:
「就算真有能超越託希基裏的金屬,你不覺得也是毫無意義嗎?」
瑪迪萊茵試圖喚住凡轉身離去的背影。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意義?你回答我呀,凡!」
掠過瑪迪萊茵髮梢的微風,挾帶了凡的呢喃低語。
「哥哥,米娜阿姨的鍋子呢?我會把它磨得亮——晶晶的,快點修好吧。」
調查過金屬片的熔點、色澤與延展度等成分比例後,他從材料箱中取出需要的金屬,於握拳的掌心開始精煉。
他將精煉完成的金屬填平補滿鍋底的破洞,調整厚度及形狀之後,細心地以指尖撫過細部的刮痕;待鍋子完全冷卻後,才揭開了帳篷的小窗口。
——戰鬥跟戰爭是不一樣的啊——
「啊——真是的,修成這麼亮晶晶的,蘇都沒有能做的工作了啦——」
幽暗的帳篷之中,凡答了聲「我現在就修」,將左臂上的手套脫下,捲起衣袖。
由肩頭至指尖,散發出如鍊鐵般光芒的左臂。
凡將從鍋子削下的金屬片放置掌中,集中意識。以精神力爲糧,能自由操控熱度的手,被搖曳的火光幻影所環繞;掌心的溫度更加上升,由暗紅色轉爲白黃色的亮光。在這同時,金屬片的四角漸趨圓形,化爲珠狀,其後延展般地開始熔化。
凡獨自苦笑着,再度戴上了手套。
手套所遮掩住的並不是燙傷的痕跡,而是被稱作火焰化身、身爲聖工後裔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