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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小的謊言

《青花傳說》 · 八原ゆうき · 1.5萬 字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過不分種族、生物們皆共同生存的和平時代。強弱無關優劣、光與闇非關正邪。一如流逝的光陰,人們都認爲這份協調將不斷持續下去。

不知何時開始,因受限於種族問的框架,長久以來存續的協調出現失衡,終於導致無法修補的裂痕。強弱區隔爲優劣、光與闇分割爲正邪。

在這樣的時代裏,聖工一族被一名聖女所率領,忽然現身這塊大陸。

聖女普雷莎莉亞,與草木言語,與風和光嬉戲,傾聽着石塊與無法說話的存在心聲。

大陸正在哭泣,爲許多無謂喪失的生命。並也祈禱着,希望所有生命能和平共處,協調的和平世界能夠再度歸來。

從那時刻開始,聖工一族就展開了他們恆久的挑戰。

千名特異的名工匠們,於逝去的光陰洪流中世代傳承,使得宿於體內的神祕能力更加多樣化。在這過程之中創造出各式各樣的物品,修補時代的裂痕。但,這並沒有維持多久。

聖工一族費盡心力所製造出的物品,被作爲武器與兵器使用,展開了前所未聞的激烈戰一爭。其後,被謂爲《狂亂者之宴》大戰的戰火,化爲惡夢,吞噬了整座大陸。

大戰時期的聖工們一心想終止這場戰爭,爲了與先人制造的武具相抗衡,於是創造出更強力的防具與兵器。但那卻是個錯誤,戰爭因而更加激烈,甚至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當許多種族消失,戰火令許多人們因飢餓而死亡之際,大陸史上最駭人的慘劇終於迎向終點。

爲了創造和諧,以物品來矯正不平衡的現象;因一時方便爲優先,無限制地過度創造;以及,介人這場大戰之中。

犯下這三個錯誤的聖工一族,爲了不再重蹈覆轍,自此不再介入大陸的歷史之中,決定就此過着隱藏身分的生活,從人前消失了行蹤,並破壞或封印創造出的物品。

過去曾存在的,傳說中的一族……

在光陰流逝中,聖工一族的事蹟不知何時被如此傳頌着。

在啓程前往聖都的人羣休息之際,在西門前以自由市場作爲生計的店家,以稍遲的早餐填飽了肚子,度過一段悠閒的時光。

「……唉——」

蘇瞄向望遠鏡裏,小小地嘆了口氣。哥哥的模樣好像有些奇怪,從昨天中午過後,似乎一直沒什麼精神。就算他裝作若無其事,蘇還是感覺得出來,哥哥敲擊出的鐵錘聲聽起來沒什麼精神。

「啊!哥哥,瑪迪萊茵小姐往這邊過來了。」

紛亂的擊槌聲,混雜着幾分焦躁。蘇愣愣地向瑪迪萊茵打招呼。

「早安,小蘇。今天也是好天氣呢。」

「蘇,剛剛的事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

「不,是在兩年前,好像是從她雙腿骨折時開始……」

「……真是,實在太亂來了。」

收到她最初帶來的鍋子,蘇不可思議似地抬起頭。

瑪迪萊茵也沒有向她搭話,幫害羞地湊過來的蘇重新蓋好膝上的毛毯,雖然兩人間連一句話也沒說,倒也因此萌生出如友誼般的感情。

光是要擠出這句話就夠她卯足了全力。

「蘇,這個交給你了。」

擁有王國第一名醫之稱的魔法醫生,是瑪迪萊茵的恩人,也是如老師般的存在。

「咦?」

回到西方邊境已是三年後,也正好就是一年前。在那之前他完全不知道,家人所居住的城鎮因地震而崩壞。

雖然給人的第一印象有些難以相處,不過凡不是那種會藐視、利用他人的人。這一點他的客人們——城鎮的女子已經如此保證了。就連三杯黃湯下肚,她們之間仍沒有任何人說凡的壞話。

擁有治癒能力者,因其能力而導致生涯不幸的例子相當多。有過度使用能力而英年早逝的、一輩子被幽禁直至死亡等等……如果非必要,那份力量是不會在人前使用的。

「嗯,那忙完了再跟我說一聲吧,今天我帶工作過來囉。」

緊抓着望遠鏡不放的蘇,用力點了點頭。

「誰知道呢,我就想這麼做。」

烏鴉的巢穴、在攤子頂棚上午睡的貓兒、看起來如欖蠵龜般的城牆石壁……不便於行的少女的世界,比他人所想像的要來得寬廣遼闊。

瑪迪萊茵沒有因此離開,反而坐到在她身旁,蘇感到有些開心。雖然顧慮到哥哥,沒有向她說話,蘇對着研磨好的盤子微微一笑。

當瑪迪萊茵將掌心移向膝蓋與足踝處,蘇正好醒了過來。

瑪迪萊茵這才意識到,「這個人」看來指的就是自己。重振起嘎吱作響的身體,抬頭望向那方,但聲音的主人像是位於木箱的另一側,無法確認對方的模樣。

「怎麼了?很沒精神的樣子……哪裏不舒服嗎?」

「難道……你是治癒能力者?」

傳來蘇頻頻深表佩服的聲音。

「跟你說喔,瑪迪萊茵小姐。這鍋子只要讓它保持原狀就好了。」

凡將目光從蘇的睡臉上別過,「恐怕,不太樂觀……」他無力地低語道。

就算被拒絕了一兩次,瑪迪萊茵是不會就這麼輕易放棄的。幸好家裏多的是用不完的食器,在對方改變心意之前,她打算每天都來這裏拜訪。

厚實銅鍋的表面的確顯得凹凸不平,但那如魚鱗般美麗的凹凸狀,是被稱作敲花法特有的痕跡。

蘇的反應似乎很有效果,瑪迪萊茵伸手將她抱了起來。

「呃,聽說小蘇的雙腿,已經給艾瑟琳達醫生診療過,診斷的結果是?」

「就是啊,剛纔抵達的商隊聽說載了好多動物過來,好像還有很多稀有的動物喔。之前,小蘇不是說過沒看過野狼嗎?我也是耶……小古他們說,去探險的時候會順便幫我們探聽的。」

得到凡的認可,她掀起了蘇的裙子。比想像中還要細瘦的雙腿與嚴重的傷痕,令瑪迪萊茵不禁爲之皺眉。

「那個,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爲蘇,現在很忙……」

由一塊鋼材成形的敲花法,遠比熔化鋼材澆注於鑄模還要來得費工夫許多。對像鍋子這樣重視高保溫性與均等傳熱的器具來說,敲花法被視爲絕佳的鍛造方式,但那也是實際呈現出工匠本事的技法。

「稍微站起來試試看吧。」

「嘿嘿,我還知道更厲害的事情喲,我是專程來告訴小蘇那件事的呢。」

「怎麼樣?有沒有好像能站起來走路的感覺?」

(嘿嘿,很棒吧。)似乎是想這麼說,蘇喜孜孜地露齒而笑。

爲了試圖救出被關在起火燃燒建築物裏的人們,父親數度重回火場,卻因此再也沒有回來。爲了保護蘇而被壓在瓦礫下的母親,雖身負重傷.但爲了不使蘇孤單寂寞,一直努力地活着直到凡重回故鄉……

凡抱住雙膝一軟、驀然倒下的瑪迪萊茵,輕輕將她置於帳篷角落休息。

望遠鏡表面的精緻花紋爭相齊放。瑪迪萊茵望着小小花園中相對的兩隻蜘蛛,覺得這巧思似乎曾在哪兒見過,纔想起了凡的手套上也有着這樣的刺繡。

小小的臉上,寫着「這樣好浪費喔。」

呼一聲,鬆了口氣的蘇,好像說着「你往那邊看看」,指向遠方的樹木。

但是,不論試了幾次,蘇依然無法站起身。

「我應該已經拒絕你的委託了吧?」

「是、是什麼?趕快告訴我啦。」

「睡得正香呢,再讓她多睡一下吧。」

當瑪迪萊茵的手撫觸傷痕時,微微地散發出亮光,凡以驚訝與期待交雜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當時不在她身邊……」

無視於凡的存在,瑪迪萊茵將帶來的銅鍋遞向蘇的眼前。

「凡。請讓我診察看看小蘇的腿。」

「好像,還真含糊呀。」

「很痛吧,很難過吧,你一直好努力的。」

他以異於平常的口氣跟蘇說,並向瑪迪萊茵深深點頭。

在這春天時分一窺大地夏季面貌的瑪迪萊茵,小心地不吵醒不知何時已沉沉入睡的蘇,將毛毯輕輕蓋向她的肩頭。

(嗯!沒錯!)蘇以小小的身軀極力表現,令人感受到她就算用言語也無法言喻的喜悅。

瑪迪萊茵的行動,二度顛覆了凡所認知的常識。

「這是凡做給你的啊?」

「真好——我也好想要一個這麼漂亮的望遠鏡呢——」

「我不會拿走的,你放心吧。」

看她一時之間接不上話,蘇「噗」一聲笑了出來。似乎已看穿她不曾下過廚的事實了。

《青花傳說》全一冊 第二章 小小的謊言插圖(1)
《青花傳說》 · 全一冊 · 第二章 小小的謊言 · 第1張插圖

「啊哈哈,那當然……」

瑪迪萊茵將手伸向小窗中遞出的鍋子,她感覺得出凡情緒上的轉變。

凡出聲制止想試着再度治療的瑪迪萊茵。

「咦,什麼時候睡着的呀……什麼東西……腳好像暖暖的。」

像要甩開瑪迪萊茵輕觸她額頭的手般,蘇用力地搖着頭。但甩開之後,她卻又感覺深深的後悔。做出這樣動作,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但瑪迪萊茵卻是以充滿着包容的笑臉面對她。

以自己的生命力,治療他人傷勢的治癒能力,與修行所習得的魔法截然不同,是極爲稀少的存在。

「咦——可麗蘿知道的事可真多呢。」

「拿回去。」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爲什麼使用力量?昨天你伸出手的時候也是。」

瑪迪萊茵一鬆開雙手,蘇軟綿綿地幾乎就要倒下。

對認真地說出誓言的凡,瑪迪萊茵像想說「謝謝」似地動了動嘴巴,但卻發不出聲音來。在使用了力量之後,短時間內連說話都很困難,就連回給擔心得抬頭仰望她的蘇一個微笑都得使勁全力。

凡透露出厭惡的聲音,令蘇的身體爲之一震。「啊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瑪迪萊茵也因而恍然大悟。

瑪迪萊茵本身也不清楚。她也絲毫不是出自於想借助凡的力量才這麼做的。在意識到這件事之前,她的身體,和心,就已促使她這麼做。

瑪迪萊茵邊留意老舊帳篷內的情況,邊說出了來訪的目的。

「我會遵守約定,謝謝你爲了我妹妹使用能力。」

一口氣把話說完的可麗蘿,「呼」的一聲喘口氣;而隔着木箱的瑪迪萊茵,也「呼」地鬆了口氣。

似乎從蘇的話裏察覺到這點,凡從帳篷裏傳出不耐煩的聲音。

蘇伸出了小手,臉鼓得圓滾滾的,一看就知道她想說什麼。

哥哥的無精打采,是這個人造成的嗎?她總覺得似乎脫不了關係,蘇別開了目光,朝研磨完畢的盤子吹氣。

「這是小蘇的寶物對吧?」

「呃……瑪迪萊茵小姐,你有做過料理嗎?」

「不要緊的,我會好好抓住你。慢慢深吸一口氣……來囉。」

「這個鍋子用太久了,變得這麼凹凸不平。你看,很誇張吧?」

在瑪迪萊茵忍住不知第幾次打呵欠時,蘇抽開了她的小手。

不知究竟昏迷了多久,恢復意識的瑪迪萊茵,在視野裏看到一片晴空。要是能乘上悠然流逝的雲朵,一定很舒服,她茫茫然地想着,耳畔忽然傳來未曾聽過的小女孩說話聲。

「……別急,深呼吸,再試一次看看。」

纖細的手所指的方向,有着瑪迪萊茵未曾見過的聖都面貌。

八年前,當凡的妹妹誕生時,雙親也停止了逐風而居的日子,開始在小小的鄉下城鎮過生活。凡在蘇四歲的時候,就爲了學習並取得鍛冶資格,前往大陸中央地區。

「如果是哥哥的話,是可以把這個變得光光滑滑的……真的要嗎?」

「可以借我嗎?」

蘇像是在陽光下打盹兒一樣,覺得暖洋洋的。

「別再試了!你太勉強自己了。」

「……我認識這個人。聽說她真的是個野丫頭,所以纔沒辦法嫁人的,媽媽都這樣說……

出了帳篷的凡,望見正研磨着鍋子的瑪迪萊茵雖愣了一下,看見蘇躺在她膝上毫無防備的睡臉,臉上又浮現微笑。

「你們會爲我保密,已經跟我約定好的。」

看見凡夾雜着怒氣與悲傷、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瑪迪萊茵爲自己輕率的發言深感後悔。她看了一下週遭,確認沒有其他人在之後,滿懷決心地說。

瑪迪萊茵不由得心驚了一下。(那個叫做可麗蘿的,到底還知道我些什麼樣的事?)

「你這樣會活不久的。」

「請問小蘇從出生時就沒辦法走路了嗎?」

提供她不醒人事時的情報的可麗蘿回去之後,瑪迪萊茵才喚了蘇過來。

「啊,太好了……你剛纔突然就昏倒,嚇了我一大跳。」

蘇轉過如同躺在木箱上的身體,取走瑪迪萊茵額頭上的溼布,啪地一聲放進帳蓬旁的水瓶裏。

「讓你擔心了。凡呢?」

「他去河邊汲水……雖然這個也不是很冰……」

蘇用一根前端彎曲的手杖伸進水瓶,擰着撈起來的布。

「啊啊,好舒服。吶、要不要跟我去看看野狼?」

儘管放在頭上的那塊布不夠冰涼,但她對蘇就算弄溼上衣袖子,仍堅持照顧自己的那分溫柔感到舒適。

「……不行啦,你要好好休息。」

「我已經不要緊啦。別跟我客氣了,就憑我跟小蘇的交情。」

抬起依然沉重的頭部,瑪迪萊茵有些勉強地對她微笑。

「嗯——那個……瑪迪萊茵小姐跟蘇是……」

「別這樣叫嘛,什麼瑪迪萊茵小姐.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啊。我們不是朋友嗎?」

蘇原本有些遲疑的笑臉,瞬間變得亮了起來。

「真的嗎?你願意跟蘇,成爲……好朋友嗎?」

逐風者不管走到哪裏都是外人。也因爲不像商隊那樣定期來回,要與當地人深交併不是件簡單的事。

在這一年當中,這是誰也不曾對她說過的話,瑪迪萊茵說出蘇最想聽到的話語。

「作爲好朋友的證明……」

瑪迪萊茵爲了讓蘇放心,摘下了一邊的耳飾,想幫蘇戴在耳朵上。但就在同時,蘇激烈地搖起頭來,甚至比先前都還要用力……

「……我不要,蘇……不是小乞丐。」

當接觸到角落鐵欄的瞬間,指尖閃過一股尖銳的痛楚。

雖然仍未完全釋懷,人們相信了凡的話,接受眼前的現實。

「真危險哪,如果你掉在柵欄裏,可是會被喫掉的喔。想逞強沒關係,不過可別再爬到柵欄上了啊。」

她毫不遲疑地說着,在緊握着的小手上,放上了青色花朵的耳飾。

「是啊……」

(開始吧,蘇。)

自幼修習武術,劍技稱得上是騎士團中前十強的瑪迪萊茵,從她眼裏看來,凡實在不像是個舞刀弄槍之人。

「拜託了,可千萬別亂動啊……」

「蘇,暫時給姐姐抱抱。」

「啊哈哈,蘇太緊張了,都忘記呼吸……」

往河畔邁開步伐的凡,留意到野狼柵欄前微微飄散的氣味就是鐵鏽與血的味道,止住了腳步。

——咻、呼呀——

心中邊祈禱着野狼與少年別輕舉妄動,凡將手伸向左臂的手套。

「……真的……嗎?」

當關在柵欄中的野獸們叫聲止息,異常的寧靜降臨,蘇開始緩慢地默數。

「嗯,有看過幾次……雖然只有一次,我之前還遇過夫塔沃狼呢。」

人潮散去之後,瑪迪萊茵往野狼所在的柵欄走去。

當視線前方的瑪迪萊茵將長槍握在手中,蘇輕聲倒抽了一口氣。

「那個,對不起喔,瑪迪萊茵小姐。蘇還是個不夠成熟的逐風者,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只要野狼出現任何想襲擊少年的舉動,瑪迪萊茵便會毫不猶豫地揮下長槍吧?況且,野狼的毛皮爲衆人所渴求,早晚都會被殺死也是事實。

蘇的笑臉實在太惹人憐愛,爲了想安她的心,瑪迪萊丙不由得忘記了一件事。

「真的嗎?真好——蘇也想看看。你在哪裏看到的呢?」

「等等?怎麼了,蘇?」

同行的瑪迪萊茵,望着蘇的動作露出了微笑,感覺出兄妹之間認知上的差異,並對使用

凡苦笑望向少年笨拙奔去的背影,在場的大人們也跟着笑了出來。談論着雖然少年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幸虧最後平安無事,或放心地紛紛說着他運氣好,人潮便各自散去。

「不過,是慢慢數三下嗎?還是要快一點?」

「嘿嘿,蘇也知道哥哥想怎麼做的。」

「從這邊望去,柵欄看起來是重疊的……可真是嚇死人啦。」

瑪迪萊茵話中充滿認真,那種不想讓蘇這樣小的孩子、看到即將可能發生的嚴重事態的心情表露無疑。不管因爲什麼理由,只要殺了野狼,蘇應該不肯再跟她講話了吧?光想到這點,她就下不了手。

瑪迪萊茵爲蘇別上了耳飾,然後帶着面對冷淡視線的心理準備回過頭,才望見凡的眼中沒有絲毫的不快。但,他心裏似乎也知道,贈送青色的花朵,是沒有什麼特殊涵義的,卻默許了瑪迪萊茵脫口而出的謊言。

「原、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你知道嗎,小蘇,贈送青色的花,有着『我們成爲好朋友吧』的意義喲。」

「遇過」這個字眼的凡深感親切。對被關在柵欄裏的動物,是不會用這個字的。凡應該只是觀望吧,在不小心跨越的那條界線之外……

凡往少年的頭上小戳了一下,將他放了下來。

「呵呵呵,野狼一定也嚇了一大跳呢。」

叫聲響起的同時.瑪迪萊茵跟着衝了出去。她推開人潮向前進,遠遠望見一名孩子不慎落入野狼所在的柵欄之中。幸好少年與安靜蹲在原地的野狼,正處於兩個對角。

「啊——人家要掉下去了——」

望着往野狼柵欄而去的瑪迪萊茵,他淺淺笑着,再度邁開了腳步。

雖然左臂能以精神力隨心所欲地發出熱能,但急遽的加熱會對身體造成相當大的負荷。再怎麼說,剛纔沒有足以散發熱能的時間。設法使表面降溫並戴上手套,試圖瞞過衆人的眼光.但熱度仍灼燒着凡的身體。

「蘇……雖然想看看野狼,可是不想看到死掉的野狼……」

人們對突如其來的奇妙叫聲,反射性地回頭望。

「——————!」

「……不可能……是怎麼從柵欄裏出來的……」

「蘇該怎麼辦纔好?」

「沒問題的,就交給我吧。倒是你,去想辦法叫大家更後退一點。」

瑪迪萊茵的視線朝接近的凡一瞥,敏銳地盯着他直瞧。

當抵達柵欄時,他像刻意阻擋羣衆的視線似地,蹲在因過度恐懼而顫抖着、無法將視線從野狼身上移開的少年前方。

「這裏,就交給我吧。」

「——痛!」

身系事情的成敗,集羣衆祈禱能救出少年的視線於一身的凡,在邁開步伐之後,立刻就把長槍給扔了。雖然衆人慘叫與罵聲不斷,但倒正如瑪迪萊茵所料,既然完全不懂得槍術,就算拿去也派不上用場。

爲了不讓蘇滑落,單手環抱住她的瞬間,瑪迪萊茵手上的長槍被凡奪走了。

「聽好囉,蘇。當哥哥蹲在野狼柵欄前的時候,你就先在心裏數三下,然後想辦法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去。辦得到嗎?」

「瑪迪萊茵姐姐一定能把小古救出來的。」

「就交給你決定了。不管蘇怎麼做,哥哥都會知道的。」

她邊留心着不刺激到安靜蹲在原地的野狼,邊確認了一下鐵欄。那實在不是憑人力能夠彎曲的粗度。

「不、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救救小古跟野狼吧。」

「是啊,我們回去吧。」

蘇緊緊抓住哥哥打算轉身而去的肩頭。

對埋首在他身後的妹妹,凡輕嘆着低語,「真拿你沒辦法。」

前往商隊的柵欄途中,蘇在凡的背上好幾次伸手摸着耳飾,確認它沒有掉之後,才呼地鬆了口氣。

夫塔沃狼由於數量稀少,現在已是全大陸禁獵的稀有品種。

其實蘇也不知道,只是出自於高興,試着學哥哥說了一樣的話。

被救出的少年,也無法理解白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整個人僵住了。

(一———、二———、三———!)

逐風者就算過着如流民般的貧困生活,仍保有高度的白尊;但是,要是收回已遞出的耳飾,只會更加傷害蘇的白尊心。

凡的祖先被喻爲炎之化身的聖工。以精神爲糧,能自在操控火炎的左臂化爲熾熱。

(應該不會吧……)

「有沒有人是這個商隊的?快點去拿鑰匙,還有長槍!」

「什麼嘛,別嚇人了……原來是掉到外面呀。」

越過肩頭望見哥哥的側臉,帶着蘇最喜歡的溫柔表情。

蘇的話語中,明顯地點出哥哥的體溫偏高。

抱着水瓶歸來的凡,說了聲「全看你怎麼想囉」,像要推妹妹一把般說着。

「你運氣真好呢,小古。」

面對着蘇的凝視,瑪迪萊茵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哥哥不要緊吧?還是去沖沖水比較好。」

凡迅速地轉過身來,更使得瑪迪萊茵爲之動搖,蘇毫不猶豫地雙手圈住了瑪迪萊茵的脖子。

瑪迪萊茵避免對野狼造成更多的刺激,指示圍觀的羣衆往後退,並揮了揮取得的長槍,確認武器的狀況。總覺得用不順手,或許是因爲便宜的武器,重心有些不穩;但也可能是因爲她將內心的迷惘反映在手感上。可以的話,她並不想殺害這匹野狼。祈求在少年被救出之前,它都能安靜地待在原地不動。

「…………」

蘇緊握住放在膝上的雙手。

或許由於過着苛刻的逐風生活,哥哥擁有些許冷酷的特質。蘇有時會這麼覺得,總是很溫柔、她最喜歡的哥哥,有時會變成像蘇不認識的人……

「哥哥,你有看過野狼嗎?」

朝蘇望來的視線,都顯得相當冷漠,如果不是在瑪迪萊茵的懷中,她一定會遭遇更尖酸刻薄的視線與話語。凡就是預料到這一點,纔將妹妹託付給瑪迪萊茵;但不知道這點的羣衆,像是焦躁感無從宣泄似地,將視線又挪回了野狼所在的柵欄。

「沒關係啦。不過,『小姐』兩個字是多餘的喲。」

「野狼會被殺掉嗎……」

凡回過頭望向妹妹,隨即視線又回到了瑪迪萊茵身上,以淡然的口吻回答道。

每個人都驚訝地睜大雙眼,傻傻張大了嘴,甚至忘了呼吸。

「嗯、嗯。蘇試試看。」

「說什麼傻話啊,你……」

——有小孩掉到柵欄裏啦!——

「會不會呢,這可要看野狼自己了。」

懷中的蘇突然胡亂掙扎了起來,瑪迪萊茵慌了手腳。

瑪迪萊茵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凝視着抱着少年歸來的凡。

人們目光離開的數秒間究竟發生什麼事,清楚這一切的蘇,在哥哥的背上展露微笑。

「你帶着蘇,先去另一邊。」

「小男孩差不多都像他那樣啦。不過,這下要怎麼跟媽媽交代啊……」

凡在前往野狼柵欄之前,與蘇交換了一下眼光。

少年確實是落入了柵欄之中,那不是她的錯覺。但是,鐵欄側面的間隔比上方還要來得狹窄,絕非少年能穿越而出的寬度。

少年哼地一聲嗤之以鼻,對着回到凡背上的蘇說:「我才、纔沒嚇到尿出來!我說真的!」便掩着褲檔狂奔而去。

「等、等一下……」

(怎麼回事?)

因指尖輕度的燙傷而蹙起眉的瑪迪萊茵,回過頭搜尋凡的身影,但他早已不知去向。

當她回到帳篷想一探究竟時,迎面而來的卻是場騷動。

「不是的,我纔不是什麼小偷……」

「還想扯謊,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剛好從凡的帳篷裏出來呢。」

鍛冶師父的弟子——西諾被團團包圍,逐風青年的女性支持者正你一言我一語地盤問着。

主張這是場誤會的西諾聲音微弱,被多人的氣勢所壓制,衆人完全聽不進他的解釋。

「西諾,怎麼了?」

看不下去的瑪迪萊茵從人牆外問道,令包圍着西諾的女子們不約而同回過頭,爭相說着。

「這傢伙窩在帳蓬裏偷偷摸摸的,還請您趕快把他抓走。」

瑪迪萊茵試圖安撫女子們,並保證西諾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是這樣嗎……鍛冶師父的弟子啊……」

幸而裏多師父常頻繁地前來拜訪凡,更重要的是,老闆娘瑪莎經常來這裏照顧蘇,西諾才得以被釋放。

「……可是,我真的看到啦。」

目擊西諾從帳篷中走出的女子,拋下這麼一句話離去之後,瑪迪萊茵才朝低着頭的西諾詢問。

「你真的進去裏面了?」

西諾輕輕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做出這種事?這樣被誤會也是理所當然的啊,你也知道逐風者可是有好好地付稅金,才能夠在這裏開店的吧?隨便跑進人家的店鋪,這不像西諾會做的事喔。」

再怎麼破舊不堪的帳篷,對凡與蘇而言都是最重要的工作室,也是他們的家。

「……對不起……請把我……關進牢裏吧……」

凡如果瞞着裏多,傳授他的弟子技術與知識,這麼一來除了師父的面子將因此不保,裏多受先人所繼承的知識、技術,與弟子的教育方針,就幾乎等於完全被否定了。不瞭解這樣的觀念,是無法取得達人級的資格的。對工匠而言最高級的稱號,並不只單單反映出個人的知識與技術。

「嗯——那倒不是。」

在凡所展現的才能面前,西諾完全喪失了自信。瑪迪萊茵也能理解西諾想一窺凡所擁有的本事的心情。

西諾瑟縮着身子,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萬分羞愧,小聲地開始自白。

當輪到瑪迪萊茵的時候,幾乎已是傍晚時分。

「這樣我就更沒辦法接受了。」

「……完全沒有出現任何效果。」

從老師的話語和態度看來,她果然知道些什麼。瑪迪萊茵強烈地這麼覺得。

「真的嗎?完全沒有?」

「不是受傷,是生病嗎……」

「我,大概真的沒什麼才能。被師父收留,也過了十年的時間。可是現在卻還只是個徒弟……我跟凡先生,明明只差了三歲……」

對逐風者兄妹深感同情,瑪迪萊茵只能低着頭,靜聽艾瑟琳達充滿體貼的每一句話。

「我想問些事情……是有關最近那對曾經來受診的逐風者兄妹,腳不便於行、紅頭髮的……」

「我說啊,一名鍛冶工匠要是能使出這麼高階的魔法,那全大陸的魔導士跟魔女,大家都不用混飯喫啦。」

「可是,不覺得他有點奇怪嗎?以達人級的工匠來看,凡實在太年輕了。」

「只要訓練過,蘇就能夠再走路。腿傷其實已經痊癒了,是這個意思嗎?」

(裏多師父一定知道的。)

的確像是一本正經的西諾會說的話,但也因此令她對這與西諾個性相反的舉動感到在意。

「……是這樣啊,不過能知道這樣的事,西諾也很了不起啊。那,你剛纔有什麼收穫嗎?」

瑪迪萊茵拐着彎詢問,透露出拜訪艾瑟琳達的真正原因,卻被對方回以一陣爆笑。但即便如此,凡不可思議地救出跌落在柵欄內側的少年,異常熾熱的鐵欄,以及鍛冶徒弟西諾感到有些不對勁。她儘可能將這些事客觀地敘述了一遍。

在月亮被雲層遮蓋、黑暗更顯深邃的夜裏。將腳步聲隱藏於蟲子振翅飛舞聲之下,有個人影穿梭於野獸們休眠的柵欄之間。黑影毫無猶豫地,直朝野狼的柵欄而去。

魔法醫生艾瑟琳達,是全聖亞爾傑王國醫術最爲優秀的醫生,但並不隸屬於宮廷醫師團隊,而是位於聖都最爲混雜的區域,在城鎮裏孩子們的包圍下度日。

一盞小小地、有如夕陽般的燈光出現,逐漸增強了亮度,映照出凡的身影。

能與艾瑟琳達平起平坐交談的人物,就只有瑪迪萊茵的父親——拉爾夫.韋德一人。雖不是很清楚兩人間的交情,只知道父親似乎曾有恩於艾瑟琳達。

艾瑟琳達的眯眯眼,總是呈弧線微笑着。知道她眼睛顏色的人並不多,據說曾見過的,就不會想再看到第二遍,就像那名觸及逆鱗,陷入雙手骨折窘況的貴族一樣。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認爲凡能使用烈焰之術,對吧?」

「不可能的,我是裏多師父的弟子。師父跟凡先生就算同爲達人級的工匠,師徒繼承的關係還是不同。」

瑪迪萊茵的腦海中,似乎有些什麼東西瞬間閃過。

蘇的雙腿若已經完全復原,對瑪迪萊茵的治癒能力完全沒有反應也是能夠想像的。

帳篷內雖有些普通的道具與鍛冶工具,但並沒什麼令人感到特別奇怪的地方。

「有點不一樣,小蘇雙腿生的病,是我們所治不好的啊。」

「———!」

「辛苦你啦。」

凡與野狼皆感受到背後的氣息,同時回過了頭。

「你是說小蘇嗎?」

「我只是……希望他能夠協助我……」

與西諾分別後,瑪迪萊茵爲了尋求解答,朝聖都南方邁開了腳步。

「我覺得奇怪的是,鐵錘跟鐵砧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可是簡易火爐卻像全新的一樣……」

「那,今天有什麼事呢?」

「再去排一次隊!」

也因此西諾不禁感到被遺棄了。

《青花傳說》全一冊 第二章 小小的謊言插圖(2)
《青花傳說》 · 全一冊 · 第二章 小小的謊言 · 第2張插圖

「痛啊——」

瑪迪萊茵沒坐上小小的診療椅,而在牀上端正地坐了下來。就算是以野丫頭出了名的瑪迪萊茵,但在艾瑟琳達面前,這樣的別名也沒用。

「蘇的雙腿靠自身力量幾乎無法動彈,是神經已經斷裂了嗎?」

治癒能力者的力量,也有提高患者本身自愈力的效果。對蘇這樣充滿活力的孩子來說,應該能夠發揮出極大的效果纔對,不可能完全沒有任何成效。

「好了,你聽我說。」

凡彎曲鐵欄,往後退了幾步,在野狼鑽出柵欄之後,又再度使鐵欄發熱,將其彎回原本的位置。

跟艾瑟琳達初次見面,是在瑪迪萊茵六歲的時候。在無法接受愛犬死亡、而完全釋放治癒能力的瑪迪萊茵即將衰竭而亡之際,憑着一句「我來還之前欠的人情」,艾瑟琳達拯救了她的性命。那之後便定居在這個國家,瑪迪萊茵也從艾瑟琳達身上學得了治癒能力的使用方法與一些醫術。

艾瑟琳達默默地爲他接好骨,上上痛藥,以夾板固定手臂之後,和藹可親地向貴族微笑着,硬生生折斷了他的另一隻手。

「因爲,師父委託給凡先生的工作當中,也包括了鍛造的物品。昨天他也帶了成品過來,所以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就太奇怪了。」

當瑪迪萊茵抵達艾瑟琳達的地方時,等候室難得是空的。在等待期間,她念繪本給孩子們聽,接着人數陸陸續續增加,不知何時已被十幾位小孩包圍。沒有人敢對艾瑟琳達優先爲孩子們診療這點有異議。

「是的。」

「你應該也知道纔對?任誰都有不想讓他人知道的祕密。」

久坐在對大人來說有些過低的長椅上,當瑪迪萊茵的腰開始覺得痠痛之後,終於輪到她的號碼。

來自皇族與貴族的使者,也經常前來拜訪艾瑟琳達的診療所。但只要不是急診病患,她都會嚴正拒絕「從那邊過來!」,就算拜訪也只能排列在隊列之後,沒有任何的特別待遇。

「瑪迪萊茵。」

「……沒有,還是什麼也不懂。所以我纔會這麼沒用的……」

想起昨天的事,內心羞愧不已的瑪迪萊茵,瞭解到自己還真是說了些極不上道的話,不禁深深感到自我厭惡。

母親爲著名魔女的艾瑟琳達,據說比瑪迪萊茵年長三倍,但她的外表看起來卻較年輕,或許與身上繼承的魔女之血有所關聯,不過從她嬌小的外型、年輕臉蛋與圓滾滾的體型看來,再怎麼說都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就是去相信對方。不是外表或能力,而是他的心。不能光只想敲開對方的心門,得先敞開你自己的心,這樣你的心意一定也能夠傳達給他的。」

「我也曾經告訴過瑪迪萊茵吧。身體的關節如果不多活動,是會硬化的,只要一個月持續在牀上度日,體力的衰退更快,身體就會忘記要怎麼走路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聽你解釋的。」

艾瑟琳達明確地否定了。依她的診療,蘇的雙腿並沒有任何機能性的缺陷。

老師所說的每一個字句,深深烙印在瑪迪萊茵的心中。

西諾傾着頭,一副深覺不可思議的模樣。

直呼徒弟名字的艾瑟琳達,臉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艾瑟琳達試圖模糊焦點,設法將話題結束掉。

「也有人爲了生存下去,無法說出事實真相,必須隱藏自己的真實面貌度日,那是十分悲哀的事情,本來就不該如此。但是呢,不像你這樣擁有得以倚賴的力量,也毫無後盾的人,就只有掩人耳目才能夠保住性命。不可以說人家這樣就叫奇怪。」

「既然這樣,你直接跟凡說就好了啊。你不也同樣是鍛冶工匠嗎?我想他不會不答應的。」

「我知道的。但是……」

「師父用靛鋼製造盾牌的時候,也完全不讓我參與制作過程。」

艾瑟琳達諄諄教導般地繼續說。

「不、那個……」

「問你喔,這樣問或許很懷疑,不過那真的那麼值得奇怪嗎?」

而當艾瑟琳達剛到這個國家不久時,有一名因墜馬造成手臂骨折的貴族,因爲忍受不了疼痛,無視於診療的順序而進了那扇門。

「別說些傻話了,我會幫你向師父保密的,不過凡那邊就得要靠你親口跟他道歉了。」

在敲診療室的門之前,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凡先生會告訴師父關於靛鋼的知識,是基於同等工匠的立場。」

「你想想,小蘇感覺起來好像比八歲還小吧?她愛撒嬌得很呢。」

西諾跟自己的立場不同,凡再怎麼說應該也不會拒絕才對。

異常熾熱的鐵欄,與不曾被使用的火爐。這兩者應該互相有所關連纔是。

「哎呀哎呀,真拿你沒辦法。雖然你這徒弟挺令人費神,不過倒還是我可愛的徒弟呀,至少給你一點建議吧。」

「話說回來,老師。那對兄妹的哥哥,會不會其實是個很厲害的魔導士呀?」

朝痛到在地上打滾的貴族拋下這麼一句話,這件事十分有名,在聖都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從那件事以來,沒有一個人敢無視於她的診療順序。

瑪迪萊茵先從蘇的話題切入。

瑪迪萊茵在心中大叫「啊啊——真是的!」她這直性子與生俱來,就算真的被說是沒氣質或怎麼樣,事到如今不問個清楚是不會甘心的。

她這麼確信。不過從師父昨天的態度看來,她不覺得他會肯說。

被艾瑟琳達出手相救時,瑪迪萊茵雖免於衰竭而亡,但到身體恢復爲止,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到終於能夠起牀時,她記得自己連上半身都撐不起來。躺在病牀上的日子,艾瑟琳達每天都會爲她擦擦身體、揉揉手腳,這才避免關節留下後遺症。

艾瑟琳達笑着,邊向她補充。

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的艾瑟琳達,將圓潤的手放在瑪迪萊茵肩頭上,如詠唱咒文般語重心長地低語。

「我說啊,瑪迪萊茵。你就別當什麼騎士了,來當我的助手怎麼樣?孩子們也會很高興的。」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一模一樣的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不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不要用那種眼光去看待別人。」

「這樣啊,原來你也爲她診療過了,就算使用治癒能力也無效對吧?」

「來,過來這邊……」

由於艾瑟琳達眼睛微睜,瑪迪萊茵老實地順從了她。

瑪迪萊茵頓時不知如何回答纔好,艾瑟琳達見她如此,更是眯着眼睛大笑出聲。看來她今天的心情還不錯。

「你白天……也做了同樣的事吧?」

雲隙間的月光,灑落在瑪迪萊茵美麗的金髮上。

「不只是身爲達人級的鍛冶匠,連身爲魔法師也是一流——不,也是達人級的呢。我完全被你給騙過去了。」

「人可不是能以外表就憑斷一切的。」

右手製止了幾乎要衝上前去的野狼,凡無懼地回答道。

「也是啦。」

瑪迪萊茵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親眼目睹凡的左臂所創造出的奇蹟,仍能如此沉穩,全歸功於艾瑟琳達曾給過的建議。她不勉強自己去理解凡充滿謎團的左臂,而只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實。

「你很清楚我會過來嘛?」

「是碰巧。我其實一直在想,爲什麼你會自願去救出那名少年,想着想着就走到這裏來了。吶,爲什麼?你的手有可能會被發現呀。」

艾瑟琳達說過的。爲了保護自己,有的人會隱瞞自己真實的面貌。假使凡也是如此,應該有什麼肯冒上風險一試的重大原因。瑪迪萊茵比起那不可思議的左臂,更想知道那是爲了什麼。

「如果我回答,你就肯讓路了嗎?」

當凡的眼睛的色澤出現微妙變化之際,瑪迪萊茵留意到,那是凡打算相信對方時所表現出的神色。

「……這我辦不到。」

雖然瑪迪萊茵心裏也想放這些野獸們脫逃,但商隊的人們也得過生活。

「你是認真的?」

「……是的,要是商隊的人醒過來發現了,可不是被圍毆一頓就能了事的喔。」

「不過,你卻放過我一馬?」

「我只是不想做出讓小蘇傷心難過的事而已。」

「出手相救一次,不方便的時候就選擇拋棄對方。如果是這麼草率的決定,我從一開始就不會救對方的。而且你看看,這傢伙多講義氣呀……」

瑪迪萊茵也心知肚明,野狼絲毫沒有逃跑的意思,而像要保護凡般地阻擋於他的前方。爲了拯救它的人類,它打算拼上性命奮戰到底。

《青花傳說》全一冊 第二章 小小的謊言插圖(3)
《青花傳說》 · 全一冊 · 第二章 小小的謊言 · 第3張插圖

(這是什麼,好像戒指……不過這味道……)

不論盜獵者設置多巧妙的陷阱都能看穿,並以雙尾喚起強風攻擊密盜獵者的夫塔沃狼,當雌狼懷有身孕,魔力也將隨之大大減低。盜獵者就是看中這一點。捕獲的雌狼將其雙尾束縛,封住它的魔力,產下子狼後同樣束起雙尾飼養長大,順利的話,便能夠賺取供一輩子喫喝玩樂的暴利。

「『小姐』這兩個字是多餘的喲。我們是朋友吧?」

心裏想着只有這個辦法了,當她跨出腳步的瞬間,

「喂,在這,抓賊啊!」

男子們毫不畏懼雙眸燃起殺氣的野狼,手持火把與武器,將凡與野狼半包圍住。

「……那個……瑪迪萊茵小姐……」

「嗯,我知道了。」

凡將緊縛着野狼尾巴的鐵環,一一熔化解開。

聽着蘇有些哽咽的說話聲,瑪迪萊茵努力使自己的回應聽起來開朗一點。

「痛!」

瑪迪萊茵原本以爲她是跟凡一道過來的。但愛護妹妹的凡,應該不會做這種可能讓蘇涉及危險的事,才轉而思考其他的可能。

「你這傢伙,好大的膽子啊。」

凡第一次直呼了瑪迪萊茵的名字。

「凡,就老實點,讓我抓你回去吧。」

「你仔細看看,這傢伙是夫塔沃狼啊。」

「你打算放過他們嗎?那些傢伙以後還會做出同樣的事!」

身體倚向柵欄,杵着手杖站在那兒的紅髮女孩,毫無疑問地正是蘇沒錯。

恐怕明天就會有人發現這羣男子逃至聖都近郊的屍體,他不希望犯人受到追究,才私下提出請求。

「今天晚上,我沒有遇見小蘇,小蘇沒有遇見我,也沒有看到夫塔沃狼。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對於瑪迪萊茵的制止,男子們的臉上浮現了卑賤的笑容。

一陣綻裂聲,某個物體飛掠過瑪迪萊茵的臉頰。

商隊的男子們拿起搜捕用的武器,單手舉着火把,陸陸續續湧了過來。

向心力極強的夫塔沃狼,必定等待着救出被獵捕的同伴的機會,而追趕至此。

當那聲音再度響起,她分毫不差地以左手護眼,接住了飛躍而來的物體。

誤以爲瑪迪萊茵正在夜間巡邏的男子們,皆向她低頭致意。

「嘿嘿,辛苦各位了。」

瑪迪萊茵頷首目送凡將夫塔沃狼護送回同伴身邊,踏上歸途。她今晚要把暫宿於聖都的其他商隊的人全揪出來。當她事在必行地跳過柵欄時,卻幾乎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咦?蘇……蘇?」

「有事拜託你,夫塔沃狼的事請保守祕密。」

劃破深夜的寂靜,商隊中留下來看守的男子們,接二連三地從帳篷與敞篷馬車中衝了出來。

「隨他們去吧,追了也沒用。」

凡聳了聳肩,將腳用力朝柵欄一踹。

瑪迪萊茵的蒼玉眼眸,質問般地望向商隊的男子們。

「吶、瑪迪萊茵。你可得牢牢記住這件事……」

小小的額頭,靠上了瑪迪萊茵的肩膀。

「況且它還懷了身孕。」

「等一下……」

「白天,爲了救出少年而站在柵欄前的時候……因爲微微傳來鐵鏽跟血的味道,我也只是想過有這個可能性。真正確定,是在剛纔你出現的時候。」

「大概是這傢伙的同伴吧。」

在柵欄中的野狼其實是夫塔沃狼,並且還懷有身孕等事,瑪迪萊茵絲毫未曾察覺。

「笨蛋!」

凡出聲喚住試圖追趕逃跑男子們的瑪迪萊茵。

「最好的選擇,並不一定是正確的。」

「快點上來吧,凡要回去了喲。」

衝擊力雖然不大,有如針刺般的痛覺仍令她不禁皺眉。

只要是造訪聖亞爾傑王國聖都之人,都曾聽說過蒼玉公主的英勇事蹟。運氣好的話,還能有幸見到她的容貌,甚至有機會與她交談。數度來到聖都做生意的商隊男子們,自然而然認出了瑪迪萊茵。

「這裏就交給我們處理吧,是是,沒問題的。咱們不會殺了那小子和野狼,頂多打個半死就會饒了他啦。」

「凡!快點把它帶回去!」

「請等一下。」

凡宛如無視於自己引起的騷動,只是靜待被發現。

聽着漸行漸遠的馬蹄聲,凡將在他們宿營的河畔上游,發現夫塔沃狼的足跡一事告訴了瑪迪萊茵。

無視於瑪迪萊茵的制止,凡反而接二連三踢向柵欄。就像是與其呼應似地,周圍柵欄中的野獸們開始不停高聲咆哮。

「喂,是蒼玉公主瑪迪萊茵大人,放尊重點!」

繞到無視於她的制止、拼命拖着雙腿前進的蘇面前,瑪迪萊茵將背轉向她,蘇這才終於止住了腳步。

「嗯,那就交給它們吧……不過,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到的?」

——咻啪——

夫塔沃狼除了以保護爲目的的捕獲行動外,是禁止獵捕的稀有品種。以動物爲生計的商隊男子們,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這傢伙不是白天那個……啊!你是……」

「可別因爲野狼也在這,就太過放肆啦。」

「能制裁那些傢伙的人不是我們。哎,就交給它聖都的同伴去處理吧。」

瑪迪萊茵再怎麼善於武藝,敏銳的野狼也不可能察覺不到她的氣息。凡將緊縛雙尾最根部、已被腐蝕的鐵環隨手扔開。

揹着蘇向前走的瑪迪萊茵,(什麼也別問。)這麼告訴自己。只是,她似乎總算能理解艾瑟琳達所說,蘇的雙腿很難治好的理由了。

確認着掌中之物的瑪迪萊茵,嗅到了獸毛燃燒般的氣味。如同一隻斷裂的戒指,環狀物的兩端已受熱熔化,還沾着些許燒焦的獸毛。

「……謝謝……」

夫塔沃狼成爲盜獵者目標的最大原因,除了品種稀少,主要在於它們那對傳說中宿有魔力的雙尾。可作爲長壽的密藥、咒術觸媒等,夫塔沃狼的雙尾爲衆所渴求的逸品。

「……嗯。那個啊……蘇……其實……」

就如同印證了她的推測,低着頭縮在一旁的蘇,撐起了手杖,拖着腿想轉身離開。

解除束縛的夫塔沃狼,兩根長長的尾巴朝天伸展,放聲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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