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費南雪與招財貓
《法國女孩瑪德琳的下町生活好喫驚》 · 由似文 · 2.6萬 字

Ⅰ
日本,真是一個令人驚奇的國家。
舉例來說,便利商店。在瑪德琳生長的鄉村,可沒有到大半夜依然燈火通明的商店。法國鄉村的夜晚,只有無垠的黑暗。瑪德琳總覺得夜晚就是要靜悄悄地度過,如今深夜竟然能方便地購物,令她訝異不已。
還有電車。對於能精準按時抵達月臺的電車,她不僅驚訝,甚至困惑了起來。她曾閃過一個念頭:駕駛員肯定是機器人。然而當她偷偷看向車掌室,卻發現操作的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大叔,讓瑪德琳有些失望。
服務方面也是無可挑剔。光是走進咖啡店,就會奉上水和溼毛巾。都做到這樣了,還不用給小費。在法國,根本不可能有免費服務。日本人究竟有多慷慨啊?
就像這樣,瑪德琳在日本度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美好,充滿驚奇。不過,在初來乍到時,還是有件令她失望的事。
小時候,瑪德琳曾在巴黎地下鐵看過某間旅行社的海報。那應該是日本旅行團的廣告,身穿和服的日本人走在古老街道的畫面,在微暗的地下鐵一角散發着光芒,在瑪德琳腦海中烙下了鮮明的印象。因此到她來日本前,一直認爲日本人至今仍把這種魅力十足的民族服飾,當成平日的穿着。但實際上,街上幾乎──不,可以說完全沒有穿着和服走動的人。
確實就是,「百聞不如一見」。
這是她最近學到的日本諺語。日本就連日常語言都很好學。不過瑪德琳知道,必須熟練巧妙地運用諺語,纔是喜歡日本的證明。
即便如此,瑪德琳也不後悔來到日本。
絲毫沒有後悔的可能。
「瑪德琳,那個,有件事想拜託你。」
瑪德琳來到日本一個月後的某天,室友華雙手合掌摩娑着,向她懇求。
「可以陪我一起去杏子太太那裏嗎?」
「杏子太太?」
「她在曙光商店街開了一家西式甜點店,那裏的費南雪超好喫的!」
瑪德琳和華是室友,她們共同分租一棟屋齡八十年左右的民房。這棟古老的平房格局分爲廚房、三間以紙門相隔的榻榻米房,以及儲藏室。在兩人共同使用的四坪房間內,瑪德琳正忙着剪下學校作業需要的足袋(注2)紙型。她停下手邊動作,歪歪頭。
「原來,小華也知道費南雪啊?」
「當然啊,不過就是費南雪,我當然知道啊。」
華愣愣地看着她。瓜子臉配上細長的雙眼,一頭幾乎及腰的黑亮長髮,華的外表可說是無可挑剔的和風美人。但令人遺憾的是,她的個性離「大和撫子」這個形容相當遙遠。
「再往前走有一間曙神社,這條路原本是神社的表參道,以前每天擠滿前來參拜的人,非常繁榮。」
華苦惱地垂着眉。
根據華所說,杏子太太曾住過法國,法語頗爲流利。每次聊天必定會出現法國相關的話題,說話時經常參雜法語,個性上則是個「有點麻煩」的人。她過世的丈夫也是法國人,杏子太太似乎每次開口,說的不是巴黎怎麼樣,就是巴黎的女人怎麼樣。
「不要啦,什麼奇怪的夢想。」
「杏子太太做的費南雪,是魔法費南雪喔!不管心情多糟,只要喫一口,就會瞬間打起精神。」
「你是要說『暴殄天物』啦。這種詞你是在哪裏學的啊?」
「真的?那太好了,謝謝!我之後一定會答謝你的!」
「嗯。日本人啊,如果搬家後要去別人家拜訪,都會準備伴手禮。比如蕎麥麪、小手帕之類的簡單小東西。」
「你在看那種東西啊!」
聽了她的要求,華毫不遮掩地皺起眉頭。
真正的日本,和瑪德琳想像中的「Japon(注3)」大不相同。既沒有和服女子,屋頂上也沒有飛檐走壁的忍者。有些法國餐廳甚至做得比法國本地的更美味,現在就連費南雪的存在都彷佛司空見慣。雖然心中有些失落,不過更重要的是,瑪德琳想喫費南雪。
華再次皺眉。無視她苦惱的表情,瑪德琳露出一個又大又滿足的笑容,一頭鮑伯髮絲輕輕搖曳,顏色猶如剛出爐的瑪德琳蛋糕。
「原來是念露波啊,我一直都念成露波斯!」
「那是一種類似有魔力的擺飾品,日本自古以來就有。你看它一手拿着小判,向我們招手對吧?那就是在祈求生意興隆喔。」
「哦……!」
「可是,說不定杏子太太是因爲生了什麼病,才把店關起來的。那樣的話該怎麼辦?」
「不不,不是啦。雖然有很多想推薦給你嚐嚐,可是沒辦法,因爲杏子太太最近一直沒開店。所以啊,我想借用一下瑪德琳的力量。」
記憶中的祖父書房,那幅將瑪德琳擄獲的莫內的畫《日本女人》旁邊,似乎就有一尊相同的貓咪擺飾,渾圓大眼直盯着自己。那雙如同《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柴郡貓般亮晃晃的眼睛,總覺得令人格外恐懼。祖父在瑪德琳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收集日本物品是他的興趣。
「招財貓都還放在這裏,杏子太太爲什麼要關店呢?就算招財貓招來了客人,最重要的店關着,客人也進不來啊。」
「因爲你日語說得太好,我都忘記你是法國人了。雖然有時會怪怪的啦。」
「等等,小華。」
瑪德琳一聽,眼中閃爍光芒。
「幹嘛一直糾纏我,很噁心唉,瑪德琳。」
「小華纔是老奶奶。你不是比我大三歲嗎?」
「但我每天都看到她在商店街上買東西,看起來很健康啊。以她的年紀來說,根本還太健康了。」
所謂「入境隨俗」。對日本人來說,即使是朋友之間,也不能隨便碰觸對方。就算是夫妻或戀人,並肩而行時也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因此,久違地感受到杏子太太的貼面禮,瑪德琳覺得很新鮮並回憶起和祖母之間,無數次溫暖的面頰相貼。
「好──」
又意外學到了日本人的超酷新知識。若只是單純到別人家打招呼,法國人沒有特地準備禮物的習慣。如果受邀參加家庭派對,帶瓶紅酒或烤個派過去倒是常識,但打招呼就不至於如此費心。這肯定是對法國人來說體貼到可怕的日本人才有的不成文規定吧。瑪德琳抿了抿脣,對於可以當伴手禮的東西頓時充滿興趣。
「招財貓?我說不定看過。」
「小華,那是什麼?難道是,妖貓?」
她用杏子太太聽不到的音量嘟囔着。
「現在外來的參拜客雖然少了,本地人還是經常光顧這條商店街,居民也都很直爽友善。雖然不如知名觀光景點氣派,不過這裏的歷史悠久,算是少數人才知道的私房景點吧!」
展開店門迎接兩人的,是帶着如太陽般耀眼的笑容,穿着一襲潔淨的白色蕾絲圍裙,將灰白髮絲整齊挽起的老婦人。
「要是那麼想喫費南雪,可以去其他店買啊。」
華一口否決提案,看來杏子太太做的費南雪確實特別講究。
「你好厲害喔,瑪德琳!我好久沒看到這麼開朗的杏子太太了。」
瑪德琳的藍眼一眨一眨。魔法費南雪,聽起來好棒啊。連在費南雪的大本營法國,都沒有這種東西。瑪德琳一邊讚歎「不愧是不可思議的國家Japon」,一邊想着無論如何都想喫到杏子太太做的費南雪。她從小就很嗜喫甜食。
華大感驚訝。瑪德琳皺起眉來。
華嘴裏嘟囔着,向花園裏的店門走去。
「Repos」在法語中是「休息」的意思。店名的涵義,或許是想成爲任何人都能來此稍作歇息的地方。
「Bienvenue chez moi.(歡迎)」
步行數分鐘後,她們從車潮往來的大馬路轉進其中一側街道。迎接兩人的是一道巨大的鐵拱門,上方用紅白花飾妝點着「曙光商店街」幾個字,前方延伸出一條筆直的白色石板路。商店街上禁止車輛通行,因此甫踏入此地,嘈雜的引擎聲隨即被拋在腦後,取而代之的是人們站在街上的談話聲,以及店家叫賣的吆喝聲,頓時湧入耳中。
並肩而行的華向她說明。
「杏子太太她,連爲什麼不開店都不肯說。我問商店街其他人什麼時候會重新開店,大家也都支支吾吾的。要是一輩子再也喫不到杏子太太的費南雪,該怎麼辦啊!」
「說悄悄話不是很沒禮貌嗎?是個女孩子,就該更坦蕩蕩纔對。而且你啊,還打扮得那麼像男孩子。到別人家拜訪時,要穿裙子去纔行。好好跟瑪德琳學學,這身素淨的奶油色連身裙,就是外出拜訪的模範打扮,Très bien(真是太棒了)。」
「原來瑪德琳會說法語啊!」
「Merci(謝謝),瑪德琳。沒錯,這是我在法國時買的布料,我非常喜歡。可惜布已經全用完了,這種布在日本沒辦法輕易買到,是吧?」
「喔!」
「是這樣嗎?」
雖然華說這裏「破破爛爛」的,但瑪德琳對這棟破爛老屋是喜歡得不得了。這個老街區一帶正翻新重建中,掛着待售旗幟的嶄新房屋格外亮眼。然而比起毫無特色的新屋,在瑪德琳看來,這棟具獨特韻味的老房子更加迷人。
華哈哈大笑。西式的花園以薔薇拱門和石造花盆妝點,在一片明媚的春光中,三色堇與風信子繽紛盛放。穿過花園,店門口不意外地掛着「Close」的牌子。
「瑪德琳明明一天到晚都只穿同一件連身裙……」
瑪德琳十分滿意日本的生活,唯一不滿的是,尚未近距離見識穿和服的女子。對喜愛和服的瑪德琳而言,最想好好觀察的就是日本女生的和服裝扮。必須好好把握這次機會。
華悚然一驚。
瑪德琳輕輕撫過桌巾。「Toile de Jouy」是一種法國傳統布料,特色是將仿洛可可風的圖畫精緻密集地印染在布料上。瑪德琳的祖母很喜歡這種風格,從抱枕套到客房的牀單,「Toile de Jouy」的花紋在祖母家裏隨處可見。而現在瑪德琳眼前所見的藍白雙色「Toile de Jouy」,描繪的是一羣在溪邊談笑的鄉村男子。
「你要去杏子太太的店喫費南雪嗎?」
「『Toile de Jouy』。好懷念。」
又不是妖怪咖啡廳,小華忍不住吐嘈。
瑪德琳才接話,杏子太太嚴厲的嗓音立刻插進來。
「這邊請。比較熟識的人,我都請他們坐這邊喔。」
「這點就饒了我吧。我不喜歡和服,穿起來又重又累。」
兩人穿過寂靜的店內,展示櫃中空空如也,只有陳列架上放着幾個禮物盒。最上層的架上,擺了一尊跟屋外那尊很相似的招財貓。杏子太太或許很喜歡招財貓。
「《水戶黃門》。」
「是嗎?」
華咯咯笑了起來。
隔天午後,瑪德琳和華出門前往杏子太太的店。
華刻意加強語氣。
「想不到竟然有來自法國的客人,啊啊,法語真是令人懷念哪。來,快進來快進來!」
杏子太太指的位子,是一張面向落地窗的內用桌。桌上鋪着花紋繁複的桌巾,椅子在桌邊環繞。在燈光幽暗的店內,只有這兒傾瀉了一地陽光,顯得格外華美。
「你對那些老派的日本文化跟奇怪的諺語都莫名瞭解,我有時都覺得瑪德琳根本像個老奶奶呢。」
豆腐色的牆上嵌進木框格子門,屋頂上鋪着厚重的鼠灰色瓦片,這棟兩人共租的古老民房,無論何時都像有忍者隱身在某處般,看起來超酷。房東是一位和善的老太太,以特別便宜的價錢提供窮學生們住處。大約一個月前,瑪德琳在房屋仲介處和華相遇,意外成爲了這棟老房子的共租室友。
華在寫着「魚板」的謎樣店家處轉彎,拐進一條比主街道更狹窄的小巷,向前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在小小的舊書店對面,一間南歐風的店寧靜佇立。屋瓦的顏色好似新鮮現摘的西西里血橙,灰白色外牆,木百葉小窗,風信雞在屋頂最高處悠閒地緩緩旋轉。
「我想好好欣賞小華穿和服的樣子。」
此時,店門咿呀地打開了。
每當瑪德琳提到和服,華就會露出嫌棄的表情。宛如鬥牛犬項圈般的尖刺頸環,搭配印着人骨圖案的T恤,華喜歡龐克風格的穿着,對於和服一類,總擺出「豈有此理」的反應。剛學到的日語成語再度派上用場。不過,瑪德琳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狹小的街道兩旁是密集綿延的店家,等距吊掛着色彩繽紛的燈籠,更添活力氣息。日本獨有的豆腐店和糖果餅乾店等等,讓瑪德琳看得目不轉睛。雖然販賣的商品不同,她仍油然而生一股來到marché的懷念感。marché就是市集,法國人會在星期天逛市集,一邊愉快地和店家聊天,一邊採買起司和蔬果。
「你在說什麼啊?小華,我是法國人,當然會啊。」
「噁心也沒關係,不然太『暴珍天物』了。」
瑪德琳朝着對講機簡單自我介紹。她接着以法語說明自己剛搬到附近,來這裏打聲招呼。片刻沉默後,對講機裏傳來一句優雅的迴音:『請您稍待一會兒。』
華勉強應答,一臉不耐煩。
「這樣的話,下次我要看小華你穿和服的模樣。」
「總有一天,我要幫小華做一套和服。這是我的夢想。」
「爲了避免她起疑,你就說你是剛搬家過來打招呼的。瑪德琳確實也剛搬來,這樣說應該不會不自然。說到這個,要是有帶伴手禮就好了。」
Ⅱ
「Repos」的入口旁,擺放着一尊風格迥異的貓咪擺飾。尺寸約三個手掌大,一雙大眼睛圓滾滾的,抱着一塊異常巨大的小判(注4)。瑪德琳想起昨天偶然在電視上看到的恐怖妖怪動畫,猛地停下腳步。
「露波(Repos)。好棒的名字哪。」
一排和式建築物中,突然出現這麼一棟洋風店家,瑪德琳有些困惑。似乎只有這個角落沐浴在地中海燦爛的陽光下,氣氛和周圍大相逕庭。地上的木製立牌優雅裝飾着乾燥花,上面靜靜刻着店名:「Repos」。
杏子太太親熱地將自己的臉貼近瑪德琳的臉頰,做了一個貼面禮(bise)。貼面禮是法國人特有的問候方式,指的是雙方擁抱時輕吻彼此雙頰的動作。自從瑪德琳試圖對華做貼面禮,而被滿臉通紅的華以相撲般的氣勢彈開之後,她就不再對日本人做出貼面禮了。
「不是妖貓,是『招財貓』啦。」
「不要說出來啦,你明明知道日本人很在意年紀的。」
纔不會吧,瑪德琳心裏抗議,但還是不禁面露喜色。畢竟她這麼喜歡日本,被稱讚日語說得好自然很開心。
「在下不勝惶恐。」
瑪德琳似乎有些明白,華爲什麼會說杏子太太「有點麻煩」了。像這種喜歡嘮叨挑剔的社區太太,法國同樣也有。
「別家的費南雪不行啦!」
瑪德琳的一雙藍色眼睛睜得老大。說到費南雪,是一種法國代表性的長方形小甜點。瑪德琳以爲日本人的甜點只會喫年糕或饅頭之類的和果子,想不到竟會從華的口中聽到「費南雪」一詞。
因爲杏子太太是法國通,如果是瑪德琳這個法國人說的話,她說不定願意聽。華就是以着這般簡單的思考,想拜託瑪德琳去請杏子太太重新開店。
「伴手禮?」
「Bonjour. Je m9;appelle Madeleine.(您好,我叫瑪德琳)」
原本愣在一旁的華,回過神來對瑪德琳悄聲耳語。
「我知道了。我試着跟她說說看。」
杏子太太的語氣更活潑了。
「我啊,最喜歡『Toile de Jouy』了。尤其是這種畫了很多人物的花樣,好像光從外面看着,就能聽到裏面的人開心談笑的聲音,對不對?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看着看着也會覺得心情愉快呢。」
杏子太太說着,感覺十分幸福。
在杏子太太的敦促下,瑪德琳和華一同入座。很快地,杏子太太端着托盤回到桌邊。
「你來自法國的哪裏呢?」
「普羅旺斯。」
「Très bien,外子的老家也在普羅旺斯呢。」
杏子太太一邊說着,一邊在瑪德琳和華面前擺放咖啡杯及蛋糕碟。點綴着黑莓圖案的碟子上,是烤得恰到好處的金黃色費南雪。甜蜜芳香的氣味,讓瑪德琳不禁蠢蠢欲動。
「這是本店招牌的費南雪唷,雖然現在正在長期休店中。總覺得不烤烤費南雪,我的心情就平靜不下來,所以三不五時還是會烤一下。剛好今天早上才烤了一些,真是太巧了。」
「我一直好想喫這個啊,謝謝你,杏子太太!」
華的目光驟變,立刻拿起費南雪塞進嘴裏。
魔法費南雪近在眼前,瑪德琳也興奮了起來。初嘗一口,首先是溼潤的口感,而後一股高雅的香甜升起,在口中散溢開來。所謂的「齒頰留香」,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瑪德琳喫得津津有味,渾然忘我。
「C9;est bon……」
「Ah pon?(真的嗎?)你喜歡就太好了。」
坐在對面的杏子太太看起來很高興。
「我在法國的時候啊,曾經跟外子一起到處旅行,探訪許多人,向他們學習費南雪的製作方法。這個費南雪,就是我和外子努力的結晶。」
「跟祖母烤的費南雪很接近,讓我回憶起祖母的事了。」
小時候,祖母經常烤費南雪給瑪德琳喫。普羅旺斯祖母的笑容,不經意地掠過腦海。自從祖母反對她前往日本後,她們便沒再見過面,連電話都沒有打。
「我也是啊。每次烤費南雪,我都會想起外子。聞到費南雪的香味,就像他還在身邊一樣。直到現在,我還是會忍不住期待,期待他會突然從哪裏冒出來。」
杏子太太眼角的皺褶輕輕眯起。
就算大叔這麼抱怨,瑪德琳其實也很傷腦筋。無法替華完成她的期望,瑪德琳自己也是遺憾又無奈。
「難道你跟清吵架啦?」
「這樣啊,我不知道呢──」
「在哪裏?下次我可以去玩嗎?」
──瑪德琳,謝謝你來到日本。
「可是好奇怪,小華。」
「我聽說這間店好一陣子沒開了,您打算什麼時候重新開張呢?」
換言之,杏子太太的費南雪,並非真的施加了魔法。不過,瑪德琳喜歡這段小故事,所以也不想責怪華了。杏子太太烤的費南雪裏,不僅包含了杏子太太的思念,也蘊藏了母親對女兒的愛。多麼美好啊。
「杏子太太好年輕!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杏子太太語氣激動,敵意露骨。瑪德琳呆坐在原位,不明白杏子太太爲什麼生氣。她只知道,此刻的杏子太太,可怕的令人想拔腿就跑。想必,這就是所謂的「鬼面羅剎」吧。
可以的話,她也想和「水戶黃門」一樣,讓羣衆說出「喔喔~!」的臺詞以土下座跪倒在地。此類情景,她也稍稍妄想過一點。
杏子太太從後面的飾品架上,取來一個陳舊的相框。
她要靠自己的力量,努力讓杏子太太重新開店。
最後,瑪德琳在心中下了決定。
「橋本大叔,午安!」
華依舊含糊其辭。聽起來這個「清」,大概是華的Frère(兄弟)。他們究竟爲什麼會吵架呢?
「咦咦,怎麼這樣!」
「哎呀哎呀,好漂亮的頭髮啊。」
橋本大叔拍了一下額頭,沮喪地垂下肩。引頸期盼「Repos」重新開張的人,似乎不只華而已。
「……那是我媽媽說的。杏子太太做的費南雪,是有魔法的。」
瑪德琳詫異地道出滿心疑問。然而,這似乎成爲了「火上加油」的舉動。在她意想不到的時候,最近學會的日文再次派上用場。
明明老家就在附近,華爲什麼還要跟瑪德琳合租房子?溫柔的媽媽應該也在家裏等着她。然而華卻只是將視線從瑪德琳身上移開,什麼也沒有回答。嗯?瑪德琳眯起眼睛。無視他人的提問,可是「倨傲鮮腆」的行爲。
「什麼啊,你早點說嘛!這不是害我白丟臉了嗎──說到這個,小華,你帶她去過杏子太太那兒了嗎?」
杏子太太怒氣洶洶,華不禁龜縮了起來。
「好可怕。早知道,就不聽小華的話了。」
瑪德琳好奇地問。正取出品味令人不敢恭維的紅紫色錢包的華,表情一僵。
「真的啊?我來看看好了。」
「……」
「因爲法國人就很好懂啊。」
「現在立刻請回。我沒有重新開店的打算。」
初次目睹天婦羅,瑪德琳感動不已。對法國人來說,日本代表性的食物就是壽司和天婦羅。炸得金黃酥脆的美麗面衣,不帶一點焦色的瑕疵,從如此藝術性的作品中,也能感受日本人的纖細之處。
「嗯,是沒錯啦……」
泛黃褪色的照片上,是年輕的杏子太太和她身旁一位挺拔、面帶微笑的外國男子。嘴邊的鬍子打理得乾淨整齊,眼神溫和穩重。華湊近瑪德琳手中的照片,誇張地大喊。
「嗨,老婆婆。」
「哎,說中了啊。我是不想插手別人家的事,不過還是好好相處吧!你們可是對方唯一的兄妹哪。在這附近晃來晃去總會碰到的,應該有很多和好的機會吧?」
「話說回來,小華,這孩子就是你之前提過的室友嗎?」
穿過曙光商店街的鐵拱門,石板路上今天也迴響着衆人開朗的交談聲。晴空碧藍如洗,在各種氣勢飽滿的叫賣聲中,飄過花朵和水果新鮮甜美的芳香,讓周遭充滿了清涼的氛圍。
聽到瑪德琳的叫喚,杏子太太回過神來,再次展露笑容。
「橋本天婦羅」的小檯面上,剛起鍋的天婦羅一字排開,炸蝦、炸花枝、炸雞塊、炸紫蘇葉、牛蒡和紅蘿蔔的混炸天婦羅等等,琳琅滿目。
「小華的媽媽?」
照片中的「Repos」和現在一模一樣。南歐風的拱窗,屋頂的風信雞,入口旁的招財貓。彷佛時間從此停駐在那一刻,至今幾乎未曾變化。
華和大叔熟稔地交談着,看來他們從華還小就認識了。
某處突然傳來一聲豪爽的呼喊。兩人不經意間已離開小巷,回到曙光商店街的主街道上。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兩人正前方的「橋本天婦羅」中,穿着T恤和白圍裙的大叔正微笑地揮着手。
「杏子太太超生氣的……對不起啊,瑪德琳。都是我麻煩你多管閒事,你受傷了吧?」
跟杏子太太起了衝突,不要說什麼打起精神,心情甚至更加悶悶不樂。華支支吾吾地開口。
「哦,對對。法語該怎麼說啊?Bonjour?」
「大概三十年前吧?剛好是這間店剛開幕時請人家拍的。」
「我沒辦法像日本人那麼體貼。日本人真難搞。」
「我還沒決定。我甚至在想,要不要乾脆就這樣關掉算了。」
「爲什麼?難得開了一家這麼棒的店,我希望您可以重新開店。」
她的聲音和之前截然不同,呆板無情。
「謝謝惠顧。多送你兩片炸紫蘇葉吧,小華從小就最愛喫這個了嘛。」
「我明明喫了魔法費南雪,卻沒有變得有精神。」
「嗯,關一陣子了。」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媽媽總是會買杏子太太的費南雪回來。她會對我說:『喫吧,喫了這個就能把討厭的事情忘掉,立刻恢復好心情。』不可思議的是,聽了這些話之後,我真的就可以恢復精神。」
「啊啊,那間店?它沒開嗎?」
「小華,難道是你唆使她來的?」
「哎唷,就像洋娃娃一樣可愛啊!Welome, Japan。」
「他很迷人吧?」
華慢慢搖頭。
「小華的老家在這附近嗎?」
「哦,這不是小華嗎?」
說完這句話,杏子太太便不再開口,似乎墜入了遙遠的往昔回憶,片刻的寂靜降臨。華看時機正好,向瑪德琳使了使眼色。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她的眼神,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呃,也不是這樣啦……」
拱門後的第一家酒鋪前,有位推着手推車的老婆婆,瑪德琳首先向她搭話。老婆婆緩慢地停下動作,勉力直起彎曲的腰骨,抬頭看向瑪德琳。
瑪德琳其實並不覺得特別受傷,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平白遭了一頓罵。
熱愛日本的瑪德琳,一直希望自己能盡力成爲日本人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她討厭一味向他人索求。
「那就是展現體貼的時機喔,你可以說『不是啦,小華她也沒有惡意啊』。」
日本人真的很難理解。杏子太太也是,直接說清楚爲什麼要關店不就好了?
法國人不喜歡無意義的拐彎抹角,因此瑪德琳便單刀直入提出問題。不過,這似乎不是個好主意。話纔剛問完,原本心情始終很好的杏子太太忽然表情一變,蒙上陰影。
「剛剛纔帶瑪德琳去過,反而好像惹人家生氣了,一張臉凶神惡煞地質問我『是你唆使她來的嗎?』」
「那邊有一間西式甜點店,你知道它爲什麼關掉了嗎?」
一轉換話題,華隨即鬆了口氣,笑逐顏開。
「怎麼了?」
她希望能讓許多人對她這樣說。
杏子太太挺直背脊,不容反駁地對兩人下達最後通牒。
「瑪德琳的日語很流利啦。」
華絞盡腦汁苦思藉口,但慌張失措的模樣只引起反效果。
華點點頭。
「那個,唉,話是這樣說啦……」
瑪德琳和華無精打采地走在「Repos」前的小巷,陽光已不若稍早那般燦爛。一個小學生揹着清涼的淺藍色「ransel書包(注5)」,從兩人身旁飛奔而過。
華居然硬生生打斷親切的橋本大叔,瑪德琳感覺很不舒服。
Ⅲ
「連你都要說這種話?」
「不要突然用外國人的口氣說話啦。」
華穿過石板路,咧嘴而笑。
「你不知道嗎?就順着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有家吳……」
「請給我各兩個炸蝦和炸雞塊。」
「原來如此。小華有個好媽媽呢。」
華的視線飄向遠方。
「哎呀!行不通嗎。」
「不愧是橋本大叔,謝謝!」
隔天,瑪德琳獨自前往曙光商店街。首先,必須收集和「Repos」關店相關的情報。
「對對,她叫瑪德琳。」
「大叔,瑪德琳是法國人啦!」
「杏子太太。」
「怎麼了嗎?」
「對了,你們要不要看看外子的照片?」
「這間店,是我們的Trésor(寶物)哪。」
「怎麼樣啊,要不要買點天婦羅?蝦子跟地瓜可是剛炸好的喔!」
「大叔,別再說了。」
「這下子,源吉先生和田中先生也要大失所望了。本來想說杏子太太是個法國通,要是讓法國女孩去說說看,可能還會改變心意,虧我們期待了一下。」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華緊張了起來。
「那麼,關於那間店的主人,你知道些什麼嗎?什麼事都可以。」
「她是個很親切,又有活力的人喔。對了,你這頭髮是染的嗎?」
接着瑪德琳又到處找人聊了一下,但沒人知道「Repos」關店的原因。就算請人儘量說一些杏子太太的事,得到的回答也只有千篇一律的「人很好」、「很開朗」,情況毫無進展。無計可施的瑪德琳在商店街中段處停下腳步,仰望搖曳的燈籠與後方的藍天,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就在此時。
「這位小姐,你想知道『Repos』的杏子太太的事嗎?」
一名路人男子友善地問。男子身形高瘦,有一頭蓬鬆的褐發。瑪德琳不禁瞪大眼睛,視線集中在男子的身上──他穿着一件藍色的直條紋和服,腰間整齊繫着一條黑色腰帶。不過可惜的是,瑪德琳想看的不是男人,而是女孩子穿和服的模樣。
「嗯,對。無論多不重要的事都可以。」
雖然有些失望,瑪德琳還是回答男子的話。
「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前陣子,我在瀨戶燒店遇見過杏子太太喔。」
「瀨戶燒店?」
「就是賣碗盤用品之類的店。要去看看嗎?」
和服男子臉上始終含笑,感覺相當溫柔又平易近人。奇妙的是,雖然他的體型纖細到有些瘦弱,站姿卻不會顯得散漫無力。男子踩着木屐悠然穿過街道,引領瑪德琳來到目的店家。
「我是來幫人買招財貓時,偶然碰到杏子太太的。杏子太太也買了一尊招財貓,說要放在店門前面。」
瑪德琳睜大一雙藍眼。原來如此,男人說的沒錯,店鋪前的屋檐下襬滿了大量的繪皿和陶瓷裝飾品,以及數不清的「招財貓」。招財貓的尺寸各異,也有和「Repos」門口那尊一模一樣的。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那時是秋天,所以約莫在半年前。」
「半年前……」
根據杏子太太拿出來的照片,剛開店時,那尊招財貓應該就在「Repos」門口了。這樣看來,杏子太太似乎在半年前買了一尊新的來替換。對了,「Repos」店裏好像還有另一尊感覺有些歲月痕跡的招財貓,想必就是舊的那尊吧。不過,那尊乍看下並沒有哪裏破損,爲什麼要特地買新的替換呢?
想到這裏,和服男子接着說。
「杏子太太當時提到,她過世的法國丈夫,生前非常喜歡招財貓。」
「你說半年前,確實有可能是那時破掉的。因爲當時『Repos』的生意很好,進進出出的客人很多。說不定有人不小心踢到,把哪裏踢出裂痕了。」
「小華,你要做什麼?」
「吶,瑪德琳。」
天婦羅店的橋本先生幽幽一嘆,另外兩人也深表同意般重重點頭。這三位大叔,似乎真的很喜歡「Repos」。
瑪德琳以爲自己聽錯了。她只見過那宛如平日的禮拜堂般寂寥的空間,無法想像裏頭人來人往的情景。
「是的,您好。」
走出瀨戶燒店,和服男子爽朗地微笑道別,喀答喀答地踏着木屐,向商店街的另一端離去。日本人真的都好親切溫柔。
源吉先生用短竹籤插了一片切好的魚板,遞給瑪德琳。
瑪德琳不自覺脫口而出。
「老婆婆,謝謝!」
「哦,原來如此。」
瑪德琳什麼也沒說,只是出神地盯着這些招財貓。每尊招財貓,都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大塊小判。
華從櫃子上拿來自己的智慧型手機,連上網頁後遞給瑪德琳。網頁以「Repos」的建築物外觀爲背景,上面有一排漂亮的圖示,標示着菜單、交通方式等項目。網站使用優雅的手寫字體,搭配以絕佳角度拍攝的馬卡龍和費南雪的照片。瑪德琳看得目瞪口呆。
「是啊,因爲生意太好,還做了網站呢。你要看嗎?」
源吉先生豪爽地哈哈大笑。不愧是服務精神旺盛的日本人。雖然只有一口,竟然可以免費品嚐商品。
「瑪德琳,可以幫我切豆腐嗎?」
「老婆婆,『ˊㄨ ㄈˊㄨ店』是賣什麼東西的店家呢?」
「可是,杏子太太關店後,人潮就完全回到先前的狀態了。」
「是嗎?我看不太出來呢。只是,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喔,非常美麗。」
「真是少根筋啊……(注7)」
瑪德琳想起在杏子太太家看到的「Toile de Jouy」布料的圖案。在溪邊談笑的鄉村男子。這三位大叔光臨「Repos」的情景,肯定也像「Toile de Jouy」的人物一般愉快。
「招財貓啊……我也記得,店裏確實放了一隻舊的招財貓。」
「『Repos』?」
「完全不行。銷售量就像溜滑梯一樣啊。田中先生的狀況呢?」
花店的田中先生笑着說。
「真令人懷念啊,『Merci』。」
「筑前煮。另外還有烤味噌鯖魚,和滑菇味噌湯。」
瑪德琳走近詢問,三位大叔同時看向她。「哦!」天婦羅店的橋本大叔喊道。
「源吉先生那兒如何啊?」
「是啊,以前每天都會聽到呢,杏子太太的『Merci』。」
「啊啊,要是『Repos』可以重新開張就好了……」
「financier(費南雪)……」
「對。那個大叔雖然看起來不像,其實電腦很厲害喔。町內有什麼祭典之類的傳單,也全都是橋本大叔做的。託『Repos』的福,來曙光商店街的遊客變多,其他店家的生意也連帶變好,所以大叔做起來特別認真吧。」
「耶──!我最喜歡日本料理了!」
「謹遵吩咐。」
「橋本大叔,是天婦羅店的橋本大叔?」
「那麼,我就先回去工作了。我在前面的吳服店上班,歡迎你來玩喔。」
橋本大叔不禁感嘆。花店的田中先生也連聲附和。
大概類似法國人常喫的肉凍吧。不過這魚板的手工,比肉凍更加奇巧,再次見識了日本人的精妙與用心。
和服男子詫異地問。
「咱們每天都會到『Repos』的『鐵room』聚會,雖然聊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話題啦。」
「要付錢的話,就不叫試喫啦!」
在寫着「魚板」的謎樣店家前,天婦羅店的橋本大叔正和像是店老闆的人站着說話。橋本大叔身旁還站了一位穿着米色圍裙的大叔,圍裙上印着「田中 Flower Shop」,大概是花店老闆吧。被稱爲「源吉先生」的「魚板」店大叔,沉重地搖搖頭。
「這個呢,叫做『魚板』,是把魚肉搗碎後再塑形成的。」
「話說瑪德琳,你今天去哪裏啦?怎麼比平常晚回家?」
「你說的是『Repos』的招牌費南雪嗎?」
瑪德琳突然發現,「魚板」店的店頭滿滿陳列着五顏六色的奇妙商品,看得她瞠目結舌。有的是粉紅色與白色的半月形,有的是黃色鋸齒狀,有的呈現花朵形,有的裏面還有熊貓臉。乍看之下像是食物,但這麼豐富的色彩,簡直讓人想買來當裝飾品。
「哎呀哎呀,是染髮的小姑娘啊。」
看着老婆婆滿是皺紋的臉,瑪德琳怔住了。
經過瑪德琳身邊的,是今天的第一個問話對象,手推車老婆婆。瑪德琳立刻又向她請益。
「──每天,是嗎?」
「魚板」店的源吉先生親切地和瑪德琳打招呼。
瑪德琳想起剛剛無意間聽到的,大叔們的感慨。原來是這樣,所以大叔們纔會那麼期待「Repos」再次營業吧。想到他們其實不是單純喜歡杏子太太的店,瑪德琳有那麼點失望。
看見瑪德琳眼神閃亮,對魚板目不轉睛的模樣,源吉先生對她說。
──「啊啊,要是『Repos』可以重新開張就好了……」
瑪德琳急着想看看和服,立刻決定前往那個什麼「吳服店」。追隨着和服男子優雅消失的方向,她興高采烈朝曙神社大步邁進。然而,當她經過通往「Repos」的巷口時,不經意瞄到了一張貼在電線杆上的彩色宣傳單。
「你真的很喜歡水戶黃門耶。哪像我,到現在都還分不清楚誰是阿助、誰是阿格。」
──金黃色的小判。
華回憶道。她正用菜刀在泡水還原後的滑菇上劃十字。瑪德琳歪歪頭。
「源吉先生,你想說的是『tea room』吧!」
「不用付錢嗎?」
在遙遠的異國邂逅,奇妙的貓咪擺飾。這些招財貓,將自己心中無可取代的費南雪珍重地抱在懷裏,因此擄獲了杏子太太丈夫的心吧。
看來似乎是前往「Repos」的方向標示。瑪德琳回過神來,停下腳步。
華說着,一邊用料理長筷攪動鍋子裏的湯料。
「我們也一樣呢。只能祈禱會不會再發生一次奇蹟了。」
「你是說那間空蕩蕩的『Repos』?」
花店的田中先生無奈地苦笑。相較於看似硬派的「魚板」店老闆源吉先生,花店的田中先生在這羣大叔中,顯得比較年輕溫和。
「呃,我記得是跟小華一起的,瑪德琳?」
不過,「ˊㄨ ㄈˊㄨ店」是什麼店呢?「ㄈˊㄨ」應該是「服」吧,還是「福」?日語中有很多發音相同、意義不同的詞,好麻煩。說不定,「ˊㄨ ㄈˊㄨ」指的是某種超酷的東西。
「那又爲什麼要特地買一個新的替換呢?」
──「只能祈禱會不會再發生一次奇蹟了。」
「叮咚──正確答案,曉華。」
「啊啊,就是小華的那個『roommate』?你好,你的日語說得真好啊。」
「當然是啊!」華說,「有知名部落客寫了『Repos』的食記,所以那陣子超多客人上門的。」
仔細張望,這附近到處都貼着同一張紙。「Repos」位在曙光商店街主街道旁的小巷內,確實不容易找到。這一定是杏子太太做的路標吧。
瑪德琳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華。她提到自己想調查杏子太太關店的原因,以及她碰到一位親切的路人,並一同前往杏子太太買招財貓的店。
對了。一時被ˊㄨ ㄈˊㄨ店吸引過去,差點忘記原來的目的。今天,瑪德琳是爲了調查杏子太太爲什麼不開店,纔來到這條商店街的。
「要試喫看看嗎?」
華擁有一手好廚藝,外表又是無可挑剔的和風美女,要是個性能改一改,就是理想中的「大和撫子」了。每次想到這裏,瑪德琳都覺得好遺憾。順帶一提,她現在穿的T恤上的濺血圖案,那種糟糕的品味也是令人遺憾到不行。
某處傳來似曾聽聞的聲音。
到家時,華正在廚房煮東西。她將牛蒡咚咚咚地切塊,扔進裝滿水的大碗裏。
「這個網站做得真棒!是杏子太太做的嗎?」
仔細想想,那個男人就穿着和服。提示這麼明顯,居然沒注意到。身爲一個喜愛和服的人,這是多麼嚴重的失態。而且,華怎麼從沒提過這條商店街有賣和服的店家?
「這是什麼呢?」
「Merci(謝謝)。」
Ⅳ
「對對。總覺得只要聽到杏子太太的『Merci』,心情就能放鬆下來哪。」
「對啊,來。」
「試喫?」
「可能是哪裏破掉了吧?」
瑪德琳歪歪頭。魚板店的源吉先生回答。
「不,是橋本大叔唷。」
「那什麼說法啦,又是看《水戶黃門》學的?」
華一如既往,爽快地笑了。
「原來如此。所以,杏子太太的丈夫纔會那麼喜歡招財貓哪。」
和服男子佩服地說。
瑪德琳想起那張褪色照片裏,杏子太太的丈夫。那是一名帶着迷人的笑容和鬍子,令人聯想到名偵探白羅(注6)的法國紳士。
「是的。在法語中,費南雪的意思是『金融』,造型也是模仿金塊。所以我在想,說不定杏子太太的先生,是覺得小判會讓他想到費南雪。」
驚喜之餘,瑪德琳脫口說出法語。大口咀嚼着魚板,瑪德琳幸福不已。既柔軟又有嚼勁,魚板真的好好喫。大叔們看着瑪德琳享受魚板時滿足的表情,似乎感觸良多。
跟大叔們聊得太開心,瑪德琳忘了時間,直到天空微暗才急忙返家。回來晚了,華可能會擔心她。
瑪德琳努力回想兩隻招財貓的模樣,頭愈來愈歪。「啊,對了!」華突然想起什麼般喊了一聲。
「ˊㄨ ㄈˊㄨ?啊,你說吳服店啊?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賣和服啊!」
華忽然正經地說。
「我想說,總之明天還是先去杏子太太那裏道個歉。」
「咦,爲什麼?又沒做什麼壞事啊。」
瑪德琳藍眼圓睜。是杏子太太自己突然生氣的,我們沒有什麼不對。然而華卻慢慢搖頭。
「不,我們有錯喔。當然我們並沒有惡意,但有時還是會在不經意間,傷害到其他人。」
華一邊俐落地炒着菜,語氣充滿內疚。
「我從小看到大,明白杏子太太有多珍惜那家店。既然這樣,如今她決定關店,我想應該也有對外人說不出口的嚴肅考量吧。所以我不能只憑自己想喫費南雪的任性,就無視杏子太太的心情,強迫她重新開店。」
「喔……」
一直以來,瑪德琳總習慣不斷解釋自己的想法,直到對方接受爲止,因此這段話令她非常驚訝。距離「大和撫子」甚遠的華,本質果然還是擅長體貼的日本人。
「你不希望『Repos』重新開幕了嗎?」
「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已經夠了。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生氣了。」
華垂着目光低語。
「吶,瑪德琳。雖然對你不好意思,不過明天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呢?」
晚餐過後,房間電視裏放着心愛的《水戶黃門》D
V
D,瑪德琳靠在和式矮桌上,一手撐着臉頰,思考稍早華所說的話。
瑪德琳並不覺得,杏子太太生氣是華的錯。真要說的話,錯的應該是不夠體貼的自己。瑪德琳覺得,如果她當時採取了其他說法,杏子太太就不至於那麼生氣。
所以,倘若瑪德琳沒有好好道歉、表現出自己的體貼用心,杏子太太或許無法如華所願平息怒氣。話是這樣說,但進一步想想,體貼這種東西,究竟該如何好好地展現給別人看呢?嗯──瑪德琳的頭已經歪到極限。
隔着紙門的另一端,華的房間裏隱約傳來重低音的死亡金屬樂。華喜歡死亡金屬音樂。又是一個令人痛心的遺憾品味。聽着聽着,瑪德琳彷佛受到那淒厲哀鳴的召喚,想起了之前和華的對話。
「伴手禮……」
「小華姐姐?」
華搓揉着鈴的頭髮,向瑪德琳介紹。
瑪德琳打開眼前的木箱,取出一塊零碼布。這是祖母很久以前給她的「Toile de Jouy」。布料已經用得差不多,剩下一塊五十公分見方的大小。布上印着農村男女跳舞的圖案,彷佛可以聽見歡快熱鬧的法國傳統音樂。當然,實際上傳進耳裏的,只有從華的房間滿溢出來,堪比垂死之際痛苦吶喊的死亡金屬樂。
「對。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瑪德琳睜大一雙藍眸。
「你想說的是……笨蛋……臭雞蛋……纔對吧……」
「我不是說我討厭和服嗎!」
V
嘴角勾起微笑,瑪德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沒錯,爲了那天的到來,得替小華挑一件適合的和服纔行。
小鈴開心地笑了,露出缺漏的門牙,瑪德琳覺得稍微有點可愛。只不過,她一丁點也不想發出華那種甜膩的聲音。
「你的眼睛爲什麼這麼藍?」
「對了!」
杏子太太的聲音在耳邊繚繞。這雙足袋,絕對能讓杏子太太開心起來。然後這次,瑪德琳就要體貼周到地,問出杏子太太關店的原因。目睹杏子太太的「鬼面羅剎」,膽小的華似乎已半放棄讓「Repos」重新開張,但瑪德琳可不一樣。
「好厲害!大姐姐,你知道好多喔!」
來自法國的傳統布料「Toile de Jouy」,最知名的就是曾經擄獲那位瑪麗.安東尼皇后的心。除了在鄉村田園遊樂的人們,也有描繪花朵或天使等多樣款式,無論何種圖案,都能爲觀賞者帶來優雅又愉悅的時光。
瑪德琳嫣然一笑。一會兒後,兩人走到這條長兩百公尺的商店街末端,也就是曙神社的入口,然後在佇立於對街的吳服店前停下腳步,發出「哇」的一聲感嘆。
進行縫紉作業時,瑪德琳感到很幸福。她看着布料上的圖案,想像裏面的故事。對方收到完成品時的笑容,不禁在腦海中浮現。僅僅花了一小時,要送給杏子太太的「Toile de Jouy」足袋便大功告成。
「──有了。」
看着石化般盯着天空的瑪德琳,小鈴疑惑問道。
「因爲遺傳。」
──刷啦刷啦刷啦。
華冷不防一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對面的神社奔去。措手不及的瑪德琳趕忙追上去,跑上通往神社的階梯。
正如費南雪和瑪德琳的做法。
「這位大姐姐是洋娃娃嗎?」
「完全不一樣。瑪德琳喫起來比較軟,費南雪比較塌實。」
「做好了!」
「你就儘量說吧!」
「嗯──可是,這兩種都一樣吧?」
伴隨打蛋器規律的聲音,熟悉的光景一幕幕流過瑪德琳的腦海。「Toile de Jouy」的歡樂圖樣,以及打蛋器溫柔的音色,將瑪德琳內心的不安逐漸化解。最後浮現的,是兩隻招財貓的殘像。
「不是。」
「大姐姐,你怎麼了?」
「吶,小華。下次再去跟杏子太太道歉吧。」
「啊!瑪德琳就是杏子阿姨最厲害的蛋糕吧!」
「這是神主先生的孫女,叫做小鈴。很可愛吧?我從她嬰兒時期看着她長大喔。」
「好,就來做一雙足袋型的室內鞋吧!」
瑪德琳從她喜愛的裁縫箱裏拿出裁縫剪,立刻着手開始作業。首先她按照紙型,小心翼翼地裁剪「Toile de Jouy」。接着將剪好的布料一片片細心縫合。內裏選用觸感舒適的棉紗,柔和的奶油色和單色系的「Toile de Jouy」十分相襯。
「做什麼好呢?」
抵達本殿時,兩人已完全上氣不接下氣。
「是奶奶教我的。奶奶在做費南雪的時候,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上。她說,只要思考方式有一點點不同,事物就會產生極大的變化。」
瑪德琳淡淡地回答小鈴的問題。
瑪德琳像河豚鼓脹着臉頰,這時──
「……等一下,瑪德琳。你說想去的地方,就是這裏?」
「這樣說來……」
瑪德琳是第一次來到日本的神社。不同於巴黎聖母院和聖禮拜堂,神社的建築清一色簡約樸實,或許因爲如此,周邊的空氣也充滿未曾感受過的寂靜。這種氣氛,說不定就是日本人特有的「侘寂(注9)」美學。不過,瑪德琳還在生華的氣,不是感受閒情逸致的時候。
記得杏子太太很惋惜地說過,她的布已經用光了。所以要是用這塊零碼布做點什麼伴手禮,說不定能讓杏子太太在開心之餘,也不再生她們的氣,瑪德琳思忖。
華滿是寵溺的聲音,讓瑪德琳不禁打了陣冷顫。小孩子確實很可愛沒錯,但對於瑪德琳這個法國人來說,華丕變的態度還是很不尋常。法國人不會因爲對方是小孩,就特別溺愛。嬰兒姑且不提,到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會被當成小大人,以對等的態度視之。給予特殊對待的相處方式,對孩子並不好。
「瑪德琳。」
「不是我,有話想說的是她。」
──「我啊,最喜歡『Toile de Jouy』了。尤其是這種畫了很多人物的花樣,好像光從外面看着,就能聽到裏面的人開心談笑的聲音,對不對?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看着看着也會覺得心情愉快呢。」
小鈴天真的發言,讓瑪德琳瞪大了眼。
「小華你這個……笨蛋、破鴨蛋……」
和她們在「Repos」前面會合的,是橋本大叔。魚板店的源吉先生和花店的田中先生也跟隨其後。
瑪德琳的目光,慢慢移到華身上。然後,浮現滿面笑容。
「你想去其他地方?一下下是可以啦。」
「小華,去『Repos』之前,我想去一下其他地方好嗎?」
「小鈴?哎呀──!好久不見,你長大了呢!」
某項物品躍出腦海,瑪德琳猛然抬起頭。她拖着膝蓋,刷刷刷地爬過榻榻米,拉開衣櫥。
「照你說的,我帶源吉先生跟田中先生來了。那麼小華,你是說要告訴我們什麼啊?」
小鈴的一雙大眼,目不轉睛地盯着瑪德琳明顯表露反感的臉。
「哼──話要說到這樣?」
接着,瑪德琳將方纔閃過腦海的畫面,全部說給華聽。
華有些訝異地跟着瑪德琳,經過「Repos」的巷口。
「因爲還有其他人也必須道歉纔行。找大家一起去,杏子太太一定會很高興的。好嗎?」
相對於目光閃耀的瑪德琳,華面色如土。瑪德琳並不在意,逕自就要踏進店裏。然而──
「現在是,呃──小學生?」
「咦,小華!」
「看一下下而已還好吧!小華好小氣,惡鬼!」
將完工的足袋高舉眼前,瑪德琳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
「沒必要什麼事都一一交代吧!」
Ⅵ
「是嗎?不過,味道很像吧?」
兩人氣喘吁吁,在長階梯上展開你一言我一語的追逐戰。爬上漫長的石階梯後,迎面而來的是石造的鳥居,兩人繼續對罵着,不知不覺走入神社境內。神社佔地廣闊,地上鋪滿石礫,木造的本殿靜靜坐落在最遠端。
只要思考方式有一點點不同,事物就會產生極大的變化。
「祕密。」
「雖然做法幾乎相同,不過瑪德琳需要放整顆蛋進去,費南雪只有放蛋白而已。光是這樣,就有很大的不同了。」
「等等,瑪德琳,你到底想去哪裏?」
「要是討厭和服就說嘛,幹嘛什麼都不講就跑掉!我還以爲是看到什麼妖怪,嚇死我了。」
「應該是費南雪纔對吧?」
美麗的木造建築,入口處掛着印有「桂木吳服店」的巨大藍色門簾。好像在哪裏看過這些漢字。店頭的展示窗裏掛着一件黑色振袖(注8),鶴的紋樣寓意着吉祥。光注視這般莊嚴的店鋪,就令人肅然起敬。這裏,應該就是昨天那位男子工作的吳服店吧,店面比想像中更棒。
「我啊,叫做鈴。大姐姐叫什麼名字?」
「這傢伙,真是超級少根筋……」
瑪德琳用紙將做好的足袋包起來,和華快步前往「Repos」。和煦的春陽中,曙光商店街今天也充滿開朗的談笑聲。
「等等啦,小華!」
下方傳來輕如銀鈴的呼喚聲。兩人一愣,視線同時往下移動。一個約莫七歲,綁着雙馬尾的小女孩,不知從何時開始就站在一旁,圓溜驚奇的大眼仰望着她們。
「等一下瑪德琳,對小孩子不能這樣說話吧?」
「嗯,一年級唷。」
「傷腦筋就傷腦筋,別來日本不就得了?」
「日本人的這種地方,實在很傷腦筋。想說什麼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瑪德琳緩緩閉上眼。
「是啊是啊,小鈴真聰明呢!」
「是『鬆軟』跟『紮實』喔。」
「不一樣啊。瑪德琳是圓形或貝殼形,但費南雪是四方形喔?」
華靜靜地插話。
「咦?爲什麼?」
用「Toile de Jouy」做的足袋,除了她還有人做過嗎?
瑪德琳的思緒,比平常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清晰。華說,當日本人到別人家拜訪時,會攜帶伴手禮。說不定,只要她帶着飽含全副體貼心意的伴手禮過去,杏子太太就會原諒上次的事。可是,要拿什麼當「伴手禮」呢?
機會難得,她想做一個世上絕無僅有的特別禮物。苦思不得其解的瑪德琳,目光停留在和式矮桌下的足袋紙型上。這是她昨天裁下的,正好課堂剛教過做法。
一見到小女孩,華的聲音變得如哄小貓般柔軟,方纔的劍拔弩張頓時消失無蹤。她緊緊擁抱小女孩,臉頰親暱地在對方臉上磨蹭。
看不下去的華忍不住開口,但小鈴本人倒是一點也不畏縮。
祖母攪動打蛋器的聲音,自遙遠的記憶底層甦醒。將蛋黃與蛋白漂亮地分離,爬滿皺紋的祖母的手。明明不是多久之前的事,身在異國時,就彷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憶。
「我還想看看小華穿和服的模樣嘛。」
華看向身旁的瑪德琳。
瑪德琳的金髮搖曳,看着大叔們輕輕微笑。
「我有件事想麻煩各位大叔。做完這件事情後,杏子太太應該就會重新開店了。」
三位大叔面面相覷。
「你是希望我們做什麼呢?還有,爲什麼今天要穿成這樣?」
如橋本大叔所言,瑪德琳今天穿着全套體操服。這件華在中學時代穿過的紫紅色運動服,是剛加入瑪德琳那只有寥寥三件洋裝的寒酸衣櫃的高級新成員。
「你想要這種東西?」聽到瑪德琳說想要體操服時,華不舒服地大叫。但穿起來非常方便活動,瑪德琳很喜歡。不過,居然有全校統一制定的體操服,這究竟有何意圖啊?日本人果然很酷,很奇妙。
「因爲今天打算在曙光商店街的各處行動,所以穿了方便活動的衣服。我們要和大叔一起,把所有傳單撕下來。」
順着瑪德琳的指尖望去,就是那張貼在電線杆上的「Repos」傳單。那張傳單,八成是擅長電腦的橋本大叔替杏子太太做的。
「你說要撕掉那張傳單?我特地做的唉。」
橋本大叔眉頭大皺。
「然後,『Repos』的網站也可以關掉了。因爲杏子太太想要的,並不是那些東西。」
三位大叔再次面面相覷,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難以理解的表情。
「可是,杏子太太也不像討厭的樣子啊!她還很高興地跟我們說『拜託你們了,Merci』耶。」
魚板店的源吉先生說,另外兩人也點頭同意。
「對啊!傳單跟網站都不是我們擅自做的,都有好好徵求她的許可。」
「瑪德琳,你的想法偏離重點了啦。」
面對三人的抗議,瑪德琳報以笑容,接着看了看「Repos」的入口。掛着「Close」字牌的木門前方,招財貓一如往常抱着小判,金色眼瞳反射着光芒。
「我認爲,只要讓客人不再光臨這間店,杏子太太一定就會重新開張。」
三位大叔目瞪口呆。接着,大叔們無法遏止地同時大笑了起來。
「嗯嗯,當然記得啊。」
「在法國,這種手掌朝下的揮手姿勢,意思是『走開』。不只法國,我想在歐美也都是這樣。」
「我知道日本跟外國招手的方法不同。不過,我不覺得杏子太太想要把客人擋在門外。畢竟市面上賣的招財貓,全都是一樣的手勢,就算想買外國式招手的招財貓,也沒辦法找到吧。」
「不。對我這個法國人來說,那隻招財貓,看起來不像要招來客人的樣子。那可不是『招來』的手喔。」
「杏子太太最想珍惜的,一定不是大量的客人,而是經常來光顧的常客,就是這樣而已。可是『Repos』生意變好後,也帶動商店街變得更熱鬧,看到大叔們這麼開心,杏子太太就沒辦法把這種事說出口吧。所以,她纔買了新的招財貓,將期望託付給它。從不同的角度看,這隻招財貓既像在招攬客人,也像在趕走客人。而杏子太太想招來的客人,一定就是各位大叔了。」
杏子對着無人的搖椅脫口而出。胸口因期待而鼓動,多久沒這樣的感覺了?
「那當然,誰叫它那麼珍重地抱着我最喜歡的『financier』呢。」
橋本大叔擔憂地說。
真的,好孤獨。
「如果瑪德琳說的是真的,爲什麼杏子太太會不希望客人上門?從生意人的角度來看,實在沒道理啊。」
輕輕晃着搖椅,法蘭茲輪廓深刻的臉龐上浮現微笑。淺褐色的髮絲在太陽下透着光,寶石般翠綠的雙眸凝視着杏子,無論何時都是那麼溫暖,宛如春天自葉隙間灑落的陽光。
瑪德琳抓住機會展現自己剛學會的日語,大叔們的表情更僵硬了。
「做生意,就是要客人上門纔有得賺。難道在法國不是這樣嗎?」
許多許多年前,瑪德琳偷偷溜進祖父書房,第一次看到招財貓時,心中充滿難以揮去的不安。在瑪德琳看來,手掌朝下揮着手的招財貓,彷佛正無言責備她「不準進來這個房間」。
「確實是呢。那樣的話,就請日式的招財貓,趕走我們不需要的客人就好,比如想追你的男人。招人的同時又能趕人,沒問題的!」
「這樣的話,要不要試試另一個方法?」
「說起來,自從商店街生意變好後,我們就幾乎沒來幾次了。想說原本大家聚在一起也只是打發時間,就沒特別在意……」
接着,瑪德琳將手掌翻面朝上,並彎彎指尖。
無論大夥怎麼糾正,瑪德琳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消失。
「喂喂,說得好過分啊。別再鬧我們了,快給大叔指點明燈吧!」
「是費南雪將你和我連結在一起的。你還記得嗎?那時我還在巴黎的西點店實習,你走進店裏,用結結巴巴的法語問:『哪裏有賣世界第一的費南雪?』那個瞬間,我就愛上你了。之後,我就一直跟你一起到處尋找全世界最棒的費南雪。」
夢中的法蘭茲,聲音格外真實。
理當關着的窗,正隨風搖晃。窗邊的搖椅,咿呀咿呀地擺盪。
杏子慢慢站起身,走近窗邊。咿呀、咿呀,彷佛有人坐在上面,搖椅規律地前後晃動。
「你在說什麼啊,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是我珍藏已久,誠意十足的道歉法唷。」
「你真的那麼喜歡招財貓啊?」
「可是……」
「我說真的喔。」
「Repos」即將開幕前的某一天,丈夫法蘭茲這麼對她說。
「剛剛是什麼聲音?」
深愛的丈夫過世後,就一直是如此。
「這間店就是我們的孩子。讓我們用心養育它吧。就算不起眼,就算不出名也沒關係。只要賺到最低限度,足以過生活的錢就好。讓它成爲一間無論何時,都可以讓每個人放鬆休息的店。約好囉。」
魚板店的源吉先生也喃喃自語。
「可是,那樣客人不就不會來了嗎。」
「你說呢,杏子太太?」
「噓!噓!」不理會大驚小怪的大叔們,瑪德琳一邊發出華教她的日式驅逐語,同時擺動手腕。
「招財貓真可愛啊。」
「一個人很辛苦吧?爲了讓生意更上層樓,還是僱用店員比較好喔。」
「喵──!」
視線迷惘地遊走片刻後,橋本大叔終於開口。
花店的田中先生支支吾吾地說。瑪德琳露出「是喔?」的失望表情。明明《水戶黃門》裏每集都會出現,看來實際上要拿捏日本人的道歉尺度,還是很困難的。這時,瑪德琳突然靈光一閃。
他的輪廓,逆着光的暈染而朦朧。
「就是萬事休矣,窮途末路,對吧?」
不知他們是否有意給杏子打氣,然而這間相當不引人注目、在商店街角落悄悄營業的小店,逐漸成爲他們聚會的場所。或者抱怨妻子,或者討論孩子的煩惱,永遠有說不完的話題。「Repos」的店內一角,從此便沒再安靜過──對了,就像在「Toile de Jouy」花紋裏談笑的男人一樣。
瑪德琳說着,舉起自己的手,擺出招財貓的姿勢。
「我知道啊。可是我這麼迷信的人,怎麼看感覺還是不太吉利。所以我剛剛拜託陶藝師傅。請他特別做一隻給法國人的招財貓,我想放在店門口。」
「對了,如果我比你早死去,就把我說的那隻招財貓收起來,換成日式的招財貓吧。這樣,它應該能替我把那些接近你的壞男人趕跑吧?」
或許是想起什麼,橋本大叔的嘴巴緊閉成一字形,陷入沉思。「可是……」花店的田中先生髮出最後掙扎。
逐漸沉默的空氣,被橋本大叔一聲「哈哈!」吹散開來。
坐在對面的杏子輕輕微笑。
華進一步煽動橋本大叔的不安。
「來做個網站如何啊?」
§
「沒關係,因爲日本有一種很棒的道歉方式。」
店內一隅的內用桌,鋪上「Toile de Jouy」的桌巾,唯一灑落着燦爛陽光的所在。溪邊男人們談笑的模樣,就好似曾每天聚集在此的三位大叔。還有,幸福地說着自己喜歡「Toile de Jouy」的杏子太太。
說完,瑪德琳輕輕闔上眼。
「這樣說也太任性了吧,你果然是個怪人。」
「招財貓都要哭了!你覺得爲什麼要把招財貓擺在那兒?那隻招財貓,不就是表示杏子太太『希望很多客人上門』的意思嗎?它抱着小判向你招手,對法國人來說應該也是一目瞭然吧?」
「嗯,我非常幸福喔,法蘭茲。」
杏子睜大了眼睛。
「再怎麼說,做到那樣也太……」
某天,杏子周遭的一切忽然風雲變色。轉變的起點,是某個知名部落客的到訪。杏子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由於那位知名部落客的宣傳,「Repos」一夕間突然爆發了大量上門的人潮。
她的寢室位在「Repos」二樓,至今仍然維持着丈夫生前的模樣,絲毫未變。裝飾藝術風格的沙發與簡約的鐵欄杆牀,用法國帶回來的「Toile de Jouy」縫製的牀單,陽光盡情地灑落一片。田園風景以及溪邊談笑的男人們。店裏的桌巾,用的也是同一塊「Toile de Jouy」。
小巧店內的你一言我一語,給憔悴的杏子帶來了安慰。想起來,若是沒有他們,杏子或許無法從丈夫的逝去振作起來吧。不經意間,那些聚集到「Repos」來的人們,對杏子來說成了家人般的存在。然而──
橋本大叔什麼也沒說,只是望着「Repos」的入口。在正午時分的陽光下,普羅旺斯風的牆面潔白閃耀。木門前方的地上,招財貓直直看着他們,彷佛有什麼話想說。
「……法蘭茲,是你嗎?」
「……是啊,瑪德琳說的可能是對的。我們都只想到自己。生意一變好,臉色也跟着變了,一點兒也沒考慮到杏子太太的心情。」
「都到這個地步了,我們該拿什麼臉去見杏子太太?見錢眼開成這樣,實在太丟臉了,她肯定看不起我們。」
「在歐美如果想跟對方表示『過來』,通常會像這樣手掌朝上。跟『Come in!』一樣的動作。杏子太太在法國住了很多年,我覺得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所以那隻招財貓,或許是想對上門的客人說『走開』吧?」
「哪種很棒的道歉方式?」
杏子開始忙於接待來客。製作費南雪自然而然地成了拼速度的工廠生產線。狹小的店裏擠滿人,以往的常客也沒地方待了。然後,連商店街的人們都不再相同。
大叔們一個個難爲情地抬起頭。片刻鬱悶的沉默後,花店的田中先生開口。
「嗯──確實有可能看不起呢。」
然而,杏子的期望只是徒勞,搖椅晃動的幅度逐漸變小,最終完全靜止。屋內頓時迴歸寂靜。杏子停駐在搖椅前,內心無比失落。
「自從丈夫過世後,就只剩下杏子太太孤單一人。對她來說,跟大叔們閒聊的時光,應該是很寶貴的吧。失去這段時光後,杏子太太愈想愈難過……最後纔會走到關店這一步吧。」
「杏子。」
大叔們呆站在原地,臉上浮現複雜表情。一直靜靜旁觀的華,緩緩添上一句。
橋本大叔皺着眉頭說。於是,瑪德琳向這幾位消沉的大叔提出下一步行動。
什麼誰先死掉,這種話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想聽。杏子鬧起脾氣,然而法蘭茲依然溫柔地看着她。
「咱們也變忙了啊。杏子太太大概很寂寞吧,纔會決定像那樣罷工……」
兩人靜靜相望。溫柔的氣息包圍着他們,那是隻有同甘共苦後的夥伴,才明白的獨特默契。片刻過後,法蘭茲又晃起搖椅,露出頑皮的微笑。
看着「Toile de Jouy」中男人們的笑容,杏子覺得好懷念。丈夫剛過世時,給予悶悶不樂杏子勇氣的,是附近商店街的人們。
「她應該不是希望客人不要來,她可能只是希望,不要有太多的客人來。」
雨季黃昏般的陰沉氣氛瀰漫在大叔之間,三人愁苦地看向「Repos」的拱窗。隔着蕾絲窗簾,「Toile de Jouy」的桌巾隱約可見。幽暗的店裏,唯有那兒沐浴在陽光中,宛如寧靜又刻意地向他們宣示着存在。
「另一個方法?」
「『Repos』的地點不太好找,到處多貼幾張傳單,應該可以招來更多客人吧!」
「但我有一點不懂,爲什麼它要抱着錢幣,又叫人走開呢?」
三位大叔頓時鐵青了臉色。
「土下座。」
在雙人沙發上打盹的杏子,猛然睜開眼睛。
「不是啦。對日本人來說,那個手勢的意思是『過來』喔。」
杏子無奈地說。
法蘭茲哈哈大笑。
法蘭茲憐愛地看着杏子,接着再度看向窗外。
「很過分對吧?我家老婆。」
「……是想模仿貓叫聲吧?」
「啊哈哈哈!要讓客人不再光臨?哪有人會這樣做啊!」
瑪德琳突然發出的尖細假音,讓三位大叔嚇了一跳。
嗯,瑪德琳咧嘴一笑。
「杏子,你幸福嗎?」
「什麼時候打開了……」
「我想,應該可以買到外國人專用、手掌向上的招財貓。因爲『Repos』剛開幕時,放的就是外國人用的招財貓。但是半年前,杏子太太卻把外國人用的招財貓收進店裏,特地買了普通的招財貓擺在店門口。我覺得這一定不單純。」
難得看到商店街的人們走進店裏,說的卻都是怎麼讓「Repos」更出名,每個人都積極提出建議。說起生意上的話題時,他們的目光成了完完全全的商人,不再是平時親切客氣的好鄰居。
杏子好寂寞。和法蘭茲胼手胝足經營起來的「Repos」,曾是一間受到本地人喜愛,小而溫馨的店。如今人擠人的「Repos」,一點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法蘭茲,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呢?」
如今得以倚賴的,只有早已過世的丈夫。
對了。
杏子回想起丈夫曾說過的話。
──如果我比你早死去,就把我說的那隻招財貓收起來,換成日式的招財貓吧。
在店門口擺上新的日式招財貓。依照觀看角度不同,可視爲招手,也可視爲在趕人。不需要太多顧客,就算不起眼、不出名,只要成爲一間無論何時,都可以讓人放鬆休息的店就好。杏子想要這樣的一間店,就像和亡夫約好的一樣。
可是,招財貓終究不是魔法師。逝去的丈夫也不可能甦醒過來幫助杏子。眼看無法改變現狀,杏子的心終於走到極限,也失去了繼續經營這間店的力氣。
叮咚──
恍惚沉浸在過去回憶的杏子,突然聽見樓下傳來輕快的電鈴聲。杏子回過神來,匆忙趕到玄關。
「哎呀,歡迎。」
站在玄關前的人,是瑪德琳。她是最近剛搬到這裏的法國女孩。金色的鮑伯頭蓬鬆柔軟,肌膚雪白清透。一身樸素的洋裝,隨着春風輕輕搖擺。從小看到大的華也站在她身後。大概是聽了上回的教訓,今天罕見地穿了一件過膝洋裝。不過那可怕的紫色,還是讓人有點在意。
「您好,杏子太太。」
瑪德琳歪了歪頭,甜甜一笑。直率的藍色眼瞳裏,流露出貫徹自身立場的堅強意志。
「前些日子,我們對您說了些失禮的話,很抱歉。不介意的話,請您收下這份伴手禮。」
瑪德琳慎重地低下頭,並遞出包裹。
「哎唷真是,不需要做到這樣的。」
杏子嘴上推辭,仍然高興地收下包裹。打開包裝紙,裏面是一雙手製的足袋。
「啊,好美啊!第一次見到用『Toile de Jouy』做的足袋!」
「就像費南雪……」
她發現,這兩隻用魚漿做的招財貓,手的方向各有不同。一隻是日式手勢,一隻則是歐美的手勢。杏子心裏一驚,猛然抬頭,目光越過三個男人,與站在後方的瑪德琳相會。
「那、那個……杏子太太。」
「用法錯了啦。」
「瑪德琳,你鼻孔張太大了,會縮不回去喔。」
「這是爲了杏子太太做的。對杏子太太來說,招財貓是很特別的吧?」
「嗯,多虧了瑪德琳喔。」
小盒子裏,擺了兩塊招財貓形狀的魚板。眼睛和小判都着上了鮮明的色彩,形狀也十分精緻。
「好美的花樣啊。可是,『Toile de Jouy』在日本應該買不太到吧?你怎麼有這塊布呢?」
「謝謝你,杏子太太。」
腦海中響起懷念的聲音。
「哎呀,原來如此。Merci(謝謝),瑪德琳。託你的福,我多了一個Trésor(寶物)。」
田中先生看着杏子太太抱着花束,似乎很高興。
「我也想跟你討論我家那個笨兒子啊!」
注9:侘寂(わびさび,Wabi-Sabi) 日本特有的美學概念,可粗略地形容爲一種安適於寂靜、樸素、不完美的「美」的狀態。
「那麼,小華。我們約好的和服呢?你願意穿嗎?」
「吶,杏子太太,還能再去你那兒喝茶嗎?」
「好壞喔,小華。百聞不如一見。」
這回說話的,是天婦羅店的橋本先生。
注7:真是少根筋啊 爲電視劇《水戶黃門》中,配角八兵衛自我反省時的口頭禪。
「杏子太太,上次對不起啊。」
──嗯,我非常幸福喔,法蘭茲。
「是我拜託瑪德琳的。想到以後都喫不到杏子太太的費南雪,我實在是受不了。所以纔想說,如果跟瑪德琳這個法國人一起來拜託,你或許就會願意重新開店。因爲杏子太太是這麼喜歡法國啊。」
──杏子,你幸福嗎?
Ⅶ
「我怎麼可能做啦。」
注2:足袋 爲穿和服時搭配木屐的分趾襪。
「下次道歉的話,要土下座。」
「杏子太太──」
「之前貼了很多地方的『Repos』傳單,已經全部撕掉了。雖然不是我們撕的啦,是瑪德琳,她一下子就全撕光了。」
杏子愣愣地呢喃。做成費南雪形狀的天婦羅,應該是前所未見吧?只有天婦羅店的橋本先生,纔有辦法這麼厲害。
杏子幾乎要驚歎出聲。
「……瑪德琳,我看你就是單純個性很差吧?」
注6:白羅 是推理小說家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的偵探,說着一口比利時腔法語,講究紳士的優雅儀態,精心打理的小鬍子是他的正字標記。
店裏隱約傳來一陣爆笑聲。那八成就是橋本大叔、魚板店的源吉先生,以及花店的田中先生的聲音吧。聽起來和樂融融,氣氛愉快。
杏子眼角的皺紋眯起,開心地抱緊足袋。
杏子輕輕闔眼,回想深愛丈夫的容貌。她的嘴角自然浮現笑容。
華的眼眶含淚,杏子含笑看着她。杏子明白,華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孩子。所以爲了她着想,每次見面時,自己總忍不住要多嘮叨幾句。
不知何時,瑪德琳和華的身後出現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天婦羅店的橋本先生、魚板店的源吉先生,以及花店的田中先生。全是在杏子因喪夫而意志消沉時,聚集到「Repos」鼓勵她的人。
「另外啊,還有其他人也想跟您道歉。」
輪到魚板店的源吉先生向前踏出一步。他拿出一個白色小盒子。
「兩個都……」
「哎,好吧!兩種都買給你。」
杏子太太驚訝地抽了口氣。
「超惡的,瑪德琳。」
「這個,請收下吧。就是,伴、伴手禮……」
魚板店的源吉先生鄭重地說。
「是奶奶給我的布,我從法國帶來的。」
「這難道是,法國國旗……?」
注8:振袖 是未婚女性於喜慶等場合穿着的正式和服,袖子較長。
瑪德琳和華就這樣站在店門口前,滿足地傾聽裏面的談話聲。在兩人腳邊,舊招財貓與新招財貓相親相愛地肩並肩,今天也靜靜守護着「Repos」。
注5:ransel書包 爲日本小學生使用的典型硬式書包,「ransel」來自荷蘭語,日式發音爲「randoseru」。
聽到杏子的話,橋本先生鬆了口氣,表情也緩和下來。
注4:小判 是指日本江戶時代流通的橢圓形金幣。
接着,換花店的田中先生拿出禮物。是一小束花。接過花束時,杏子霎時目瞪口呆。藍、白、紅的三色鬱金香,組成漂亮的愛心形,花朵散發柔和的芬芳,令人由衷讚歎不已。
花店的田中先生的聲音,深深沁入杏子的內心深處。視野逐漸明朗,三人的臉龐如此清晰。他們全都帶着溫柔的眼神,有如已完全瞭解杏子深藏已久的祕密。
「沒錯。這是以三色旗的概念製作的,爲了杏子太太你這位法國通。」
「打開看看吧。」
瑪德琳滿意地看着兩人,心想時機正好,立刻開口。
白日閃耀,杏子眯起眼睛。
「哎唷哎唷,我請你喫費南雪啦,所以原諒我吧?還是你要喫瑪德琳蛋糕?」
「好想看小華穿起和服的後頸。」
「天啊,好可愛……!」
──簡直,宛如天使。她心想。
「Très bien(太棒了)。」
「拜託嘛,一次就好了,我想看看那個叫土下座的動作。」
「是啊。我模仿我們最愛喫的杏子太太的費南雪,炸成的天婦羅。我想,杏子太太你應該會喜歡吧。爲了讓面衣的顏色跟厚度跟費南雪一樣,失敗了好幾次。附帶一提,裏面包的是花枝喔。」
溫煦的暖陽中,瑪德琳向杏子微笑,就像在回答她的驚訝。
別人怎麼說,她都不在乎。對瑪德琳來說,只要能聞到這幸福的香氣,鼻孔大小根本無所謂。
「我的伴手禮是這個喔。」
玄關的木門上掛着「Open」。四周瀰漫奶油香,瑪德琳用力吸着。
「杏子太太願意重新開店,真是太好了。」
橋本先生遞出一個透明免洗餐盒,裏面裝着天婦羅。拿在手裏還有餘溫,剛起鍋的香味陣陣飄出。杏子驚訝地睜大眼。小巧的長方形金黃色天婦羅,無論是尺寸或顏色,簡直就像是──
「最後,是我的伴手禮。」
「『Repos』的網頁,我想也可以撤下了。」
一週後。瑪德琳和華再度拜訪「Repos」。
「再聽我抱怨我老婆吧!」
華哄小孩似地摸摸瑪德琳的頭。總覺得自己好像被華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沒意思。日本人真是不可貌相的謀略家。
懷抱着收到的伴手禮,杏子胸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每一份禮物,都是他們爲了自己而努力製作的,彷佛自己對他們來說,是如此特別的存在。
「超惡也沒關係。」
好喜歡聽他們聊天。被他們的笑聲包圍時,總能感受到一股無以言喻的幸福。那纔是這間丈夫心愛的店該有的模樣。漫長的冬日終於結束,迎來新綠萌芽,喚醒了杏子心中就要失去的情感。
在一連串的拌嘴後,親密的兩人走進充滿香甜芬芳與笑聲的「Repos」。
瑪德琳說,藍眼愉悅地眯起。
「那個啊……嗯──還是算了吧。我也沒跟你約好吧?」
注3:Japon 是「日本」的法文拼法。
「小華,那你直說就好了啊。費南雪我常常烤,隨時都能請你喫啊。」
杏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華的聲音一反常態地溫馴。
「『Repos』的好,我們知道就好。」
「小華,好香喔。」
瑪德琳吸了吸鼻水。華爽朗地哈哈大笑。
橋本先生向杏子邁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