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杜之都仙台，烏鴉正在五月的天空中飛翔。

遠離熱鬧的市中心，郊外住宅區在大白天裏沒什麼人，時光緩慢地流動，連烏鴉的嘎嘎叫聲聽來都格外恬靜。

第一次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感受着比東京稍微寒冷了一點的空氣，不知不覺就與其他人走散，隻身一人的孤爪研磨茫然杵在原地。

「咦，不會吧……」

之所以特地從東京來到這裏，是爲了與恩怨由來已久的對手進行練習賽。

研磨只要有時間就想打電動，參加這場比賽讓他覺得有點煩。因此，在前往與那個對手進行練習賽的場地路上，纔剛走出車站，他心想反正只要跟在大家後面走就好了，於是拿出手機來看，看着看着就和大家走散了。

而這支手機也沒電了，螢幕黑漆漆的，連地圖都看不了。

研磨再次觀察起四周，但沒有路標，也沒有可以充當地標的建築物，就是個隨處可見的住宅區。即使想問路，路上也沒人，況且就算有人，對怕生的研磨而言也沒有上前詢問的選項。

「……反正在時間內抵達集訓地點就行了……」

研磨很快就放棄自行脫困這個選項，走到前面不遠處的一座小公園，在護欄底下的水泥墩坐了下來。他從放在旁邊的運動包裏拿出清涼口味的糖果，丟了一顆進嘴巴。他咬着糖果，把剩下的放回袋子，接着拿出掌上型遊戲機。

萬一在陌生的地方迷路，最好別隨便亂走。反正只要在原地等一會兒，兒時玩伴黑尾鐵朗就會注意到自己不見而找過來。

突然空出一段時間來，研磨打起了電動。嗶嗶的電子聲輕輕響了起來。他身旁的圍牆上，有隻貓在睡午覺。烏鴉在天空暢快翱翔，漆黑的羽毛從翅膀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輕盈飄落的羽毛最後加速過快，軌道失控，落在同樣與同伴走散的少年腳邊。

少年發現了位在前方的研磨。

「你在做什麼呀～？」

忽然有道純真的嗓音向他搭話，讓研磨和原本在旁邊午睡的貓都嚇了一跳。

「咦!? 呃～啊～……迷路？」

研磨遲疑着露出了困惑的視線，回答跑上前來的少年。貓像是在警戒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大大的眼睛觀察着他們兩個人。

然而少年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一人一貓的困惑與戒心，又接着說了起來。

「咦？你是從外地來的嗎？」

只憑文字就能傳達出氣勢與朝氣的訊息，讓研磨微微地笑了。

山本知道研磨有多難叫醒，馬上察覺到了什麼，再次拉開紙門大喊。研磨被他的大嗓門嚇醒，只好放棄睡回籠覺，決定起牀。他聽着山本下樓前往食堂的腳步聲，看向四周，發現除了自己以外的棉被都已經摺得整整齊齊。

他對直率的日向坦白地回答。他覺得說謊太麻煩，只是在浪費心力。有些人聽了會生氣，覺得研磨那種實話實說的回答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研磨認爲迎合那種人實在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研磨奇怪日向怎麼沒有反應，偷偷往他瞥了過去。

烏鴉不知何時佇足到貓對面的牆上，興致勃勃地盯着貓，貓因此提高了戒心。烏鴉與貓都會在垃圾堆覓食，可說是天敵。

研磨覺得奇怪，搞不懂少年爲什麼興奮成這個樣子。他點頭後，少年顯得雀躍不已，開心地說了起來。

「……呃，你喜歡排球嗎？」

「……孤爪……研磨……」

「那雙鞋子！是排球鞋嗎!? 」

「喔……」

「唔，還好……就順其自然地在打，不算討厭……只是不喜歡打球打得很累。不過朋友在打……我不在的話，他大概會很困擾……」

最愛排球的日向聽了很難過，也很不服氣。所以下次，在不能再來一次的比賽上，他想讓研磨全力以赴，說出「真開心」、「好不甘心」之類除了「沒怎樣」以外的感想。

對方忽然介紹起自己的來歷，讓研磨又更加不解，但還是出於禮貌報上自己的名字。

研磨大概明白了少年興奮的理由。日嚮應該很熱愛排球吧。

「沒關係，反正也只是在高中這段時間打……」

研磨頂着一頭亂髮，將剛睡醒的僵硬身體伸展開來，然後站起來，一樣把棉被摺好，拿起手機，走出大通鋪。

內心深處掀起了一小陣波瀾。不知道這種鬱悶感是怎麼回事。

兒時玩伴黑尾的聲音響起，使得研磨看了過去。黑尾站在樓梯底下，像是在等研磨。黑尾相當會照顧人，說不定是正要去關心遲遲沒有起牀的研磨。

「快起牀！！」

打從第一次比賽開始，日向對研磨而言就是難以捉摸的存在。第一次見識到的能力撩起了研磨的攻略心，坦率且表裏如一的個性也讓他相處得很自在，是研磨難得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大家都去喫飯了喔，你也快點。」

日向要來打贏自己。研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帶有比比賽本身更重大的意義，送出了給朋友的回覆。

「那個好玩嗎？」

「想打贏比賽是當然的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惡，他不喜歡受到別人的強迫。日向聽着研磨不耐煩的語氣，沒有再說下去。

日向納悶着研磨怎麼就只說了名字，有些顧慮地問了出口。研磨注意到這細微的變化，隱隱約約覺得對方不是空有開朗的少年，回答了他的問題。

『對啊。』

「咦、嗯……還好，這只是在打發時間……」

少年的語氣開朗，態度直率，一點也不怕生。研磨明白那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種，暗自祈禱着這段對話能儘快結束，一邊回答。

少年忽然大叫，雙眼亮了起來。研磨又嚇了一跳，回問了聲「咦？」，少年的目光則緊盯着研磨的運動包。

黑尾看着正在回訊息的研磨，思考了一下後說道。

日向想起與研磨的第一次見面。

──春季高中排球大賽，通稱春高。男子組第三戰，音駒高中對上烏野高中的比賽即將開始。

「啥？」

他的回應還是一樣冷淡，但日向並未放在心上。研磨這個人直率又怕麻煩，並不是冷漠。但是今天那冷淡的態度讓日向耿耿於懷。

在日向他們附近，貓與烏鴉隔着馬路，互相瞪着對方。

「嗯……」

「不是那個意思，他是想打贏你。」

「我也是排球社的！我叫日向翔陽！」

研磨以與兒時玩伴之間的輕鬆態度，覺得很有意思似地說道。

「……研磨他就算輸了比賽，大概也沒什麼感覺。」

日向直視着研磨。遇上那有些哀傷的眼神，研磨輕輕屏住呼吸，別開了視線。

貓忽然站起來，往圍牆內側跳下去，逃離了這個地方。貓對面的烏鴉始終動也不動，像在望着貓的去向。

研磨聽見那意有所指的語氣，抬起了頭。

日向在住宿的「松鴉莊」前，看着研磨回傳的訊息。

日向抬起頭宣告，道出自己的決心。見他這麼激勵自己，影山板起了臉，露出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的樣子。

而今天正是期待已久的沒有再一次的比賽。

「研磨──起來──！」

「嗯～如果你喜歡上排球的話，肯定就會覺得更開心了～」

研磨被耳熟的聲音吵醒，微微睜開了惺忪的雙眼，吵鬧聲來自同樣隸屬於排球社的山本猛虎。

「？……不懂你的意思。」

研磨稍微蹙起眉間，不懂他爲什麼要特地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黑尾又繼續說下去。

「居然悠悠哉哉地傳訊息給下一戰的對手，真有趣呢。」

一走下樓梯，手機便響起了收到訊息的通知聲。是日向傳來的。

「小不點傳來的嗎？」

「……？」

「啊，嗯。」

「……小不點想必會使出全力來打贏你吧。」

『早安！！這一天終於到了！超期待的！！』

「但是，我會打贏研磨！！」

運動包開着沒關，少年敏銳的目光注意到放在裏面的球鞋，雙眼愈發閃亮，像是在期待着什麼。

「啊！你打排球嗎!? 」

聽日向這麼說，爲了比賽正在做柔軟操伸展身體的影山飛雄做出了反應。

這樣的心情一直以來都沒有改變。

「……？」

由於連日都有比賽，排球社被安排下榻在「木天蓼飯店」。山本在大通鋪門口喊完後拉上了紙門。不過門一關上，研磨又閉上了眼睛準備繼續睡。

日向直率地接受研磨的話，並且直率地給予回應。他這個人還真是表裏如一，研磨心想，同時開口說。

說自己沒有特別喜歡排球，贏了比賽也覺得「沒怎樣，普通吧……」的研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