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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血樱树下亲吻妳的泪》 · 风说 · 3.7万 字

1

那天在血樱树下的约定并不是空头支票,夏朦每天都很努力想要变好,用行动表示自己会对说出口的话语负责。夏朦认真吃下温奈准备的食物,虽然不多,但能感觉得出夏朦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健康。工作时掉泪的次数逐渐减少,也鲜少露出空洞得令温奈害怕的眼神。

看着夏朦努力的模样,温奈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她觉得过去的夏朦就要回来了,生活将会再度回到平静,像是那两起杀人案不曾发生过一样。不过只是「像是」,曾发生过的事实不可能凭空消失,她没忘了要每天查看新闻、小心警察的重责大任。

车里的血迹已经清除干净,无法用肉眼看出曾沾过人血。每天夜晚,等夏朦入睡后,她都一个人拿着清洁剂反覆消毒,就是为了图个安心。虽然知道警察也不是完全无能,要是对她的悍马起了疑心,鲁米诺反应一定会暴露她们的罪行。但要是突然丢弃自己的爱车反而十分可疑,她也只能尽可能的清除,连同暴雨那天沾上的泥泞都完全洗去。

某天平日,在打烊前一个小时鸽子大叔突然带着小狗来访,身上还穿着衬衫,看来是下班后就直接回家带小狗出门。小狗跟着鸽子大叔走进店里,一看到夏朦马上欢快地汪了一声,扯着牵绳向前要往夏朦奔去。

鸽子大叔没有抓紧,牵绳从手里溜走,小狗直直跑到夏朦面前,以夏朦为圆心转了一圈,又快乐地叫了几声。

「小艾,不要太激动吓到朦朦啊!抱歉抱歉,这孩子总是这么热情。」鸽子大叔也拿小狗没辙,一脸歉意地说。「虽然早上已经给妳们看过很多照片,但还是真正见面才能看得出这孩子现在有多活泼。」

夏朦蹲下身摸了摸小艾的头,小艾直接用双脚扑上,让夏朦重心不稳跌坐在地。温奈一看本来想赶去扶起,但听到夏朦的轻笑声,又收回双手。

看来不需要她担心呢。她微笑,也在夏朦身旁蹲下,小艾注意到她后也给予相同的热情反应。

「牠的新名字叫小艾吗?」温奈将小狗抱在怀里问。才过几天,小狗感觉又长大了一些,果然不管是小狗还是小孩都长得很快,她相信这其中也多亏了鸽子大叔无微不至的照顾。仔细检查曾受伤的眼睛和后脚,复原状况很好,能尽情地奔跑跳跃。

「对啊,以前没养过宠物也没有小孩,都不知道原来取名字要花那么多时间。想半天想不到什么好听的名字只好上网查,才发现每个英文名字都有特别的意义。我研究了好久,比写报告还要认真啊!熬夜烦恼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取名为艾曼达。不过艾曼达太不好念,小名就叫小艾。」

「艾曼达。」夏朦重复念了一遍,小艾像是知道夏朦在叫牠,马上大声地回应,后头的长尾巴像在扫地似的左右摇摆。「是什么意思?」

「有两个意思,『值得被爱的』,还有『可爱的』。我希望牠知道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今后都不用再流浪,可以安心、快乐地住在我家,啊,现在已经变成我和牠的家。还有在我眼中牠是最可爱的,哈哈!讲出来还有点害羞,都一把年纪了还说这些肉麻话。」鸽子大叔有点不好意思,双颊浮现她们从没见过的红晕。

值得被爱的,可爱的。温奈在心里反覆默念。她其实很讶异鸽子大叔会帮小狗取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名字,蕴含了鸽子大叔想对小狗说的话。这个名字也可以说是鸽子大叔对小狗许下的约定,值得被爱的小狗会获得他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关心。

小艾挣脱她的怀抱,改跳进夏朦怀里,抬头往夏朦的脸颊凑近。熟悉的动作让她不禁窥视低着头的夏朦,果然很快就看到晶莹的泪珠落下,小艾刚好伸出舌头,接住了透明的泪。小艾继续伸出舌头舔去附着在脸颊上的眼泪,不过圆滚滚的双眼似乎有点困惑,因为夏朦的泪水怎么舔都舔不完。

「啊!朦朦怎么哭了,卫生纸卫生纸。」鸽子大叔慌乱地寻找卫生纸,对店内了若指掌的他很快就抱着卫生纸盒回到她们身旁,抽了一张似乎觉得不够,又抽了两张一起递给夏朦。

「谢谢,我没事,小艾……真是个好名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夏朦擦去泪水,低头看到担心望着自己的小艾又忍不住落泪。

「小艾,太好了呢,妳找到很爱妳的家人,要好好珍惜喔。」夏朦继续喃喃地对小艾低语,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怀里的小艾。

还好到打烊时间都没有客人来用餐,不然看到眼前的光景应该会吓到愣住,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进门。她们也一直都没有起身,蹲着跟小艾玩耍,边听鸽子大叔滔滔不绝说着小艾有多可爱。鸽子大叔说小艾到了散步时间都会咬着他的裤管往门口拖去,还有下班回家一开门就会看到早就坐在玄关等他的小艾。

提起小艾,鸽子大叔的话比平常多了三倍,说话速度也乘以三,咕咕咕、咕咕咕地称赞自家孩子。她们丝毫不觉得厌烦,笑着聆听小艾种种可爱事迹,过了营业时间鸽子大叔才带小艾离去。

看着夏朦红肿的双眼温奈很是心疼,若不是刚才鸽子大叔在,她一定会阻止夏朦自己擦泪。只有她才知道,如何不让纸的纤维伤害吹弹可破的肌肤,就算是柔软的面纸,对夏朦的肌肤来说也是种负担。

踏着愉悦的步伐往回走,还未抵达座位就看到夏朦对面坐着一个人。

夏朦伸手触碰她头顶的发丝,她知道最近黑发又长长了不少,看来夏朦也很在意那突兀的黑。

夏叔叔的话宛如一道疾雷,划破属于她们的宁静,毁了美好的晚餐时光。不,准确来说,光是夏叔叔也在这间餐厅就是个糟糕的巧合,要是她早一步发现夏叔叔一家在里面用餐,肯定不会带夏朦走进这里。

因为怕失去夏朦而感到恐惧的她,原来需要躲避的不是警察,而是更大的威胁——浓于水的血缘。

「那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我们要去哪里?」

「没,我不会说,维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她微笑。

温奈点了点夏朦的肩,换了装甜点的小瓷盘给对方。说是小瓷盘,也是在比较之下才觉得小,其实甜点盘才是正常盘子的大小。

温奈没有被约会的幻想冲昏了头,她还是有注意到站在街角的警察,深蓝色制服十分显眼,腰间的警棍和配枪都让她下意识想要躲起,带夏朦躲到没有警察的地方。果然做亏心事还是会怕警察,就算警方目前连半点线索都还没找到。

「好看吗?」

夏叔叔笑着回答,说到「家人」时怎么听怎么刺耳,很想吐槽夏朦不也是家人,怎么平常不会想到要关心一下自己的亲生女儿。瞄到夏朦眼神一黯,心中马上燃起熊熊烈火。夏叔叔很擅长惹怒她,当然,本人毫无自觉。

如果有女友排行,夏朦肯定位居第一,从不挑剔要吃什么,什么都好。不过若是问她想去哪里、想吃什么时也不会说随便,而是很认真想着温奈会想去哪里。

2

夏朦没有怀疑,纯然相信她说的每字每句,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往自助吧走去。经过一面作为室内装饰的镜子前,她忍不住瞄向镜中的她们。

「嗯,放心了。」

她们沿着一道道料理慢慢逛着,经过生鱼片区、沙拉区到熟食区,比起看菜色,她更仔细观察夏朦的表情,一看到些微的变化马上停住脚步,拿一点放在自己的盘里。她不挑食什么都吃,逛了一圈,自己的盘里全都是夏朦「似乎」有兴趣的料理,夏朦的小盘子里则装了沙拉和水果。

当温奈终于能离开椅子,她的发色已经回到以往的檀棕,设计师为了她的「约会」,特地帮她上了发胶,用头发代替发圈绑了个高马尾。她谢过设计师,设计师对她眨眼,说了声「祝妳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妳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她几乎每次都会陪妳来。很少有人愿意坐在店里等,附近那么多好逛的店,陪同的人基本上都会出去逛街打发时间。」

「要不要去拿甜点?」她问。

「不会,这一点重量不算什么。」

她微笑看着夏朦伸手拿了一片迷你披萨,熏鸡和蘑菇上铺满金黄色的起司,咬下后起司没有直接断掉,而是牵出细长丝线。夏朦惊讶看了一眼藕断丝连的起司,又看了看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微弯起笑眼,又拉长几公分起司才断掉。

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第一个念头都是为对方着想。她觉得夏朦是无私的典范,但她希望夏朦能更自私、更为自己着想一些。

她没有拉过夏朦旁边的椅子坐下,夏叔叔坐的是「她的」位子,她没有道理要屈就于摆放包包的椅子。利用目前的高低优势,她不觉得自己的气势矮人一截,就算对方是夏朦的亲生父亲,她也没有要礼貌以待的意思。

夏朦对她摆了摆手,微微的摆幅和意外认真的表情让她在脑海里重播无数遍,她止不住嘴角的笑意,看到迎面有人走来不禁抬手稍微遮住嘴。那挥手的动作太过可爱,在不知道第几遍的重播时,已从微笑转为傻笑,经过镜子前时还因为自己有点蠢的表情感到震惊。

「不重吗?」她们人手一杯冰咖啡走回坐位时,夏朦看她单手端着几乎没有多余空间的瓷盘。

两人的秘密对话没有传到夏朦耳里,看到她接近时才阖上杂志,纤手习惯地放上她伸出的手,让她拉自己起身。温奈觉得这个动作很适合她这个虔诚的追随者,而她的女神也都会配合。

鲜美的肉汁和恰到好处的咸味挑逗着味蕾,分泌口水勾起食欲。蔬菜也清脆又新鲜,虽说是自助吧,但餐点完全没有冷掉,依然如刚出炉般烫口。

她微笑表示没关系,心里庆幸还好店里客人够多,对现在的她来说是绝佳的位置,藏木于林,令她安心。若被带到窗边,她还得花费心思想办法找借口换位子。

「快,妳们这两个杀人凶手,快被抓起来,最好判死刑!一个活埋于土里,一个沉入大海,不要忘了多绑一些石头才不会浮起。来,妳想选哪一个?」

夏朦拿起叉子和汤匙,舀了个花椰菜,又挑了黄椒放进自己的小盘子里。看夏朦开始如小松鼠一样进食,温奈没催促夏朦再多拿一些,也没有把盘子拉近自己,随手叉了一块骰子牛放进嘴里。

摸了摸夏朦的头发,夏朦突然抬头看她:「奈,我帮妳预约了发廊,时间还来得及,我们等一下就出发。」

「很好看。」

看了一眼夏朦身上优雅的波希米亚风纯白长裙,温奈决定换上垂坠感V领黑衣配修身黑裤,去染发也顺便带夏朦去餐厅吃饭。她常去的发廊位于市区,虽然不是每次,但偶尔会找间餐厅吃饭或看场午夜电影,就如约会般的行程。当然,只有她单方面悄悄地视作约会,好满足她的浪漫幻想。

听到的刹那她差点就要误会,无奈地看向有些调皮的月亮,不知道她的月亮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在她耳里听起来多像恋人间的情话。或许夏朦是无心,但暗恋中的人最容易曲解话语的意思。

温奈伸手对服务生比了个二,服务生马上为她们带位,穿过一个个铺着精致桌巾的圆桌,走到位于深处的角落,面带歉意解释现在是尖峰时段,只剩下角落有空位。

虽然大部分的食物都还是由她解决,不过夏朦比平常多吃了好几口,她再次在心里感谢设计师,打算下次去染发时好好谢谢他。

「奈,还好吗?」

心里的警报响起,她大步流星走去,谨慎观察夏朦的表情和不速之客的背影。夏朦没有露出困扰的表情,看起来应该是熟人……

爱情会让人变傻,是真的。

「朦不喜欢黑发吗?」她回想过去,夏朦好像不曾说过她的黑发好看。

盘里的食物缓慢减少,一种拿一两口的份量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夏朦的沙拉和水果也都和她一人一半。两人就像进行了一趟小小的食物旅行,共享相同的味道,一起体验未知的美味。而且她有个新发现,夏朦会因为她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而对那道料理感到好奇,愿意去尝试原本没有想去碰的食物。

恐惧的幻想驱使双脚加速,她紧张朝巡逻的警察瞥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警察怀疑的眼神紧黏着她。

「没事,只是有点饿了。我听设计师说这家餐厅很好吃,料理种类也多,走,我们一起去看看有些什么。」

越接近她越觉得那背影看起来很眼熟,她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名字。经由她的判断和观察,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不会有错,那是她们都认识的人。

拿了爽口的柠檬蛋糕,看到咖啡果冻,马上毫不犹豫伸出手放进盘里。夏朦还会喜欢吃什么呢?她边想着,边浏览种类多达二十几种的甜点,最后用水果千层蛋糕填补盘里剩下的空位。

还好下一秒已经抵达餐厅门口,她像是抓到浮木般握住门把,将状况外的夏朦先推进门内,用自己的背影挡住夏朦,快速带上门,把喧嚣与恐惧隔绝在外,成功躲进没有警察的店里。

「看到小艾这么健康,还有这么爱牠的鸽子大叔总算放心了吧?」做完最后的收拾,她坐到夏朦身旁。

「不会觉得可惜吗?要是我肯定忍不住,喜欢的人明明就触手可及,而且还住在一起。」

她听到设计师在她们身后轻笑,笑声里很是得意。温奈也不介意,她得到了称赞,而且不只是好看,而是「很好看」。她从来都不知道夏朦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只能从生活的小细节里旁敲侧击,慢慢摸索研究,最后实践于自己身上,然后沾沾自喜地收集来自夏朦的各种称赞。

也许是发觉她语气里的惆怅,设计师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似乎想用些轻松的趣事缓和气氛。温奈很感谢设计师的贴心,并且意外获得附近开了家新餐厅的消息,听说评价很不错,设计师去吃过几次都非常满意。

「还没对她说吗?妳的心意。」打扮时髦、一头卷发的设计师问道。

走出发廊,各式招牌与霓虹灯照亮夜晚的市区,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有理由可以牵着夏朦的手漫步。她朝设计师推荐的那间店走去,那是一间义式吃到饱餐厅,她不怕吃不回本,重点是有多种选择可以让夏朦找到想吃的料理。

「忍不住也得忍,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痛苦。」

「请问夏叔叔今天又有什么事吗?」她将重音放在「事」上,希望对方听得出她的讽刺。

3

夏朦疑惑的看着夏叔叔,似乎和她一样,对所谓的「正事」毫无头绪。

「带妳去吃饭。」

沉入水里的年轻人伸出被水泡烂的四肢,如八爪章鱼般紧抓住她,在她耳边低喃。

「妳一直在忙我的事,都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现在该换我陪妳去染头发了。」

「我这就去准备,妳等我一下。」

内心受到动摇,握着夏朦的手猛然收紧,看着不远处的招牌,她加快脚步朝目的地走去。

面对镜子的温奈注意力不是放在正在帮她染发的设计师上,而是透过反射注视着在休息区看杂志的夏朦。设计师发现那明显的视线,边抹上染剂边向她搭话。

「想吃什么尽量拿。」回到座位,温奈将盘子往对面推,让盘子摆放于两人之间。

试了几样菜色,认同设计师的品味不只在于头发,对食物也有相当的水准。

「幸福……吗?」

白色瓷盘的大小怎么看都不适合夏朦,对有着正常食量的她来说也有些过大,看身旁的客人们都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座座食物小山回到座位,她不禁对不怕赔本的餐厅感到敬佩。

太危险,太危险了,必须尽快离开街道。埋在土里的孩子似乎又想抓住她的脚踝,死命往旁边扯,跩着她们往警察的方向去。

是真的不算什么,而且再重,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不能说重。

夏朦点头,将披萨递给她。她在夏朦的注视下也吃了一口,熏鸡不柴,烟熏香和浓郁的起司很搭,蘑菇没有因为窑烤过而干扁,依然饱含着水分。见她咬下后也牵出细长的丝线,夏朦轻笑出声,为破纪录的她拍手。

「吃饱了。」

「夏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温奈没有拒绝,爽快解决剩下的披萨。一口也好,两口也好,不求多,只要夏朦愿意吃就好。她很喜欢跟小鸟胃的夏朦分享食物,也许一般人在餐厅没有分食的习惯,不过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能好好享受与夏朦相处的时间才是最重要的事。

再次朝那道身影看去,夏朦刚好抬头,对上镜子里的她,视线搭起桥梁,温奈对夏朦微笑,夏朦也回以浅笑。最近笑容再次回到夏朦身上,每一次的浅笑都令她感到温暖,当心中的伤口发作时,都能因为夏朦的笑容得到治愈。常有人会在小猫小狗或各种可爱小物上寻求疗愈感,她的疗愈感,全都来自于夏朦。

熟人?

目光因为突然的话语而转移到设计师身上,她微笑默认,她们的感情很好,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管是熟客,还是她的设计师。自从搬来这里之后,她在各家发廊寻找她一直以来染的檀棕色,很幸运的在第二家就找到,还遇到了一个手艺高超又爽朗健谈的设计师。

好不容易收起泛滥的笑意,她拿着小盘子寻觅好吃的甜点,虽然夏朦已经吃饱了,但或许能用刚才那招再骗夏朦多吃一口。

夏朦似乎对她说了什么,但周围的声音盖过那细软的声音,她低头倾听,夏朦为了让声音顺利传到她耳里,也凑近她耳边。

夏朦本来也要帮忙收店,但她马上阻止。她的女神像是水做的,有无尽的泪水,但哭还是很耗体力,便让夏朦坐着休息,不忘递上一杯水补充水分。

乍听之下很有礼貌,语气却很是不悦。她「问候」着擅自上座的不速之客,为了要挤出礼貌的微笑,嘴角有些抽动。

谁?

设计师帮她打理的帅气造型和夏朦成为反比,她如同忠诚的骑士,潜藏于黑暗中的黑影,守护着长年居住在城堡的公主;若她是黑夜,夏朦就是在夜里绽放的血樱,无人不被那洁净的美吸引。凡是注意到她们的人们都不禁多看两眼,但有她在旁谁都不敢驻足,避开她带着警告的视线快速经过。

「好吃吗?」

「她应该很幸福,有个这么爱她的人在身旁。」

可是那只是对外的说法,万一他们早就悄悄地将她们列入嫌疑犯的清单中,只差最重要的证据,一旦找到,无论她们在哪里,都逃不出法网……

「希望是。」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被声音里的寂寞吓到。就算她付出了所有的爱,她还是没有自信能让夏朦幸福。

「啊对,多亏妳提醒我,差点就要忘了正事。」

她有些惊讶,一直以来都是她自己预约后才问夏朦愿不愿意陪她去,通常夏朦都会一起去,在休息区翻阅杂志等她。

看温奈神秘兮兮只愿回答五个字,夏朦没多问要去吃什么,也没问目的地在哪里,放心跟着她在人群中走着。

「刚好带家人来吃饭,没想到会遇到妳们。」

她又找到自己可以为夏朦做的事——用表情和描述吸引夏朦吃东西。

入座后,夏朦面露担忧。她在心里斥责自己竟然慌了手脚,作为夏朦的共犯,她得肩负保护的职责,不能再做出任何让人起疑的表情和举动,连夏朦也不行。

「奈奈吃掉吧。」

她会成为这间店的常客某部分也是因为这名设计师,尽管敏锐察觉出她对夏朦有着超出友谊的情感,也不会对她投以异样眼光。

太过期待那间餐厅能否带给夏朦惊喜,让夏朦多吃个几口,她都忘了要把行程告诉对方。

虽然还未品尝,但光是看那琳琅满目的自助吧,温奈猜种类少说也有五十种以上。后来瞥见一旁贴在墙上的介绍,她才知道实际上有八十种,丰富的菜色超出她的预期。夏朦先拿了个盘子递给她,才又拿了自己的盘子。

「本来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去店里找妳们,碰巧在这里遇到妳们,刚好趁这个机会先说。老板要派我去美国的分公司,我会带妈妈和妹妹直接搬家,如果处理好打算就在那里定居。朦朦,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自从她发现自己对夏朦拥有特别的情感,她才理解过去国小到高中的男生们为什么总爱逞强耍帅。不管是男是女,都希望能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也喜欢,不过更喜欢棕发的奈,和我有同色系的发色。」

4

夏叔叔刚再婚不久,夏朦都还是会在夏叔叔生日时准备礼物,回到家里一起庆祝,相簿里的那几张家族照就是这么来的。过年时也会回到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家」,和亲戚吃团圆饭和拜年。温奈知道夏朦早就期待那些日子很久很久了,可以说是一整年都在等待有正当理由可以回去,但每次回家一趟,夏朦都会低落一两个礼拜,甚至是一个月。

「爸爸是不是已经忘了妈妈,也不爱我了?」某次庆祝完夏叔叔的生日,喝了些酒回到宿舍的夏朦眼神迷濛,悲伤地问她,那声音好脆弱,微微颤抖着。是疑惑,也似乎是在向她渴求一个否定,否定那会狠狠伤了自身的事实。

看着还忍着泪的夏朦,温奈心痛得直接将人拥进怀里。那是她第一次拥抱夏朦,她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带点淡淡酒味的清瘦身子不怎么好抱,但却足以让她醉于夏朦的幽香之中。

「怎么会,他是妳爸啊,怎么会不爱妳。就算再婚,重新拥有新的幸福,也不会忘了夏阿姨。夏阿姨一直都会是妳爸深爱的妻子。」

她为了安慰夏朦,竟然帮她最痛恨的夏叔叔说话。

「那为什么爸爸要我叫那个阿姨为妈妈,我的妈妈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应该只会有一个。」

无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朦只是呆呆地任由她抱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下巴也没有靠着她的肩。明明很想哭,却依然直视她看不到的后方,继续忍耐着。

她回答不出夏朦的问题,没有类似经历的她不知道普遍的情况,是否都会要求自己的孩子叫再婚对象为妈妈。她唯一知道的是,夏朦对此感到不解与抗拒,夏叔叔的要求和自己脑中的定义出现了差距,那个差距足以让夏朦质疑夏叔叔对夏阿姨和她的爱。

「如果爸爸是这么希望,我会叫妈妈。如果两个都是我妈妈,又多了一个妹妹,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开心?因为在这世界上我又多了两个家人。」

温奈想用双眼直视夏朦,认真将「不需要勉强自己」这个讯息传达给对方,然而当她将夏朦拉离怀抱,却看到一个勉强撑起的笑容,笑得比哭还要哀伤。她喜欢夏朦每一个表情,唯独不喜欢夏朦的强颜欢笑。

「妳可以哭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

「可是妈妈不希望看到我哭,没有人会喜欢爱哭的女儿。」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原来夏朦口中的「妈妈」,已经不再只有夏阿姨。

那次之后,夏朦像是认命接受了现实,乖乖照着夏叔叔的要求唤那个阿姨为「妈妈」,称「妈妈」的女儿为「妹妹」。夏朦试着接受,并去讨好新的家人,做出好女儿、好姐姐该有的模样。

温奈不曾参与过夏家的聚会,只能从夏朦的描述里推敲出个一二,但她感觉得出「新家人」没有试着去接纳夏朦的意思。不记得夏朦的生日,也不会主动聊天,每次都是夏朦努力打破僵局去接近,但也仅限于一问一答,话题不会有所延伸。在夏叔叔离席时,甚至连普通的关心都不愿给,懒得做出个形式上的样子。

温奈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天夏朦为什么强忍着不哭,也是她在夏朦微醺时才听到的真心话。原来那天在夏叔叔提出那个要求后,夏朦当场落泪,却换来「妈妈」厌恶的表情。夏朦才惊觉,原来新的「妈妈」也不喜欢看到小孩哭。

仿佛是种轮回,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同样是不愿去认真对待夏朦的人。

可恨的是那些人却该死的称之为家人,该死的拥有温奈永远得不到的那份关系。

她多想告诉夏朦,那个「妈妈」不是不想看到小孩哭,而是根本没打算把夏朦当作自己的女儿。但她不能说,揭露事实只会伤了夏朦的心。

夏叔叔将重大决定说得轻描淡写,连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移民到国外的问题,也如要不要来块甜点般随便,她差点冲动拿起盘中的千层蛋糕往夏叔叔砸去。

「不用担心,不会被发现的。我们已经脱离命运女神的掌控,我们的乐章由我们自己谱曲,会发生什么事已经不是由祂说得算。」

「我们做了很过分的事,是不是该去接受惩罚?」

但不行,她做不到,也没资格。

她并不是不承认她们的错误,她们确实犯了罪,可是那又如何?人都是自私的,只想着自己、只想着自己爱的人,而她只不过是依照人的本性在行动而已。

虽然温奈希望夏朦经过深思熟虑后再做出决定,但这个问题显然也成了毒药,不像罪恶感会啃食心灵,却也占据所有思绪与时间,一分一秒都没有要放过夏朦的意思。

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夏朦也许会愿意试一口水果千层派,然后说比较喜欢她做的水果三明治;也许她们离开餐厅后会再去看一场午夜电影,电影类型不能选看起来必哭的亲情片,一定要选搞笑片;在所有观众此起彼落的大笑里,也许她还有机会听到轻盈的笑声,就在她身旁响起。等她们走出电影院,她们说不定还不想回家,她会开着悍马带夏朦去看在夜里发亮的血樱。她们可以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等待一闪而逝的流星,然后悄悄许下愿望。

「这个犯人多可恶!把所有孩子都杀了,埋在豪宅的地下室,只因为她自己没有小孩,就拐走别人的孩子来当自己的小孩养。结果一不乖就直接杀死,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没心没肺的女人,还是人吗?这肯定死刑,要不是人只能死一次,不然多想杀她16遍啊!那些孩子的未来全都葬送在她手里了!」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的,只要她能知道夏朦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都会好好顾店、照顾花草、照顾自己,默默等待某一天,也许,只是也许,夏朦会再回来看她。

温奈只是默默地听,没有加入话题。不会有人知道犯人真正的犯案动机,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心境,只能透过片面的消息去猜测。加上人们喜欢八卦的个性,很多传闻都会一再被夸大,就算不是事实,传广了、传久了,也会成为「事实」。

她的愿望,此生唯一的希冀,就是希望她的女神不会被这个世界的恶意和罪恶感打倒,好好地、健康地活着。

她回想刚才的对话,有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埋在土里的那个孩子呢?没有被发现吧?温奈忍不住想着。

网路新闻公开了那栋豪宅的照片,温奈觉得眼熟,很快便回想起她的确看过,就是弃尸路上看到的那栋豪宅。当时她还纳闷着怎么会有人想要住在那里,但没想到正是犯人的家,而且还是犯案现场,怎么想都觉得毛骨悚然。加上她们丢下海的那具尸体,一共是16具死尸,令人合理怀疑那里是会吸引犯罪和死亡的不祥之地。

她一路上没有放开夏朦的手,紧紧握着,不让拥挤的人潮将两人拆散。她用最快的速度开车回家,将吵杂的都市抛在身后。现在夏朦最需要回到熟悉的地方安静思考,唯有静下心,才能听到心里的真正想法。

六月,那时夏朦还会在她身旁吗?是不是已经不在这间店里,也看不到期待已久的白花盛开?

5

「可是……」

她不知道正确答案,但不管是哪一个都没有比较好。她很怀疑夏叔叔他们是否能带给夏朦幸福,不让夏朦难过就该偷笑了。

在那里,只会有她们两个人类,不过若是夏朦希望,她愿意让夏朦恢复女神之身,而她将会成为女神所豢养的深海鱼。等着雨水留下的水洼向外扩展,从池塘变成湖,再从湖流泻成河,最后由河川汇集成海,而她就活在女神为她打造的,最温柔的海里。

在心中稍微安慰自己,她才起身缓缓踱步上楼,在进门前往隔壁紧闭的房门看去。

从早上到中午夏朦都没有下楼,虽然店里忙碌,温奈依然独自做好每份餐点,把工作处理得有条有理。她在适应着,未来没有夏朦的店,也会是这样的感觉。忙,对她不算什么,撑一下就过了,最主要应付的还是心里的空虚。每一次回头都将看不到夏朦,会让熟悉的空间也变得陌生。

没有命中注定将她与夏朦紧紧绑在一起的血缘,也不是得到甜蜜约束的恋人,她,只是朋友。友谊就算维持四年、六年,就算到了十年,也就只是朋友,没有任何保证,一个转身就能轻易断绝的关系。

不过又是什么原因让夏叔叔改变心意,愿意把决定权交给夏朦?是因为扫墓时觉得对不起前妻和女儿?还是在餐厅看到独自一人的夏朦突然良心作祟?还是觉得夏朦不会选择跟他们走,至少有问出口,自己才不会良心不安?

她是卑微的信徒,纵使偶尔会做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也不敢放任心里的欲望横行、以下犯上。

又是干脆的起身道别,夏叔叔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语在她们心里投下多么巨大的震撼弹。温奈转头往夏叔叔离去的方向看去,很快就在餐厅里看到夏叔叔「家人」的身影,她懊悔自己最初没有看仔细一点,就算在人群之中,她也不会认错那三张脸孔。

现在她唯一掌握在手的筹码就只有「共犯」这个身份,她很想当个狡猾的人,用这个身份求她的女神留下来。若真的这么做,她知道夏朦肯定不会拒绝,但从此她们之间也将多了道看不见的隔阂。

「奈奈,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还是会梦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孩子和那个喝醉的人身上也全是血,就在黑暗里瞪视着我。他们因为我失去性命,只有我擅自得到幸福真的好吗?」

放下盘子,她没有坐回原本的位置,而是走到对面,将手轻放在夏朦肩上。

重重叹了口气,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尊重夏朦的决定,却做不到完全的潇洒。她苦笑站起身,走到荼蘼面前。荼蘼的盆栽里还是只有绿叶,她上网查过资料,荼蘼要到六月才会开花,是春天最后开花的植物。

若她摆不出这样的表情,怎么让夏朦感到安心?她的女神总是太温柔,就算无法给她渴求已久的感情,也会舍不得留她一个人顾店。

既然这样,温奈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夏朦做出决定之前,好好陪伴夏朦,在需要她时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不管是当墙也好,手帕也好,她都无怨无悔。

清凉的小雨没有攻击性,是甦醒、是新生,是迎接清澈蓝天的使者。阳光也不会热得令人难受,雨后,会在空中搭建起一道虹色桥梁,所有见到彩虹的生命都能获得幸福。

时间……

夏朦的双眼下刷上了显眼的灰,那是与夜色相伴整晚的证据,寂静的黑夜看似无害,却会在睡不着的人身上留下痕迹,标注自己的战利品。她很想用拇指抹去,警告黑夜别对她的女神出手,但她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只能担忧盯着细致皮肤上突兀的颜色,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原本温奈才在为夏朦逐渐恢复健康而雀跃,夏叔叔随口抛下的问题又让夏朦郁郁寡欢,只要一闲下来就会看到清秀的眉宇蹙起,陷入苦思之中。

她不怕坐牢,也不怕死刑,也许以大局来看,夏朦跟着夏叔叔一家逃到国外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她不是没想过自首,但打从一开始,自首对她们来说就不是最佳选择。刑罚、舆论、分离,她舍不得让夏朦独自承受,明明全都只是意外,凭什么要她们背负所有痛苦?

看到夏朦的泪反而让她冷静下来,不管夏朦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都没办法阻止。没有资格阻止,也狠不下心留下想要追寻幸福的夏朦。

心一惊,温奈低头看网路新闻的头条,果然「诱拐16名孩童的诱拐犯终于落网」的斗大标题立即跳入眼里。

她想为她的女神唱摇篮曲,想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气息带着夏朦进入梦乡。在那里,她会为夏朦创造一个种植着各种植物,还有许多小动物们快乐嬉戏的世界,无论会开花还是不会开花,无论是昆虫、鸟儿还是小动物,大家都有一席之地。那里没有伤害和恐惧,只有最和煦的阳光和微风,偶尔下点小雨灌溉大地。

这个问题只有两种选择,去,或不去,不管选了何者,都会影响今后的生活,可以说是人生里数一数二的重要抉择也不为过。做了选择并不是不能反悔,只是对当事人来说,每一步都必须带着相当的觉悟。长大后,所有人都必须学着对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她和夏朦也不例外。

美工刀和剪刀沾上了残留于双手的透明泪水,对物品没有影响,只有身为人的她,才感受得到里面的忧伤,而那透明的忧伤正缓缓被她的皮肤吸收。但就算知道泪水里充满哀伤,她却无法真正理解夏朦有多痛苦,大概连百分之一都感受不到。

「妳慢慢来,我今天提早出门,不赶时间。朦朦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吓妳。」

虽然会下雨,但她们不需担心,她会记得建造一座小凉亭,让她们可以进去躲雨。一起欣赏雨点制成的珠帘包围着四周,眺望植物们欣喜迎接雨水的姿态。

夏朦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问题,水润的眸里充满复杂的情绪,停顿了许久还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夏叔叔也没有要催促的意思,只是笑笑说「妈妈」和「妹妹」还在等他,他先回去了,想好再打电话给他,不打电话也没关系,过几天他会再去店里拜访。

原本美好的约会化为泡沫,如绽放于夜空的烟花,只绚烂了短短一瞬。她比以往更珍惜那段回忆,因为在未来,她和夏朦的回忆很有可能只会越来越少。

「荼蘼,妳是命运女神送给我的玩笑吗?」她喃喃自语。

6

「想想他们做过的事,如果放任他们继续残害那些无辜的小生命,往后还会有多少性命因此牺牲?他们带着恶意、依照自己的意识在行动,明知道小猫小狗会因此死掉,却不当一回事。这样相比,谁的罪孽比较重?」

生命的价值应该同等,不分物种、不分贵贱。这是她对那些小生命的看法。

荼蘼有着哀伤的花语,代表感情的终结,预言着即将失去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爱,所以那时老板才会开玩笑。

等温奈洗好澡,一整路都如失了魂般没有生气的夏朦早已进房。她没有回房休息,而是转身下楼走到店里,只开了厨房的灯,坐在座位区凝视着平时自己身处的小小王国。

鸽子大叔像做错事般畏畏缩缩坐到老位子,双手也不知道该摆哪里才好,拿出手机点开又放下,看了她们一眼,又拿起浏览,好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可忙。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妳身边。」

「妳没有错,没有错喔,那都只是意外而已。如果没有妳,小艾现在也不会这么有精神,这么幸福地活着。」

夏朦今天大概也和她一样难以入眠。

而她安慰的动作就是触发细雨下降的开关,在泪水滑落的刹那,夏朦慌得往夏叔叔离开的方向看去,似乎想确认对方还有没有在看自己。温奈第一时间起身挡在夏朦面前,成为一道坚实的墙,为夏朦挡住所有人的目光。

背对人群的她只看得到缀着碎玻璃的墙面,不同于刚才整面的连身镜,玻璃排出优美的流线型。她的五官映照于四散的碎片,与自己的左眼对视,坚定的眼神让她放心。

世界和平?所有脆弱的小生命们都能得到温柔的对待?一定是类似的愿望。她知道夏朦一定会为别人许愿,所以她的愿望要为夏朦而许。

温奈面对镜子的自己,只看得到永远住在她眼里的夏朦,在刹那间她们仿佛离开了店里,身处只有她们两人存在的空间。没有人群,没有时间,只有彼此。

从熟客们的对话里,她听到很多不同版本的传言,有些说谘商师因为离婚情绪不稳定,加上很想要小孩才会痛下毒手。也有其他说法是谘商师杀了第一个小孩后,便对杀人上了瘾,所以当小孩反抗时毫不犹豫直接杀害,再去找下一个可能会听话的孩子。

鸽子大叔激动大骂,好不容易停下来喘口气,看到夏朦的表情才惊慌地安抚:「啊朦朦我不是故意要吓妳,只是现在这个社会真的很恐怖,搞不好身边就藏着杀人犯也不知道。还好政府有下令让警察加强巡逻,才能即时抓到正要诱拐小孩的犯人,阻止了第17件悲剧的发生。诱拐犯好像是儿童心理谘商师,很懂孩子的心理,知道要怎么接近落单的小孩、让他们放下戒心。可怕啊!」

她眉头深锁,思索着夏叔叔曾说过的话。如果说为了带「家人」出国,提早过忌日其实只是个谎言,实际上根本不是要出国玩,而是为搬家做的准备,那说不定夏叔叔心里曾想过要抛下夏朦,连选择的机会都不舍得给予,直接带着「家人」到国外展开新生活。

她多想帮夏朦做出选择,直接强势告诉夏朦不用再多想,从今以后就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忘了夏叔叔一家,夏朦要什么,她都会想办法找来给她。

越是幻想那些美好的画面,温奈就越睡不着。她睁着眼凝视天花板,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听到细微的开关声和脚步声。夏朦现在就在墙那一侧,隔着一道墙,与自己紧邻而眠。她将手贴上墙,只要她有些思念夏朦,就会忍不住这么做。

她承认成为共犯的当下,像是尝到甜头般,发现可以让夏朦异常仰赖自己。她们之间的距离靠近到认识至今最紧密的距离,共享秘密,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不过现在,她渐渐发现自己最大的心愿非常纯粹,想要保护夏朦,如此而已。

她马上推翻自己脑中可笑的想法,夏朦付出了多少才救回这株小生命,敏感的心不会希望看到荼蘼因人类擅自定义的花语受罪,若知道亲近且信任的她以异样眼光与负面情绪去看待荼蘼,夏朦会对她有多失望?她太了解夏朦,自己的感情终生不果也没关系,不能再徒增夏朦的忧伤。她愿意独自赏花,也许可以拍照传给远在国外的夏朦,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即使见不到面,还是有方法可以联络。

她不知道夏朦要对自己说什么,但她必须好好将这句话传达给她的女神。现在的她们身处于危险之中,必须步步为营,然而最重要的是,确保任何一方不会先被恐惧压垮。

踌躇了许久,她还是打开自己的房门,在关门时轻轻阖上,不让任何声响干扰夏朦的思绪。现在是很重要的时刻,没有人可以为夏朦做决定,必须由本人独自面对。

夏朦的动摇反而让温奈冷静下来,她为鸽子大叔煎了金黄焦脆的萝卜糕,再倒上一杯香浓的豆浆。微笑对关心夏朦的鸽子大叔说没事,夏朦只是需要休息。

抛弃过去,展望未来,听起来多么积极上进,似乎怀抱着无限希望。但夏叔叔有想过他要抛弃的是血亲、世界上唯一流着相同血液的女儿吗?再怎么喜新厌旧,或是想要重新开始都不该如此狠心。

夏朦因为她的话语感到迷惘,她抹去夏朦双颊的泪,让夏朦留在房里休息,独自下楼继续工作。刚才离开房间前她顺手拿走了插在笔筒里的剪刀和美工刀,不是不相信夏朦许下的约定,但她还是会害怕。

她还有多少时间,能像现在这样与夏朦独处?她默想着,一下又一下地拍抚夏朦的背,在心里哼歌,哼着她们两人都熟悉的旋律。

夏朦欲言又止,泪眼愁眉抬头望向她。她再次看到罪恶感渲染了清澈的眼眸,恶魔重新现身,磨刀霍霍准备将她最爱的人砍得支离破碎。

荼蘼,是不被祝福的花,也许荼蘼自己也知道,所以才试图独自凋零。如果那时放任不管,让荼蘼慢慢衰弱而死,是不是就能逃过诅咒般的命运?

好不容易暂时压下怒气,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夏朦的反应。夏朦会答应吗?要是答应,她们将会被迫分开。说被迫好像也不太对,和自己的家人比起来,她的顺位本来就该排在比较后面。

她一手搂着夏朦,一手打开夏朦房间的门,拉着人坐在床上。轻抚着摸得到脊椎骨的背,伸手拿过放在床头边的卫生纸,以轻沾的方式吸取源源不绝的泪水。

温奈微微屈身,让视线与夏朦平行,夏朦没有抗拒,无助又脆弱的身心浸泡于罪恶感之中,渗透进思绪、血液和细胞,已经无法施力。

三餐的时间与饥饿感也被烦恼夺走,看着夏朦有气无力拿着浇水器为植物们浇水,因为精神涣散的关系,偶尔会不小心浇水浇了过头。也许是夏朦听到植物的叫唤,才惊觉自己犯下的错误,连忙扶正浇水器,边对植物道歉,边抢救险些淹水的灾情。

她快走到夏朦身旁,让颤抖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边对鸽子大叔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抱歉,夏朦对这样的事情比较敏感,可以等我一下吗?」

她们的店温馨又舒适,不过也许对夏朦来说还是太小,如果夏朦有机会去到更远更辽阔的地方,心里能容纳悲伤的空间是否也会变得更加宽广?或是会有风将那些伤悲带到远方,减轻夏朦总是揽在身上的负担。

她的女神,不知道会许什么样的愿望。

一想到这冷血的可能性就不禁下意识握紧拳头,要是事实真是如此,那她很后悔没有替夏朦出气,一拳也好,就算远远比不过夏朦这几年来承受的委屈,至少能使她心里舒畅一些。

店里的熟客每个人都在讨论那则新闻,七嘴八舌说着诱拐犯住在郊区的豪华别墅,是儿童心理学界数一数二的谘商师,尽管收费昂贵,还是有很多家长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她的诊所。任谁都不会把诱拐孩童这个惊悚的可能性与那位亲切的谘商师联想起来,更别说是杀害。

她的心很乱,但夏朦的心一定比她更乱,她的女神没有动静,静得似乎连心都忘了跳动。她蹲下身试图查看夏朦的反应,拨开遮住脸庞的长发,那双清澈的眼眸看向她,眼眶里已经噙着泪,处于只要一个小小的动静,泪水就会掉落的危急状态。

她躺上床,放轻了呼吸声,想着在街上牵着夏朦的手漫步、镜子里映照着的她们、一起享受美食旅行的惊喜、夏朦可爱的挥手举动。她尽力去想前半段堪称完美的约会,今晚的事,就像半场美梦,只要不去触碰恶梦的开关,感觉她还能在夜晚延续未完结的篇章。

但相对的,这句话也可以套在那两个人身上,罪孽的回圈将不会有停止的一天。

「奈奈……」浓浓的鼻音唤道,那嗓音让她心如刀割。

她很清楚觉悟这个词的重量,就如她在看到尸体时所做出的决定。即使未来发生什么事也不后悔,愿意此生背负这个决定直至死亡的那一刻。

7

该来的还是来了。犯人落网就表示警方将有可能发现疑点,失踪名单里其中一个孩子并不是由那个犯人拐走杀害。既然这样,肯定会极力追查那孩子的下落,无论是生是死都要找出来,给家属一个交代。

温奈从不浪费食物,但听到那个消息后,就算盘中的甜点看起来美味可口,也无法引起她食欲。那天在餐厅,没再和夏叔叔说到话,她等到夏叔叔一家离开后,才带着夏朦走出餐厅。

门缝中透着光,她知道夏朦还没睡。她很想走去敲门,敲个六下,问她可以进去吗,夏朦说不定会答应让她陪她度过难熬的夜晚。不过如果打开门时,看到桌上摊着那本相簿,翻到的正是贴有家庭照的那一面……

上次,她可以尝试用各种方法让夏朦打起精神,陪在身旁度过难熬的分分秒秒,随时为夏朦擦去泪水。这次,她只能等待,不能用讨人欢心的小举动影响思考。她还是可以陪在身旁,也能准备很多好吃的料理,可是这次不一样。悲伤可以用陪伴治疗,但烦恼,却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她祈祷警方去搜查的路上没注意到那座悬崖,年轻人沉入海底的尸体还要一些时间腐烂,和土里的孩子一样,化为大自然的养分。

视线不想离开夏朦,不过每天一早还是有要事要办。她打开手机准备浏览网路新闻,还没点开网页,就看到鸽子大叔从远方朝店门而来,一打开店门就迫不及待对她们大声宣布:「抓到犯人了!」

夏朦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只要不是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她都会全力支持。

她其实不那么好奇犯人为什么要杀人,过去在心中曾燃起的怒火早已消灭,不是原谅,更不可能是同病相怜,她和夏朦虽也夺走性命,但心态绝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只是现在她顾不了别人,最在意的仅有一个——是否有「那孩子」不在豪宅里的新闻。

她趁没人点餐的空档继续查阅最新的网路消息,现在网路很方便,什么事都传得很快,各大媒体都争先恐后抢着报导,标题一个比一个骇人。刷新无数次后,一则新的报导跳出,标题上的数字不再是16,而是15。果不其然,豪宅里只找到15具尸体,大家都在问,第16个小孩去哪里了?小孩的家属疯狂哭喊要犯人把他们的孩子还回来,就算只是具尸体也好,至少可以好好埋葬,让他们有个地方能够哀悼孩子的逝去。

没有人知道尸体的下落,犯人也矢口否认自己抓过那个孩子。温奈叹了口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被发现时还是备感压力。如果犯人从一开始就保持缄默,也许还可以成功蒙混过去,可惜现在已经无法栽赃给诱拐犯。

店内因为最新消息再度引起轰动,有小孩的客人直嚷着没办法安心,大骂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神经病,有病不去看医生、关进精神病院,还要出来危害人。客人们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神经病就在这间店里,近在咫尺,他们还享用着「神经病」所做的料理。

温奈其实深感愧疚,熟客们一直都对她们很亲切,现在却不得已隐藏了这么可怕的真相,让他们吃下犯人的手作料理。但没办法,她的首要原则,一直都只有夏朦。

她没继续把那些话语放在心上,现在她是世界上唯一知道那孩子下落的人,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边滑着新闻,继续留意有没有其他起失踪案件。从悬崖回来已经过了好几个礼拜,到现在连则小小的寻人启示都没看到,虽然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但她还是不禁感到好奇,为什么有人凭空消失,却没人注意到。

那孩子和年轻人明明都是人,失踪后造成的骚动却是天壤之别。孩子的消失有如重石落入水里,溅起激烈的水花,而年轻人连点涟漪都没引起,直接静静地沉入水里。

这之间的差异,是因为一个有深爱他的家人,另一个没有吗?

那如果换作是她和夏朦,是不是也不会有人来找她们?

这样的她们该说是可怜吗?可悲吗?就像那只小猫和其他被杀害的小生命,都是世界上可有可无的存在,悄悄地死去,不带任何声响。

她甩了甩头,甩开不吉利的想法,看到客人叫唤急忙收起手机走出厨房。她现在还在工作中,必须连同夏朦的份一起努力,没空胡思乱想。

到了下午时段,店里只有之前带月桂树回去的年轻女子,现在已经可以称之为熟客。不只常来,陆陆续续又带走几盆小盆栽,来店里都会和夏朦聊聊植物的近况,像朋友一般值得信任。温奈和年轻女子说声暂时去楼上一下,很快就回来,便端着放有茶泡饭、沙拉、水果和咖啡的托盘上楼。

走到夏朦房门前,单手维持托盘平衡,另一手敲了敲门板。

叩,叩叩叩?

朦,醒着吗?

门内没有回音,她又用同节奏轻敲四次,才打开门走进去。

半拉起的窗帘遮挡了一半的光线,让躺在床上的瘦小身躯被黑暗笼罩,她轻声走到书桌旁放下托盘,忧心忡忡往床上看去。

夏朦背对她侧躺着,躺在棉被上的身躯看起来就像枕着乌云入眠。长发流泻于身后,腰身的曲线一览无遗。裸露的手臂让她看了都觉得冷,从柜子里找了条毯子帮夏朦盖上,动作轻柔,深怕惊动了熟睡的人儿。

她瞄了一眼夏朦的脸庞,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饿了多少吃一点,不用担心店里,好好休息。」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但她知道夏朦有听到,因为刚才的一瞥刚好瞥见眼皮阖上的瞬间。

菜单没有被翻开,像是被遗忘似的躺在桌上。夏朦这次没有目送爸爸一家的背影,反而低头凝视着那三本菜单。温奈从背后抱住夏朦,刚才的怒火数次被阻止,她已经不想再忍耐,必须立刻将没有人愿意给予拥抱的身子拥入怀里。

夏叔叔是不是忘了自己前几分钟才说过的话?

8

不过,要是能听得到,她的女神还会像过去一样对她撒娇,安心倚赖她吗?

她有些烦恼,那个人如果不是她,会让她感到嫉妒。不过若没有那个人,夏朦该怎么办?

「你们想吃什么尽量点,奈奈做的料理真的很好吃。」夏朦主动招呼,轻柔的声音里带着点平时没有的殷勤。

门一打开,就看到夏朦抱着枕头站在门前。她的双眼早已在时间的流逝中习惯黑夜,就算没有开灯,还是可以清晰看到她的女神。

温奈很想拿过放在一旁的水壶直接往他们头上倒,看看清澈的冷水能不能浇醒他们的大脑,找回不知道忘在哪里的良心。

「没关系,不用道歉。」

又是果断的拒绝,连婉拒的谢谢都不愿说出口。

不知道这间小店有没有思绪,如果有的话,会不会为其中一个女主人的离去感到悲伤?

「夏阿姨」和「妹妹」无论是身材还是五官,连穿着品味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夏阿姨」约莫三十岁上下,比夏叔叔年轻许多,「妹妹」大概还是国中生,看到脸上与「夏阿姨」相似的傲气,不禁怀疑整个人的氛围与个性是否也会遗传。

两人的状况绝佳,合作无间忙到了傍晚,本来以为今天会是非常令人满足的一天,却被远远走来的三道人影狠狠地打碎了宁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倒映在地上像某种怪物似的,扭曲变形。

在短短几天内经历双重打击,无疑带给夏朦极大的负担,温奈本来想让夏朦休息久一点,隔天早上没有去敲门叫起床,但那道稀薄的身影还是在开始营业前走下楼,只喝了咖啡就翻过店门的牌子。

夏朦很了解她,似乎早就算到她会为自己出气,伸出手臂挡在她身前。温奈愣住,虽然那手臂细得根本没有力气阻挡动怒的她,但她还是踩了煞车。

「那妳要多吃一点才能变得可靠。」

说得好听,听起来好像很关心女儿,但那是真的关心吗?

但她想相信夏朦拥有着像蒲公英不断前行的勇气,就算未来没有她陪在身旁,也能自己好好生活。没错,她无法阻止风将人带走,可是她可以送上祝福,就像那天夏朦所做的,举起双手,让蒲公英飞往宽广清澈的蓝天。

夏叔叔见状,也没强迫夏朦现在就给出答案,微笑说了声好。但这倒是惹「夏阿姨」不高兴,臭着脸睨视她们。

「不过就是说好或不好吗?有那么难决定?为了妳跑这一趟,妳有没有想过妳爸爸的苦心?」

当温奈忙完手上的事,她无意识寻找那道白色身影,很快就在植物区的角落找到她在找的人。夏朦还是蹲在荼蘼前,双臂抱着膝,眉头深锁盯着荼蘼的叶片。她猜测,夏朦是不是也在想着以后如果住在国外,就看不到荼蘼开花的模样。

夏朦微微皱眉没有要接过的意思,温奈见状,主动将其中一块用叉子再对切一半叉起,递到同样无血色的薄唇边。夏朦看着一口大小的蛋饼,乖乖张口吃下,在她期待的注视下仔细咀嚼。她盯着吞咽时脖子的细微动静,确认食物通过喉咙进到夏朦身体里。

夏朦僵在原地,温奈没有错过那双眸里一闪而逝的失落。双肩垂下,由晴转阴,整个人如同被丢弃的小猫,明明站在家人身旁,却孤伶伶地无法融入温馨的「家」。

再过几天……夏叔叔和她将会知道夏朦的最后选择,夏朦会选谁,她完全没有头绪。

这一天,夏朦很少掉泪,也开始露出浅浅的微笑,尽管都只是一瞬,但每一个瞬间都带给温奈希望。然后她会回以毫无保留的灿笑,期待自己的笑容带着力量,能逗笑对方、让她的女神感到安心,知道无论何时,她都在她身旁。

夏叔叔意思意思挥了手,小跑步赶上「夏阿姨」和「妹妹」的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温奈仿佛看到未来那个抛开所有过去,毅然决然朝机舱走去,奔向新生活的夏叔叔。

「还在营业吗?」

千篇一律的话语,她愿意说一千次、一万次,只为了让夏朦相信。

晚上,侧躺在床上的温奈一样面对着墙,将手贴上墙面,试着感受对面的呼吸与心跳声,或许还可以偷窥到夏朦的梦境,不知道梦境里会不会有答案的提示。

「朦,还好吗?不要逞强喔。」

夏叔叔率先推开店门,带着「夏阿姨」和「妹妹」踏进无人的店内。

「爸爸,可以再等我几天吗?不用太久,很快就会给你答覆。」夏朦的声音坚定,表示了立场,不会因为任何拜托或威胁改变心意。

还是,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如海藻般摇曳的情感,害怕被卷入从无声转为有声的喧嚣?

见夏朦点头,她又将剩下半块递出,满意看着蛋饼消失。虽然两口好像就已经是极限,不过有吃就好。玉米和起司果然是好拍档,起司的香浓用玉米的清爽去做中和,口感也有层次。她要记起来,下次也许可以再用同一招,或是用类似的组合去做变化。

忘了?不难决定?

本来担心夏朦听到客人们的讨论声又会感到难受,但除了送餐、做饮料、结帐外,夏朦都在照顾植物,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似乎能有效排除周遭杂音。除了有几次夏朦看起来真的快受不了,走进厨房蹲在客人看不到的角落,双手捂耳蜷缩着身体。那时她也会蹲下身,轻轻抱住缩得小小的身躯,一下又一下拍抚背部,直到她的女神不再颤抖,气息恢复平稳。

「朦朦,上次的事考虑好了吗?一直没接到妳的电话,想说妳会不会忘了,这件事应该不难决定,可以给我答案了吗?」

这大概是第一次,明明人就被她抱在怀里,却感觉彼此的距离好远好远。她的女神变得遥不可及,终于,她这个追随者也有追不上的一天了吗?

「嗯,睡不着,奈奈不也是吗?」

「那就先这样,妳知道我的手机号码,随时都可以打给我。」

温奈碍于夏朦的面子,忍住不插嘴、不插手,然而每个人的耐心都有限,她已经快濒临极限。

空气因为那句无礼的话语而凝结,温奈忍无可忍,才要跨步走到夏朦身旁,为她的女神挡下那一支支锐利冷箭,用她的声音奋力回击,但夏叔叔阻碍了她的行动。

她所爱之人将离她而去,失去爱的她,是否只会剩下一具空壳,找不到自己的重心?

叩叩。

最后一发引爆弹来自「夏阿姨」,用擦得艳红的双唇催促着夏叔叔:「不是只说几句话就走吗?等一下还要去听音乐会,不快点会赶不及,这里离市区又远。」

在摊开的那一面,戴着墨镜和草帽、以大海为背景的自己正对她灿烂笑着。

「好吃?再吃一块好吗?」

9

「爸爸……你们怎么来了?」夏朦似乎不知道该摆出高兴还是惊讶的表情,忘了招呼人坐下,困惑得提出疑问。

这般道理,暗恋六年的她当然心知肚明,不过她还是好快乐,这次是大突破,夏朦的大突破。心爱的人为了她努力的身姿怎么看怎么迷人,她甚至可以自动过滤客人们叽叽喳喳讨论事件的声音,只为了好好将夏朦的声音保存在耳里。

还没踩到地面,突然又有另外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结果其实,所有人都在追逐自己的幻想,都希望别人是自己心中期望的模样。

奶油杏鲍菇?焗烤马铃薯上面洒点煎得焦脆的碎培根?连构想店里的正式菜单都没像现在这么认真,这让她不禁偷笑,爱情果然会让人失去理智。

两下不缓不急的敲门声在黑暗中响起,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听错,直到她又听到相同的叩叩声,她才下床前去开门。

那双眼睛是瞎了?怎么没看出夏朦眼下的黑眼圈?怎么没注意到自己的女儿比上次还没精神?怎么没发现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本人?

擦拭着洗干净的杯子,她看向属于她和夏朦的马克杯。她们早上都会用它们来喝咖啡,一起度过了在这里的每一天。如果夏朦离开了,会不会把杯子带走?那她的杯子就会变得形单影只。她得记得,要好好安慰杯子,虽然一开始会有点难过、或许会哭个几天,但之后一定能习惯。

冰凉的肌肤沁得她心寒,她看不到夏朦是不是在哭,但如果在哭她也不会说声别哭,反而想叫夏朦尽量哭,把所有的委屈都化为泪水流出,好好哭过,才能继续前行。

「没有逞强。奈奈,昨天……谢谢,明明是我犯下的错误,我却躲起来让奈奈一个人面对。」

「如果是错误,那也是我们一起犯的错,所以不用道歉。累了本来就需要休息,我之前也说过,妳做自己就好,我也只是做我自己而已。我很坚强,比妳还要坚强很多很多,所以不用担心喔,交给我就好。」

夏朦肩膀缩了一下,不过没有因此放弃,转向「妹妹」,就算「妹妹」丝毫没有要正眼看夏朦的意思,夏朦仍然好声好气地询问。

「嗯,奈奈真的很可靠,所以我也不能输。」

「朦,睡不着吗?」

「不用。」

纯粹因为是共犯、纯粹为了她们的友情。她在心里默念数次,试图压过快乐到要轻飘飞起的妄想。那个妄想的声音太过嘹亮,不断歌颂着「夏朦喜欢我!她为了我非常努力!一定是有点喜欢上我了!」的错觉。

她的女神轻声地说,轻到她以为是梦神的呢喃。她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有了动作,点头侧过身让夏朦进房,看着纤瘦的手臂将枕头摆在她的枕头旁,雪白的身躯躺在她一直以来睡觉的位置。

「还是要喝点什么?我记得妹妹喜欢奶茶,我可以帮妳准备喔,喜欢甜一点的对吗?」

「好了好了,不是还要去音乐会吗?走吧。」夏叔叔马上安抚险些爆炸的火山,率先起身,好消母女两人的火气。「朦朦,抱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反正也不是说明天就要搬家,还有时间,改天再来品尝妳们的手艺。」

短短的一句话,又成功让温奈额上浮现青筋,怒在心里却无法骂出口。

如果夏朦离开了,从此身边没有她在,那以后谁要帮夏朦画画?谁会认真盯着夏朦吃饭?又有谁会陪夏朦哭泣?

她知道,作为旁观者的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就只有她的女神察觉不出那阴险的心机。

「朦……」唤了自己最爱的人,话语就此停住,温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窗边的那些植物,还有那盆蒲公英,一定也都希望房间能维持原样,毕竟已经是她们习以为常的环境。

想到蒲公英,就不禁想到那些一吹就散、飞到远方扎根的毛绒小球。蒲公英也有着另一种花语,黄花代表开朗,而离去的小毛绒,则代表无法停留的爱。

她回头拿了放在流理台上的蛋饼递给夏朦,里面放了玉米和起司,金黄色的组合和今天的天气很搭,明亮、充满朝气,她希望可以成功将那些朝气分给夏朦。

夏朦对夏叔叔说的那句话,是不是表示,对于决定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想来看看妳啊,不行吗?」夏叔叔也不等她们招呼,迳自挑了位置坐下。

没有多做停留,温奈走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不只是眼皮阖上的瞬间,她也没有错过压在夏朦手臂下的相簿。

温奈突然听到墙的另一侧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虽然现在已是深夜,但夏朦大概也和她一样无法入眠。她改成正躺面朝天花板,思考着要不要去帮夏朦热杯牛奶,好让黑眼圈不再污染那纯白的肌肤。听到隔壁的开门声,她从床上坐起,打算去实行她的热牛奶计划。

她其实没办法去想像隔壁变成空房的模样,如果夏朦离开,她好想哀求夏朦将所有东西都留下,除了让她不那么孤单,也让夏朦随时都能回来。这里是夏朦的家,想回来,就回来,无论回来又离开一次、两次,无数次,她都会守在这里耐心等待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下一次。

「想来看看妳啊,不行吗?」

她多想叫夏朦不要再犹豫了,不要走,选择留在她身旁。看到今天那三人的态度,她再次肯定夏朦若是跟去,只能像以前一样躲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哭泣。最难过的是,一个人待在国外无依无助,还必须在不爱自己的「家人」面前强颜欢笑。

她看得出夏朦比上次更积极想要变好,除了恢复健康之外,也想变强、变可靠。温奈猜测是为了自己,她成了夏朦的动机,比起被保护的那一方,也像和她站在同一个位置,一起分担两人共同的罪孽。

但那两人不领情,「夏阿姨」冷漠开口:「不用,我们不饿。」

误以为喜欢的对象也喜欢自己,是人类最常会有的错觉之一,每个恋爱中的人们不分男女老少,全都可能因为一个眼神沾沾自喜很久,误以为自己有了大好机会,殊不知那只是自己想太多。

「奈奈,可以跟妳一起睡吗?」

并不是她的错觉,夏朦身上的颜色看起来越来越淡,或许是心理压力的影响,整个人如缕幽魂般,肌肤苍白得吓人。

夏朦递上菜单,夏叔叔见另外两人没有主动接过,便一起接过三人的菜单,放到从进门就一脸不耐烦的两人面前。

10

夏朦也就任她抱着,两人站了好久,直到夜幕低垂,发现已经过了打烊时间,才安静地离开彼此,着手收拾店里。

偶尔分心偷瞄正在擦桌子的夏朦,温奈都会想到开店时,她们两人一起挑选装潢和家具的场景,所有杯碗瓢盆也都是经过两人一致认同才决定。不过她们不曾出现意见分歧的时候,因为只要是夏朦喜欢的,她都喜欢。所有杯碗瓢盆连同厨房全是简单大方的纯白,夏朦喜欢,她更喜欢。

她已经冲到夏朦身旁,怒气让她顾不了人情世故,只想大声咆哮。

就连那对母女都希望夏叔叔抛弃夏朦,好过上没有「外人」干扰的幸福生活,而夏叔叔也乐于满足她们的幻想。

她越来越像夏朦的妈妈、「理想中」的妈妈,总是在为夏朦不吃饭而操心。

她很怀疑,在她眼里这个举动不过是想要赶快知道答案,好让他放心罢了。

无论是过世的夏阿姨,还是现在就在眼前的夏叔叔,都没人想过要好好注视夏朦,没有人试着去聆听夏朦的心声,不去了解夏朦想要什么,全都只为了自己方便。

温奈悄声走到床边坐下,每个动作都是那么小心翼翼,深怕她的美梦会不小心被她吓跑。她凝视着平躺在床内侧的夏朦,静静地看着浓密的眼睫毛随着眨眼轻扇,视线走过鼻梁至嘴唇的轮廓,平常被长发盖着的耳朵也只有此刻才能看得清楚。

母女俩一看终于可以离开,如同扫墓那天,连再见两个字都不愿留下,头也不回直接起身往门口走去。太过猛力拉门,还导致玻璃门上的小牌子撞得门哐啷作响。

看到夏朦一脸歉意,她着急想化开对方的误解,大步走到夏朦面前。双手放在棱角分明的肩上,认真看进对方的双眸,想将自己最真实的心情传达给她的女神。她这时好嫉妒植物们,夏朦可以听见植物们的声音,却听不到她的心声,不知道她所有付出是多么无怨无悔。

夏朦侧身面向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要她躺下。温奈有些迟疑,偷捏了一下手确认这不是梦才钻进棉被里。但她不敢侧身,现在和夏朦的距离突然变得太近,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虽不是落在自己颈边,仍触手可及。

「奈奈,还记得吗?我们以前也像这样一起睡过。」

「是吗?」她含糊地回。

当然记得,她怎么会忘。

「应该是大三的时候,那天也是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我有点忘了。妳叫我去妳那里睡,说呼吸声有催眠效果,只要听着妳的呼吸声就能入睡,结果真的很快就睡着。奈奈很厉害,知道很多事,也有让人安心的神奇能力。」

她们大学时虽然住在学校宿舍,不过都是单人房,就像现在,两人的房间彼此相邻。最初她还没发现,直到她主动去跟夏朦搭话后,才发现两人早被神秘的缘分牵起。

不过说呼吸有催眠效果那是骗人的,她只是希望夏朦留下来睡,而天真的夏朦也相信了她的话,很快就在她身旁进入梦乡。那天她一夜无眠,一整夜都以钦慕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女神。

正因为如此禁忌的距离,才让她连伸手触碰秀发的勇气都没有,面对神祇,只有仰慕,其余邪念都不被允许。

「跟奈奈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幸福喔,好高兴能认识妳、还一起开店。奈奈很温柔,带给我很多我缺少的快乐。」

她沉默听着,触动内心的话语几乎要逼得她落泪。她用牙齿咬住嘴巴内侧忍住泪水,在这么近的距离掉泪一定会被夏朦发现。

「奈奈,如果我跟着爸爸搬去国外,妳一个人会不会很孤单?」轻轻柔柔的语气试探问道。

「虽然会孤单,但不管妳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妳,也会为妳做的决定感到开心,因为那是妳烦恼很久才做出的选择。孤单只是一下下而已,不用太担心我。」

开心是真的,孤单只是一下下是假的。

怎么可能只有一下下,可是没关系,她能和所有的植物,还有被留下的杯子一起习惯。

「真的吗?」

「真的。」

「我也想过,如果唯一的家人离开了会不会很孤单,妈妈过世后,一直很怕再次失去。就算那个家不是我想像的样子,还是想紧握着不放。」

「如果朦想要,那没有必要放手。」

「可是万一奈奈被警察抓走,我却逃跑了,我不就变成了更坏的人。」

温奈终于还是侧身转向夏朦,两人距离彼此的鼻尖,似乎连十公分都不到。她看着夏朦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有种自己看着的不是夏朦,而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女神对她微笑,轻轻点头。

该说「妹妹」年轻气盛,还是说已经毫无理智可言,害怕失去家的恐惧让「妹妹」化身为复仇的恶魔,持续胡乱挥着榔头,想将所有阻碍幸福的障碍物全数清除。

荧幕面朝地面,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捡起。

「嗯,我要打电话给爸爸,跟他说我的决定。」

她迈步到那两人中间,想把两人强行分开,可是她做不到,不是因为刚受的伤,而是物理上的「无法」做到。

「奈奈!」

「妳在干什么?还不快住手!」温奈大吼,试图用声音吓阻持续砸毁植物的「妹妹」。

11

温奈也放下手上的三明治,怔怔望着夏朦。夏朦看起来十分平静,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眼眶没有盈满泪水,眉眼间安静恬然。她知道她的女神定了心,摆脱了前几日的忧愁与烦恼,做了有自信且不会后悔的选择。

听到一声小小的叹息,不久后,夏朦的呼吸逐渐变得规律且平静。她偷偷睁开右眼,确认对方已经入睡才敢完全睁眼。

少了右手帮忙,一切的行动都变得艰辛,所幸右手还未完全残废,虽然不太能施力,还是可以稍作辅助。处理好尸体后才带夏朦上车,单手转动方向盘出发寻找弃尸地点。

「早餐我做好了。」

先将夏朦暂时安置在椅子,她迅速拉上铁卷门,从后门走出,将悍马开到后门方便搬运尸体。在还没完全清除后车厢的血迹前,买来暂时遮盖的防水布刚好派上用场。她还未决定弃尸地点,至少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尸体绑好、藏好。

夏朦也拿起三明治小口咬下,咬到微焦的部分似乎是因为苦味而皱了眉头。

飘逸白裙出现的刹那,她仿佛真的看到女神降临,一个强大、美丽,为了拯救她而降临凡间的女神。

她才想反问夏朦,可不可以不要再做只为他人着想的女神,她记得女神有很多种,也有个性恶劣的,就像她们最熟悉的那一位。

是哪一边?

直到夏朦提起她才惊觉今天是公休日,果然不睡觉会影响大脑的运作,变得迟钝,产生时间的错觉。不过睡了一下让她恢复了精神,不再打哈欠,看来那个补眠的方法真的有效。

就停留在此刻,不要让她醒来吧。

「妳骗人!一定是妳说要跟,死缠烂打不放弃,所以妈妈才会生气,跟爸爸吵架!要是妳不在就好了!」

离去?还是留下?

啊,真好。

「还是有点烤焦了。」

温奈拉过溅上点点血滴的夏朦,用左手搂着对方,柔声在夏朦耳边低喃:「谢谢妳救了我。」这是死去的小猫、受伤的小狗无法说出口的话,她用人类的语言,将话语直接传达给她的女神。

她听到夏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右手臂传来的剧痛让她连声「别过来」都喊不出口。原来榔头用力敲击人体会这么痛,一个不过是国中生的少女使用起来也十分有杀伤力。右手又痛又麻,无力垂下,她目前只剩左手可以用。不过她的举动成功让「妹妹」转移目标,将愤怒集中,全往她身上砸。

留下?还是离去?

「没关系,都醒了,我来做早餐。」

闯进门的是昨天才刚见过的「妹妹」,脸上没有温奈看惯的傲气与不耐,取而代之的是怒发冲冠的气焰。双眼因怒气充血,手里拿着极具危险性的榔头,尽管只是五金行贩卖的普通大小,金属制的锤头仍足以称得上利器。

「别想了,快睡吧。」

见夏朦放下三明治,她预测是要她帮忙吃的请求。

她毫不吝啬给予肯定,其实再焦她都会全部吃完,重点不是料理的味道,而是心意。看着今天也穿着一身雪白的夏朦,她突然发现最近夏朦都不太需要她去叫起床,是不是下意识渐渐养成自己起床的习惯,等到某一天,不再有人敲门叫起床时,才能靠着闹钟或生理时钟自然睁眼?

温奈只好继续忍耐那些让她焦躁的小虫。唯有这时觉得度秒如年,时间就像被她的不安影响,每一秒都在逐渐扩大,秒针需要花费比平常更多时间才能抵达下一秒,继续接棒跑下去。

她低头看向桌面,果然摆着两个盘子,盘子上盛装着对切的三明治。她很是惊喜,没记错的话,这是夏朦第一次做早餐给她吃。

意识逐渐模糊,她也没有反抗,让睡魔将她拉进和缓的睡眠。

打了个哈欠,困意突然涌上,连咖啡因都无法战胜睡魔。

夏朦认真注视着蒲公英,手机里传来的响铃声连她也听得见,耐心等待铃声重复数次,直到进入语音信箱只好挂断。看来夏叔叔所说的,随时都可以打电话也是个谎言。

她转头看向成功保护她的夏朦,夏朦还没回过神,站在原地迷茫看着她,像是在寻找救援的绳索,带自己离开即将淹没头顶的大海。

「没有很久,大概才二十分钟左右。今天放假怎么不多睡一下?」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但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突然。

尽管夏朦身材娇小,但还只是国中生的「妹妹」比她们矮许多,温奈在夏朦身后看不到发生什么事。她用左手撑地挣扎爬起,却在想把夏朦往后拉时,注意到滴落于地板的血红。一滴、两滴,数不清的血液不断落下,如同血雨,染红了纯白。她瞪大双眼,心脏差点在看到鲜红的刹那间停止。

温奈直到早上七点才悄悄下床,一整夜未阖眼让她感到疲倦,用冷水洗了好几次脸才总算清醒。下楼到店里做了每日开店的例行准备,帮自己煮了杯浓缩咖啡,坐着眺望夏朦用心照料的植物们。她必须记得问夏朦照顾植物的注意事项,每一盆都有不同的需求,不能只是浇水晒太阳。

「除非妳答应不要跟来!不要再破坏我们的家庭!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不会喝酒打我们的爸爸,我们好不容易又有家了,不要再把我们的爸爸和家夺走!」

「不是,还可以再吃个两口,不是这个,等一下可以陪我打电话吗?」

毛躁如小虫般搔痒着她的全身,她快速解决自己的三明治,再帮夏朦吃剩下的另一半,洗好盘子,等待夏朦拿出手机拨号。夏朦蹲在荼蘼和蒲公英面前,一手将手机贴近耳朵,另一手对温奈招了招手,让她更靠近身旁。冰凉舒服的小手主动握住她的手,乖巧待在掌心里,她微微收拢手指虚握。

「妹妹」胸口插着一把刀,夏朦正紧握刀柄,从旁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持刀的双手。瘦弱的身子正在颤抖,却无法将双手从刀柄上移开。

「不要伤害奈奈!」

「打电话?」

「奈奈,有时候太温柔不是也会伤到自己?」

动作带动海流,传达到她每片鱼鳞、鱼鳍与鱼尾。她喜悦追随在海里自由来去的女神,接近海面时因为太过雀跃,冲出海面跳跃翻滚,画了个圆弧,带动点点水珠。

「怎么突然想要做早餐?」

「几点了?我睡很久吗?」

哀求声带着鼻音为植物求饶,温奈感觉有水滴在自己手上,低头一看,透明的泪水不断从夏朦盛满泪的眼眶中潸潸落下,沿着脸庞到下巴,再纷纷落在她拦住夏朦的手臂。肝肠寸断的悲痛揪起温奈的心,她看向稍微停下动作的「妹妹」,转身将夏朦推进厨房,在夏朦还没反应过来时早一步往「妹妹」冲去。

「妹妹」歇斯底里地喊着,毁坏盆栽还不停手,死命往倒地的枝叶踩去,树枝在暴力对待下断成无数段,树叶和土块散落于洁净的地板,如同被残忍分尸的尸块。

但她忘了,冲出大海的保护就会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她还没回到海底,就被海鸥一口咬住。她痛苦得想要呼吸、想要回到她的女神身边,但或许距离太远,女神听不到她的呼唤,就这样被海鸥带到岸上,囫囵吞入腹中。

温奈最害怕的憾事还是发生了,但看到中刀的人不是夏朦,她顿时感到安心。甚至还觉得太好了,她的女神没有流任何一滴血。

单手搂着夏朦转了个身,两人方向调换,让夏朦的视线没有机会越过她的肩,看到倒在地上的尸体。怀里的颤抖不曾停止,泪水在她的衣服留下逐渐扩大的水渍。虽然她很想等夏朦冷静下来再处理尸体,但现在是白天,店门甚至还敞开着,就算这里是乡下,也难保不会有人突然经过。

人类的鲜血在纯白之上应该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但她仍像过去一样着迷于那鲜红带来的魅惑。她早已是女神石榴裙䙓下的囚徒,无论是完全的圣洁,还是被血链缠绕的罪恶,她都甘愿付出自己的心。

「怎么了?吃不下了吗?」

就如时空倒流,她重返了大三的那一晚,在夜里凝视着夏朦直到清晨。她没有偷窥到夏朦的梦境,也无法透过对话猜到关键的决定,但她的心非常平静,能在最后的最后获得珍贵的相处时间,她已经非常满足。

一下就好,就睡一下就好。听说熬夜后只要短短的补眠就能恢复精神,希望有效。她心想着。

「妹妹」发疯似的挥舞榔头,用力砸向一旁的盆栽。陶盆应声碎裂,陶片往周遭飞溅,眼看就要朝夏朦白皙的小腿肚划去,温奈赶紧抱着人狼狈后退,尽速远离榔头的攻击范围。

她梦到自己又变回一只小小的深海鱼,在她的女神身边悠游。她畅快摆尾,享受游泳的自在,虽然双眼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女神也和她一样快乐。

手机脱手坠地,又是另一声沉闷的,哐。

「奈奈。」

「早安,昨晚没睡好吗?」

12

但夏朦侧过身挡住,不让她看到荧幕:「我传出去再给妳看。」

再次回想刚才的梦境,不禁悲从中来。这些举动,连同今天的早餐,是否全是离开前的讯号?

夏朦按下传送键后,终于拿着手机转过身,在绿意盎然的背景里,夏朦对她绽放微笑。

看着夏朦期待的表情,温奈二话不说马上开动。她先好好欣赏三明治的外观,虽然表面烤得有些微焦,大概是夏朦还不太会调整温度,不过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从断面可以看到火腿、起司、生菜,细心堆叠,丰富饱满。她双手拿起三明治,如同报复梦里的鹈鹕般大口咬下。

高亢刺耳的尖叫声几乎要穿破温奈的耳膜,伸出的手本该要触碰到榔头的握柄,再差几厘米就能抢下,「妹妹」却猝然抬起手,猛力往她身上砸去。虽然她反应不及,无法在瞬间改变扑向前的动作,但她抬手护住头部,成功避开头破血流的危机。

糟糕,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温柔,再这样下去,只会让情感持续堆积,然后在必须分离的刹那分崩离析。

「住手!」夏朦沉痛尖叫,仿佛榔头攻击的目标不是植物,而是往自己身上砸来。

「早,应该是太晚睡了。」

她知道「妹妹」虽然会把她打成重伤,应该还不至于杀了她,不过为了拯救夏朦,防止对方像前两次一样崩溃,尤其这次死的又是夏家的人,她必须将夏朦的行动合理化。她很害怕,第三条人命重压在夏朦身上的负担,是否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断脆弱的脊椎,碎裂一地。

变成深海鱼的她也知道自己在做梦,意识清晰,身体轻盈,大概是只有大脑在运作,身体其他部位都进入休眠的关系。她很想问她的女神,愿不愿意就跟她一起留在梦里,可惜现在她失去了声音,没办法好好将话语说出。

为了找时机抢下凶器,就算不是惯用手也必须先保护好左手,才能有效阻止发疯的「妹妹」。尽管拼了命左右闪躲,她的右臂还是又被榔头挥到。疼痛使她晕眩,她踉跄后退撞上桌椅,椅子禁不起撞击而倒地,少了支撑的她平衡崩落,视线急速坠落,跌撞地面。

「因为一直都是妳做给我吃,烤吐司再放上配料其实也不会很难,奈奈吃吃看?」

「妳永远都不会成为坏人,如果我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坏人,坏人由我来当就好。」

惊吓、恐惧与失而复得的欢欣融为鼓噪不已的激情,心里的琴键敲击着李斯特的「狂想曲」,同时也为自己没能早一步阻止「妹妹」,或是让她替夏朦杀了「妹妹」感到懊悔。她的选择一向秉持着相同原则,当有人要死,绝不能是夏朦;当有人被杀,她们两人之中有人必须成为杀人犯,她希望那会是自己,因为只有身为深海鱼的她承受得了那份罪孽。

夏朦飞奔到温奈身前,没有因为「妹妹」手上的武器而退缩。浅棕长发挡住她的视线,她想拉住夏朦,却在伸出左手之前,听到来自「妹妹」凄厉的尖叫,随之而来的,是榔头落地的重击声。

「爸爸大概在忙吧,不然我传简讯好了,爸爸也想赶快知道。」

「妳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家庭?昨天爸爸妈妈吵得很凶,一定都是因为妳,所以他们才会吵架。以前从来没看过他们生气……我还以为全家就要去国外过幸福快乐的生活,我期待很久了,为什么妳要出现毁坏这一切?为什么爸爸要问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妳才不是我姐姐!不是我们的家人!不要影响爸爸妈妈的感情!」

温奈猛然惊醒,看到夏朦就在面前着实让她松了口气。夏朦笑盈盈看着她,那熟悉的感觉有点像刚才梦中快乐的女神。

「没关系,第一次做已经很棒了。」

她没有说自己一夜未眠,太晚睡某种意义上也是让她想睡的原因。

「怎么样?好吃吗?」夏朦迫不及待地问。

她擅自结束了对话,阖上双眼好让夏朦放弃继续用各种想法苛责自己。当坏人也好,好人也好,为了夏朦,她一向都不介意各种定义。所谓的定义,只有对她有意义的诠释,她才愿意接受。

「好吃!」她大力点头,这两个字还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激动,但却也足以让夏朦露出甜美的微笑。

温奈稍微施力,将夏朦握刀的手指一根根扳开,「妹妹」向后倒去,她急忙伸手缓冲,让刀子不会因为撞击地面而掉出。直击心脏的致命伤怎么看都救不回来,探了气息后确认「妹妹」一刀毙命,她又将些微离开胸口的刀刃小心翼翼插回去,完全没入胸口只剩刀柄在外,防止血液大量流出。

「我答应妳!不会跟去!拜托妳快住手……」

吞咽了口水,温奈点头答应,一想到这顿早餐后就得面对事实,顿时感到五味杂陈。

温奈怀里的夏朦倒抽口气,急着想挣脱她的怀抱往植物奔去,只为了阻止更多的生命惨死于暴徒手里。

不过,她的女神拥有特殊能力,在这里,连她的心声也听得到。

当她尝到隐藏在其中的草莓果酱,惊讶看向夏朦。三明治的味道普通,依旧不减她心中的感动,这是她吃过最完美的三明治。夏朦不只为她做早餐,还记得她做的三明治里都会抹上草莓果酱。只是一道步骤,就能知道夏朦平常都有牢牢记住这些小细节。关于她的小细节。

没因此轻易放弃,看来夏朦的决心如同坚石般牢固。小手从她手里抽离,她探头想在第一时间看到打字内容,好让还悬在空中的心稳稳落下。不管是安心落地,还是继续坠入深渊都好过现在的悬浮感。

温奈让夏朦离开自己的怀里,这已经是第三次,可以说是很熟悉夏朦的反应了。夏朦眼神空洞,像是失去绳线的木偶无法自行活动手脚,再过不久就会进入慌乱和之后的罪恶感反噬。她没办法保证夏朦这次也会因为救了她的性命而感到喜悦,如果跳过喜悦明亮的阶段,那恶魔很快就会再次找上夏朦。

但温奈注意的不是那令她心醉的笑容,而是夏朦身后被暴力打开的玻璃门。木牌撞击门板反弹好几次,哐啷声响诉说着来者不善。瞳孔瞬间紧缩,她反射性将夏朦护在怀中,防止她的女神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她不希望夏朦离开后,这些植物因为她的照顾不周而生病、死亡。虽然没有绿手指,也听不到那些细细低语,但勤能补拙,用夏朦留下来的笔记,加上植物医生的帮忙,她一个人应该也能照顾得来。

13

在气氛凝重的车上,温奈想起和小猫一起埋在山洞里的孩子,那里是非常隐密的埋尸地点,而且如果将「妹妹」也埋在山洞里,那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寂寞了?

经过熟悉的道路,将悍马开上山,这次没有暴雨影响视线,山路变得容易许多,但主要只靠单手控制方向盘的她还是不敢开快。没有空闲去关心夏朦的状况,她只能猜想着,那沉默的哭泣大概暂时不会停止。

现实世界的暴雨早已停止,夏朦心里的暴雨却永远不会停息。

她想了很多次,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命运女神连平凡的幸福也不愿施舍给她们,她们终究还是被玩弄于命运女神的手掌心,像愚昧的小丑卖力演着令人发笑的闹剧。

山路颠簸,她可以听到后车厢尸体滚动的声音,她希望刀子不会掉出,之后会变得难以收拾。右手的伤口还是隐隐作痛,她开始担忧等一下可能无法顺利埋尸,加上抵达后又要走一段路,她真的有办法把比那孩子高出许多、又重许多的「妹妹」搬到洞穴吗?而且还是在右手受伤的情况下?

考虑到自己的伤势和实行的可能性,她开始注意路旁,寻找是否有合适的地点直接推落山崖。可惜都没有发现好地点,一路开上山顶直到尽头,她才将车停下。

温奈转头看向夏朦,布满泪痕的小脸无神迎向她的视线,双唇颤抖着,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却没办法顺利出声。

「慢慢来,我在听。」

「奈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杀了『妹妹』?」

说出「妹妹」两个字时,看得出夏朦崩溃得几乎要发狂,温奈用同样染血的手握住夏朦的手。习惯是一件很恐怖的事,除了最初的震惊与悲痛,现在她已经平静许多,甚至觉得两人手上相同的血色使她倾心。

「不是妳的错,都不是妳的错,是我不好,来不及阻止她,妳只是想救我而已。我都会处理好,妳等我,害怕的话闭上眼睛数到一百,等妳睁开眼睛时我就回来了。」

夏朦顺从闭上双眼,温奈微笑看着她最爱的人给予她完全的信任,随后打开车门下车,走到边缘往山下看去。虽不是万丈深渊,但峭壁也足以媲美海边的悬崖。底下一整片茂密树林延绵至下一个棱线,这里不过是座无名山,没有登山客会来,她不需担心被发现。

试着握紧右手,虽然尚未完全恢复,但还是可以派上用场。她拆开防水布,架起「妹妹」的双臂使劲抬起,放在一直都在后车厢里的小推车上,载到边缘奋力推下。

小刀依然稳稳插在胸口。夏朦刺下的第一刀,还有她最后让刀刃没入的第二刀,「妹妹」可以说是由她们两人一起杀害。

这一次,她不再是事后才匆匆赶到,她终于参与了女神的罪行,不再只担任最后的收拾角色,而是见证采收性命的那一刻。

明明是犯罪,但为什么却让她感受到至高无上的喜悦?

是因为她又找到和夏朦的共通点,更接近女神一些?

是因为在做决定的今天发生这场悲剧,让夏朦终于永远离不开她?

是因为夏朦为了救她杀了「家人」,证明了她的重要性?

还是因为,她早已为爱发狂?

温奈目送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将推车放回后车厢,开门坐上驾驶座。

温奈将人转过身面向自己,她欣喜若狂,喜悦的泪水已经不受控的落下。夏朦看着她的泪,伸出手指掬起,却露出悲伤的微笑。

一生的守候。

「三月底了,花期应该也快过了,就看最后一次就好。」

放下背包环视店内,经过她努力打扫和整理,原本一团乱的小店已经恢复原本干净的模样。她朝摆着数个画框的桌子走去,拿起其中一个寻找适合的墙面,继续进行昨日尚未完成的工作。

家里其他盆植物她打算继续放在家里,不过她有种直觉,月桂树会想再次回到这间店里。虽然她不懂植物有没有意识,但在她眼里,月桂树对那个位置感到怀念。

「宝贝,抱歉……」她低喃着自已在心中偷偷呼唤夏朦的昵称,有些无奈地看向熟睡的夏朦。她知道,这个昵称太过通俗,不适合夏朦。但她何尝不羡慕普通的情侣,可以如此亲密呼唤彼此。

她总是顺着夏朦,所有请求她都会答应,但对方先做出最残忍的事——让她亲手杀了她,所以她这一点点的任性,应该也能被原谅。

「不行!」

温奈再次愣住,她不懂夏朦在说什么,她以为夏朦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主动留下,早上那抹微笑,不也是这个意思?为什么现在却突然改口?还露出无比悲伤的神情。

大叔虽然对她想要买下小店的想法感到讶异,却也全力支持。对她说,只要是他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跟他说,不需要客气。

画框里裱着各种植物的插画,每一张都栩栩如生,仿佛只要拿到阳光下就会开始行光合作用。其中也有她带来的月桂树,不过和当时相比,月桂树又更茂盛了些,全都多亏了那张亲笔写下的照顾事项。

当最后一幅画被挂上墙,白色墙壁几乎被画框占满,整家店都被植物包围,好不热闹。从楼上房间找到的那本日记得知,这些都是由温奈亲手绘制,只要送走一盆植物,温奈就会划一幅画送给夏朦。其实还有更多幅,可惜店内的墙壁有限,剩下的她打算挂在楼梯间和二楼。

「奈奈……」

才刚说完,一片雪色花瓣随风飘来,夏朦伸出空着的手要去接,微风像是发现夏朦的渴望,轻轻一吹,将花瓣送进夏朦掌心。夏朦凝视着血迹里的无瑕,抬起头对她微笑:「嗯,快到了呢。」随即伸长手臂,让风带着花瓣继续旅行。

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拿的都不重要,重点是,它现在出现在这里。

她的女神对她微笑,想用最后的力气伸手触摸她的脸,却软软垂落。温奈抱着纤瘦到令人心痛的身子,双膝跪地,凝视着安详的脸庞。

因为那本日记,让所有人知道事件的真实经过,虽然温奈和夏朦两人有着苦衷,却依旧掀起轩然大波,抨击着两人不自首选择弃尸的冷血作为。但犯人已自杀身亡,人们的焦点很快就被其他新的事件引走,小店也就被温奈的亲戚贱价抛售,急着想要赶快脱手。

她的女神突然松开手,朝血樱走去,仰头的刹那透明泪水滑落,为每一朵樱花的逝去哭泣。她怔怔凝望淡泊的身影,每一滴泪,都是那么安静,像是正默默带走夏朦虚弱的心与生命力,站在花瓣里的夏朦,似乎也要随着樱花的殒落一起消逝。

最后一次的呼唤,伴随着漫天的花瓣飘落,鲜血从白皙的脖颈喷洒而出,染红了她的女神,也染红了雪白的大地。

「妳能原谅我这一点任性吗?」

「手……还好吗?」夏朦担心看向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14

为数惊人的画框中,只有一张是小黄狗的插画,水灵灵的大眼和熟客养的小狗——小艾如出一辙。这并不奇怪,因为画中的模特儿本来就是小艾。

「再加油一下,应该快到了。」

而现在只剩下她,她被单独留下,她最爱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听不到她所说的任何话语。

「奈奈……」她的女神一次又一次呼唤她的名字,悲伤、哀求,绝望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但现在都无所谓了。」她的女神这么对她说。

她梦到,自己又变回那只小小的深海鱼,在她的女神身旁自在悠游。但这一次,没有鹈鹕,她也不会兴奋得忘我,她会和女神一起留在梦中,属于她们的大海里,直到永远。

夏朦刚好数到一百,缓缓睁开双眼,温奈回以微笑:「我回来了,妳看,我没有骗妳吧。」

其实温奈的理性应该要拒绝夏朦的请求,她们身上的衣物都溅着血,双手被血染红,店里也还等着她去收拾,但那一声「奈奈」比平常更甜,那束花香打乱她的心跳,让她不忍心说不。

亲吻,是她过去只敢偷偷地想、不曾做过的亲昵动作,但即使在此时,她仍无法亲吻一直渴望的瑰色唇瓣。那是专属于恋人的位置,没有得到允许的她,不能擅自跨越界线,就算她的女神早已不会有所感觉。

温奈因为这句话睁开双眼,尽管泪水模糊了视线,连那双澄澈的眼眸都看不清。

「奈奈要好好活下去,像奈奈这么温柔的人,应该要获得幸福。」

明年……吗?说起来,她还不知道夏朦的决定,那封寄给夏叔叔的简讯上面写着什么?

夏朦看起来好幸福,闭着双眼,看起来就像是在做着美梦,一个没有她的美梦。透明的泪自眼角滑落,带走夏朦身上最后的色彩,她低头靠近,轻轻吻上那滴泪珠。

夏朦也在哭,流着透明的泪,像是为了洗刷自身的罪孽,将自己也变得透明,但却仍然对她微笑着。轻柔恬静的微笑,她最爱的微笑。

尽管日记里的字迹多处因为点点水滴而晕开,但还是能从字句里发现不为人知的事件。警察循着日记里的文字,翻遍了那座山,最后终于找到埋在山洞里的尸骸。但不管在悬崖附近的海域怎么打捞,也潜入深海搜索,就是找不到年轻男子的尸体,至今还未查清男子的真实身份。

她最喜欢的声音,说出了她最想听到的话语。她甚至还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想听到这个答案而出现幻听。可是栀子花香闻起来却是那么真实,融合了发香与温度,刺激着她的感官。夏朦肩胛骨的形状也深深印在她怀里,这又怎么会是梦。

夏朦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停顿的间隔是那么熟悉。望进夏朦的双眼,在极近的距离里,尽管双眸依旧干净得如雨水洗净的蓝天,但却只剩下死寂。

「我跟爸爸说,我要留下,留在奈奈身旁。」

「奈奈,我们回程可以再去看血樱吗?」

对她们来说,血樱的花语,就是「她们」。

「杀了我好吗?」

她,是个残忍的人吗?

「喔对对对,还是妳精明。啊,让我想到奈奈也和妳一样能干,总是把店里打理得很好。也多亏了她,我才能幸运和小艾相遇。没想到再也吃不到奈奈煎的萝卜糕……朦朦那孩子也是,总是那么细心在照顾植物,温柔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送走时还会千叮咛万叮咛,照顾时要注意什么。唉,为什么这么善良的她们会……」

泪水如涓涓溪流,怎么止也止不住。温奈焦急得想抹去那些该死的透明泪水,阻止它们继续伤害夏朦,甚至试图带走她的女神。

泪水滑下,堆积的情绪瞬间崩塌成了散沙,她像个孩子一样大哭,狼狈地用袖子胡乱擦去泪水,只为了想好好看清楚夏朦。

可怜,很可怜。其实「妹妹」也只不过是个想要得到幸福的可怜孩子,但「妹妹」做了错误的选择,想用威胁夏朦来确保自己的幸福,让愤怒带她走向地狱。

两人紧握彼此的手,一步一步缓缓向上,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实踩在地面。她不时回头,看看被泪水冲淡颜色的夏朦是不是还在她身后,还好,每一次转头都还在,她也能透过血迹、栀子花香、手里的触感来确认对方的存在。

「奈奈,我受不了了。我杀了人,不只一个,杀了一个孩子,还有那个年轻人,又杀了爸爸重要的家人,我没办法若无其事继续活下去了。」

「真的?」

在最后,她做了个梦。

「不是!妳只是为了要救我,那只是意外!」她忍不住大吼,像是想用吼声唤醒虽然醒着,却即将被透明的悲伤引诱入眠的女神。

年轻女子走到植物区开始浇水,不时朝玻璃门外看去。她在等的人还没来,也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又或许原因是出自某只可爱的小动物,她已经准备好等一下又会听到许多那只小可爱的趣事。

视线逐渐模糊,她嗅闻着最后一丝栀子花香,任由花瓣为她们盖上棉被,追随着她的女神进入梦乡。

她此生最大的愿望是夏朦可以得到幸福,但现在,夏朦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她很爱她的女神,很爱、很爱,可以说是这世界上最爱的人也不为过,可是她的爱没办法教会夏朦怎么去爱。她只是一只小小的深海鱼,能给予的,只有陪伴。

从舌尖进入她体内的泪水,将她也化为透明,她从来没有如此接近夏朦,心脏彼此贴合,共享同样的频率,品尝所有夏朦所感受到的悲伤、罪孽,还有最后的,解脱。

她愿用一生,去守候她的女神。

「好,一次就好,如果妳明年还在的话,我们再一起去赏樱。」

「奈奈,拜托,我真的受不了了。」

这一次的爬坡不只夏朦走得吃力,她也感到力不从心,突然觉得小山坡上的血樱似乎远在天边,休息了数次仍迟未看到梦幻的纯白。

温奈轻柔将夏朦放置于花毯上,顺了顺她最爱的浅棕长发,自己也侧躺在旁。往天空望去,她无法在雪白里看见任何蓝天,能看到的,只有纯净的白。

「奈奈,拜托……如果妳不让我自己动手,那奈奈动手好吗?因为奈奈是很重要的人,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温奈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前,已经张开双臂将夏朦拥入怀里。她有些哽咽,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奈奈……」

那道声音这么对她说,冰凉的糖蜜逆流而上,附着于她的肌肤,沿着手臂缓缓盘上直至脸庞。她最熟悉的掌心捧着她的脸庞,就像她曾经做过的一样。

在这世界上,唯有熟客们知道那两人比谁都还要温柔,也愿意相信那本日记里所写的都是事实。

警方也从店里的血迹和小山丘旁的悍马轨迹一路搜寻,经过好几个月大面积的搜查,幸好最终找到夏家的小女儿,让她能好好下葬,入土为安。

年轻女子怀里抱着月桂树,一手打开后门走进店里,按下铁卷门的开关,为室内带来明亮的日光。她将神采奕奕的月桂树放在其他植物旁,或许月桂树也还记得自己曾经住在这里。

听着大叔的叹息,年轻女子也不禁感到悲伤。时光飞逝,离事件的发生已过了一年,熟客们无一不想念这间店原本的两位女主人。

在阖眼前,她朦胧地想着血樱的花语。血樱的故事早在时间恒河之中迷失了方向,消失无踪,但现在,她们亲手写下了新的故事、新的花语。

「抱歉抱歉,小艾又咬着我的裤管不放我走,那孩子真是,怎么这么爱黏人啊!等一下再给妳看牠可爱的照片,我的手机现在全都是牠的照片了哈哈!」中年大叔爽朗大笑。

「好,等一下再看,现在是不是要先去准备食材比较好,再过不久就要开店了。」

「嗯,好很多了。」虽然疲惫,她还是扬起嘴角想让夏朦放心。

大叔也说假日会来帮忙,只要星期日继续营业,他就能整天都待在店里。为了大叔,原本周三和周日的店休改成周六一天,大叔平日早上也能每天来吃萝卜糕配豆浆,好弥补因为思念和习惯而空白快一年的早餐时间。

15

「不,看到妳被伤害,我是真心想杀了『妹妹』,不像之前……这次是带着恶意想要置她于死地。丑陋、卑劣的杀意,想要让伤害妳的她也尝到痛苦,让她知道那些落在妳身上的榔头,带给我多么锥心的痛。而且她明明是我妹妹、我的家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也算是姐妹,她却这么恨我……我害她学会怎么愤怒,我也因她学会怎么恨人。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却学会恨,为什么人类要拥有这些恶毒的情绪?」

「妹妹」直直向下坠落,投入树海的怀抱。她希望「妹妹」下辈子不要再投胎成人,不用去烦恼自己的亲生爸爸是不是个烂人,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妈妈是不是需要依附另一个男人,好让她们能有一个幸福的家,更不用害怕新的爸爸会不会某一天改变心意抛弃她们。

当时的事件造成人们不小的冲击,镇上的人们发现血樱树下的温奈和夏朦时,两人早已断了气,脸上却都挂着幸福的微笑。警方送去检验分析后,发现是由温奈先动手杀害夏朦,再刎颈自杀。熟客们都很震惊,谁也想不到开朗的温奈会做出那种事,尤其任谁都看得出两人生前十分要好。

又等了一会,她终于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慌慌张张走来,一进门看到她,马上连声道歉。

强迫想要离去的人留下,紧紧抓着不该被重力束缚的女神留在凡间,让她的女神继续以泪洗面。

温柔的确会伤到自己,她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宝物,少了月球的地球会因为寂寞引发灾难,将自身侵蚀殆尽走向毁灭。幸福?早就在她眷恋的气息消逝那刻成了无意义的音节。

当血樱映入两人的眼帘,她们仿佛置身梦境。每一朵花苞都已甦醒,绽放小巧的花瓣,树梢宛如被蓬松雪花温柔覆盖,随风微微摇曳。这不是温奈第一次看到樱花纷飞的光景,但遍地的雪白与将她们包围的漫天花瓣,要不是夏朦的手还牢牢握在手掌心,她肯定会被如梦似幻的景色迷惑,误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就算是甜如糖蜜的撒娇嗓音,她也不能答应,不可能答应。不管她的女神怎么哀求,她都不会答应。紧握手里的美工刀,温奈闭起双眼,逼自己不去看眼前的夏朦。她怎么会猜不到,现在夏朦想要请求她做什么。

「可以告诉我妳的决定了吗?妳传给夏叔叔的简讯。」

当年轻女子看到拍卖讯息,便决定要买下继续营业,她原本就是接案的网页设计师,工作时间自由,没客人的闲暇时间也可以继续做网页。加上她也是熟客,对店里的餐点和客群可说是了若指掌,虽然独自一人经营会比较辛苦,但对这间店的喜爱和那两人的怀念,使她想要克服一切舆论,继续为大家带来日常的温暖与疗愈。

泪眼迷濛的夏朦点头,倾身给了她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她这时才注意到,夏朦颈肩的栀子花香。那束花香蕴含的意义,是过去、现在、未来的她都坚守的信念。

夏朦从白裙的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当温奈看清楚是什么时,几乎是瞬间就从夏朦手中夺走。那是原本放在夏朦房间里的美工刀,她预防万一拿下楼后就没有物归原主,而是一直放在厨房里。是什么时候?夏朦什么时候拿的?

两人合开的早餐店被警察仔细搜查,除了发现店里一片狼籍,又从二楼的卧房查获两件染血的白裙,还有夏朦的日记。

无法被世界上任何词汇所定义的「她们」。

她,很过分吗?

温奈让夏朦依偎在她温暖的怀中,她抬起已经不再颤抖的手,朝自己的脖子划去。

夏朦主动伸出手要牵她的左手,似乎是发现手上的血迹,又有些瑟缩。她反牵住犹豫不绝的小手,两人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原本应该拥有不同触感的肌肤,现在却因干涸的血变得相似。

但她的手满是血迹,就算已经干涸,却全是夏朦口中的「恶意」,不该污染那纯净的肌肤。

这样的她,是不是很残忍?

本来年轻女子和大叔并不是那么熟,在温奈和夏朦的丧礼上,是大叔主动来跟她搭话,因为去参加丧礼的人只有店里的熟客,温奈和夏朦两边的父母和亲戚全都缺席。没有人愿意跟杀人犯扯上关系,甚至还有媒体想来凑热闹,连最后一点可以赚收视率的机会都不放过。

她的吻,是虔诚、是爱怜、是倾注她所有感情与温柔的一吻。唇瓣触碰到的肌肤,仿佛是柔软的花瓣,清香温柔缭绕在周围,她能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被拥抱着。

「好,要去看几次都可以。」

大叔曾问她,不忌讳吗?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也许她不能说是完全认识那两人,但她很喜欢她们。她还记得那两个蹲在月桂树前的背影,也还记得递照顾事项给她的手,虽然冰凉,对植物着想的真心却让她感到温暖。

她没有清空温奈和夏朦的房间,将所有被警察翻乱的东西想办法归回原位后,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打扫保持整洁。因为她总觉得那是属于温奈和夏朦的空间,不该去乱动,应该要让她们两人的回忆静静沉睡于此地。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除了那两件被作为证据带走的白裙,还有她阅读日记后才发现的图画。

「妳看,开花了!」大叔兴奋地对她说道,手里还拿着等一下要煎的萝卜糕。

年轻女子往植物区看去,那盆名为荼蘼的植物开了许多可爱的白色小花。

幸好虽然当时店内一片混乱,但荼蘼还好好的伫立于其中,在她急着买下这间店,好让她可以继续照顾植物们的第一年,顺利开出纯白花朵。然后在事件完全落幕,各种手续也都办妥的第二年,照常在花期安静绽放。

她感觉到眼眶一阵温热,连小花都变得模糊。

春天已逝,唯有荼蘼独自盛开,和他们一起迎接这间店的新生。

又如同丧礼上的白花,和他们一同哀悼随着樱花凋零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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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血樱树下亲吻妳的泪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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