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
《食蟲植物》 · 橋爪駿輝 · 1.1萬 字
食蟲植物是指
擁有食蟲習性的
屬於被子植物門的
植物總稱
有時也被稱爲是
食肉植物或肉食植物
食蟲植物雖然是
「會喫昆蟲的植物」
但它們並非
只依靠捕食昆蟲
獲取能量
食蟲植物擁有
基本的光合作用能力
能自行合成營養物質
藉此維持生長
「小園,我們分手吧。」
拓也說出這句話後,我的大腦瞬間當機。啊,是在開玩笑嗎?還是什麼有什麼驚喜?我差點就這麼以爲,但從桌子另一側始終不曾移開的他的視線和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想結束我們之間的關係。
明確的態度讓人過於疼痛,我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不,這也許是我一直以來不肯正視拓也的結果。
一片沉默。在這段時間,窗外傳來鳥兒悠閒的鳴叫聲。
我們是在與共同朋友的聚餐上認識的,之後又和同一羣朋友一起喝過兩次酒,但因爲座位總是離得很遠,幾乎沒有聊過幾句話。所以那天第一次坐在身旁的男性,突然邀請我單獨去賞花,老實說,當下有點錯愕,而且……
豬俁先生幫忙解釋道。我抓了抓頭,笑着回應:「不好說啊……」不知道我現在的笑容看起來還自然嗎?
應該在那裏的、曾經存在過的那個人消失了,我卻一廂情願地相信那段感情會永遠存在。我一直很自豪彼此至今攜手跨越了各種高峯和低谷,還堅信那些累積下來的過去,是誰也奪不走的證明。我從未懷疑過與拓也一同度過未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真的從沒懷疑過嗎?
在電車搖晃中,我前往位於日比谷的公司。
──沒錯,樹枝會長出根,經過漫長的歲月,成長爲一棵新的樹木。
「啊,應該會踩點到啦,拍攝時也是每次都卡着集合時間纔到的。」
「還以爲妳會因爲今天是大日子而過於興奮,看來也沒有嘛。」
──我可不這麼認爲喔。
──是啊。
交往第三年的萬聖節。我們已經不是會特地跑去那種人擠人的街上狂歡的年紀了,便在剛開始同居的公寓裏度過。但我覺得什麼都不做也太無聊,於是提議替拓也化妝。
窗外掠過的風景應該和昨天一模一樣,但今天卻總覺得少了什麼。如果這個世界變成黑白畫面就好了,可惜現實當然不會如我所願,感覺只有我被這個世界排除在外,成了局外人。
他的反應太冷淡,害我忍不住靠過去催促。雖然這麼說有點自誇,但畢竟今天的妝真的化得很好。趁着難得的機會,我還特地畫得比較誇張一點,結果正中紅心,意外地適合他。要是再戴上假髮,穿上女裝,說不定還會有男人想追他。
前方階梯上站着一對正在興奮交談的外國情侶,看起來精神十足,讓人有點羨慕。建築物上方有一個巨大的天窗,從那裏灑落着透明的陽光。每次搭乘這座手扶梯時,總讓我有一種彷彿正在拾級而上,通往天堂的感覺。眼前那對皮膚白皙的外國夫妻摟着彼此的腰,笑着低聲交談。
接着用矽膠粉撲拍上粉底。拓也的肌膚與年齡相比還很有彈性。平常自己化妝時從來沒有特別在意過,但幫別人化妝時,卻有種像在畫畫般的樂趣。
──虧妳們能每天都做這種事。
要打起精神纔行,這可是無數人傾注心血完成的作品,是爲了讓更多人看到、讓更多人感動的作品。當初這個企畫在公司內部通過時,最高興的人是拓也吧。
「我有東西忘在辦公室。」
「總之我先去上班了。」
我記得當時自己一邊吐槽一邊忍不住笑出來。
──我又不年輕,而且妳知道我比妳大兩歲嗎?
無論是開心的事還是痛苦的事,原來都是爲了能與這個人相遇所度過的時光啊。如果當時沒被前男友劈腿又甩掉的話,我大概也不會參加那場與拓也相識的聚餐吧。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我原本打算關上抽屜,最終還是忍不住拿起那張照片。遺落的東西。我害怕那段回憶會像沒發生過一樣消失。我將照片輕輕夾入包包裏的手帳本里,用力撐起雙腳從椅子上起身。
我這麼說完,拓也才慢慢地睜開雙眼。
看到拓也用充滿愛惜的表情輕撫着櫻花樹的樹幹,我不禁笑了出來。我心想,啊,原來是這個人啊。至今無法結果的單戀,和即使交往了仍舊分開的那些人──
──咦,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我知道啊。
──意思是大成功嘍?
「咦,啊……」
──喂,你別動啦。
──是嗎?
──可是……好癢。
──完成!可以睜開眼睛嘍。
──呃,哎……應該算是成功吧?
拓也喃喃說出「太好了……」的那天,我第一次主動牽了拓也的手。我希望能和這個人在一起,最好是永遠,就算沒辦法,我也想要永遠。
「啊,抱歉,我來晚了。」
新年過後的四月,我真的和拓也兩個人一起去賞花了。
「是、是啊。」
抵達公司後,拿識別證在閘口刷了一下,感應器響起一聲輕柔的提示音。在電梯大廳遇到了我所屬的電影事業部的部長。
走出車站閘門,我搭上從地鐵通往地面的手扶梯。
我跟着他的視線抬頭望向頭頂盛開的櫻花,一片片的花瓣隨風搖曳,輕輕飄落。有一片落在我的寬額頭上,緊緊地貼在那裏。拓也帶着笑意捏起那片花瓣,接着告訴我。
我想起四年半前,拓也對我說過的話。
電梯停了下來,我和部長一同走向電影事業部樓層的辦公桌。剛纔臨時找藉口說有東西忘了帶,但其實根本沒有。就算部長不會特別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麼,我還是裝模作樣地打開抽屜。平時覺得工作很辛苦時,都會看一眼的我和拓也的合照映入眼簾,一瞬間差點哭出來。
──呵呵。
「那是因爲她已經冷靜下來了吧。」
佐藤先生小聲地說着。他總是小聲說話,因此大傢俬底下都叫他「佐藤嘀咕」,他同樣也是經驗豐富的電影製作人。
幫拓也化妝時我注意到,他的五官雖然平,但鼻樑卻意外筆直,是很適合化妝的臉型。再加上他的眉毛天生比較稀疏,如果好好刷上染眉膏,整體印象應該會大不相同。我全神貫注地投入化妝,總共花了三十分鐘。
參與過無數賣座作品的豬俁先生笑着說道。在這次的作品中,我第一次擔任製作人這個職務,對我來說,經驗老到的豬俁先生無論是在拍攝期間還是後續的剪輯等工作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就像在幕後默默支撐全局的角色。
──怎麼說呢……感覺不像我自己。
──插枝?
「早啊。是說,朝田,妳今天不是要直接去電影院嗎?」
──意思是把樹枝插進去就能長成一棵樹嗎?
「沒有啦,時間還沒到。」
──不知道。不是你們這些男人嗎?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好,只能含糊地點頭。對我來說,的確是重要的一天。
──妳知道「插枝」嗎?
──這叫禮貌好嗎,禮貌。
──與其說是謹慎,倒不如說繞了一圈反而更奇怪了。
後來聽他說,因爲覺得直接約聖誕節太過明顯,一月大家又都在忙忘年會,二月是他的生日,怕我會有壓力,苦思之下,纔想到賞花這個藉口。
──真的很厲害喔。感覺就像生命得到延續一樣。所以,就算這棵漂亮的櫻花樹有一天枯萎了,也不會變成從未存在過。因爲從這棵樹的樹枝茁壯成長的櫻花樹,正在其他地方盛開。
拓也一臉不耐煩,我依序在他的臉頰、鼻子和下巴塗上妝前乳。
「那以防萬一,我先去確認一下影廳的情況,之後請麻煩幫我覈對一下演員進場的動線。」
我像是逃跑般急忙站起來,將只喝了一口的咖啡倒進廚房的水槽。換上剛從洗衣店取回來的褲裝套裝和西裝外套,揹上因爲裝滿電腦和資料而沉重不已的包包,走出家門。當我穿好包鞋,轉動門把時,拓也依舊什麼都沒說。聽不見平時那句「路上小心」,我用背部關起了門扉。
「導演還沒到對吧?」
拓也一臉不可思議,摸了摸自己睫毛上的睫毛膏,還有臉頰上泛紅的腮紅。
「早安。」
──這種禮貌是誰規定的啊。
──當然沒有,大部分的男生都沒有吧?
──說什麼「喔」啦,說點具體的感想好嗎!
──賞花感覺很棒呢,一起去吧!要不要再約其他人?
拓也一開始還很擔心地盯着鏡子裏的自己,在我們聊天的過程中,大概是認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眼,任我擺佈。
──那個……下次要不要一起去賞花?
──……喔。
──沒有,一點都不奇怪。我覺得你的想法很棒。不會彷彿從未存在過。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還是下意識地打了招呼,不知爲什麼,這讓我有點煩躁。
拓也曾仰頭看着滿開的櫻花樹,如此詢問我。
拓也說完「我們分手吧」後也一言不發,表現出只是提出要求,後續全由我決定的態度。眼前是剛衝好的滴漏式咖啡,蒸氣悠悠升起,又悄然消散。就像卡在我的喉嚨裏,無法說出口的話。真希望自己也乾脆一起消失。
照片裏的我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站在拓也身邊。
──不過,現在不是才十二月嗎?
──你從沒化過妝嗎?
──這個嘛……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單獨兩個人。
聽到部長的話我愣了一下,對啊,對啊,我竟然把這麼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看了一眼手錶,還不到九點。因爲今天沒喫早餐就出門了,比原本打算搭計程車去電影院的時間還早,現在去搭電車應該也來得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不幸的部分太過沉重。
「這樣啊,這可是朝田第一次通過的企畫,對妳來說肯定是重要的一天吧。」
──聽說現在的年輕男生也會化妝喔。
──櫻花這種植物,難以從種子開始栽培,所以人們會剪下一段樹枝,直接插進土裏繁殖。插入的「插」、樹枝的「枝」,合起來就是「插枝」
他喃喃地說道,我聽了不禁開心不已。
我把包包放在椅子上,一個人離開休息室,走向二號影廳。這間能容納三百人以上的影廳裏目前當然沒有人,空蕩蕩的,只能隱約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幾個小時後這裏就會擠滿觀衆。我「啪」一聲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從日比谷搭電車到電影院所在的六本木,不用轉車。
進入電影院後,公司前輩、總製作人佐藤先生,以及資深製作助理豬俁先生都已經在後臺工作人員休息室裏了。
──咦?
──那不是很厲害嗎?
拓也露出有點害羞的笑容,我直接伸手強行和他擊掌。難得化了妝,我沒有讓他卸掉,直接以這樣的姿態一起喫晚餐,菜色是烤鴨胸肉搭配燉南瓜。
──燉南瓜……
──原本想試試看做南瓜派,但放棄了。不過你看,反正還是南瓜嘛。
──我其實還滿喜歡的。該怎麼說呢,很有小園的風格。
我們相視而笑,拿起香檳乾杯。
──萬聖節快樂!
「不好意思~哇,導演,好久不見──咦,佐藤先生和朝田小姐也都在!嗚哇──豬俁先生──!」
剛進場的女主角小楓,一如既往地有禮貌,熱情地向所有工作人員打招呼。對着直接抱住豬俁先生的小楓,導演在旁邊搭話「我有看妳上次演的那部連續劇喔,演得很好耶,我還稍微感動到流淚呢」。導演大概在羨慕豬俁先生吧。
「那是因爲跟導演拍過戲呀~總覺得自己好像也成長了一點。好懷念跟導演一起拍長鏡頭的時候呢。在那之前我只有跟習慣剪接的導演合作過,當時真的覺得很新鮮。」
聽到小楓這麼說,導演看起來好像也滿開心的。我一邊在心裏佩服她才二十歲左右,卻這麼成熟、穩重,一邊插話提醒工作事宜。
「那麼,麻煩您先去換衣服和化妝,之後再跟其他演員一起簡單對一下今天的流程。」
「好的~」
小楓親切地朝我們工作人員揮揮手,接着由負責接待的豬俁先生帶路,和經紀人一起前往化妝間。
「被誇獎了耶。」
佐藤先生低聲對導演這麼說道。
「啊──有嗎?」
「有啦。」
「是喔?」
「真的啦。」
啊啊,佐藤先生應該也想找機會跟小楓聊天吧,我在一旁聽到忍不住覺得好笑。隨後,其他演出這部作品的演員陸續進場。無論是誰,尤其是年輕演員,明明距離拍攝結束還沒過多久,但從他們的神情能看出來大家都比那時更成熟了。所有人都跟我說很期待今天的活動,就算只是客套話,我還是很開心。
「不只是少女啦,希望各式各樣的人都能來看。」
拍攝時,只要到了晚上,我就會開始想拓也現在應該也差不多下班回到家了吧?他在做什麼呢?是不是又在臥室的鏡子前化妝?那頂假髮是在哪裏買的?摔破的那瓶我的卸妝液,他隔天竟然買了一模一樣的回來。那可不是哪裏都買得到的品牌,這代表他應該已經掌握了不少化妝品的知識。一切果然是從那天開始的嗎?是因爲萬聖節那天,我跟他開玩笑替他化妝,纔會變成這樣嗎?拓也他現在還喜歡女人嗎?還喜歡我嗎?
「朝田覺得是,那就是啦。」
如果現在接受他的道歉,有什麼會就此結束。至於到底是什麼會結束,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現在要逃離這個對話。我不想要求拓也給我理由或是結論,便轉身背對他。
──話說回來,你喫飯了嗎?我今天久違地在這個時間就回來了,覺得沒有一起喫飯的話有點可惜,所以沒喫拍攝現場的便當。你換完衣服之後,啊,不用在意地上那個破掉的卸裝液。總之,我們要不要出去喫點東西?明天早上也還有拍攝,簡單喫一下就好。我先在客廳等你,好不好?就這麼決定嘍。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我這纔有了終於要開始的實感。豬俁先生也傳來「座無虛席喔」這個令人又驚又喜的消息。
主持人熟練地帶動流程,大家聊起拍攝時的趣事與突發狀況,一起爲小楓慶生的溫馨時光等,臺上的談話不時引起臺下觀衆的驚歎與笑聲,氣氛十分熱絡。在後臺老是開玩笑的導演,在臺上說話時卻緊張到頻頻用手帕擦汗,讓人看了忍不住莞爾。時間不知不覺流逝,終於來到尾聲。
導戲拍戲以細膩著稱,但私底下講話總是不太會看場合。
「哇啊……有夠驚人……」
「天啊,我居然真的拿到簽名了。」
畫面上顯示「屋代秋」。
「不,那個,別叫我老師……」
『首先請各位簡單問候一下,並跟大家分享本片的亮點吧。』
我下樓到一樓迎接時,秋像要撲上來似的,朝着我快步走來。
『最後,請由作爲主演的小楓爲我們說幾句話。』
話音落下,今天以來最熱烈的掌聲迴盪在整個影廳裏。我也跟着鼓掌,甚至拍到掌心微微發麻。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明明是個……男人啊,可是我卻,我、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感覺對小朋友來說還有點早,畢竟這部片是限制級。」
「對了,朝田,妳跟男朋友最近怎麼樣?是不是快結婚啦?」
「真驚人呢。」
「真讓人感慨,自己負責的小說竟然能由曾是高中同學的製作人翻拍電影。」
「說得也是。」
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的是拓也──但卻不是我熟悉的拓也。他一頭長髮,臉有一邊的膚色比平常還白,還有一邊的假睫毛已經快掉下來。這時我才注意到,地上碎裂的是玻璃瓶裝的卸妝液。
「我這種人怎麼可以……」東山老師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在前往休息室的電梯裏,還是偷偷問我「可以請小楓幫我籤個名嗎?」。她這個模樣真的好可愛。
──拓也?
『愛究竟是什麼?喜歡上一個人又是什麼樣的感覺?拍攝期間我一直在思考。每當我說出臺詞、露出笑容、流下眼淚時,我都在思考。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有找到答案。但我認爲正是因爲戀愛沒有標準答案,大家纔會不斷戀愛。或許在座的各位當中,有人正經歷着非常痛苦的愛情,有人陷入一段得不到回報、甚至會遭人非議的戀情。被朋友無情嘲笑,或是每天光是想到心上人就哭泣、失眠。不過呢,無論別人說什麼,那都是戀愛,是屬於你一個人的戀情。所以請好好珍惜,珍惜屬於你的戀愛。請大家務必從頭到尾好好欣賞這部電影《食蟲植物》,謝謝。』
「演員的接待就交給宣傳組,我們差不多該進去了。」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那股預感像是從胸口湧上喉頭般,讓我反胃到想吐。爲了轉移注意力,將那股預感忘掉便強裝鎮定地說話。
通往影廳的後臺通道此刻擠滿了前來拍攝舞臺致詞的各家媒體,我和豬俁先生穿梭在人羣中,心裏默唸着「麻煩大家多多曝光報導啊」。
我一口氣說完後,拓也的嘴脣微微動了動。
「欸──別這麼說啦,但這樣也算性騷擾喔?」
──咦?
「好久不見,東山老師。」
「算是比較適合有過幾次失戀經驗的少女吧?」
連忙應了一聲「嗯……」,身體緊張到微微顫抖了起來。
呀啊啊啊啊──!全場頓時爆發尖叫與掌聲。小楓與其他演員走到舞臺中央,最後上臺的導演站在一端。各家媒體的閃光燈此起彼落,小楓溫柔地微笑着,微微地向觀衆揮手。
我如此說完踏出一步,並關上臥室的門。沒有聽到拓也的回應,只有心跳快得驚人,彷彿整個房間都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刺痛了心臟,我勉強做出回應。
「高中的時候真的很傻,雖然現在好像也沒有好到哪裏啦。」
東山老師和小楓寒暄打招呼時,我和秋趁着空檔聊起天來。
──總之,先卸掉那些,換好衣服,我們出去喫點東西吧,我都餓了啦。
「好的。」
小秋一邊說着,一邊把和瑠音的LINE紀錄拿給我看。
化妝完成後,演員們分別接受媒體的採訪,接着我向大家說明了上臺時的流程。現在大家正在休息室等候活動開始。
──……什麼?
說到這裏,小楓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繼續說下去:
主持人出現在銀幕前方的舞臺。
「呵呵,謝謝您。」
這場首映會,在盛況中圓滿落幕。
其實還滿懷念當初跟這羣人每天朝夕相處,拍了三個月電影的日子。不過也只有現在纔會這麼想。在這個世界根本沒有輕鬆拍片這回事,那一陣子我的精神狀態隨時處於崩潰邊緣。演員的行程和拍攝時程的協調、預算管理、器材故障,甚至還有工作人員間的爭執……講白了,拍攝現場每天都有一堆數也數不清的狀況。再加上我是第一次當製作人,很多事情都不懂,該有的專業度和敏銳度都不足,造成不少人困擾,還讓大家幫我擦屁股。即便如此,因爲有拓也在,我還是撐下來了。就算他不在我的身邊,也沒辦法悠哉地一起相處,但我一直相信他永遠都會站在我這邊。因爲有這樣的信念,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孤單一人。
「對啊。對了,瑠音也有傳訊息給我,說會帶家人一起去看。雖然我不太確定這部電影是不是適合闔家觀賞啦。」
我向她身後那位嬌小的女性打招呼,她是小說家東山止る,也是這部電影原作小說的作者。秋則是我的高中同學,現在在出版社工作,是東山老師的責任編輯。
──是公司有什麼活動嗎?真稀奇,你不是一向不會做這種事嗎?
「沒錯,因爲是『小園』,所以纔有『緣』。」
大家的掌聲,肯定並不只是獻給小楓而已,也許是獻給過去的戀情、當下的戀情,甚至是會在未來遇見的戀情。
我心裏開始動搖,不確定拓也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自認爲的意思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和拓也的感情都不會結束,彼此的關係會一直持續到永遠。但現在看來,這似乎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珍惜屬於自己的戀愛。
主持人轉頭示意,小楓簡短地回了聲『好』,重新拿起麥克風。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感覺要是繼續聽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豬俁先生說完,拍拍我的肩膀後就回到後臺了。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打開手機。從今天早上出門開始,拓也完全沒有聯絡我。是不是應該由我先傳訊息給他?可是,要說什麼纔好?在我猶豫不決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嚇得我差點尖叫。
「是啊,畢竟她去年還主持了紅白,真的很感謝她。」
「觀衆愈來愈多了耶,小楓的魅力真厲害。」
『各位久等了,接下來讓我們邀請本片的主要演員與導演登場!請大家掌聲歡迎他們!』
『各位觀衆好,感謝大家今天蒞臨由東山止る老師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首映會。』
「也來了不少新聞的攝影團隊,狀況應該還不錯。妳首次擔任製作人的作品,馬上就要呈現在觀衆眼前了,感覺如何?」
我開口詢問,但拓也只是低着頭,始終不和我對視,也沒回答任何一句話。
──呃……你在幹麼?
「哇──好久不見!終於來到這一天了呀!」
我被不知何時悄悄站在旁邊的佐藤先生嚇了一跳。
「那我先走嘍。」
「咦,導演,這樣可是性騷擾喔。」
豬俁先生這時過來提醒「差不多嘍」。我什麼話都還沒說,小秋就已經先開口說道:「老師,我們差不多該走嘍。」
「嗯,好好享受吧。」
──我不知道……
主持人說到這裏,深深鞠了一個躬,場下響起一陣掌聲。主持人再次抬起頭,嘴角輕輕上揚,露出燦爛的笑容。
「這不就是製作助理的工作嗎?不幫製作人,還當什麼助理。」
『在這部作品中我飾演一位女性。她在一段無法得到滿足的愛情裏苦苦掙扎,是個無法讓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的人。而且她可能也沒辦法喜歡上這樣的自己。』
每當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心裏就會浮現那天他溫柔撫摸櫻花樹幹的模樣。我(擅自)堅信,拓也正在溫柔地撫摸我心裏的那棵樹。
掌聲與歡呼更爲熱烈,在這股聲浪中,主持人適時插話:
豬俁先生隨口吐槽,導演瞬間一臉受挫地說着「這世道真難混啊……」。我暗自覺得過意不去,自己的反應可能太過激烈,於是小聲地在心底嚮導演道歉。
幾小時前還空蕩蕩的觀衆席,現在正如豬俁先生所說的,已經座無虛席。有人在喫爆米花,有人在滑手機,每個觀衆的細微動作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波動映入我的眼簾。
東山老師不好意思地縮起肩膀,秋則開玩笑地說:「叫您老師又沒錯,老師就是老師呀。」
拓也的聲音在顫抖。
我站在舞臺側邊,和豬俁先生一起觀察影廳的情況。
等演員們都進去化妝間後,距離正式開始還有一點時間,於是便先回到工作人員休息室閒聊。
──有一天枯萎了,也不會變成從未存在過。
我打開電燈,走到客廳時發現空無一人。早知道先跟他說一聲會早點回來,他不太喜歡外食,但應該是出門喫飯了吧。最近我們過着只能看到彼此睡臉的日子,所以我多少有點失落。總之先去換衣服吧,於是往臥室走去,結果發現門縫透出微光。真是的,又忘記關燈……我這麼想着,打算進去把燈關掉,結果纔剛推開門,就聽到「啪」地一聲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抬頭一看,有個人站在裏面。
我對小楓說了聲「舞臺致詞就拜託您嘍」。隨後和豬俁先生先一步走進影廳。這次會由主要演員和導演上臺致詞。到了這一步,身爲工作人員的我們所能做的,也只有在臺下守候而已。
──我回來了──
──小園,對不起……
──不、不要這樣。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道歉什麼。
推開厚重的大門後,就是緊鄰大銀幕的位置。
「嗯──老實說,現在還沒什麼實感。不過說真的,如果沒有豬俁先生的幫忙,我大概早就死掉好幾次了。」
「就是說啊。因爲是小秋負責的小說,我才特地去看的,真是奇妙的緣分。」
小秋帶着像個孩子般興奮跑出休息室的東山老師,一起朝着影廳走去。
「剛好現在演員們在休息,不如趁這個機會一起去打聲招呼吧?」
「因爲是『小園』,所以纔有『緣』?」
拍攝進入最後階段的時候,我本來跟平常一樣,打算搭末班車回家,但因爲一位演員突然身體不適,最後一場戲只好延後到其他日子拍攝。雖然會讓行程更緊繃,但健康最重要,佐藤先生在最後如此拍板決定。某種意義上來說,多虧這件事,我難得能夠早點回家。
「我纔要謝謝妳,以後有新作品不要忘了找我喔。」
送走致詞結束的演員們,看完整部電影后,我再度將沉重的包包揹到肩上。
「那麼,朝田,待會兒慶功宴上見啦。」
「嗯,之後再見,佐藤先生也辛苦了。」
我向準備和導演去喝一杯的佐藤先生和豬俁先生道別,搭乘員工用的電梯到一樓。從後方的休息室走到正門,推開大門時,外面還有不少應該是準備看深夜場的觀衆。
接下來,我要面對自己的戀情了,來聯絡拓也吧。回到家後,再一次認真地和他談一談。不論結果如何,我都得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不能再逃避這段感情,必須要好好珍惜。
呼──我深呼吸,踏出自動門的瞬間──
「小園。」
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個……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去賞櫻呢?」
站在外面等着我的人,是從頭到腳都穿着女裝的拓也。
「有多久沒一起賞櫻了呢?」
有着及肩長髮的拓也,走在行道樹下輕聲說道。雖說是賞櫻,但現在纔剛冒出嫩芽而已,一朵花都還沒開。
「應該有四年了吧。」
拓也的裙襬隨着腳步輕輕飄揚,取代了此刻還未盛開的櫻花。
「穿高跟鞋不會痛嗎?」
「總算有點習慣了。」
「話說,你的化妝技術好像已經比我還厲害了。」
「沒這回事,還是很難啊。」
「……你之前也會打扮成這樣出門嗎?」
「嗯──這應該是第三次吧。還是會緊張,但也有一種奇妙的解放感,雖然也有不少人會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沒有『可是』。」
我的腦袋裏一片混亂,明明滿腦子都是想說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有眼淚不停湧出。拓也打開他的小肩揹包,遞出一條手帕。
這是我一直逃避的問題。明明很想問,卻一直沒能問出口的問題。
而是抓住了拓也的手。
話說到這裏,眼淚不知爲何突然奪眶而出。
「我不想分手。」
「……嗯。」
那我呢?我差點脫口而出,但還是忍住了。我知道拓也不是那個意思。
──就算這棵漂亮的櫻花樹有一天枯萎了,也不會變成從未存在過。
「思考,然後試着想像各種未來。」
你曾經說過──
淺淺的水面輕輕盪漾,映照着沿岸建築的燈光。
我的包鞋和拓也的高跟鞋。
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任性,甚至可能只是某種執着。但是啊,這就是我的真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想和拓也一起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將力氣集中在腹部。
「嗯──該怎麼說呢,那確實是一個契機,但也不只是因爲那件事。不是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嗎?像是『覺醒瞬間』的那種感覺。但對我來說應該不是那樣,而是早就存在於心裏的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不過,最近我覺得那股不對勁的感覺終於慢慢消失了……嗯,現在大概就是這樣吧。」
「穿着什麼……一點都不重要……穿什麼根本不會改變拓也是誰。對我來說,拓也就是拓也。我不知道未來我們會變得如何,但我真的很想永遠和你在一起。雖然或許有一天你不想再繼續跟我一起,或是有一天我可能會有這樣的念頭……但是……如果你現在依然不討厭我……那麼……我絕對、絕對……不想和你分手。」
「不會啦,是我太突然了,時機又很尷尬。今天的首映會我有看喔,是部很棒的電影。」
拓也邊走邊看着前方,輕輕點了點頭。他的長睫毛隨着走過幾盞街燈,被燈光照亮時,泛起一層人工的光澤。
「……對不起,今天早上我逃走了。」
因爲,這就是我的心意,就算是任性也好,就算是自私也好,我都想珍惜這份心意,我相信這也是在好好珍惜我自己。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夜裏響起又消失,響起,又消失。
「那個……契機果然是我那年萬聖節幫你化妝嗎?」
但是啊,那個「有一天」永遠不會到來,我絕對不會讓這棵樹枯萎。不管到哪裏,不管到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直、一直執着於你喔?
拓也說着這句話時,臉上帶着某種自信與堅定。是那種不管別人怎麼想,他都能坦然面對的強大。我終於意識到當自己以拍攝和剪輯爲由,刻意躲着他的這段時間,拓也一直沒有逃跑,始終勇敢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從六本木坐電車,只要三站的地方。這條河岸即使不是賞櫻的季節,平常也總是人來人往,但今晚卻異常安靜,或許是因爲末班車快要發車了吧。
但我沒有拿那條手帕──
「咦?」
「咦,你有來喔?」
「……」
「這樣啊。」
「可是……和穿成這樣的我……」
「我啊,最近一直在思考很多事。」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當我停下腳步時,拓也也跟着停了下來。
「我不想和拓也分手。」
「不過呢,那些都只是對未來的想像,是各種可能性。所以啊,我覺得還是要把現在最真實的心情老實地告訴拓也。對我來說,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一陣冷風吹過,我和拓也同時抬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頭頂上的櫻花樹枝尚未開花,靜靜地隨風搖曳。
「嗯,偷偷抽票抽到了,而且我也很喜歡小楓嘛。」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