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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所有一切都能與妳如出一轍就好了

《食蟲植物》 · 橋爪駿輝 · 1.1萬 字

要讓他人

喜歡自己

首先必須

比任何人

都還要喜歡自己

雖然有時會這麼想

但實在是太困難了

而且,如果真的能做到

就不會

如此渴望妳了

毫無徵兆地起風了。

淡粉色的櫻花花瓣在通往校舍的路上翩翩飛舞。

上學路上的學生們紛紛半張着嘴,讚歎「哇啊」、「好漂亮」,着迷似的看着那飛舞的櫻花。

除了我。

唯獨我,看的不是櫻花,而是注視着某個女孩。

她的黑髮隨風飄揚,在陽光下閃耀清澈的光輝。整齊的瀏海下露出一對細長卻帶有堅定意志的眉毛。

在那之下,是一雙會讓人聯想到貓的銳利眼睛。

她用像是帶着幾分不屑的眼神,望向漫天飛舞的櫻花。

身高比我矮一點,制服裙襬下是一雙修長柔軟的腳。

我默默地跟在嘟囔碎唸的學姐身後。在回社辦途中,聽到有人說道:

「海野同學~妳到底要拍到什麼時候?接下來要進行節奏跑喔。」

「我是立本伊織。」她小聲說道,笨拙地朝七子露出微笑。

鐘聲響了。

「一、一起回去吧!三個人一起。」

我討厭下課時間。

我與七子四目相對。近距離看才發現七子有一雙咖啡色眼睛,膚色整體偏白,鼻子與臉頰上隱約看得見淡淡的雀斑。

「一下下就好了吧?那我等妳。」

七子一轉學過來就立刻融入了班級。這一點都不奇怪,她長相成熟,身高卻比平均值矮一點,顯得格外有魅力,個性也溫和親切。

推開更衣室的門,裏面已經擠滿只穿着細肩帶背心或內衣的女學生。大部分的人手腳都有點曬黑,唯獨七子依舊白皙,大概是因爲她每次都很認真擦防曬乳。我也急忙在房間角落脫下制服。無論是內衣顏色、胸部大小、大腿粗細、腰部曲線都不同的少女身體,伴隨着SEA BREEZE清涼的味道充斥着整個房間。對於接下來的訓練菜單及對教練的惡毒抱怨也此起彼落。

「初次見面,我是染川七子。出生於神奈川,但不久後就搬家,到高一爲止都住在神戶。這次因爲父母工作調動搬來埼玉。偶爾可能會說出幾句關西腔。啊,不過我本來也是關東人,所以,呃……麻煩大家多多指教,請多關照!」

上課時安靜的校園,在一瞬間充滿活力。

「心」

微微泛紅的膝蓋、意外結實的大腿、裙子、靛藍色開襟毛衣,以及水藍色緞帶──咦?

「抱、抱歉,讓妳久等了……」

真的假的。難道這就是命運嗎?

七子笑了。七子開口和我說話了。接下來要和七子一起回家──趁着她還沒改變心意,我慌忙地脫下運動服,換回制服。「辛苦啦」七子一邊對先行離去的社團成員打招呼,一邊無聊地滑着手機。怎麼可以讓七子等我──我心裏這麼想,但還是緊張到手指顫抖,連扣個襯衫釦子也手忙腳亂。

這樣啊。

我回頭便看到揹着揹包的伊織,看樣子管樂社的練習也結束了。

七子微微彎起那雙帶着貓一般神韻的眼眸,對伊織露出笑容。對於眼前這位身處不同社交階層的存在,伊織明顯露出爲難的表情看向我。別擺出那種表情啦,因爲我想和七子一起回家嘛。在伊織開口說出會造成困擾的話前,我先一步牽制她。

我很噁心啊。

「那、那個,朋友還在等我……啊,不過,我和她隨時都可以一起回家……我去跟她說一聲,不好意思。」

已經換好排汗衫及短褲的女生,在拉開更衣室的門的同時,呼喊七子的名字。

二年五班的班導師佐佐木指着座位說道:

她這個人該怎麼說呢……有點狡猾。長相說不上可愛,硬要說的話,她在班上比較偏向待在角落的類型,但很會見風轉舵。在班級的社交階層裏雖然屬於最底層,卻從來不會像我一樣變成獨行俠。她不會被孤立,是能在底層找到夥伴,組成小圈圈的天才。

「七子,走吧!」

「啊,啊,咦……」

在厚木學姐那「爲什麼這傢伙能和七子一起回家?」的狐疑目光下,我們走出社辦。她會這麼覺得也是當然的,畢竟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有點讓人喘不過氣,不,應該說真的好煩。她最近交了男朋友,待會兒回家的路上,她一定又會開始講他們情侶間的甜蜜日常,或者向我發牢騷。而且她一定在內心看輕不懂得戀愛,也根本不可能交到男朋友的我,並偷偷鬆一口氣吧。她乾脆和男友一起回家不就好了。

「OK,等我一下。」

預備……開始!預備……開始!

我沒有回答,直接走向還擺在地上的敏捷梯。透過攝影機的鏡頭,我幾乎都只看着七子,甚至忘記按下錄影鍵。但當然沒有跟厚木學姐報告這種事,只是默默地收拾敏捷梯。七子和教練走在環繞操場的跑道上愉快地聊着天。什麼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前冠軍之類的,說實話我不太清楚,但我就是討厭那個教練,他和七子的距離太近了。七子又是怎麼看待那個教練的呢?

「對啊。搞不好他還是處男。」

七子早已換好衣服,但她仍一遍又一遍地將防曬乳塗抹在外露於緊身運動短褲的大腿上。她在地板上輕輕踢了踢運動鞋的鞋尖,接着和對方一起跑向操場。我換好運動服後,也快步離開更衣室。

從高一開始,我在這間教室裏一直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和班上的同學沒有任何交流,就連借課本這種事也不曾發生,考試考得不好也不會和他人一起抱怨。不過這種情況,大概也不能說是遭到霸凌。就像一隻獨自漂浮在教室裏的水母。在分組學習的時候,我總是剩下來的那個,就像那是命中註定一樣。

「大家辛苦了。」

今天,我的眼前依舊是七子的背影。她微微彎下身,從抽屜裏拿出教科書和筆袋,隨手塞進揹包裏。她那件材質薄透的米色針織外套,有個地方稍微突出來。應該是內衣釦子的部分,原本想提醒她注意一點,但我從來沒和七子說過話。所以只能在心裏祈禱千萬不要有男生用異樣的眼神看着她。畢竟那些傢伙腦子裏想的東西都糟糕透了。

「但是啊,不是處男的話,應該不至於因爲學生月經來就那麼慌張吧?」

「妳好,我是七子。」

帶着暖意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徐徐吹來。

七子拉開椅子,修長的手指搭在椅子邊緣,修剪整齊的指甲形狀相當漂亮。站起來的瞬間散發出一股香氣,不是洗衣精的味道,應該是香水。聞起來不甜膩,是讓人想聞一輩子的清新味道。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找出七子是用什麼香水,買一瓶一模一樣的。

目送七子離開教室後,我也慢吞吞地站起來。

所以她纔會說「真」、「噁」、「心」

這些傢伙好蠢。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不用特地跑來告訴我,垃圾──她應該會一邊這麼想,一邊無聲地嘲笑那些女生吧。我睜開藏在手臂中的雙眼。視線無法對焦,桌上的木紋顯得模糊不清,鼻間充滿了被無數人趴過的這張桌子的木頭氣味。

那個時候,我那不熟練的笑容,一定非常僵硬。

「不想嗎?」

伊織如此說完後,就在社辦旁的階梯坐下,翻找了一下揹包,拿出文庫本開始讀。她是真的打算要等我,而且是在這裏等。

「有什麼關係,那麼她也一起走啊。」

「沒關係,走吧。」

聽到教練的喊叫聲,所有人大聲回應「是!」。社員們揮灑着汗水,努力投入訓練。我則看着攝影機,拍攝用來確認部員動作是否正確的影片。鏡頭拉近後,畫面中出現了綁着馬尾,正仰頭喝着運動飲料的七子。透過攝影機的小熒幕,我看見她的喉嚨劇烈地上下起伏。我不自覺地也吞了吞口水。

我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推開社辦的門,就在這時──

伊織看到我後,從階梯上站起來。

當然不是。怎麼可能。可是,爲什麼?我滿頭問號,隱隱陷入混亂時,想起伊織還在社辦外面等我。

「妳啊,根本毫無幹勁吧?對吧?妳到底爲什麼要進田徑社啊?」

我存在於七子的世界裏。即使那是噁心的我也無所謂。這讓我高興得不得了,想在七子的世界裏待得更久,想要踏入那個世界。

「佐佐木剛剛也太誇張了吧?」

「妳的座位在那邊。各位,請多多照顧染川同學喔。」

興奮的談笑聲、教科書塞進揹包或書包的聲音、教室的椅子與地板摩擦的聲音,以及輕快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

「那、那個,這是和我同班的染、染川同學。」

那是我與七子的相遇。

也就是說,七子的座位,就在我前面。

我在心中倒數,彷彿在施某種咒語──如果她真的朝這邊看來,就一定會發生無比美好的事。三、二、一──在花瓣鋪展如地毯的柏油路上,我的視線始終追隨着她。

「一起回家吧。」

「真」

我不小心噴出口水。伊織露出帶着不安的眼神望向我,我則是咬緊牙關回應她的目光。原來直視別人的眼睛這麼累啊。

算了,反正一個人也比較輕鬆──我一直這麼說服自己。可是爲什麼只有我是孤獨一人呢?答案是──因爲我很噁心。這個答案是七子告訴我的,她直接當着我的面說我「真噁心」。我不是隱形人,我確實存在於這個地方。七子發現了這個噁心的我。

心臟差點要爆炸了。因爲那是七子的聲音。我本能地四處張望,然而無論是身旁還是背後都沒有人。七子那雙咖啡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七子加入了女子田徑社。

「啊,現在結束了嗎?」

在例行性班會開始的同時,整間教室的視線像是在打量新來的同學般,隨着七子背著書包朝座位走去的動作移動。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個位子原本的主人是上個月因爲被發現抽菸、援交等諸多問題而遭到退學的柴崎同學。

「妳有好好拍嗎?等一下記得把敏捷梯收起來。」

「海野同學,今天一起回家吧。」

她是幾年級的呢?是一張從沒看過的陌生臉孔。希望她能朝我回頭。

三年級的經理厚木學姐語氣不耐地對我開口。「啊,嗯……」我含糊地如此回應後,她便直接搶走我手上的攝影機。厚木學姐原本也是田徑選手,但後來好像因爲韌帶斷裂,不得不放棄選手之路,轉而擔任經理。我很不擅長應付這種把自己的遺憾寄託在別人身上的人。

「把腿抬高!雙腿!雙腿!抬高!抬高!抬高!」

等到掌聲響起,我才驚覺自己竟沉迷地注視着站在黑板前自我介紹的七子。

「嗯……那妳可能要等我一下。」

練習結束,整理好操場後,厚木學姐發現我沒有錄到畫面,罵了我一頓。

一羣朋友隨意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聊天、嬉鬧、大笑。我沒有可以這樣相處的對象,只能裝出慵懶的樣子趴在桌上,等待時間流逝。用手臂遮住臉,隔絕視線後,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銳。我清楚聽到幾個同學在七子的座位旁,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光是這短短的休息時間內,他們就已經提到八次「處男」。聽着女生之間的這種低級話題,我只覺得反胃。不過,沒有聽到七子的聲音。但我知道,她肯定是以一臉模棱兩可的笑容敷衍這羣人沒營養的對話。

伊織是二班的學生,我們從小學就認識,兩家也離得很近。

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後,七子卻只是隨意地笑着說:

最終,伊織在我的視線壓迫下,無力地點點頭。

七子微微低頭行禮,後頸的髮絲垂落於肩上,露出了白皙的後頸。好想摸一下──我如此心想。接着慌忙跟着大家鼓掌,但就在我拍手的瞬間,掌聲剛好停止,於是只有我的手「啪」響了一聲,因爲丟臉,我整張臉像是着火般發燙。

放學後的天空逐漸染上了橘黃色。在瀰漫着青草氣味的操場上,許多雙腳沿着鋪設在操場上的梯狀訓練器材──敏捷梯移動。

「噁」

據說她在轉學前,在神戶曾經是相當有名的短跑選手。她在我們學校的田徑社也很快就獲得肯定,成爲有望參加比賽的選手──這是我在更衣室裏聽到的傳聞。不過老實說,這些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我只是想增加待在七子身邊的時間。因此,從國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回家社」的我,突然向田徑社提交入社申請。當然,由於運動神經慘不忍睹,最終只能以經理的身分加入。

一股溫熱的緊張感,在腹部深處悄悄萌芽。我刻意低下頭,深藍色的襪子與室內鞋進入我的視野,圓滾滾隆起的腳踝意外可愛。我小心翼翼、緩緩地抬起頭。

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做。是不是至少應該要說一句「請多指教」呢?可是現在正在開班會,佐佐木在講解期中考的相關事項,在老師說話的時候開口應該不太好。而且我本來在班上就不怎麼說話。於是我選擇沉默,只是努力地微笑。用盡全力朝七子微笑。這樣的話,七子那雙帶着一絲銳利的咖啡色眼睛會微微眯起,雀斑點綴的臉頰會浮現淺淺的酒窩,對我回以微笑吧。於是七子動了動水潤的雙脣,嘴角緩緩向兩側拉開,脣瓣微微嘟起,再次向橫拉開。接着,她背對我坐下。她沒有發出聲音,但那三個脣型應該是在說──

「不,怎麼可能啊。他都三十五歲了。」

但是,只有我知道真正的七子。

離我和伊織家最近的車站是志木,平時都是搭急行列車回家。

但這天不同以往,站在月臺上時,七子說了「難得一起回家,搭各站都停的車吧」──她想和我待久一點!這讓我高興得不得了,手心滿是汗。

「可以吧?就這麼決定嘍。」

伊織一方面因爲我的態度感到不知所措,一邊低聲嘀咕:

「我是沒差啦……不過,今天七點不是有Jiwoo的直播嗎?真的沒關係嗎?」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啊!我差點這樣吼出來,好不容易纔忍住。

「沒、沒關係啦。反正可以看重播。」

「什麼什麼?Jiwoo是在說那個韓國偶像嗎?」

我身高比較高,七子稍微仰頭看向我問道。

「那、那個……」

完蛋了,要是被當成偶像宅,她會不會遠離我?

「對,她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粉絲。」

伊織接着回答,是要報復我剛剛的行爲?還是單純無心的回應?總之,不要多嘴啊。耳垂像是燃燒般發燙,急着想澄清,卻也談不上是誤會。啊啊,要是七子因此感到失望,我絕對要宰了伊織。

各站停車的電車駛入月臺。黃昏時分,東武東上線往東京方向的列車擠滿了要回家的乘客。車門打開後,乘客像被擠出來似的蜂湧而出,我們趁機擠進車內的空隙。車廂晃動,我緊抓着吊環。

「伊織呢?妳有喜歡的偶像嗎?」

「咦,嗯……以前有在追傑尼斯,不過最近已經沒那麼喜歡了……染川同學呢?」

「比起偶像,我更喜歡樂團,或者不露臉的歌手之類的。啊,那伊織有什麼興趣嗎?對了,叫我七子就好。」

看到兩人熱絡地聊着天,我鬆了一口氣,看來七子並沒有因此對我感到厭惡。

「那個……小說……吧。我一直都很喜歡看書……」

伊織羞怯地說道,明明她在我面前看小說時一點都不害臊。

那一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

我望着在跑道外圍伸展阿基里斯腱的七子。自從伊織對我們宣佈絕交後,我就再也沒有和七子一起回家了。爲什麼呢?礙事的人不在了,我們終於可以兩個人一起回家纔對啊。這份疑問在我心底不停地迴盪,喧囂不已。

「妳沒談過戀愛,根本就不懂啊!」

瑞穗臺──瑞穗臺──到了。

七子話音剛落,立刻飛奔下車。

在體重的壓迫下,木製地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我經過擺放着VAAM運動飲料粉的架子,朝社辦的深處走去。心跳加快,默默地吞了口口水。

在佐佐木的指示下,教室裏響起了高興與悲傷交錯的聲音。

伊織話說到這裏便用雙手捂住臉,整個人撲在我的膝上大哭。她夏季制服的腋下,已經有被汗水浸溼的痕跡。伊織怎麼可能贏得了七子,還有,「辻辻」這個稱呼是怎樣?既然已經被甩了,就把對方的稱呼改回「辻村」啊。

伊織太貪心了。如果喜歡辻村,那有這份喜歡不就夠了嗎?就算分手了,對方不再是男朋友,只要還在同一所學校裏就好了吧?看着對方活力滿滿的樣子就可以了吧?這不就是所謂「珍視重要之人」的心情嗎?

「四!五!六!」

「那麼來換座位吧──從前面的人開始抽籤。」

被處以一週的停學處分。我躺在牀上看Jiwoo的直播,或是翻翻漫畫。媽媽幫我買了《赤目四十八瀑布殉情未遂》的文庫本。

七子的香水味輕柔地飄散開來,那瓶我還沒查出品牌的香水,讓我產生了七子就站在眼前的錯覺。氣味真是神奇。

而七子則是搬到講桌前的那一排,大約是教室中間的位置。

我輕聲開口。

班導佐佐木站在講臺上,突然開口宣佈:

接下來,輪到我了。

「哎呀?水好像少了不少呢~」我獨自裝模作樣地喃喃自語。

「好~現在可以把籤打開了喔──」

「啊,抱歉,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在這站先下車!伊織,謝謝妳的書!」

我花了五天看完那本書。

伊織從抱在胸前的揹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文庫本,遞給七子。

臉頰不知不覺間已經溼透,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在哭。七子的香氣、本來不可能感受到的體溫正朝着我襲來。就算是七子的空殼也好,我想擁抱她。爲了避免沾上我的汗水和淚水,就這樣輕輕抱一下。可是──

不管是哪種都無所謂吧……

她低頭俯視仍坐在長椅上的我。但是,既然這樣,爲什麼?不是妳自己來找我這個什麼都不懂的人商量嗎?

預備──開始!預備──開始!

伊織打斷我的話,忽然站起來大聲喊道。

真希望她快點從社團引退,不過這也得等到國民體育大會預選賽結束纔行。只要沒有學姐,我就能夠理直氣壯地繼續用攝影機拍攝七子的一舉一動了。等到有學弟妹加入,這些麻煩事就都可以交給他們去做。

我被帶到教職員室。佐佐木老師和輔導老師反覆地問我「爲什麼打開別人的置物櫃?」、「是不是想偷東西?」,但我無法回答。因爲其實就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

「妳怎麼會懂我的心情!」

我連同衣架拿起制服。

空無一人的社辦在炎熱的夏天仍帶着一絲涼意,讓人感到舒適。

厚木學姐緊握着碼錶,大聲喊出選手們的成績。跑道的另一端,因爲熱氣而顯得搖晃且模糊不清。響徹四周的是蟬鳴聲,可是在我胸口深處迴響的卻不是蟬鳴。那是與一週左右就會死去的蟲子所發出的聲音完全不同的東西。我拿毛巾擦拭幾乎沒怎麼活動,卻不停地流下的汗水。

右肩傳來手搭上來的觸感。

她把我和七子歸類在一起,這讓我開心到差點哭出來。

國民體育大會的縣預選賽即將在下週舉行。

輪到七子抽籤。

我轉過身,映入眼簾的卻是厚木學姐,她的眼神就像是看見了什麼怪物。

「欸……我覺得最近七子有點可怕……」

「原來如此!感覺好有趣!」

伊織微微顫抖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她緩緩地抬起頭,剛纔明明還在哭,眼淚卻瞬間消失,她用着冰冷的目光盯着我。

她從講桌上的籤筒中抽了一張後回到座位。

我只要看着七子的──瘦小又有着下垂肩膀的背影,讓人忍不住想伸手觸碰的背影就足夠了。明明這樣就夠了。

我慢慢地將七子的制服貼近臉頰。

「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啊,我是說,就算分手了,如果妳還喜歡辻村的話,那就……」

天氣熱到讓人渾身提不起勁,蟬聲嘈雜不已。我看着伊織彷彿隨時都要哭出來的側臉,只想趕快回到有冷氣的教室裏。蟬鳴混雜着男生嘻笑打鬧的聲音,他們似乎想在午休時間玩個痛快。

雨勢更大了。

伊織坐在學校中庭的長椅上,小聲說着。

衣架上掛着一套沒有半點皺褶的制服。白色短袖襯衫,搭配深紅色緞帶。襯衫的內側,隱約能看到藏青色格紋裙的花樣。

我不想只是在心裏默唸七子的名字,想當面叫她「七子」。都怪換座位拆散我和七子,我好寂寞,想在更近的地方感受她的存在。明明我這種人不該有這種想法,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七子。

「伊織,如果辻村不再是妳的男朋友,妳就不喜歡他了嗎?」

我推開不太好開關的門時,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我按下電燈開關。雖然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不過室內仍然殘留着些許SEA BREEZE的味道。隱約可以聽到蟬鳴聲,以及其他社團活動的聲音。我沒用手,而是直接用腳脫下跑鞋,快步往前走。

「真的嗎!謝謝妳。」

七子──

她駝背的身影漸行漸遠,午休結束的鐘聲正好在此時響起。

「妳們真的好可怕。」

「昨天啊,辻辻突然說要分手。不對,雖說是突然,但其實也不算是突然。之前和七子、七子的男友一起四人約會後,就開始變得怪怪的……然後,昨天就說要分手。他一定是喜歡上七子了,七子把辻辻搶走了啊──」

對於從一年級開始,在班上就沒有聊天對象的我來說,換座位這種事根本無所謂。看着同學激動地喊着「哇啊!是在○○的旁邊!」,或是男生竊竊私語地討論「喂,你離○○很近耶,真羨慕」時,我總是冷眼旁觀。

我將手伸向貼着「染川七子」名牌的置物櫃。

我擦掉順着太陽穴滑下的汗珠,拿起變溫的可爾必思喝了一口。明明補充了水分,喉嚨卻還是很渴,讓人更加煩躁。我的膝蓋不知道是因爲伊織的眼淚還是汗水而溼成一片,感覺糟透了。

「欸。」

封面上的鳥像是日本畫所描繪的鶴,封面中央印着紅色的書名《赤目四十八瀑布殉情未遂》。又在看這種書名感覺很陰暗的小說啊。會覺得這類小說有趣的人,大概也只有伊織了吧。七子纔不可能看這種書,畢竟她在上國文課時經常打瞌睡。

七子如此說完便突然抱住伊織。她緊緊抱着伊織,用力到連抱在胸前的揹包都被壓扁。伊織驚訝地瞪大雙眼,朝我投來求助的目光。不知爲何,我竟然產生了一種自己也被抱住的錯覺,心臟快速跳動。我注意到坐在對面,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男性,一邊滑着手機一邊偷瞄七子,頓時有種想報警的衝動。要是有能夠保護七子,避免她受到任何男性侵擾的法律就好了。

「啊,我剛好看完一本。」

「欸。」

從那天起,社團活動結束後,我、七子和伊織三個人一起回家的次數變多了。雖說是三個人,但幾乎都是七子和伊織在聊天。不過,這樣就夠了。

「妳看這種書,真的沒問題嗎?」

要是有一道巨大的雷劈下來,把這間學校毀掉就好了。但閃電只是在遙遠的天邊閃爍,無論怎麼等待,始終沒有朝這裏落下。

我不擅長運動,因此無法理解那些社員們的團隊精神。

媽媽從職場匆忙趕來,朝老師們不停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說着「不好意思」。我回家後捱了一巴掌,比起痛楚,反而是讓人懷念的感覺。小時候每當做錯事,總是會被這樣罵呢。那時的記憶浮現在腦海,我不由自主地說出「對不起」。

七子又離我更遠了,我漸漸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聽到七子的反應,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伊織似乎也滿開心的,微微紅着臉,開口說道:「如果妳想看的話,可以借妳喔!」

雖然七子沒能晉級全國大賽,但她在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縣預選賽中,以二百公尺項目闖入決賽,跑出了二十五秒七一的優異成績。整個女子田徑社因爲這個成績熱血沸騰。但闖進決賽的明明只有七子一個人而已。

指尖扣住把手,隨即傳來「喀嗒」一聲。櫃門內側貼着一面小鏡子,旁邊不知爲何貼着一張大頭貼。照片裏是眼睛比真實模樣大了兩倍的七子和伊織,上面用閃閃發亮的字樣寫着「七&伊最棒」。我只看過穿着高中制服跟田徑運動服的七子。但這張照片裏,她穿着淡水藍色的洋裝,露出笑容。那是從未對我露出,看了令人心動,讓人忍不住想要擁有的笑容。胸口深處,先前回蕩的聲音愈來愈大聲。

「喔喔,這樣啊!有推薦的書嗎?」

社員們訓練的熱情,彷彿要追上夏天的炙熱般不斷上升。

伊織拋下這句話後就轉過身。

「哇啊~~喔喔……赤目……四十八(YONJYUUHACHI)瀑布?」

厚木學姐毫不厭倦地持續大聲報着計時成績。我背對她,聽着她的聲音,小跑步離開操場,朝社辦前進。

就算是我這種做事不得要領的人,也總算可以熟練地做好擺放訓練器材、準備飲水桶讓大家補充水分這些雜務。不過,除了能待在七子身邊之外,我對於社團活動毫無熱情。可能是因爲這樣,厚木學姐至今仍經常嚴厲斥責我。

手掌因爲緊張而出汗。這個用影印廢紙折成的小盒子,決定了我的未來。是七子的旁邊,還是其他地方?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顫抖的手伸進小盒子裏。正打算抽出目標的籤時,其他的籤黏在我潮溼的手掌上。猶豫,好猶豫,同時感受到身後等着抽籤的同學們傳來的壓力,最後,我選擇了偶然黏在手掌上的那張籤。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是這麼說的嗎……我懷着緊張的心情回到座位。七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手肘撐在桌子上,託着下巴望向窗外。梅雨季已經來臨了。

雖然沒有人注意,但我還是打開了放在操場旁的飲水桶蓋子,朝裏面看了一眼。裏面的水還有很多,然而我卻歪着頭,感到疑惑。

七子,從初次見到妳的那一刻起,我開始變得不正常了喔。一直,一直以來啊,我都覺得一個人也沒關係。就算在班上沒有朋友,或是整天沒有跟任何人說話,我都無所謂。可是呢,自從七子轉學過來後,一切都變了。就好像是單調的黑白世界突然被賦予了色彩。七子在的時候,我平坦的胸口深處就會騷動不安,而且隱隱作痛。有時看見七子和別人開心相處時,甚至會忍不住想哭。那不是悲傷,我只是希望七子的生活能永遠這麼幸福。不過,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寂寞吧。我果然很奇怪吧?不過沒關係。我很清楚自己跟七子在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有交集,但就算是這樣也好。不管七子是搶走別人的男朋友,還是害我被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討厭,都無所謂。我只是想多待在七子身邊一下而已。這樣的想法很自私吧?很噁心吧?抱歉。但是啊,僅僅是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我還是會忍不住幻想。幻想七子和我一起拍大頭貼,興奮地嬉鬧、幻想我們一起去海邊游泳、幻想七子的房間是什麼模樣,睡在什麼樣的牀上。

媽媽有些認真地問道,我回她「我又不會去殉情」。而且就算想殉情,也沒有人願意陪我一起去死。

「要念四十八(SHIJYUUYA)瀑布喔。」

「算了,我不想說了。」

我在教室裏依然沒有和七子說話。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要是因爲和我說話,讓其他人產生什麼奇怪的誤會就麻煩了。例如說,覺得我和七子是朋友之類的。

伊織說──「妳們」。

電車廣播響起,車子停了下來。

我們什麼都說不出口,目送七子跑向月臺後,車門隨即「砰」一聲關上。夜晚的車窗上,倒映出一臉茫然的我和伊織。

但這次不同,可能因爲抽籤結果,導致我和七子分開,我不想這樣。腦中一片混亂,爲什麼非得換座位,把我和七子分開?完全無法理解。而且換座位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努力冷靜下來。雖然知道從抽出籤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成定局,內心狀態什麼的根本不重要,但還是緩緩地打開摺疊起來的紙條──上面寫着「37」。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大家開始移動座位了。我的座位是靠走廊的最後一個位置。

七子真的有好好看完嗎?內容這麼長,又是本老書……感覺她根本沒看。小說裏那位叫綾子的女性,有點像七子。

「我喜歡《月與雷》。」

我自言自語地說道,綾子應該也是個很可愛的人吧。

星期天,我睡到快中午才醒來。

弟弟今天有場足球比賽,爸媽已經出門去幫他加油了。我走進客廳,桌上放着包着保鮮膜的炸雞塊和玉子燒,還有一個倒扣的碗。我沒有碰那些食物,而是從冰箱拿出麥茶,倒進玻璃杯裏,一口氣喝光。

回到房間後,我換上T恤和五分褲,接着戴上鴨舌帽,把帽檐壓低。

我轉乘兩次電車,前往位於上尾的田徑場。

抵達時已經汗流浹背,T恤緊貼在身上。場內的歡呼聲響徹雲霄,連在場外都聽得見。

我小心翼翼地進入場內,避免被同校的人發現。接着悄悄在南側鋪滿翠綠草坪的後方看臺坐下。白色混凝土構築而成的三層樓主看臺上,各校的加油團如波浪般擺動,高高舉起橫幅,聲嘶力竭地喊着口號。

天空萬里無雲。

猛烈的日照毫不留情地照耀着一切,炙熱得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就在這時,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蟬鳴聲取而代之地迴盪在競技場內。我猛然回神,視線轉向西側的第三彎道,看到選手們已經呈斜線排列,站在起跑線上。

我在這些人裏看見七子。她穿着黃色的學校運動服,白皙的雙手與微微泛紅的膝蓋輕觸地面。

預備……

場內響起廣播聲,隨即是一片靜默。

選手們緊繃的臀部微微往上抬。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同一時間,選手們的釘鞋用力蹬了一下起跑架,一口氣加速,向前衝刺。

衝啊──!加油──!

還是從六開始吧。六……五……四……三……不對──

七子,回頭看看我吧,發現我吧,我就在這裏喔。

「七──子──!」

第一個衝過終點線的人是七子。其他選手隨後也抵達終點,競技場內歡聲雷動。氣喘吁吁的七子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沿着跑道緩步前行。沐浴在陽光下的那道背影,愈來愈遠。

要是我的所有一切都能與七子如出一轍就好了。

再次響起的加油聲彷彿化作一股巨大的浪潮,灌注在奔馳於跑道上的選手身上。起跑時斜線排列的差距在途中逐漸縮短,當選手們跑過我所在的看臺前方時,外側與內側跑道的選手已經並駕齊驅。

三……二……一……不對。

一次也好,回頭看看我吧。

田徑也好,國民體育大會預選賽也罷,這些都無所謂。我只想朝着七子,朝着七子所前進的方向拚命大喊。

我會從三倒數。

第四跑道,七子用力踩踏地面,揮動雙臂撥開世界,奮力向前奔馳。跑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快。

我用力站起來,大聲吶喊。

用盡全力,竭盡所能地喊着七子的名字。

《食蟲植物》全一冊 若我所有一切都能與妳如出一轍就好了插圖(1)
《食蟲植物》 · 全一冊 · 若我所有一切都能與妳如出一轍就好了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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