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N孩
《食蟲植物》 · 橋爪駿輝 · 8321 字
好想要
好想擁有你
街道是大海 人是空氣 心情是力量
一切都如此混沌
我不相信神明
比起自己
我更想要你
開心
悲傷
後悔
我全都想要
都是因爲你
我才發現
原來這就是名爲「喜歡」的感情
血液,真棒,又紅又漂亮。
這麼美的液體竟然在我的體內流動。從大腿根部劃開的一道細細的裂縫裏溢出,沿着皮膚滑落的紅色血珠,光是想到這些液體誕生自我的身體,就讓我感動不已。這就是,這纔是,活着的證明。我在浴室裏用美工刀的刀尖貼着薄薄的皮膚劃過。看着伴隨着痛楚,無聲無息溢出來的液體,就像看見了自己的生命。
會讓我覺得──啊,太好了,我還活着。血的顏色,不是藍色也不是黃色,而是鮮紅色,真是萬幸。我不知道神明什麼的是不是真的存在,但至少我想要感謝創造了這具身體、創造了「人類」這種生物的某個存在。我用指頭沾了一點大腿上的血,舔了一口,是鐵的味道。明明是活着的生物,卻有着類似機械的味道,有點神奇。
多虧了疼痛,我的意識終於從昨天來到今天。
要割的話,比起剃刀,我更喜歡用美工刀。雖然剃刀比較鋒利,但反而不太會痛。如果沒有疼痛的感覺,該怎麼說呢?好像就失去了「割」的意義。好喜歡刀尖輕輕劃開白皙的皮膚,接着慢慢割入肉裏時那股滾燙的感覺。也就是說,割腕這種事,其實也是有喜好之分的。
特地去Hands買了堅固的繩子,還爲了讓杏菜不會那麼痛,特意挑了摸起來比較柔軟的材質呢。我走向廚房,關掉冒着白煙的茶壺。
「妳喝得了嗎?」
只准備自己的餐點時,就會不自覺地隨便喫。在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表面塗上奶油,白色的奶油會慢慢融化成透明狀。之後再抹上一層草莓果醬。我喜歡草莓果醬,因爲是紅色的,看起來有點像血。咬下去的瞬間,甜膩的香氣會在嘴裏蔓延。
「把妳綁起來還挺費工夫的呢。」
杏菜真的不喫點東西嗎?
趁茶壺裏的水還在爐子上加熱時,我把握時間刷牙。
我如此回答杏菜。
「啊──……嗯。」
馬克杯還冒着熱騰騰的白煙,杏菜的雙手像在祈禱般地捧着杯子,她嘆了一口氣。「我喂妳喝吧」我接過剛纔遞給她的馬克杯,輕輕地將咖啡吹涼。
杏菜躺在牀上這麼說。
我烤了一人分的吐司,簡單解決早餐。
「雖然很可憐,但我不會幫妳解開喔。」
「啊,醒啦?」
我用湯匙舀了一些即溶咖啡粉,放進兩個馬克杯裏。小心翼翼地將茶壺裏的水倒入杯中。聽說這樣就算是便宜的咖啡也會變好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這是在我念高中時過世的外婆告訴我的。
「杏菜,要喝咖啡嗎?」
杏菜呆愣地望着自己已經磨得泛紅的手腕。大概在叫我之前,她已經嘗試過掙脫繩子了吧。想到這裏,我又覺得有點開心。
自我有記憶以來,一直都是喜歡女生。每次聽到女性朋友說「我好像喜歡上○○了」,就會感到寂寞。
「不去。」
一點一滴悉心地照顧她,讓她的頭上開出鮮豔的花朵。
我拿起那些衣物,輕輕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那是杏菜沒有噴香水的體味。我將之深深吸進肺裏,一股令人愉悅的電流瞬間竄過大腦。要洗掉這個味道好可惜。
一個喜歡女生,看到血就感到安心,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罷了。
我和杏菜感情很好,總是形影不離。我們在同一個研究小組,一起去過長野的滑板之旅,聚會後也總會窩在某一方的家裏過夜,會牽着手睡覺,甚至還接吻過好幾次。
毛氈苔就是靠這些黏液,捕捉、吞食昆蟲。
我在浴室裏,把美工刀的刀刃貼上大腿。
那聲「嗯」,帶着一點困惑的語氣。聽到這個語氣,我反而有點開心。
杏菜和我同歲,是我的大學同學,一位名字聽起來很美味的女孩。她已經拿到大型出版社的內定。她既聰明又幽默,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可是──
她露出有點害羞的笑容,迷人的嘴脣間露出虎牙。
我還不至於那麼傲慢。
「大概喝不了。」
杏菜坐在沙發上問我。
「對啊。」
「這樣啊。」
光不會有所顧慮,也不會爲人着想,無論是想隱藏的,還是不想被人看見的,全部、全部都會毫不留情地暴露出來。光太殘酷了,所以相較起來,我更喜歡黑暗。
「欸。」
「很普通喔,就只是個普通的女生。」
「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是一種絕對解不開的繩結喔。」
黑洞=死亡=永遠。
我這麼痛苦,鬱鬱寡歡,杏菜卻毫無罪惡感地交了男朋友。她甚至毫不懷疑地認爲第一個告訴我這件事,我一定會由衷地替她高興。總覺得自己完全被當成笑話。她像是一口否定了我們過去那麼幸福的時光。結果還是男人比較好嗎?明明絕對、絕對是我能夠更愛着杏菜。
我咕嚕咕嚕地漱口,將白濁的水吐進洗手檯,再次盛滿水杯,小心翼翼地快步走向牀邊,避免水灑出來。
一旦做好覺悟後,意識便舒適地往下沉,不知不覺睡着了。
我看着安穩熟睡的杏菜,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三天前的晚上,和平常一樣,她來找我,一起在家裏喫了飯。我做了薑汁燒肉,將高麗菜切成很細、很細的細絲,我們拿着便利商店買來的啤酒乾杯。杏菜邊吹涼邊將米飯和薑汁燒肉一起塞入口中,還讚美「七子果然是料理天才」。
「妳要去今天的研究會嗎?」
「嗯──我還不餓。」
明明昨天還那麼開心地聊着天,現在卻低着頭,說話的音量也小到幾乎聽不見。大概是因爲我用繩子綁住了她的雙手吧。但是、但是,我之所以用繩子綁住杏菜,說到底也是因爲杏菜,兩者的關係就像莫比烏斯環一樣,無限循環。
多虧國中時曾經戴牙套矯正,我的牙齒很整齊。我伴隨着牙膏的薄荷香氣刷牙。映照在鏡子裏的自己,眼皮還有點浮腫,姑且算是雙眼皮,但如果用雙眼皮膠,或者削一點下巴的骨頭使輪廓更柔和,說不定看着鏡中的自己時會更加開心。
黑暗很溫柔。
這麼一來,我就能每天好好幫杏菜澆水。
好吧──杏菜默默吐出一口氣,隨後轉身側躺在沙發上。雙手被綁着,行動不便的杏菜看起來格外可愛。刷牙也好,上廁所也好,什麼都不能獨自完成。沒有我,她便無法存活,就像盆栽一樣。如果她的雙腳就這樣長出根,固定在這棟房子的地板上再也動不了,那就更好了。
「嗯?」
我總算說出這句話。胸口像燃燒着一團黑色火焰,就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好不容易擠出「恭喜」兩個字,卻一點都不想恭喜她。我現在才知道,原來言語和心意完全背道而馳時會這麼痛苦。
說是被綁着,但其實把杏菜綁起來的人是我。
「……都是我的錯,對吧?」
我想讓她們看清男生根本不值得喜歡,便去勾引那些和我喜歡的女生交往的男生。結果全都輕易上鉤,挺着醜陋的下半身興奮地貼上來。爲什麼我喜歡的人會去喜歡這種膚淺又廉價的生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吐出來。輕輕地在傷口上貼OK繃時,總會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在替小孩蓋被子一樣。不過我沒有小孩,未來也不會想要有小孩。
「我想第一個告訴七子。」
「啊,嗯。難怪怎麼樣都不會鬆開。」
我沒收了杏菜的手機。那支手機響了兩、三次通知的聲音,吵死了,所以我直接關機。每當手機響起時,我的腦海裏就會閃過「男朋友」的影子。杏菜是跟什麼樣的人交往呢?一想到這件事,心裏就痛苦得要命,只好強迫自己別再繼續想。
窗邊放着我養的毛氈苔盆栽,我把杯子裏的水倒進土裏。毛氈苔是食蟲植物的一種,葉子表面長滿像煙火般朝外放射的細毛,細毛因爲分泌的黏液看起來溼溼亮亮的。
我忍住想說出「我會一輩子做飯給妳喫」的衝動。
我好想,真的好想永遠、永遠永遠待在杏菜身邊,但我也知道,這種願望根本不可能實現。我們總有一天會分道揚鑣。
「這樣啊。手臂痛嗎?」
「哎,有一點啦……」
即便在這個世界,所謂「一般」是指女生喜歡男生、男生喜歡女生,我還是無法理解這件事。
我把馬克杯輕輕送到她嘴邊。杏菜像是一隻接受父母餵食的雛鳥一樣,小口小口地啜飲着咖啡,還說了句「好好喝喔」。她果然很可愛。
但那應該──是有點遙遠的未來。應該要是這樣的,結果……
「來,慢慢喝喔。」
「我啊,交到男朋友了。」
與其折磨內心,直接傷害身體還比較輕鬆。
「妳要喫早餐嗎?」
睡眠就像重力。聽說當重力超過某個程度,人就會永遠無法甦醒。
用力往下壓,好痛。但是,心更痛,比這個還要、還要痛得多。
沒錯,我下定了決心。
「對啊,但我不會去,等一下再傳訊息說身體不舒服。」
杏菜坐在牀沿,抬頭看向仍然站着的我。她的雙手被棉繩綁着。
「可是七子,今天不是輪到妳報告嗎?」
我的心因爲杏菜的一句話滿是鮮血。對杏菜來說,我到底算什麼?只是個普通朋友嗎?還是說,不過是那種能一起度過許多時間、能牽手,甚至能接吻的女人?
那時候我就已經知道自己和身邊的人不一樣。
「七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牀上傳來聲音。
幸運的是,我跑得很快,無論轉學到哪間學校,只要參加田徑社,很快就能找到容身之處,這應該算是一種天賦吧。不過我其實從來沒有特別熱衷於田徑這項運動。
「……七子啊,在遇見我之前,妳是什麼樣的人呢?」
於是,我下定決心。
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呢?父親經常調動工作地點,所以搬過很多次家。因此,我沒有什麼「青梅竹馬」或「故鄉」這類的概念。所有人、所有事,總是不斷地改變。這世界上的一切,最終都會從我眼前消逝,或是由我主動離開。也許這種「空虛感」從小就一直埋藏在潛意識裏,伴隨我長大。
我突然想到要洗衣服,簡單沖洗放吐司的盤子後,走向浴室。放在浴室洗衣籃裏的除了有我這幾天穿過的衣物,還有昨天杏菜換下的衣服和內衣。她的內衣是UNIQLO的簡約無鋼圈內衣和內褲。
我拉開窗簾,早上的陽光往房間蜂擁而至。
杏菜低着頭小聲說道。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畢竟事實就是如此,不是嗎?
雖然記不得名字了,我還記得在埼玉上高中的時候,有個女生因爲打開我在社辦裏的置物櫃而被停學。她似乎因爲「疑似偷竊」遭到處分,不過,她大概沒有打算偷任何東西。
她只是像現在的我一樣,想聞聞我的味道罷了。
因爲她喜歡我。
因爲她苦苦思念着我。
那股熱情全都表現在她看着我的眼神深處。
問題在於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呢?如果當初我也喜歡她,或許我就不會對杏菜抱有這種執念,也許我們還能好好保持朋友該有的距離。不過這也只是妄想罷了,根本不是我會有的想法。
而且無論如何,我現在一點都不後悔自己對杏菜抱有的感情。就算因此被警察以「私行拘禁罪」逮捕,我也不後悔。
我把鼻子前的內衣丟進洗衣機。
倒入洗衣精和柔軟精,按下啓動鍵。我羨慕地看着杏菜和我的衣物在洗衣槽裏旋轉、纏繞在一起。
可是爲什麼呢?都已經囚禁她了,卻還是無法坦率地說出「喜歡」這兩個字。
「有沒有哪裏覺得癢?」
「不,應該沒有……」
「肚子呢?會不會餓?」
「不會。」
「肩膀呢?僵硬嗎?會痛嗎?」
「嗯……有、有一點……」
「好!我幫妳按摩。」
我繞到坐在沙發上,看着午間新聞節目的杏菜背後。
她的肩膀要說的話應該算是寬肩,骨架也很結實。我用雙手的大拇指,從她的肩胛骨一路仔細按壓到頸側,接着用雙掌包覆她的肩膀,增加力道。
就算隔着T恤,杏菜的身體摸起來還是很溫暖。
感覺血從心裏、從精神深處噴發出來。
我用叉子捲起自己盤子裏的麪條,放進嘴裏。
──聚餐如何?
──什麼啦,根本就是在說想見我啊(笑),那我再也不跟你見面了。
──抱歉,我喜歡上別人了,分手吧,再見。
「0424對吧?」
「他」啊,比起喫飯、比起香菸、比起我,男朋友──啊,對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好辦法。
「真的很好喫喔,快點喫啦,喫一口嘛。啊,對喔,妳自己沒辦法喫對吧?等我一下,來。」我再次用叉子把麪條捲起來,送到杏菜的嘴邊。但杏菜緊緊閉着嘴巴不肯張開。滿滿的白醬從麪條上滑落下來,我連忙用左手接住並說:「爲什麼不喫?妳從早上開始就都沒喫東西耶。妳一定餓了吧?喫一口嘛。難道妳打算就這樣什麼都不喫嗎?」
太陽的符號。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早上說聲早安之類的而已。」
──早安。
「就回他『不好意思,晚回了,我身體有點不舒服,之後再聯絡你』……」
杏菜輕輕地點了點頭。畢竟杏菜在我面前毫無防備地解鎖過好幾次,早就記起來了。而且「四月二十四日」不就是杏菜的生日嗎?簡單到我都替她的防盜意識擔憂。我解鎖熒幕,打開LINE,對話頁面裏,一個男生的頭像排在最上面。
──祕密。
這麼一來,我和杏菜已經待在一起超過二十四小時。分明是我心心念唸的事情,但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下午一點整。
一個是隻剩油漬、閃着油光的白色盤子。另一個盤子裏放着我做的義大利麪──杏菜最喜歡的培根蛋黃起司義大利麪。可是義大利麪早就已涼透,撒得滿滿的起司粉也已經變得黏稠。
生氣的表情符號。
話還沒說完,杏菜的手機彷佛是在打斷她說話般突然響了起來。不是訊息,是男生打來的電話,鈴聲好吵,真是煩死人了。
──超開心的喔!今天應該會喝到很晚,我打算直接住在七子家。
我用力地將她的手機摔到地上。
一分鐘後。
「這樣啊……」
我拿起丟在架子上的杏菜的手機並重新開啓後,便響起開機時的提示音。
原本高漲的情緒瞬間冷卻。如果把手機還回去,她只要馬上打給警察,這段時光就會宣告結束,我還想再撐一下下。
好噁心。
既然如此,我想着至少要讓杏菜更舒適一點便到處打掃,但現在已經沒有能打掃的地方了。
「密碼是……」
我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詢問,杏菜想了一下後開口。
我在義大利麪剛做好的時候這麼說了,那時麪條還冒着熱氣。杏菜只是默默搖頭。「爲什麼?妳不是喜歡喫這個嗎?我可是爲了妳才做的耶?」我這麼問,她則再次搖了搖頭。不知道爲什麼,杏菜那雙圓圓的眼睛裏泛着淚光。
「嗯?」
回過神時,我已經喊了出來。喊着喊着,我竟然抓着叉子,將坐在椅子上的杏菜推倒在地。杏菜連人帶椅摔倒在地板上。
「要回什麼?」
杏菜,好遙遠。
後面還有一個臉紅的表情符號。
「啊啊。」
──等等啦,跟我見面啦(笑),我明明這麼這麼喜歡杏菜……
陽臺的對面,隔着一條馬路,有另一棟外牆呈橘色,帶點復古感的公寓。據說很受歡迎,可能和空間大小也有關吧,根據我用租屋網站查到的資料,裏面大多是一個月租金十七萬日圓左右的房型。
「是嗎?」
曾經我也想過,假如有一天杏菜沒能交到對象,但還是跟我保持這樣的親密關係,甚至已經對結婚死心,那就兩個人一起住吧。我還想過一邊工作,一邊組個樂團,像西加奈子的小說《炎上的你》那樣,兩個女生一起去公共澡堂,應該會很幸福吧。如果──有那樣的未來的話。
總有一天,我也能用這團火照亮某個人嗎?
「好啊。」
「那、那……那這樣好了,七子,妳可以幫我看一下手機嗎?因爲……從早上開始我就沒看LINE,他應該有傳訊息過來吧……他可能會擔心。」
「什麼什麼?要拜託什麼?」
原本高掛在天空上的太陽也漸漸傾斜,光線染上淡淡的色彩。
「七子啊。」
「嗯……真的,已經可以了。」
她靜靜地不發一語,偶爾綁住雙臂的繩子會吱嘎作響。
傳送。
「這個……妳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
杏菜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但隨即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輕輕點頭。「不行啦,妳得喫點東西啊,不然會營養不良。張嘴,快點」我強行把麪條貼在她的嘴脣上,她依然不喫。「張開嘴巴啊」我握着叉子的手,一點一點地用力往前推。溼溼黏黏的聲音響起,只有杏菜的嘴邊沾滿醬汁。
「嗶──」洗衣機響起完成的提示音。我把內衣褲晾在浴室裏,其餘的衣物則掛在陽臺上。太陽已經高高升起,風吹起來相當舒適。杏菜和我的衣物隨風搖曳,飄啊飄的。感覺──總感覺有點像夫妻?
明明還想多碰觸一下杏菜,真可惜。
「好了,快喫吧。」
──奇怪?杏菜還在睡嗎?
洗完衣服後,我打掃了房間,清理了浴室,連廁所也刷得乾乾淨淨。不管我跟杏菜說什麼,她都愛理不理。不是說「不要」就是說「沒關係」。她平常總是在抽油煙機下抽菸,但就算我問「要抽菸嗎?」,她還是隻回「沒關係」。
杏菜,我啊,從喜歡上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可能回到朋友關係了。就算妳能把我當朋友,我也回不去了,對不起。
我用手指彈着放在桌上,少了主人的香菸盒時,聽到杏菜的聲音,心情忍不住激動不已。
一邊眼睛流淚的表情符號。
連續兩通LINE通話的未接來電。
從背後看見的耳朵形狀相當漂亮,讓我好想輕咬一口。話說回來,我至今喜歡過的人,耳朵形狀好像都很漂亮。
中午十二點零六分。
「抱歉,這不行。」
「……」
「那個,那個啊,可以把手機還我嗎……」
這是昨晚杏菜和男友的對話。訊息旁邊顯示的時間,與我們在家裏附近那家便宜居酒屋喝酒時吻合。啊啊,杏菜……明明跟我在一起,實際卻在與男友的世界裏嗎?不,LINE這種東西本來就這樣──我想這麼說服自己,但握着手機的手還是微微地抖個不停。
──哇啊,喝醉啦──我先睡了,晚安!
今天早上八點二十一分。
熒幕碎裂,手機終於安靜了下來。
桌上擺着兩個盤子。
──欸──寂寞什麼?想見面嗎?
──好喔!晚安,希望明天能夠見面。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雖然有點寂寞。
過了午夜零點,進入新的一天。
永遠喔。
「我現在還當七子是朋友────」
別這樣,別擺出那種失望的表情。
──杏菜?
「……他有傳什麼嗎?」
我用大拇指在手機上打字。
「什麼?」
「OK──」
下午三點零三分。
明明兩個人待在一起,卻比獨自一人時還要寂寞。
「那個啊,我有事想拜託妳。」
內心深處,始終悶燒着一團濃黑的火焰。
太陽澈底沉沒,夜幕降臨。
也許我喫得津津有味,杏菜就會喫了吧,於是我先開動。隨着我盤子裏的義大利麪愈來愈少,杏菜盤子裏的熱氣逐漸消失,慢慢冷卻,變得看起來很難喫。
──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還是我做錯什麼了……?
從那之後,杏菜不再和我說話。
「快喫啊!」
「謝謝,呃,嗯,夠了。」
──好壞喔!我也想見你啦。
──我纔沒說想見妳呢!
「咚」的一聲,杏菜的頭撞到地板。
「那、那個……對不起!」
杏菜只是抬起頭,看着立刻衝過去的我,積蓄在眼眶裏的淚水終於順着臉頰滑落。那雙曾經用着飽含溫柔的目光看着我的眼睛,此刻卻混雜着恐懼與憤怒,是彷彿在看怪物般的眼神。
別靠近我──這種無聲的拒絕,比言語還要直接地刺進我的心裏。
就在這時──
「叮咚」
門鈴發出呆板的聲響。
是宅配嗎?但怎麼可能會在這個時間送來?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八點了,是推銷嗎?
我保持沉默,門鈴又響了一次「叮咚」,敲門聲隨之而來。
「那、那個,打擾了──」
是男人的聲音,還有門把被喀啦喀啦轉動的聲音。
「七子小姐在嗎──?」
我猛然看向杏菜。
杏菜平靜地說:
「是我男朋友。」
這麼說來,昨天的LINE上有說「要住在七子家」。如果大學裏有共同朋友,要查到我家的地址也不算難。即便如此,他竟然真的跑過來,我與他素未謀面,他卻跑來我家。
「那個,我、我跟杏菜在交往,但是她突然傳訊息說要分手,想說妳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男人快要哭出來的聲音穿過門板,清楚傳入房內。也就是說,杏菜也聽見了。完了,被發現了,我撒的謊穿幫了。
「……七子。」
杏菜直視着我。
當我一點一點解開繩結,繩索逐漸鬆開時,我才發現杏菜的手腕已經瘀青了。
「我是真的很喜歡妳。」
我慢慢地把倒在地上的杏菜扶起來。
雙手取回自由的杏菜,靜靜地站起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朝玄關走去。她沒有回頭,只是沉默地開鎖,轉動門把。
「我要大叫了喔,如果我叫出來,他一定會報警。現在還能回頭,拜託妳,把繩子解開,好嗎?」
綁住杏菜雙手的是「絕對解不開」的繩子。
她的背影,還有幾個小時前碰過的聳起的肩膀線條,以及有點內八的雙腳。
杏菜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盯着我的手指。
不過,這個世上並沒有那種東西。
只是無法靠自己解開而已,無論打的結有多麼堅固,只要能打結,就一定有解開的方法。
結果手裏只剩下曾經用來綁住杏菜,無力垂着的那條繩子。
這就是再見了。可是,爲什麼──
「但是啊,我早就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所以我想說,起碼要成爲妳心裏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痕。那樣的話,杏菜就不會忘記我了吧?這就是我曾經確實存在於杏菜生命裏的證明……可是,還是失敗了呢。」
門緩緩關上,等到完全閉合後,我纔開口:
我輕輕拉了一下繩索的末端,綁住杏菜的繩子就這麼輕易地解開了。
我纔不要,如果把繩子解開,杏菜就會離開這裏。
「不要。」
食蟲植物是聰明的生物。它們會耐心等待,直到獵物走進自己可捕食的範圍內,絕不主動出擊。而且即使沒有蟲子也能存活。靠着日照與水分,它們和其他植物一樣能夠進行光合作用。
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對不起,讓妳這麼痛,還擅自毀掉我們的關係。對不起,如果我能像以前那樣,單純以朋友的身分待在妳身邊就好了,對不起。」
我要牢牢地刻在腦海裏。
我試着這麼說出口。
「把繩子解開。」
「妳知道嗎?我啊,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能和杏菜永遠在一起。」
我用指尖扣住繩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