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連食蟲植物都不如

《食蟲植物》 · 橋爪駿輝 · 1.1萬 字

書寫

令人厭煩

書寫

在謊言中

夾帶着

現實裏說不出口的話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活下去的手段

書寫

農大通的壽司店

醉後走過的上町路口

位於赤堤的公寓

書寫

故事屬於我

我就是故事本身

書寫

透過書寫

我能繼續在那個

再也無法和你一同歡笑的世界旅行

書寫

謝謝

明明我們直到剛剛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卻因爲昨天看過同一場比賽而熱絡地聊着天,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其實對足球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昨天只是因爲睡不着,才隨意地看了那場比賽,我現在都想稱讚昨天的自己了。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棄。我不再「只是寫小說」,而是開始分析各個文學獎的趨勢。每個獎項背後都有評審委員,大部分的評審都是小說家,我開始閱讀那些小說家的作品,研究過去的得獎作品。

真的很辛苦。老實說,根本無法有正常的生活。

我 我 我愛你和

你纔不可能被選上啦,笨蛋。

「我啊,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或者說,連那種『想做』的感覺都沒有,所以我很羨慕西川小姐。」

對方大概早就看穿我裝病的事,不過這樣就能夠延後截稿日了吧(應該)。話說回來,屋代小姐竟然會約我喫飯,還真是稀奇。她是不是有什麼好事發生?和男女關係有關嗎?該不會是要結婚了?一想到這裏,心裏又一陣難過。阿集露出笑容的樣子、抽菸時的側臉,一幕幕地湧向我。

其實在那之前,我跟阿集的班從來沒有重疊過,這還是第一次和這個看起來有點純樸的大學生說話,我不禁有點緊張。本來除了面試時跟店長提過之外,我沒有打算對任何人說自己正在寫小說,但沒想到當阿集自我介紹說「我是大學生……」時,我竟然順口說出:

如果我是像屋代小姐那樣的人,現在阿集是不是還會在我身邊呢?我的筆名是東山止る,本名是西川流。「止る」的「る」是參考網路上的筆劃占卜加上去的,也許當初根本不該相信那個占卜。

「七星中淡(Mevius light)。」

「有有有,Westland嘛。我其實比較喜歡Sayaka。」

「我撐到早上,結果今天睡到傍晚,根本已經日夜顛倒了。」

在我獲得佳作的新人獎,拿下大獎的作家憑那本小說獲得芥川賞,簡直讓人難以置信。老實說,我當時還偷偷期待自己也會被提名,但這種期待就像一個上班族在居酒屋裏說「我總感覺自己今年可能會被職棒球隊選上耶」一樣,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怎麼可能會被選上啊,笨蛋。沒錯,我恨那個一邊在居酒屋打工,一邊對這種白日夢冷嘲熱諷的自己。

──我終於醒啦啊啊啊啊。

──真的!根本沒完沒了(笑)。

爲了這二十六萬日圓,花上好幾個月,甚至一年的時間日復一日編撰故事。

我們兩個一起離開歡迎會,去了另一家店。一發現店裏可以抽菸,阿集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從口袋裏拿出煙盒。

──超級開心,下次再一起去喝吧!

只是暫時的啦,下本書要是賣得好,我就立刻辭職。

就這樣,在大學畢業前夕,雖然不是大獎,但我拿到了佳作。

我們昨晚喝到搭今早的首班車回家,結果我今天還是因爲昨天剛交換聯絡方式的阿集傳來的LINE訊息聲,才終於從牀上爬起來。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灑落進來,將整個房間染成橘色。小桌子上放着早上回來後喫的杯面,是豚骨、背脂加倍的口味,剩下的湯汁早已冷掉並凝固成塊。昨晚後半段我其實餓了好久,但我不想被阿集發現自己竟然是那種會在清晨喫拉麪的女人。

東山 止る

──我也剛醒(笑)。結果還是日夜顛倒了。

「我也是!」

這麼一來,我是「小說家」了,是「作家」了。

「如果你的一切都屬於我就好了」我試着小聲地念出這句話。「如果你的一切」都「屬於我就好了」。如果阿集的一切都屬於我……不要再想了。老是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快點去寫稿,快去寫稿,快寫啊。

不喫不行 不喫不行

不要走,欸不要走?

「啊──Sayaka真的很棒。Kabe Poster也很有趣。」

「啊,原來你會抽菸。」

──畢竟我們喝太多啦!

現在想想,那時候大概就是我的人生巔峯。

「不會啦,只是有點意外,因爲外表不像是會抽菸的人。你抽什麼牌子?」

「對了,你昨天有看M─1嗎?」我轉移話題。

想再聽一次他的聲音。

「咦,西川小姐,原來妳是作家喔?」

再一次就好──想再聽一次阿集笑着這麼說。

如果你的一切都屬於我就好了

過去總有不少人會回我「這樣啊,我從來沒看過小說」、「咦,是自費出版嗎?」之類的,不管有沒有惡意,反正我聽了會很受傷。但阿集卻只是瞪大雙眼大喊「真的假的?哇,所以妳是小說家嗎!超酷的……」,還伸手要求跟我握手。

就讓我忘記討厭的事吧?

「本來還以爲今年會是法國奪冠,結果還是梅西厲害。」

那本出道作完全賣不出去,從來沒有再刷過,一個月後就從平面展示區消失,三個月後從以作者姓名分區的書架上消失。

「流(Ryuu)」跟「集(Shuu)」,感覺有點像對吧?

我躺在牀上,用手機看歌曲的歌詞。我現在正在寫的稿子是與歌手「理芽」的歌曲〈食蟲植物〉合作的小說。

完全出乎意料。那天深夜,突然靈光一閃,就這樣對着電腦打字打到隔天中午後,將完成的稿件隨便投稿到某個獎項,結果居然得到大獎,出道成爲作家。第一次寫的小說就得獎──這是騙人的,其實從高中時,我就一直一直想成爲小說家。

內心激動到顫抖不已。

當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哭了,哭得稀哩嘩啦。即便不是靠才能,而是像考大學一樣的「策略性寫法」,我還是很開心自己寫的小說得到認可。

還拿過文學新人獎。

我靠着大學生時期寫的一篇短篇小說,作爲作家出道。

「畢竟妳是新來的嘛,而且我們這家店一直主打『像家一樣溫馨的職場』。」

「嗯。啊,妳介意煙味嗎?抱歉。」

因爲抱持着這種心態,打工時經常出錯。打破盤子、搞錯客人的餐點,甚至還會因爲試圖掩飾失誤,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和阿集是在打工的居酒屋認識的。當時他還是大學生,我則已經大學畢業。出道成爲作家後,我自認爲可以靠寫小說喫飯,沒必要找正職工作,結果立刻就陷入經濟困難,纔開始打工。

「那、那接下來要不要就乾脆喝到天亮?啊,我也是日夜顛倒派的……」

「我懂我懂,我甚至還接着看了之後的世界盃。」

當時的我們,無論聊什麼都開心得不得了。

永遠再見

我抓了抓還昏昏沉沉的頭。

「……莫比烏斯環(Möbiusband)。」

店長主動提議,爲我辦了場歡迎會(不過我很快就發現,店長其實只是想找個理由,和正在追求的專科生小愛一起喝酒罷了)。幾杯酒下肚後,彼此間的客套隨着酒意逐漸融化,開始依照本能行動。那時坐在我身旁的人剛好就是阿集。

──感謝關心,原稿的事真的很抱歉。好的,之後再麻煩您撥空與我商量交稿時間,務必一起喫個飯。屋代小姐也請多保重。之後也請多多指教,保持聯繫。

「是姆巴佩,差一點,真可惜。」

本來就不擅長與人相處的我,打工不到一個星期,就被認定是個「沒用的人」。再加上我的內心在面對其他打工同事時,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覺得自己可是作家,跟他們這些凡人不一樣,所以老是擺架子,導致我完全無法融入他們。大家八成早就看穿我內心的小劇場了。

阿集笑着說,我試着鼓起勇氣開口:

真羨慕屋代小姐。在大出版社工作,既聰明又漂亮,和我這種人完全不一樣。就算說我是靠寫作爲生,但書賣不出去,其實就跟打工族沒什麼兩樣。書賣不出去的小說家,生活就是純粹的苦。作爲主要收入來源的書籍版稅,業界通常定在一成。假設單行本一本一千三百日圓,在現在出版業低迷的情況下,像我這種沒有代表作的作家,首刷大概也就兩千本。一本一千三百日圓×兩千本×○•一=不過二十六萬日圓而已。

我度過幾乎沒去上課,也沒經歷什麼浪漫的戀愛,只是卯起來寫稿的大學生活。當時我不斷投稿,幾乎投遍所有文學新人獎,但全都落選了。看來我根本沒有才能。

我 我 我恨你

奇怪,這兩個詞有什麼不一樣?算了,管他的,啊哈哈。

「真的……有點像莫比烏斯環呢。」

我按下傳送鍵,將郵件發送給責任編輯屋代小姐後,總算鬆了口氣。

你的體溫以及,心、髒。

阿集臉頰泛紅,他的這句話讓我非常開心。僅僅一句「羨慕」,就讓我差點哭出來,但我忍住了。

我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對阿集有了戀愛的感覺。

「我在寫小說……」

而且我還是個連截稿日都遵守不了的小說家。完蛋了。啊──真想死。

我將指尖放在筆電的鍵盤上。

好想對所有在書店裏的客人,對書店店員,甚至對全世界的人大喊「這是我寫的!是我的書喔!請一定要看!」。我跑了好幾家書店,確認自己的書是否有上架。看到的時候,還會偷偷地把書移到更顯眼、更容易注意到的位置,或是將自己的書放在綿矢莉莎或朝井遼的新書上面。

如果就這樣寫不出來,那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一點價值都沒有。

「對啊。啊,法國的前鋒也超猛的,還上演帽子戲法。我記得他叫姆……姆……姆佩巴?」

看到自己寫的書擺在書店的檯面上時──

總之,先把剩下的湯倒進水槽的三角濾網裏再說。

那天,是我自學生時期以來第一次因爲宿醉,一行小說都沒寫。不過「宿醉」這個理由,是我對自己撒的謊。

事實上,我滿腦子都是阿集。

沒過多久,我就和阿集交往了。

「我從高中之後就沒交過男朋友了」當我這麼說的時候,阿集還一臉不明所以地感嘆「不愧是小說家耶」。什麼不愧是?不愧是什麼啦?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當時的我已經開心到不在乎這種小事了。

「對了,我看了喔。東山止る寫的《溺水季節》,我在亞馬遜上買的。」

「真的假的?謝謝你。」

「嗯,妳想聽讀後感嗎?」

「嗯……還是算了吧,我不太想聽。」

「咦?爲什麼?我覺得很有趣耶……」

比起感想,我其實更想問阿集「我是你時隔多久交的女朋友?」。但我還是沒能將這種情感沉重女人才會問的問題問出口。

「覺得有趣就夠了。對了,我們之間講話不用再那麼客氣了吧?」

「對耶,那就……隨意一點。」

「隨意一點吧!」

真的好幸福。

比起寫小說,我更想在居酒屋和阿集一起打工。

下班後再一起去別家店喝酒。

一起回家、一起睡覺,這些纔是更幸福的事。

「感謝您至今交的稿子,我覺得愈來愈精彩了喔。」

屋代小姐一邊替我倒清酒,一邊如此說着。

阿集拿着還在冒煙的香菸,朝我揮手。

美到我們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但彼此的心卻緊緊相系。

我帶着異常複雜的心情走進咖啡廳後,看到位子上已經坐着一位漂亮的女性。那就是屋代小姐。屋代小姐看到我後站了起來。

這句話讓我得以安心入睡。

「咦,啊,你不留下來過夜嗎?」

「我這種人竟然來這麼高級的地方,真的很抱歉……」

和阿集道別後,我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路上,腦海裏反覆迴盪着他剛纔那句話──新鮮人求職一輩子就只有這麼一次。

「啊,不用特別在意我啦。如果拖到太晚……那個……對妳男朋友?也很不好意思。」我小心翼翼說出口,生怕聽起來像酸言酸語。

「謝啦,小流寫小說也加油喔。」

真想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打工、寫小說、打工、寫小說、打工,偶爾見見阿集。

「一起去!」

「啊,沒事啦,嗯……」

「我是麒麟社的屋代。不好意思突然聯絡您。啊,要喝點什麼嗎?菜單在這邊。」

明天也會繼續寫小說,

那我和你的關係又算什麼?一想到這裏,心裏湧上一股悲傷。

不是「編輯與小說家」這種職業上的界線。

「啊,沒有啦,剛纔看妳打開手機好幾次……就想說是不是在等男朋友的訊息……不好意思,我自己在那邊亂猜。」

「嗯,我還是覺得妳不該這麼說。不管怎麼想,小流都是個很厲害的人,就算是開玩笑,有些人可是會因爲妳不經意的一句話而受傷喔。」

阿集開着租來的車,我們一起到熱海過夜。

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我們之間的關係糾纏得愈來愈緊密,要是有一天能打上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結就好了。

深夜時分,我們一起看了電影《花束般的戀愛》。

走出這間日式餐廳時,屋代小姐問我:「要不要去續攤?」

當然,有充滿歡樂的日子,也有帶着悶悶不樂結束的日子。

我把這些思緒壓進心底。既然阿集在爲找工作而努力,那我也要努力寫小說。寫一個在動物園工作的新人飼育員的故事;寫一個經營老澡堂的祖母過世後,突然接手家業的年輕女性的故事;寫一個男人愛上老虎(真的動物)的故事。寫完後傳給責任編輯,之後又被一通電話或一封郵件退稿,不斷修改後陷入瓶頸,最後對方建議「這篇小說先暫時擱置,要不要換個題材試試?」。

阿集明年就要大學畢業了,現在正在找工作。雖然我虛長他幾歲,但我沒有找工作的經驗,不太瞭解其中的辛苦,因此我總覺得不能隨意問他「最近狀況如何?」。不過看他現在這樣,八成是不太順利吧。

「纔不是『會去看』,而是『一起看』纔對吧。」

「喜歡到不行。」

「您在說什麼呢。身體都恢復了,偶爾也該好好放鬆一下。不如說之前我們都只是討論工作或喝茶,是我太晚約您喫飯,真是不好意思。」

結果,屋代小姐卻瞬間瞪大了雙眼。

「那個,其實這次特地約您出來,是因爲我們正在策劃出版一本與某位歌手合作的小說。」

屋代小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和阿集在一起。

爲了出書而寫小說,大概本身就不太好。

也能由衷地爲阿集加油。

像屋代小姐這樣的人,肯定不會爲了戀愛煩惱吧。真好,真羨慕。既是「選擇別人的人」,也是「被選擇的人」。而我則是整天窩在家裏,一想到比我小的前男友就忍不住流淚。她肯定從來不曾體會過,像我這樣困在那些無可救藥的時光裏的感覺。明明知道那是一道觸碰就會痛的傷口,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反覆去觸碰。對於像我這種總是在那份痛苦裏不斷找到他的影子,緊抓不放,困在情感泥沼裏無法掙脫的人來說,屋代小姐就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

雖然菅田將暉很帥,但對我來說,阿集更符合我的喜好。對阿集來說,我有沒有比有村架純更吸引人?誰知道呢。

「哈哈,對耶,是一起去看。」

這其實是半開玩笑、半自嘲地說出口的話,但阿集卻完全沒笑,直視着我。

有些人可是會因爲你不經意的一句話而受傷。

「不好意思──」她舉起手,呼喚店員。手指的指甲上塗着淡藍色的指甲油,引人注目。那漂亮的指甲拿著名片,輕輕地放到我面前。

離開家庭餐廳,走到公車站時,阿集突然──

我們兩人喝着飲料,吸管發出不規則的聲音,場面有點安靜。我也很辛苦啊,寫了又寫卻老是被退稿,最近甚至連打開電腦面對稿子都會害怕,每打出一個字,就會再一次認清自己根本沒有才能。即便如此,我還是得繼續寫着沒有地方可以發表的小說。面對爸媽或朋友時,他們總會旁敲側擊地問「下一本什麼時候出版?」而我只能曖昧地微笑,含糊帶過。

「啊哈哈哈!」

「啊,那……就熱咖啡。」

還能再努力一下,

「東山小姐還有體力的話,務必陪我去續攤,好嗎?」

「那我點熱紅茶吧。」

「……對不起。」

「什麼?男朋友?」

爲了朝聖彼此都喜歡的動畫《未聞花名》的場景,一起去了秩父,走了舊秩父橋。

「有多喜歡?」

「……說這種話可不好喔。」

「真羨慕小流耶。怎麼說呢,感覺是有一技之長的人。」

「東山小姐,大概是因爲看了《溺水季節》,有人說想與您見面聊聊。我認爲和我們出版社以外的出版社合作對您來說也是件好事,不如去見一面,如何?」

「一起去!」

那種獨自一人時從未感受過的寂寞,是這份幸福附帶而來的代價。

「這樣啊。」

編輯聯絡我後,我前往指定的咖啡廳。能得到其他出版社的邀請我當然很開心,但在此同時,心裏又隱約有種原本的編輯或許已經對我失去期待的感覺。

真正的小說家是想把「某個故事」寫出來,非寫不可,纔會提筆去寫。

──如此說道。

寫小說。

「喜歡啊。」

「這次的作品和您以前寫的小說不太一樣,能感受到更貼近東山小姐自身的真實情感。雖然劇情沒有什麼意料之外的展開,但……該怎麼說呢,與其用好壞來形容,不如說我很喜歡……呃,這一點都不像編輯會說的感想。」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妳正在做只有少數人才做得到的事。」

「咦……啊,好……」

「不了,我還得回去做企業研究。畢竟新鮮人求職一輩子就只有這麼一次,我想全力以赴。」

她替自己也倒了一杯清酒後,小聲地說「那麼,乾杯」,我也回了句「乾杯」。這裏還不到銀座料亭的等級,但也是一間相當雅緻的日式料理店,我們坐在吧檯。端上來的每一道菜色都十分精緻、美味,在將食物放入口中時,心裏總是忍不住惴惴不安,總覺得在喫比自己還高級的食物,每喫一口,我就在心裏說「對不起」。對不起花枝、海膽和不知道什麼食材拌在一起的前菜;對不起帶有柚子香氣的茶碗蒸;對不起鮪魚和鯛魚生魚片;對不起被我像水一樣一杯接一杯喝下肚的清酒;對不起,我的身體居然消化吸收了這麼高級的食物。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我開始有點醉了。

讓我感受到,自己一個人時從未體會過的幸福。

「那我從這邊搭公車回去喔。」

因爲阿集正忙着求職,幾乎沒排班,所以下班後我會去阿集家找他。每次我過去時,阿集總是一臉疲憊。我們會喝一、兩罐啤酒,躺在牀上接吻、擁抱。

而是更根本的那種線。

那天清晨,我們的情緒微妙地有點亢奮,情不自禁地搭乘首班車跑去三浦海岸。從沙灘看到的朝陽,光芒莊嚴而壯麗,景色絕佳。

我故意開玩笑地對阿集大喊「仁太──!」他也對着我大喊「芽間──!」

在家庭餐廳喫完晚餐,依靠有點飲料吧而賴在那裏不走時,阿集突然這麼說。

「拜拜。」

「嗚哇,這個也超好喫!」屋代小姐臉頰泛紅,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她還是那麼漂亮。總覺得自己和屋代小姐之間有一道清楚的界線。

「那就這麼決定啦!」

「嗯,拜拜。」

我躺在他懷裏輕聲詢問:「你喜歡我嗎?」

「這樣啊,說得也是,加油喔。」

但我剛剛看到她在等待結帳時曾打開手機好幾次,卻什麼都沒做就又倒扣熒幕放在吧檯上。

「如果哪天小流的小說也像這部電影一樣改編成電影,我一定會去看!」

「也沒有啦。現在反而是那些在Twitter上有很多粉絲的人寫的小說比較紅,像我這種幾乎沒在用社羣網站的人,偶爾也會覺得早知道當初與其瞄準文學獎,還不如好好經營Twitter。再說,儘管出過一本書,但到現在都還沒出第二本書,寫的稿子也老是被退回,實際上根本就是打工族啦,就只是個居酒屋的打工族。唉,拜託店長的話,他會讓我轉正職嗎……」

阿集對我這麼說。

是我爲了成爲「我自己」而做的事。

「沒有你說的這麼好啦。說是一技之長,但我又沒有什麼證照,而且如果出不了書,就沒有稿費和版稅。」

我一邊覺得燙,一邊忍耐着喝了一口咖啡。

「您知道理芽嗎?」

「理芽……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原本差點將「平常不太聽音樂」脫口而出,但怕對方直接說「那改找別人吧」,於是把話吞了下去。

「理芽是一位虛擬歌手,她有首歌叫〈食蟲植物〉。我們正在思考是否能從那首歌中汲取靈感,將由此激發出的情感轉化爲小說形式,編織成一部作品出版。」

「意思是把歌曲寫成小說嗎?」

「也不是……與其說是以歌曲爲基礎去寫小說,不如說是希望東山小姐聽完歌曲後,嘗試從中提取出屬於您自己的世界觀或精髓,將之轉化成故事。」

「喔~……聽起來很有趣。」

我嘴上這麼說,心裏卻因爲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做到而感到不安。畢竟我從來沒有這樣寫過小說。但這毫無疑問是個機會,如果能夠順利完成,將會是我人生中第二本書。剛纔和屋代小姐談論時,我順手用手機查了一下,那首叫〈食蟲植物〉的歌曲,在YouTube上的MV,觀看次數竟然將近四千萬。天啊,四千萬,不就等於日本人口的三分之一嗎?

「那個……可以問一下爲什麼會找我嗎?啊,當然,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也沒關係……」

「怎麼可能沒有理由呢?您太謙虛了。」

「是、是嗎?」

「當然啊。我讀過《溺水季節》,這次一想到這個企畫,腦海裏馬上浮現的就是東山小姐。像是書裏視角不斷變換的敘事方式,還有根據角色而改變的文體。我覺得這種風格和這次的企劃非常契合。」

姑且不論這些話的真假,我覺得很開心。畢竟揣測別人話中的深意根本沒意義吧。我總是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纔拿出這種自我安慰的處世哲學。

爲了不讓對方覺得我很迫切,我表面上故作輕鬆,但心裏已經決定要接下這個案子。我接着確認稿費和截稿日的時程安排。

老實說,無論稿費多少、日期有多緊湊,我都無所謂。

我要藉由這個案子,重新奪回「小說家」這個身分。

與屋代小姐的洽談順利結束。接下來得反覆聽那首名爲〈食蟲植物〉的歌曲,並在一週內將擬定好的故事大綱,用電子郵件寄給屋代小姐。

離開咖啡廳後,我思考着接下來該做什麼,心情非常愉快。

好想告訴某個人這本新書的消息,我立刻知道那個「某個人」就是阿集。我想和阿集分享、感受這份喜悅。

當初我如果沒有打那通電話,是不是比較好?

然而穿着求職西裝回家的阿集,卻回了我一句:

「什麼爲什麼……?因爲我就是想說啊!一般來說,遇到好事不都會想跟喜歡的人分享嗎?」

「我希望透過小說,透過『小說』的世界,能讓東山小姐的失戀──如果可以的話,連同我的失戀,還有讀者們的心結,能得到釋懷。該怎麼說呢,我希望能超度這些情緒。我真心認爲妳的文字一定有那股力量。」

屋代小姐的頭髮和裙襬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即便如此她仍專注地盯着那道光。

我是真的打從心底喜歡過那個人。

「你們現在已經沒有再聯絡了嗎?」

「也許……不是沒問題吧。」

酒意似乎早已在路上退去的屋代小姐面不改色地對司機說「用信用卡結帳」。編輯的薪水果然不錯啊。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你也不用這樣講話吧?」

「有沒有受傷?」

屋代小姐說完,露出微醺的笑容後,一口喝光了眼前那杯小杯的雞尾酒。

「當然醉了呀,現在可是凌晨三點喔。」

那天,阿集這麼說完後,牽起了我的手。

「……是啊,是日出呢……」

屋代小姐沉默不語,用力地點點頭。

「如果硬要區分是不是別人,那是當然的吧,妳又不是我的家人。」

我們離開酒吧,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屋代小姐這麼說着,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好,走吧。」

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總算從三浦回到家時,我已經累得身心具疲。海風把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睫毛膏早已脫落,還因在電車的搖晃下大睡特睡,整張臉都腫了起來。

對着道歉的屋代小姐,我忍不住詢問:

我看着屋代小姐把名片遞給酒吧老闆,說了一句「收據抬頭寫這個」。

但在那之前,我肚子餓了。

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在這個阿集恐怕再也不會踏入的房間裏,我今天還是得繼續寫小說。寫、寫、不停地寫,寫我的小說,寫我們的故事。

「哇啊……」

「抱歉,今天可以先不要聊這個話題嗎?」

「所以我不是已經先跟妳道歉了嗎?以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沒辦法聽別人分享幸福的事。」

「好……啊!」

他吐出一口大大的白煙,煙霧像漫畫裏的對話框般在空中散開,隨即被排風扇吸走,漸漸消散。

「沒事,反正我前陣子纔剛領獎金,而且我本來就打算向公司報帳。」

他也不是長得特別帥或有什麼特別的氣質,不過總覺得從一開始跟他講話時,就有種被吸引的感覺。那種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好痛!」

「小心滑倒喔。」

「那個,妳剛剛說的那些充滿回憶的地方是哪裏?」

「什麼?」

那個人是我同事的朋友之類的,我們初次見面是在一場聚餐上。

這邊很滑,注意腳下喔。

如果在和他上牀之前就知道這件事,我應該會避免走上這條路吧?但也說不準呢。就算知道了,或許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因爲啊,和他肉體交纏時,和他待在一起時,真的快樂到不行。那份快樂遠遠超越我在其他時間感受到的寂寞與不安。

屋代小姐說了這句話,把頭髮撥到耳後,看着窗外流動的街景。

下車後,耳邊傳來海浪聲,空氣中也有海潮的氣味。我記得道路旁的護欄有個缺口,從那裏有一條穿過樹叢,通往海邊的捷徑。

阿集脫下褲子,身上只剩襯衫和四角褲,顯得有點蠢。他依舊沒有看向我,換上居家服的刷毛上衣後,走到排風扇下點了根菸。

「唉……」

在計程車開始行駛時──

「然後他說,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叫我把鑰匙還給他,他也會把我的還我。」

「……日出。」

嗯,簡單來說,我跟那個人曾經是炮友。

「別人?我嗎?」

「沒聯絡了。啊,剛分手時還有聯繫啦,但後來覺得這樣太痛苦了。還會無意義地去搜尋對方的Twitter之類的。該怎麼說呢,沒辦法忍受自己喜歡的人在與自己毫無關聯、無法再有交集的地方活着……啊,當然不是希望他去死喔。」

大概再過一下就──我正想這麼說時,遠方的地平線忽然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請到三浦海岸。」

天空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泛白,但整體看來仍舊一片昏暗。

「不好意思,我要結帳。」

「太暗了,我也不知道!」

所以,還是先去燒水準備煮一碗泡麪吧。

在回東京的電車上,屋代小姐對我說:

人會喜歡上另一個人,真的很奇妙。如果硬要爲「喜歡的對象」設定標準,大概會想像職業啊、年收入啊,或者外表是不是符合自己的喜好吧。不過,就是會有不自覺地將這些條件完全拋在腦後,莫名其妙受到吸引的時候。那叫第六感?直覺?不過,這次我的第六感澈底失靈了。因爲那個人其實有個交往多年的女朋友。

但是啊,就像妳猜到的那樣,我還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啊,抱歉。怎麼說,小流工作上有好事發生,我當然很開心,覺得真是太好了。但我現在不太想聽,或者該說沒那個心力……欸,話說回來,妳爲什麼現在要跟我說這些?」

在東北方的遠處,有光點閃爍,或許是座燈塔。海風強烈地吹拂。

用LINE或電話不足以傳達我有多快樂,反正我有鑰匙,給他一個驚喜吧。我決定直接去阿集家。在去的路上,順便買瓶好一點的酒和一些下酒菜。等阿集回來後,再告訴他這件事。他一定會替我高興,我們也能一起開瓶好酒,邊喝邊聊。最近我們之間有點小摩擦,這下應該就能一筆勾銷。

「因爲熱海和秩父太遠了,不好意思。」

那道銳利的光線,緩緩從海平面升上天空,逐漸勾勒出圓弧的一角。分不清是白色還是橘色的耀眼光球,將原本屬於夜晚的世界,慢慢轉變爲白晝。將這個世界從「昨天」帶向「今天」。

啊──……我喜歡過他啊。

應該是如此纔對。

這次換我伸手牽着屋代小姐的手(雖然晚了一步),把她拉了起來。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個成熟的大人,哎,年齡上當然早就是大人了啦。我總以爲自己只靠肉體關係也能滿足,畢竟我是個有分寸的女人嘛,所以當個炮友就好。什麼「擠下正宮,成爲他的正牌女友」啊,或是「嫉妒正宮」啊,我一直覺得那種女人很丟臉,差不多就是那樣的心態。

我們兩個一路上又叫又鬧,終於抵達沙灘。

阿集沒有看向我,脫下西裝外套,粗魯地扯掉領帶。

「那個……妳是不是醉了?」

「我懂。我甚至想過,倒不如死了還比較輕鬆。」

屋代小姐說完後,連司機都驚訝地回頭確認:「咦?是那個三浦海岸嗎?」

我和屋代小姐沐浴在晨曦裏,靜靜地望着這一切,久久沒有動彈。

「……什麼?」

我們移動到的第二間店是一家酒吧,剛進來的時候還有其他客人,但現在只剩我們兩個。我看了一眼掛在木頭牆上的時鐘,已經凌晨三點了。

我們在縣道旁下了計程車,車資早就超過三萬日圓。

海岸線朝着遠方不斷地、不斷地延伸。

如果當時我滿足於炮友的關係,不貪圖更多,不去期待他的心意……他現在是不是還會願意和我見面呢?

「說什麼一般來說,那只是小流心裏的『一般』吧?」

「熱海、秩父,還有三浦海岸?」

「那個……妳真的沒問題嗎?」不是擔心車資,而是其他的事情。

屋代小姐自顧自地點頭。

結果話纔剛說完,穿着高跟鞋的屋代小姐就摔了個四腳朝天。

「對,沒錯,就是那個三浦海岸。」她肯定地回答司機,接着轉向我說:

《食蟲植物》全一冊 連食蟲植物都不如插圖(1)
《食蟲植物》 · 全一冊 · 連食蟲植物都不如 · 第1張插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