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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鵺的故事

《巷弄間的妖怪們 綾櫛小巷加納裱褙店》 · 行田尚希 · 2.9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linpop

錄入:怠工驢

位於綾櫛小巷的加納裱褙店,平常總是沉浸在寧靜的氛圍下,幾乎讓人忘記自己身在鬧區。

綾櫛小巷的出入口所在地玉響通,有許多熟客們經常光臨的老店鋪,也是通學或通勤的必經之路,所以還是有著相當程度的喧鬧聲。可是一旦轉過那間有著招牌女郎坐鎮的香菸鋪轉角,周圍就會瞬間變得寂靜,寂靜到讓人覺得是不是誤闖入了異世界。

走在規律排列的石版路上,穿過木門,那些鼎沸的人聲、車聲、狗叫聲,全都神祕地消失無蹤。簡直就像是從鬧區瞬間踏入了郊外的隱密旅館一般。

可能正是因爲如此,那些總是消失在喧鬧聲之下、或者被當成雜音忽略掉的聲音,在店內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像是古老時鐘的秒針滴滴答答的移動聲,沖泡茶葉時的水聲,書頁的翻動聲。另外似乎也能隱約聽見,明明已經收起來的、炎夏時掛在外廊的風鈴聲以及電風扇的運轉聲,還有快要把人吵死的蟬鳴聲。這些聲音現在都被鈴鐺滾落在地似的昆蟲歌唱聲取代。儘管白天還殘留著盛夏的暑氣,但也開始有陣陣涼風吹拂過來了。

平常在家、在學校,或在大街上時,總被電視聲、流行音樂聲、人們的說話聲吸引過去,而無法注意到這些細微的聲響。而之所以會覺得能夠聽到這些聲音的地方非常自在,大概是因爲我已經徹底融入了這裏的氣氛吧。不過這也很正常,因爲我拜了這家店的裱褙師店長環小姐爲師,進出此地都已經超過一年半了。

至於我爲什麼會在一年半之後纔想到這件事,是因爲那天翩然來訪的那個傢伙的關係。這麼說來,我的確不曾在這家店裏聽到音樂聲呢。頂多只有櫻汰的遊戲機聲,或者是手機鈴聲吧。可以說這裏真的超級安靜,我突然這麼想道。

那傢伙跑來的那一天剛好是我補習班放假的日子,身爲考生卻一點也讀不下書的我,像是爲了逃離複雜的數學公式或英文單字似地造訪了加納裱褙店,然後,一如往常地跟大家一起圍坐在矮桌旁。就在我們喫著阿樹從他現任貴婦女友那邊拿來的泡芙,一邊聊天的時候,身穿有著亂菊紋圖樣的羣青色和服的環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說道:

「這麼說來,前陣子好像是結之丘高中的校慶吧?」

因爲太過震驚,我拿著泡芙的手不小心用力過度,把內餡擠了出來。環小姐苦笑著遞了手帕給我,所以我一邊擦著沾滿奶油的手,一邊反問:

「爲什麼環小姐會知道呢?」

「那是因爲前幾天喬治過來跟我們說了這件事呀。他說有學生跑來拜託,希望能把海報貼在他們店裏。」

「啊啊。」

河童美髮師喬治先生所經營的髮廊,就位在我就讀的結之丘高中的活動範圍當中。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意會過來。可是我沒想到這件事會因爲這樣而曝光,真是個盲點。枉費我這麼辛苦地保密。

「前陣子的話,就是暑假剛結束的時候吧?舉行的時間還真早。」

「就是啊。結高的校慶真的很早。每次等到我想到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啊~啊,怎麼不早點說呢?這樣我就可以過去捉弄你了。」

貓又揚羽相當不滿似地鼓起了臉頰。她身上穿著淺茶色的毛衣,搭配蝴蝶結領帶和格子迷你裙,外表看起來就是個完美的高中女生,但是她目前沒有上學。可能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對現在的高中這麼感興趣。只是就我個人而言,要是大家的事被班上同學知道了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我纔想儘量避免這件事發生。我明明就是因爲這樣才保密的啊。

「我不是說根本不想聽嗎!」

「之前坪山同學借我的漫畫裏有寫。」

「他真的音癡到這種地步嗎?」

相對於只有普通科的結之丘高中,結北高中雖然也是縣立高中,但校內有體育科、藝術科和家政科等特別班級,所以聚集了許多有特殊才藝又個性獨特的學生。能夠讓他們毫無保留地發揮才能的活動正是校慶,因此結北高中──通稱爲北高──的校慶總是費盡許多心思,辦得非常盛大。甚至連我們學校都有學生對北高校慶的期待勝過自己學校的校慶。雖然我覺得這樣有點奇怪就是了。

揚羽終於大聲喊了起來。結果奏立刻面露不滿,嘟起嘴巴。

「不需要。拜託,真的不需要。」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說過這個名字。」

「不過父親大人和五十嵐都警告過我最好不要聽喔。」

「同樣的話你到底說了多久啊?」

那個叫做奏的人,纔剛放下他背上的樂器盒,便開口制止正要泡茶的環小姐說「不必給我茶啦」,然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拉了一個坐墊盤坐在地。

揚羽的吐嘈,讓奏一時說不出話來。從他的反應來看,應該是被說中了。

「當然有啦!我的出道單曲CD會登上暢銷排行榜第一名,以彗星現身之姿,成爲萬衆矚目的新人!然後拿下當年度的日本唱片大獎新人獎,登上紅白歌唱大賽,最後在武道館和東京巨蛋舉辦個人演唱會!」

「嗚嗚嗚……有半個世紀了啦……」

奏好像是一種叫做鵺的妖怪。鵺、是鵺嗎?

「我們學校不論從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來看,都維持在平均值,也就是非常普通啦。應該說是沒有個性突出的人吧。所以既不會特地爲了完成某些事情而召集起一羣人,也沒有那種想讓所有人大喫一驚的感覺。基本上就是迅速做些簡單的東西,然後儘快結束。所以每個班級擺出來的攤位都差不多,體育館裏的活動節目也是千篇一律。我們班上今年也只是稍微裝飾一下壁報就結束了,不過也有部分原因在於我們今年是考生就是了。」

阿樹以前似乎聽過奏唱歌,他彷佛再次回想起當初的經歷,表情灰暗得像是在述說什麼恐怖的惡夢。從沒聽過的櫻汰則是把頭歪向一邊,說出他的意見。

「北高嗎?我記得奏現在正在那裏就讀吧。」

「對~耶。我完全忘了這回事,的確沒錯啊……」

「那麼,你有打算正式出道喔?」

「人類可真會想一些有趣的事呢。」

在我不斷問著關於奏的事情時,鵺和貓又的爭論好像也一直持續著。他被揚羽吐嘈到體無完膚,只見奏憤憤地站了起來,說出一句驚人之語。

揚羽用力朝著對方一指。無法接受這個說詞的奏開始「可是可是!」地加以反駁。

不不,比起他們的勝負,我更在意那一句話。

奏打從心底覺得奇怪似地笑了起來。這時,他才注意到我。

因爲我纔剛從阿樹那裏聽說奏有多音癡,所以一時之間實在難以置信。

「咦?正式出道?」

「但他們一定先說了『只可惜是個音癡』吧!你的同伴稱讚的不是你的歌,是音質。你缺少最重要的部分啊!」

對著身處劣勢的奏,揚羽壞心眼地發出最後一擊。

我一邊讓這兩人的爭執聲左耳進右耳出,一邊詢問坐在旁邊的櫻汰,結果櫻汰搖頭回答:「我也沒有聽過,不是很清楚。」

「我在玩音樂啦。現在在學校組了個樂團,我是主唱,也負責彈樂器。」

「我自己有帶飲料過來啦。」

「爲了這個目的,我現在一直在參加歌唱比賽,還送了試聽帶到唱片公司喔。」

「我倒是非喝茶不可呢。」

「以前其實沒有這麼嚴重的呀。」

「那是全面否定碳酸飲料了吧!」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皺著一張臉的揚羽已經先感慨地對奏這麼說道。

「不不,我的意思不是這樣。」

「他音癡真的有這麼嚴重嗎?」

奏立刻興沖沖地開始動手準備。不過──

「你明明住在這附近,但這次真的很久沒露臉了呢,奏。」

隨後他也不等店長開口,便自顧自地踏進了和室。

「什麼?洸之介有在鬼屋裏把蒟蒻丟在客人身上,然後嚇唬他們嗎?」

「喔,是新面孔耶。而且還是人類。難不成是我的歌迷?竟然追星追到這種地方來,看來我也變得很有名了嘛。」

「嗯,還可以吧。而且今年的攤位種類也有增加。再說,如果真要聚集一羣人大玩特玩的話,我們通常會有種『交給隔壁的結北高中』的感覺。」

「半個世紀?所以是五十年嗎?」

順帶一提,跟我上同一間補習班的北高友人星野則是這麼說:「就只有這個時候,那羣個性太過獨特沒辦法合作的人才會團結一致。」

我看向掛在房間牆上的月曆。今天是星期四,所以是大後天。

「爲什麼要用蒟蒻這種東西丟人?」

坐在一旁默默地喝著日本茶,但真實身分其實是天狗王子的小學生櫻汰,突然冒出一句有點異想天開的話,而我對他搖了搖頭。

手裏拿著茶杯的環小姐苦笑起來,而阿樹也點頭表示同意。

一看到他,揚羽和阿樹兩人立刻一個皺起眉頭,一個全身虛脫。雖然表現不同,不過最基本的部分則是完全相同,一言以蔽之就是「啊~啊,又來了」的感覺。

「不,我沒有做那種事情。」

阿樹轉過頭來徵求我的同意,但是對著身爲人類的我這麼說,真是有點困擾。看來對他們妖怪來說,人類打造出來的鬼屋果然是個非常奇妙的東西。就算真的進去了,他們大概也不會覺得害怕。再說我根本無法想像大家害怕的模樣,我猜肯定會是以大笑作結吧。

「環小姐明明這麼喜歡喫漢堡,爲什麼會討厭碳酸飲料咧?」

「歌迷是什麼意思啊?」

我纔剛丟出北高校慶的話題,揚羽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爲大家獻上本日點心的帥哥結婚詐欺師──狸貓阿樹。

我一邊回想結之丘高中幾天前剛結束的、毫無特色可言的校慶,一邊這麼說道。結果揚羽相當詫異似地眯起了眼睛。

「哎,不過我們學校的校慶其實沒有那麼熱鬧。」

正式出道應該是指那個吧?就是推出CD或是上電視,也就是成爲專業音樂人的意思?

「那麼,那個就是……」

「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是吉他喔。啊,既然都來了,我就來獻唱一首……」

「上次見面應該是在去年,我拜託你幫忙製作入學文件的時候呢。哎呀~我其實也很想來呀,只是事情太多了,忙得很。」

「那樣你玩得開心嗎?」

「不必了。」

「櫻汰,那是從哪裏聽來的?」

「因爲我討厭那種嘴裏刺刺的感覺。」

「啊?」

「真是的,被你講成這個樣子!等我將來正式出道的時候,絕對不會給揚羽簽名啦!」

他洋洋得意地從軟趴趴的袋子裏拿出可樂,咚的一聲放在矮桌上。

的確,如果他們的習性就是利用詭異的聲音嚇唬人類,那麼櫻汰說的確實沒錯。雖然受害範圍不單侷限於人類就是了。

環小姐隨口說出來的一句話,讓阿樹,還有幾秒之前仍興高采烈的揚羽瞬間沉下了臉。

「可是全部都在書面審查時就被刷下來了吧?」

「說的也是啦。應該在更寬敞的地方聽我唱歌嘛。」

「我聽到敬語就會全身不對勁耶,拜託你別用。」

「對啊。而且就跟他的同伴說的一樣,奏的聲音其實是很不錯的。原本他們這一族的特徵,就是利用詭異的聲音嚇唬人類。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奏的聲音非常普通,這麼一來就很難嚇到人類了。爲了讓人類感到害怕,他努力讓自己嚴重走音,希望能藉此發出詭異的聲音,沒想到結果就再也改不回來了。」

他本人也是一副難爲情的模樣。也罷,畢竟同爲高中生,就年級來說,我反而是學長啊。

竟然能讓天狗國的君王說出這種話,搞不好他真的是很嚴重的音癡也說不定。

「應該就是這個週末吧。我記得是在星期日。」

「原來如此。可能是在古文課或是考試題目上看過吧。」

「可是,那對鵺來說不就是種成功的表現嗎?」

「怎麼可能啊。拜託你別說傻話了。」

這個發出了與其說是開朗,更偏向輕浮的招呼語的人,是個年記看似跟我差不多的高中生。一頭顏色比阿樹稍亮的茶色頭髮,耳朵上戴著頗大的全罩式耳機,音樂似乎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他身上那套熟悉的北高制服,領帶早已鬆開,穿得相當不整齊,而且身後還背著一個應該是裝著樂器的黑色盒子。

「我實在不喜歡喝茶啊,一定要是這個纔會想喝啦。」

阿樹和揚羽兩人再次搶在我開口之前先制止了他。他們兩人非常激動,可以看出是非常認真在拒絕,可是當事人奏似乎沒察覺到這股氣氛。

「好久不見啦,環小姐。大家都聚在一起耶。」

我指著他放在身後的那個黑色盒子。

「我連簽名都已經想好了呢!」說完,奏從揹包裏拿出一本筆記,在上面流暢地畫出一個幾何形狀的圖案。他邊說「來,拿去吧!」邊把東西推到我的眼前,所以我也反射性地收下。不是因爲我想要,只是他的夢想實在太遠大,使得我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正式出道……原來您……有這樣的打算嗎?」

揚羽以大獲全勝之姿露出燦爛的笑容,而奏則是咚的一聲跪倒在地。

「這樣呀。北高的校慶好像比結高晚吧?」

「因爲《平家物語》或《源平盛衰記》裏寫的源賴政擊退鵺(注1)的故事相當有名啊。所以你纔會覺得自己聽過吧。」

「嗯。」阿樹立即回答。「除了走音之外,他還因爲活得太久的緣故,身體似乎牢牢記住了早期的音樂風格,唱起歌來就會有種民謠的感覺。而且他的歌聲會一直殘留在耳裏,並在腦中迴盪許久。」

就在這時,原本瞪大眼睛看著兩人沮喪起來的櫻汰,突然像是發現侵入者的獵犬般,朝著店門方向看去。我側耳傾聽,聽到某處傳來了音樂聲,而且是跟這家店一點都不搭的吵雜音樂。看來櫻汰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音樂聲變得越來越大,表示聲音的來源正逐漸接近這家店。

努力到最後卻出現這種結果,我突然覺得有點同情他了。

接著,店門口出現一個人影。

「安安啦!」

「那可是我大受同伴們好評的歌耶,不聽嗎?」

「是嗎?」

「我纔不要那種東西呢!」

「是啊。因爲奏最早開始嚷嚷著要正式出道,是在披頭四正流行的時候啊。」

光看他的外表可能會覺得我這樣說話很奇怪,不過奏既然不是人類,就表示他的年記肯定大我好幾十倍,所以還是用了敬語,只是揚羽立刻對我說:「對這傢伙可以不必用敬語啦!」

「大概是有人覺得,在黑暗中突然碰到冰涼涼又軟綿綿的東西一定會讓人感到害怕吧。」

他停下播放的音樂,朝我們的方向看來,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阿樹笑著點頭。說到披頭四,那時還是黑白影像的年代。所以他早從那個時代就決定要這麼做了嗎?

我啞口無言。

五十年,是五十年啊。還活不到這個數字一半的我,不但無法理解,也無法想像這到底是多麼漫長的時間。而且還要在這段期間內持續追逐著同樣的夢想,正常來說應該辦不到吧。普通人是會放棄的。不對,因爲他不是人類,而是鵺,所以壽命比人類長,也正因爲如此,他有許多時間可以追逐夢想。可是啊,長年以來一直朝著同一個夢想努力,很辛苦吧。

重點是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那種事情,我肯定沒辦法堅持下去。

「──可是,我絕不會放棄。」

奏抬起頭來,語氣堅定地這麼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這句話讓我的胸口刺痛了一下。感覺非常細微,宛如被細針輕輕一刺,如果是以前的我絕對不會發現這樣微小的痛楚。可是自從那一天──自從聽了我的師兄兵助先生的那番話之後,我就會偶爾感覺到刺痛。當聽到朋友們聊著夢想和升學相關的話題時,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話說回來,奏。你今天應該是有事纔會過來吧?」

這時,一直坐在旁邊聽大家說話、自顧自地喝著茶的環小姐開口插話了。

「對耶!」

奏像是突然想到似地站了起來。

若是找環小姐有事,應該是跟裱褙相關的委託吧。到目前爲止,說到會造訪這家店的妖怪們,目的大多都是如此。但是,我實在沒辦法把眼前的奏和裱褙聯想在一起。

奏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然後在矮桌上攤開。那似乎是一張傳單。黑白色的簡單印刷,看來像是某個活動的節目表。

「這次校慶,我和樂團的夥伴們會上臺演奏。地點在體育館,下午兩點開始。希望你們一定要來看啦!」

滿臉笑容的奏伸手指著節目表當中的一行字。可是──

「纔不要呢。爲什麼我非得專程去聽音癡唱歌啊。」

揚羽的回答不帶一點感情。阿樹也深感同意似地不斷點頭。

「北高好像有點遠呢。」

連環小姐也沒什麼興致。櫻汰看起來似乎有點興趣,不過也不到非常想去的程度。哎,畢竟住在老家的父親都警告過他了。

「你呆子啊,冢本。後來不是還有四月的迎新送舊會嗎?」

環小姐毫不遲疑地這麼回答,其他人根本沒有機會阻止。

藤城小姐看似驚慌地搖了搖頭。

「主要目的是下午的體育館表演。」

「那一次我因爲感冒沒辦法出席啊。洸之介小弟長大了呢。之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大概只有這麼點大而已吧。」

每當媽媽把我叫來居酒屋時,幾乎每次都會看到一大羣足以坐滿兩間包廂的人一起慶祝打鬧,可是今天卻只有五個人。

「媽。」

「然後呢,前陣子藤城發現她的男朋友──現在已經分手了,所以應該是前男友吧,總之她發現自己被那傢伙劈腿了。」

「所以你選了哪裏?」

我不希望星野出現奇怪的誤會,所以非常認真地解釋了一下。

「冢本,你那是什麼意思?」

「是考生啊。志願已經決定了嗎?」

「呃,第一志願是燕京大學的理工科系。」

爲什麼這麼性急的人,有辦法從事研究開發這種需要耐性的工作呢?我真的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不對,我也沒辦法想像她從事業務或行政之類的工作就是了。

當我不經意地說出要去北高校慶時,星野立刻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好像在她眼中看到某種閃閃發亮的光芒。

「警察抓小偷?」

總而言之,他有名的理由似乎跟音樂一點關係都沒有。

「高三了。」

「咦?」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說啊,二世。你在之前的迎新送舊會上有見過藤城吧?」

「因爲從這裏坐車只要三十分鐘左右。」

「先走啦。之後就在北高見面吧。」

好了好了好了!一直聽著我們對話的宇梶先生出面調停。

「我不記得自己把你教成會在這種場合提到年齡問題的蠢男人啊。」

這兩個吵吵鬧鬧的人催促著我坐下,我也乖乖地在坐墊上坐了下來。

東先生皺緊眉頭,回頭反咬冢本小姐。藤城小姐似乎被兩人的對話嚇了一跳,不過早就習慣這個狀況的宇梶先生若無其事地繼續問道。

「啊啊,是的。」

我跟平常一樣走進店鋪深處,拉開包廂的紙門。

校慶應該是快樂的活動纔對。既然要去參加,心裏應該會因爲期待而雀躍不已。可是我現在的心情爲什麼會這麼沉重呢?我一邊思索這件事,一邊準備站起來的時候,被我扔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一個裝了酒的酒杯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經過精美裝飾的指甲立刻進入視野當中。

「女朋友嗎?」

同時我也出現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本來打算反將一軍。可是面對我的反擊,星野只遊刃有餘似地笑了一下。他沒有在這個時候滿臉通紅或驚慌失措,感覺相當成熟,讓我覺得有點懊惱。不過現在既然知道他和後藤同學處得不錯,心裏也安心了不少。

對一個白天努力上課、晚上努力補習和唸書的高三生來說,這種再正經不過的一天竟然是在充滿醉漢吼叫聲的居酒屋裏結束,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詭異。未成年的學生進出居酒屋,照理說應該是會被父母責罵的,但我卻是被媽媽叫進去,所以也是無可奈何。我明明是個認真向學的高中生啊。

「洸之介小弟,好久不見了!自從去年尾牙就沒見過了吧?」

東先生指著他身旁一位年輕穩重的女性。我還記得當時覺得她纔剛結束研習就成爲媽媽的部屬,實在有點可憐。

連同宇梶先生在內,一羣穿著西裝的大人面對面地坐在包廂裏的桌子旁。至於最裏面,一個坐在所謂的壽星席上,單手拿著小酒瓶幫自己倒酒的人,就是我的媽媽小幡橙子。她在附近一家大型化學工業的研發所裏進行商品的研究開發,是個活躍於職場上的職業婦女。

「不過我有點訝異小幡竟然認識那個鳥居奏啊。」

星野苦笑起來。看來北高學生似乎是把奏的歌認知爲唱得很奇怪的歌。

看到他們的反應,奏似乎有點沮喪,不過他的嘴角立刻揚起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星野拿起書包,走出教室。

其實要去的成員當中有很多人都不想去。這件事讓我莫名覺得內疚,說不出口,所以只好含糊帶過。

我選這間學校的理由原本就是因爲離家近,可以憑我的成績考上,可以從家裏通學,而且學費也不會太高。雖然不是什麼高水準的名校──應該說那樣的學校原本就不在我的選項當中,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列入考量──不過就職率也還算不錯,所以就這麼決定了。我也覺得這個決定相當草率,可是考慮到單親家庭的經濟狀況還有其他各方面的條件,大概也只有那裏可以選了。外公和外婆已經過世很久,我們沒有其他可以依賴的親人,而且外公臨終前的最後那句話也讓我相當猶豫。

「難道是鳥居奏的樂團表演?」

「知道啊,因爲他很有名嘛,二年級鳥居奏的警察抓小偷。」

看來我們似乎徹底中了他的圈套,證據就是奏馬上開心地高舉雙手。

「嘿嘿嘿……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不過我這次可是準備得萬無一失喔!」

「喔~那男的真的很糟糕。爲什麼會喜歡上那種男人呢?找個跟我一樣誠實可靠的男人不是很好嗎~」東先生不滿地說了下去,而冢本小姐立刻插嘴大喊:「呀──性騷擾!」

「沒錯。拜這件事所賜,正木老師還變瘦了呢。哎,至少他不是變憔悴,而是到處跑來跑去,健健康康地瘦下來,所以應該還好。」

奏邊說邊拿出一個東西給環小姐,那是好幾張充滿手工質感的票券。印在上面的文字是「二年三班免費漢堡招待券」,角落還寫著他的名字「鳥居奏」。

我們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就被一起算進去了。

星野不可能沒發現我身上散發的沉重氣息,但他還是不懷好意地笑著這麼說道。

喀啦一聲拉開拉門,走進店裏,精力十足的吆喝聲立刻響起。裏面沒有人用狐疑的眼光看著身穿制服的我,店員阿姨甚至還滿臉笑容地走出來迎接。這都是因爲我是熟客的家人,而他們也全都知道我爲什麼會被叫過來。

星野驚訝地瞪大眼睛。

「好,就去吧。」

「什麼?你後天要來我們學校嗎?」

環小姐一臉開心地看著手裏的漢堡招待券。雖然揚羽和阿樹大叫著「咦!我纔不要!」「我不想去!」可是一旦環小姐決定過去,他們應該也會跟著去吧,而且櫻汰也有點躍躍欲試的感覺。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了。雖然不是很清楚奏的歌聲到底糟糕到什麼地步,不過從揚羽和阿樹灰暗的表情來看,我只覺得滿心不安。好不容易纔因爲自己學校的校慶結束而鬆了一口氣,想不到竟然又被捲進了這件事裏。

「不是這個問題吧。」

「來得真早啊,洸之介小弟。」

「那可不是在玩喔。聽說那傢伙好像完全沒念書。雖然我們學校裏的確有很多隻懂才藝,但唸書完全不行的傢伙,不過鳥居奏好像又特別嚴重,連級任老師都拿他沒辦法,所以是由學年主任直接進行指導。」

「課長,你兒子來了喔。」

「沒有啦,他是朋友的朋友,然後這次是被硬逼著去的。」

「呃,嗯,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所以決定過去看看。」

至於其他一起圍在桌子旁邊的人,則是和媽媽同一個部門的部屬們。之前第一個注意到我的宇梶先生在當中資歷最深,我還小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他了,他的年記應該只比媽媽小一點。

「我們班上今年要開漢堡店!如果你們願意過來聽,我就給你們這個啦!」

「如果是就好了,不過我跟星野不一樣啊。」

我沒有回簡訊給媽媽──因爲我知道回了也沒用──直接把手機收進揹包,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就說那傢伙讓人火大啊。」

我拿起手機,打開收件夾,傳簡訊過來的人是媽媽。沒有標題,只寫了一行簡潔的文字「到色波來」。然而這一行字,立刻讓我原本就很低落的心情徹底盪到谷底。

媽媽平常看起來非常冷靜,可是個性卻驚人地急躁,就和過去被人稱爲瞬間煮沸器的外公一模一樣。也因爲如此,她有事沒事就會引發類似的事件。雖然她的部屬們都是用充滿善意的角度看待這些事,可是她的年紀也不小了,真希望她能改用更加成熟的態度處理事情啊。

都上高中了還玩警察抓小偷?那傢伙進了高中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這種事情一定要好好考慮纔行,不然就會變成跟東先生一樣喔!」

「喔喔,是二世啊!課長二世來了!」

「這麼說來,洸之介小弟今年幾年級了?」

「吵死了,冢本,不要一直插嘴啦。反正這件事情後來被小幡課長知道了,結果課長直接找上那個人,穿著高跟鞋闖進他的家裏,像這樣抓住對方的領口,然後大罵『你對我的部屬做了什麼』,聽說那傢伙被嚇到一臉慘白,真是超爽的啦。」

等我點的烏龍茶送來之後,宇梶先生滿臉笑容地這樣詢問。

我再次看向藤城小姐。像這種溫和型的人,是不是真的很容易被人劈腿啊?

「你知道他?」

我的頭真的要痛起來了。

東先生和冢本小姐笑著說:「這麼一來課長的傳說又要增加啦!」看起來非常開心,但是身爲親屬的我真的很頭大。

「色波」不是人名也不是地名,而是媽媽和她的同事們經常光顧的一家店。而且那裏不是普通的餐廳,因爲店門口掛著明亮的紅色燈籠,門上還掛著看似年代久遠的門簾──換句話說就是居酒屋,正式名稱是「居酒屋色波」。

原來名稱是這樣來的,但我同時也開始頭痛了。說真的,那傢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啊。

「呃。」

其中一人是媽媽所有部屬當中最開朗的開心果,應該稱之爲宴會部長的東先生。他對著我舉起啤酒杯。

「他唱歌唱得很奇怪這件事,也算相當有名啊。」

第一個笑著跟我打招呼的人,是從以前就經常見到的宇梶先生。

「嗯,算是吧……」

「現在時間還早,洸之介小弟也喝點東西吧?」

「喔~那裏啊。你選了一間離家很近的學校呢。所以你不會去外面租房子住,而是從家裏通學囉?」

不過我也同樣感到驚訝。原來自稱是名人的他並非只是單純的「自稱」而已嗎?

我用語帶責備的聲音喊了她一聲,但媽媽仍然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怎麼會,一點也不困擾啊!這樣反而幫了我一個大忙呢。而且我也因此才能分手分得乾乾淨淨。小幡課長真的非常帥氣喔。」

那位學年主任非常熱心,據說他還爲了奏特地安排時間,想幫他課後輔導。可是奏從來不參加。不管警告過多少次,他也從來沒露臉。不只如此,到後來奏只要一看到那位老師,就會立刻拔腿狂奔。

「那還真是……」我對著坐著的藤城小姐低下頭。「家母竟然帶來這麼大的困擾……」

「因爲這樣,所以每到放學或休息時間,就會看到老師爲了讓鳥居奏參加課後輔導而到處追著他跑的身影。」

「所以才叫做警察抓小偷……」

身上散發著時尚OL氛圍的冢本小姐,用手比劃出來的高度很明顯是幼稚園小朋友的身高,所以我馬上開口說道「不不,那時候真的沒這麼小」加以訂正。

雖然在同一座城市裏,但我從來不曾踏進北高。但同爲縣立高中,學校這種地方的結構都差不多,所以我想應該不至於在裏面迷路。可是一旦和加納裱褙店的大家同行,真的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事先調查好前往體育館的最短路線,相信也不會是無謂的努力。我打定這個主意,隔天補習時立刻拜託星野協助我調查北高。

「什麼火大不火大。都已經老大不小了,拜託你成熟一點。」

「嗯~理工科系啊。我記得課長好像也是念理工的吧?」

宇梶先生把菜單遞了過來,於是我向正好走來的店員點了飲料。

「太好啦~這麼一來就確定有五個人了耶!」

「我聽說他是音癡,所以一直以爲他應該是那方面比較有名。」

冢本小姐拋出話題,但媽媽只回了一句「是沒錯」,聽起來有點冷淡。

不過冢本小姐的粉紅色嘴脣立刻開心地彎了起來。

「既然這樣,洸之介小弟畢業之後就到我們公司,到我們部門來好了。一起工作吧!」

「真是好主意!就這麼辦吧,二世!怎麼樣?」

「絕對不要!」

我堅定地拒絕了。這麼恐怖的未來,我連想都不敢想。

「不論如何,你們最後還是選了同一個領域,果然是母子啊。」

宇梶先生一邊看著我和冢本小姐他們的騷動,一邊眯起眼睛,像是領悟了什麼似地喃喃自語。不不不,這真的只是湊巧啊。

之後宴會又持續了好一陣子。結帳完畢後,他們今天似乎不打算續攤,直接就地解散。我們把醉得亂七八糟的東先生和冢本小姐塞進計程車,然後目送坐電車回家的宇梶先生和藤城小姐前往車站。等到再也看不見兩人的身影之後,媽媽一語不發地轉身走上回家的路。

喀、喀、喀。高跟鞋鞋跟發出清脆的聲音。她的腳步聲音量和間隔的時間都很固定,意識很清楚,腳步也很輕盈,沒有站不穩的跡象。

(真難得。)

媽媽的酒量比一般人好。不過她畢竟不像環小姐他們一樣能喝──只不過他們也不是人類就是了──只要超過一定的量,她就會徹底爛醉,甚至沒辦法自己走路。平常的她並不會喝到那種程度,可是在某些特殊場合上,例如完成某件大規模工作後的慶祝會,或是尾牙之類的活動,她就會偶爾放鬆心情,大喝特喝一番。當她下定決心那天要喝醉的時候,就會把我叫過去。而這樣的舉動當然不是爲了體貼孤零零喫著晚餐的兒子,而是變相地「過來接我」的命令。這樣的舉動真的讓我很頭痛,可是至少比麻煩宇梶先生他們這些部屬要好得多。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早就放棄掙扎。

可是今天的她不像平常那樣,並沒有爛醉到無法走路的程度。

那麼爲什麼要叫我過來呢?

「你今天好像喝得不多?」

「我本來想多喝一點的,不過臨時改變主意了。」

真不像她。不論公事或私事,媽媽都會依照最初的決定貫徹到底,很少出現像這樣臨時改變主意的狀況。而且我覺得她今天的態度有點冷淡,平常總是跟大家一起開心談笑,但今天卻沒有參與話題,只是一個人喝著酒。這是怎麼回事?這天,我抱著有些無法釋懷的心情,就這麼踏上了歸途。

這時,我完全不知道之後同樣的狀況還會不斷髮生。

結北高中的校慶橫跨六、日兩天。星期六的活動內容是針對校內學生,校外人士無法進入。第二天星期日的活動則會對外公開,並且吸引許多人蔘加。

平常一點也不起眼的校門上,立了一塊大型看板,上面加裝了許多誇張的裝飾,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當中,有一羣應該是監護人的成年人,也有跟我年紀差不多的附近學校的學生,甚至還有牽著狗的老太太,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人都有。然後校園裏,還有變了裝發著傳單、大聲招呼客人的北高學生。

揚羽側眼看著奏。

「你是要去找星野對吧?」

揚羽像是頭痛不已似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剛剛那個女生是誰?是你朋友嗎?」

「我纔不麻煩呢!」

「而且我剛剛朝著脫鞋處跑去,正木老師一定以爲我跑到外面去了,絕對想不到我會出現在老師的地盤上啦!」

揚羽邊說邊看了教室大門一眼。

奏大喫一驚似地縮起了肩膀。

「爲什麼呢?」

從人羣縫隙之間鑽過來的人,是一臉看似走投無路的奏。今天他沒有背著樂器盒,而是在制服上套了一件圍裙。

「奏,你班上的人要我轉告你,要你快點回去。」

「不過也因此拿到很多東西喔!」

表示疑惑的人不只是環小姐,連不斷從袋子裏拿出免費炒麪、免費大阪燒、免費甜甜圈等東西排列在桌上的櫻汰和阿樹,也都一臉詫異地眨著眼睛。

「我想應該沒問題,我有寫是第一理科教室。」

「慢死了。你到底在幹嘛?快點走了!」

聽著揚羽的說教,奏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緊緊閉著嘴巴。與其說他接受了揚羽的說詞,其實更像是在鬧彆扭。

「因爲等不及想喫漢堡,所以先拉著櫻汰和阿樹一起到奏的班上買東西去了。」

他們會很顯眼吧。

「都是因爲這樣才遲到的。」

「不是啦,今天我是跟別人──」

阿樹手裏提著一個偌大的塑膠袋。隨後進門的櫻汰手裏也抱著一個大袋子。環小姐是唯一兩手空空的人,可是就算裝了五人份的漢堡,那兩個袋子也未免太大了。

不知該怎麼回答的奏陷入沉默,而我開口把星野告訴我的資訊說了出來。

「不是『做了什麼』,而是他一直以來都有『在做什麼』的感覺吧。」

奏感謝著A同學的辛勞,然後就放他走了。A同學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反而是一邊大笑一邊離開。

「對啊,一下子就被人包圍了呢。甚至還有人問環可不可以一起拍照。到底是爲什麼?」

阿樹傷透腦筋似地抓了抓頭。

「那、那是因爲……」

「現在沒辦法啦!」

「咦?爲什麼你會知道?」

「環小姐他們已經先去你班上買漢堡了,我們現在正要過去。」

看到我們,奏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剛開始是奏的同班同學給我們免費漢堡。之後周圍的人也開始給我們各式各樣的東西,像這份章魚燒就是附近的一羣太太們給的。」

「那傢伙跑到哪裏去了!」

「呃,難不成已經傳到結高那邊去了?」

「呼~嚇死我了,總算甩掉他啦。啊,謝謝你,感謝你的幫忙啦!」

奏嘟著嘴巴抱怨。難道剛剛那個就是星野說過的「警察抓小偷」嗎?記得老師的名字好像就叫做正木。若真是如此,就跟我想像的差很多了,當中根本不存在遊戲要素,而是非常認真地追著跑啊。

「那位老師也真可憐,竟然不得不輔導你這種麻煩到家的學生。」

「因爲你實在太不用功,所以被老師逼著唸書對吧?」

結北高中的校舍,主要是由包含了各個班級的教學教室大樓,以及包含了教職員辦公室、家政教室、美術教室等特別學科教室的大樓兩棟建築物組合而成。兩棟建築物都是三層樓,而外型細長的建築物兩端各有空橋聯接。這次校慶使用的範圍只有一樓和二樓,三樓則是用來當作各項活動道具的放置地點。

「是小奏!」「他們還在玩啊。」「鳥居,你要順利逃跑啊!」「加油~」北高學生們開始發出不知道是聲援還是什東西的吶喊。

一陣破壞歡樂氣氛的怒吼聲傳了過來。難道發生了什麼事件?這裏人這麼多,就算出現小偷也不奇怪。我立刻開始警戒,不過這場騷動轉眼即逝。

盛大到這種地步的話,一些我認識的人可能也會過來吧。例如自稱情報通的吹牛大王森島之類的。因爲我不想被這樣的人發現,所以我迅速走進校門,站在圍牆內側。這個地點可以讓我不起眼地躲在看板陰影下,而且環小姐他們經過的時候我也能立刻出聲招呼。

露出懷疑表情的人則是揚羽。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這微弱的氣音。不過她是個聰明人,相信一定能夠理解這個動作的含意吧。持續隱瞞星野的事,不讓森島、甚至不讓好友立花同學知道的她,一定很清楚這種消息要是擴散開來,會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而且我也沒有把後藤同學他們的事情說出去,所以她一定會幫忙保密的……吧。應該。

如果讓他自己說,正木老師可能會被他講成一個壞人,所以是由我和揚羽從客觀的立場說明了來到理科教室之前的經過。雖然最後全變成是揚羽對奏的說教就是了。

揚羽頭也不回地直接問我。

「環小姐他們呢?」

「……嗯。」後藤同學微微點頭。「倒是小幡同學爲什麼會在這裏?在等人嗎?難不成是跟森島……!」

可是在此之前,我先碰上了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不,我是從北高的朋友那裏聽來的。」

「總之我們先上二樓吧。樓梯……應該在那邊吧。」

「後藤同學?」

「──洸之介!」

纔剛躲好,怒吼聲的主人就從我們面前一邊吼叫一邊衝了過去。真是千鈞一髮。

「只有你們兩個來?環小姐他們呢?」

「是和我同班的後藤同學啦。就是新先生之前蹺班跟她一起討論戀愛煩惱的那個人。」

看到同班同學從我眼前走過,一不小心就出聲叫住了她,但隨後立刻有種尷尬的感覺。爲什麼你(你)會在這裏?就算彼此都沒有開口問出這句話,也能知道對方心裏正在這麼想。不過我馬上就想到她的理由是什麼,因爲後藤同學今天穿的是色調柔和的洋裝和小外套,看得出來是精心搭配的。

「咦?等等,揚羽,請等一下!」

突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我朝著聲音來源看去,發現化著辣妹妝的揚羽就站在眼前。

「大家好像覺得很稀奇似的,一直過來找我們說話。」

「是喔。我也想回去啦,可是正木老師搞不好會在那邊埋伏……對了!」

我看著走在我旁邊的揚羽。她的打扮雖然和周遭其他的高中女生一樣,但就是比其他女生顯眼得多。雖然也有部分原因出自她臉上的濃妝和五官,不過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就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我想到一個好地方啦!」

「不好意思借過!讓我過一下啦!」

揚羽抓住我的上衣下襬,也不管我出聲制止,就這樣拉著我走開。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我轉頭面向呆立在原地、看起來相當喫驚的後藤同學,不斷做出食指放在嘴脣上的動作,拚了命地表示:「噓──!噓──!」

我們被帶到一間照理說只有結北高中的師生才能進入、校外人士止步的偏僻理科教室。這裏有附設水龍頭的長桌,四方形的木製椅子,還有放在置物架上的各種實驗器材。每所學校的理科教室應該都長得差不多,可是這裏每一項器材都顯得亮晶晶的,看起來比我們學校的東西更新,而且同樣的理科教室據說還有兩間。明明都是縣立高中,這差距是怎麼回事啊?我覺得心理有點不平衡。

「小、小幡同學……?」

奏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走到我們前面。他朝著剛剛那位男性離去的方向仔細確認之後,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剛剛那個人是老師?」

「大家來得挺慢的呢。」

「啊,揚羽、洸之介,你們來得正好耶!」

爲了改變氣氛,我對著他們兩人這麼說道。揚羽已經傳了簡訊給阿樹和櫻汰,說我們現在正在理科教室,所以應該就快到了。

「這樣啊……」

阿樹從袋子裏拿出章魚燒並放了下來,看來他似乎沒察覺那羣太太的真正用意。從他無法瞭解他人的心境變化來看,阿樹果然非常不適合做詐欺師這一行。

我和揚羽面對面地坐在講臺正前方的坐位上。

環小姐和櫻汰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不斷點頭。

揚羽應該已經從我和奏的對話當中掌握到大致的狀況了,只見她瞪了奏一眼。

應該不是那個意思吧。雖然對高中生來說,身穿稻黃色和服搭配月兔花紋腰帶的環小姐的服裝確實相當罕見,不過茶道社的女生們也都穿著浴衣,就裝扮來說不算稀奇吧?周圍的人會這樣騷動可不是因爲衣服。看著這三人脫線的對話,我不由得渾身無力起來。

「不是很有名嗎?鳥居奏的『警察抓小偷』。」

我們抵達了位在校舍入口的偌大脫鞋處,這時揚羽才終於鬆開了手。然後她就這麼順著人潮走進校內,我也連忙跟了上去。纔剛走進來沒多久,一個穿著粉紅色兔子玩偶裝的人默默遞來一本校慶簡介,而我也老實地接過。

「呼~真是的,總算到了。」

「……不知道環小姐他們知不知道地點?」

「是啊。是正木老師。我本來以爲他今天應該不會再追我了耶。」

我邊走邊翻開了剛剛拿到的簡介。記得奏的班級是二年三班,我對照著寫在漢堡招待券上的文字還有攤位配置圖,奏的班級應該是在二樓教室。

然後他立刻靈活地放慢腳步站在我們面前,一邊說「拜託讓我躲一下啦。揚羽站這邊,洸之介站這邊,然後你站這裏」,一邊把我、揚羽,還有另一個不幸在現場的北高學生A同學拉過來做成一道圍牆,蹲在我們後面躲起來。

奏站在講臺上得意地挺著胸膛。從他的發言來看,正木老師負責的似乎就是理工相關科目。

「喂,臭小子──!給我等一下!」

雙手環胸、做出思考動作的奏突然抬起頭來。這時我注意到他圍裙上的那個外型奇特的卡通人物,然後認真想了一下。這傢伙真的很不適合穿圍裙啊。

櫻汰把手裏的袋子放到桌上,從裏面拿出了用紙包住的漢堡。然後一邊說這是超辣芥末山葵漢堡,這是烤地瓜起司漢堡,這是鳳梨蝦球漢堡……一邊把東西排在桌上。很明顯地這些比免費招待券的數量多得多。

「這個嘛,會不會是被誤會成我們變裝了呢?」

「奏,你做了什麼嗎?」

「啊啊,是她啊。」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門突然喀啦啦地被人拉開,阿樹走了進來。

「你不是人類,所以不必擔心未來的出路。這種事你自己知道就算了,可是啊,老師並不知道你的狀況好嗎?他會把你當成普通學生對待,會要求不念書的學生努力唸書。因爲他們會擔心學生的未來啊,這是很正常的。可是你一直逃來逃去,糟蹋了老師的好意,還讓老師做了一大堆無意義的事情。」

站在走廊上的北高學生,雖然也有很多人穿著平日的制服,不過運動社團的人會換上運動服;科學社團的人會穿上實驗室白衣;正在分發茶道社傳單的,則是穿著浴衣的女生。再加上剛剛的玩偶裝,北高學生確實對各式各樣的裝扮樂在其中。要是普通人混在這羣人裏面,一定會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吧。

「什麼?你又不念書了嗎?我不是一直告訴你沒有必要拿高分,但是至少要保持在不會不及格的程度啊。都當這麼多次高中生了,你爲什麼還不懂呢?」

可是如果出現了和揚羽同樣,不對,應該是比她還要更引人注目的人,況且還不只一人的時候,自然就會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一身典雅和服的和風美人環小姐,清爽帥哥阿樹,以及充滿個性的小學生櫻汰,我的腦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現出這幅畫面。不僅是奏的同學,連其他北高學生也會在遠處偷看這幾個人吧。雖然我不是很想牽扯進去,不過必須在人牆變得太厚之前把他們帶出來纔行。

「那麼我們也去吧。奏的班級是幾班來著,呃──」

「那他爲什麼會追著你跑?如果你沒有問題的話,就不會變成那樣了吧?」

秀麗的眉毛高高吊起,雙手扠在腰上的她,渾身上下只散發出一種氣息:「我很不高興。」

「沒有啦,我們其實有看到簡訊,本來打算馬上過來,可是被人羣包圍一直走不出來啊。」

「嗚嗚,我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揚羽對我實在很壞啊。你大可多同情我一點啊。」

「原來如此!和服果然很罕見!」

後藤同學說出可說是她天敵的男人名字,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我們在走廊上前進,還差一點點就要抵達目的地樓梯的時候──

「我怎麼可能會同情你。」

途中一邊夾雜著像這樣的對話,我和揚羽一邊把他和正木老師的警察抓小偷事件全部說了出來。其他三人一邊喫著漢堡,一邊默默聆聽我們的說明。

說完後,三人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你在搞什麼呀。」

「正木老師很可憐耶!」

「這樣的話,下次我就沒辦法幫你做高中入學的文件了呢。」

「咦──!環小姐,沒有人這樣的啦!」

奏猛然站了起來,椅子差點被他踢翻。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奏要一直當高中生呢?」

我也有稍微想過這一點。面對櫻汰純真的提問,奏相當自傲似地回答:

「因爲在學生時代正式出道成爲歌手,不是很帥氣嗎!」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嘆出一口氣。只因爲這種理由就被耍得團團轉的正木老師實在太可憐了。

我們一邊聽著奏熱烈辯解的說話聲,一邊動手解決從各個攤位上收到的免費商品。在其他學校的理科教室裏喫東西,有種奇妙的感覺,不過同時我也相當慶幸置物架上擺放的是實驗用道具。我一點也不想在被動物標本圍繞的環境下喫東西啊。

我們沒理會說個不停的奏,就在桌上的食物大概清空了一半的時候,走廊方向傳來了「咚咚咚」的偌大腳步聲。我原本以爲應該是某個北高學生過來拿東西,不料教室的大門突然被人重重打開。

出現在門後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瞪著奏看的正木老師。

「找──到──你──了──!鳥居!」

「咦咦!」

受到震撼的奏立刻跳起來,朝著窗戶方向逃去。不過這裏是三樓,他無法繼續逃跑,完全是甕中捉鱉的狀態。看出這一點的正木老師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緩緩縮短自己和奏之間的距離。

剛剛老師瞬間就從我們面前跑過去,所以我沒有注意到,不過正木老師比我想像中年輕很多,大概三十五歲多吧。因爲聽說他是學年主任,所以我一直以爲年紀應該更大一點,像我們學校的學年主任,大多都是快退休的老師。

只不過他臉上的表情極度兇惡,幾乎讓人忍不住擔心一名教師露出這樣的表情會不會不太妥當。雖然現在有部分原因是他終於追上了警察抓小偷當中的宿敵小偷,不過最大的原因應該還是在於他眼睛下方的濃濃黑眼圈吧。

我對這個不熟悉的單字出現了反應。別人纔剛開始說話就插嘴打斷,實在很讓人過意不去,可是我真的在意得不得了。

「今天我就要登臺演出了,絕對不能在這裏被抓到啦!」

「我原本以爲那天只是作了一場夢。可是隔天也同樣因爲聽到動靜而醒過來,畫帖上的畫也同樣動個不停……之後每天都會發生相同的狀況。」

環小姐轉身面向老師,提出問題。

「所謂畫帖,就是把蒐集而來的繪畫裝訂成冊。」

環小姐甜甜一笑,然後用她那雙能夠看穿任何謊言或潛藏的真心話的眼睛看向老師。被那雙眼睛注視,老師再也動不了了,這麼一來也沒辦法移開視線。這樣真的會忍不住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施展了催眠術之類的。不對,她不是人,而是妖狐嘛。

正木老師一臉倦意地這麼說道。那樣的確會讓人猶豫啊。如果我站在同一立場上,肯定也會猶豫該不該丟。

「因爲實在太超乎現實,我到現在都還以爲是自己睡昏頭看錯了,不然就是在作夢。」

「就是這個。」

聽著這沉重的語調,就能知道正木老師是多麼爲了奏著想。相信奏也體會到了吧,正因爲他體會到了,所以反應纔會這麼激烈。

「因爲我也看得懂那種字。」

奏大喊了一聲,整個人像是彈起來似地衝出教室。

放在桌上的畫帖,比我想像中更大、更厚。封面使用了綾布,相當厚實。內頁和一般線裝書不同,沒有釘線處,而是用一張長條形和紙像彈簧般反覆摺疊,然後把圖畫貼在摺疊起來的平面位置上。只是很可惜的是封面有些破損,相信原本封在裏面的思念就是從那裏跑出來吧。

「至於祖父爲什麼會擁有這些極負盛名的畫家們的畫呢……我祖父生前經營過一家小小的民宿,據說當初繼承的時候,還曾因爲負債累累而差點倒閉,不過最後還是努力重振起來了。雖然祖母因此而搞壞身體,祖父也體弱多病,但在家人與親戚的協助之下總算是度過難關,沒有被迫關門。可是,某一天民宿還是突如其來地歇業了,如今民宿也已不復存在。所以我覺得祖父應該沒有那麼多錢可以購買這些畫,就算說是贗品,我也可以理解。不過這是祖父一直小心保管的物品,所以我也遲遲無法舍下『說不定有可能是真品』的想法。」

「是我把大家帶來的啦。」

在這種失眠狀態下還有體力追著奏到處跑,實在很厲害。正木老師應該有固定從事什麼運動或活動,鍛鍊過身體吧。

「考試交白卷是理所當然,還會在背面畫上一堆抽象畫,或是寫一些不知所云的暗號。」

「答案卷上面只要寫答案就好!哎,總之就是這樣,光憑班導宮川老師實在沒辦法應付他,所以纔會由身爲學年主任的我負責指導。」

「既然這樣就早說啊!我馬上去把入江老師找來!」

「只要你不動就不會勒住。總算逮到你了,今天一定要讓你乖乖唸書!」

環小姐用手撐住了下巴,自言自語地說道「嗯哼嗯哼,原來如此」。

正木老師瞬間猶豫了一下,視線飄忽不定。

裏面有鉛筆畫、水彩畫、水墨畫,使用的畫具繁多,而筆觸更是各有不同。若說包含多位畫家的畫作,確實可以立刻接受。不過這些畫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每幅畫的筆觸都相當輕巧,不是那種好好坐在一個定點完成的圖畫,可能比較接近速寫吧。

「真是的~應該要從大方向來看待事物啦。就算我不會念書,被迫留級,甚至沒辦法畢業,只要能以歌手身分出道就萬事OK啦!」

正木老師訝異地皺起眉頭。

「不過,老師的運氣很好喔。如果是這種問題,只要交給環小姐就沒問題啦!因爲環小姐是非常厲害的裱褙師嘛!」

「嗯,就是做成經摺本(注2)形式,然後把畫貼在上面。畫帖裏面全是一些非常美麗的畫,我的妻子和孩子都非常喜歡,所以偶爾會拿出來欣賞。而那本畫帖……」

正木老師愣了一下,不過隨後立刻從口袋掏出鑰匙,打開準備室的門,把畫帖拿了過來。

正木老師朝著聲音出現的位置,也就是客廳走去。他的家人們似乎沒有醒來,客廳也沒有開燈。老師一邊覺得訝異一邊打開了門──隨後立刻發現了異狀。客廳一角正散發著微弱的光暈,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個地方擺放的正是不久前剛拿到手的畫帖。

「那麼,另外一半的原因是什麼呢?」

奏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握了起來。

「那麼,可以讓我看看那本畫帖嗎?」

正面承受他的眼神的正木老師,露出了相當意外的表情。

「……原本闔上的畫帖被人翻開了……而且上面的圖畫都在動……」

正木老師十分無奈地這麼說道。

「我會失眠有一半是因爲你好嗎!」

「畫帖?」

「有一天晚上,我因爲聽到聲音而醒了過來。我很在意,心想會不會是有小偷闖進來了,所以就往聲音出現的方向走去。」

「不,可是……」

看著噘著嘴的奏,正木老師只能抱頭煩惱。

「你啊……」

「這個人就是正木老師?」

不行。跟這傢伙說什麼都沒用。就算正木老師說破了嘴,奏也會全部左耳進右耳出,這麼一來就會真的跟揚羽說的一樣。

爲了進入這所學校,環小姐幫奏準備了入學文件,所以奏的這番話也有一絲道理。然而正因爲如此,害得正木老師現在不得不和這個問題兒童周旋,環小姐似乎覺得有點內疚,所以沒有否定奏的發言。

簡直就像是用來保存旅行回憶的快照一樣。

「您就是正木老師吧。奏的成績真的有這麼糟糕嗎?」

這個傢伙根本是幼稚園小朋友吧。

奏一邊偷偷測量自己跟正木老師之間的距離,一邊做出假動作,他看準空隙朝著門口衝了過去。不過正木老師並沒有放過奏的任何一個舉動,他俐落轉身,伸手抓住了奏的襯衫衣領。那行雲流水、毫無窒礙的動作,讓我們忍不住發出「喔喔!」的驚呼聲。

「是的。」

「喔……」

正木老師以認真無比的表情看向奏。

環小姐輕聲問我,我也輕聲回答她。

「不要!」

「還是有可能的,而且班上同學和樂團夥伴也都爲我加油啊。」

奏試圖轉移話題似地伸手指著兩眼下方,而正木老師則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阿樹的催促下,正木老師在環小姐正面的椅子上坐下。揚羽則是把奏按壓在環小姐旁邊的位子上,頓時促成了即席親、師、生三方會談。

「什麼叫做至少今天,你根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是校慶吧!至少在校慶當天給我做好學生的本分!」

奏舉手發言,正木老師無奈地說了聲「你這小子啊」。

正木老師意氣風發地轉向我們這邊,然後突然愣住,相信他剛剛眼中大概只有看到奏吧。

「啊?」

我忍不住插嘴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既然是一半,就表示還有另外一半的原因。也就是說,他還有另一個不下於這個問題兒童的嚴重煩惱。

正在訴說這番話的正木老師,臉上流露出濃濃的疲倦之色。真是不幸抽到下下籤了啊,我忍不住同情起來。

「是什麼?我好在意喔。老師,說出來會比較輕鬆啦。」

「你要好好看清現實。到時候後悔當初不好好認真唸書、準備升學的人,可會是你自己啊。再說以你的歌唱實力,要靠音樂這行喫飯實在太強人所難了,社會可是比你想像中更加嚴苛。尤其是音樂這種競爭激烈的世界,只有一小部分有才能的人才有辦法成功──光憑夢想根本無法生存下去。」

「另外,這邊這位環小姐就像是我的監護人,所以就某方面來說,她算是相關人士啦。」

「如果可以的話,就請說給我們聽聽看吧。說不定我可以爲您提供一點協助。」

「老師,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校慶啊。至少今天就放我一馬吧!」

「……他們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正木老師認真擔心這種學生,還耐心十足地和學生周旋,可以說是真正的教育者。現在這樣放心不下學生的老師已經很少見了。

「老師身邊也有很多麻煩事呢~」

「我纔不會後悔啦!又沒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要是打從一開始就認定辦不到,那麼就會真的什麼也辦不到了。」

如果是前三個人的名字,我也曾經在哪裏聽說過,只不過想不起來是在教科書上看到,還是從誰那裏聽來的。此外,我也沒聽過小見山松齋這個名字,會不會是隻有一個不有名的畫家混在裏面呢?

「那是用來表現曲子的圖畫,另外那些不是暗號,是歌詞啦。」

「咦?」

「其實最近,我住在市內老家的祖父去世了。在舉辦七七四十九日法事的那天,分配遺物時我拿到了一本畫帖。那是祖父生前非常珍惜的東西,指定由我繼承保管。」

聽到環小姐的問題,老師給了否定的答案。

從形狀優美的嘴脣流瀉出來的聲音微小,但環小姐的大眼睛裏已充滿了期待與好奇的光芒。

「其實我今天把它帶來學校了,就放在隔壁的理科準備室裏。畫帖中裏面有個地方寫了一些草書,但我看不懂,想拜託教國語的入江老師幫忙看看,於是就帶來了。入江老師擁有書法段數,所以我想他一定看得懂──」

老師先解釋了一番,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不只是糟糕而已,他雖然會來學校上課,不過上課期間不是睡覺就是聽音樂,被點名問問題也只會正大光明地回答『我不知道』。雖然體育或音樂之類需要實地練習的課程算是做得不錯,可是他根本不聽老師說話,每次都擅自行動,妨礙上課。」

「是的。」

「我有好幾次都想把東西處理掉。可是那是祖父的遺物,所以一直無法下定決心。而且圖畫上面還寫著應該是作者的親筆簽名,例如大貫香深、澤村玉舟、神川春升。全都是我這種不熟悉美術的人也聽說過的名字。啊啊,還有一個小見山松齋,這個名字我就沒聽過了。」

「老師太小心眼了啦。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失眠,還出現那麼誇張的黑眼圈喔。」

無話可說這句話,應該就是用來形容這個狀況吧。

奏的眼神非常堅定,毫無迷惘、毫無動搖,宛如一根筆直向前的箭矢。

可能是不敵環小姐的笑容壓力吧,正木老師的頑固態度終於軟化下來了。

「沒關係啦。反正我畢業之後就會成爲歌手啦。」

老師有點吞吞吐吐地回答「啊啊,那個啊……」然後就再也不開口了。

留在原地的我們和正木老師,全都愣愣地看著他剛剛衝出去的那扇門。只有一個人,只有環小姐的步調絲毫沒有被打亂。

哎,會出現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環小姐被稱爲傳說中的裱褙師,專門解決檯面下的工作──解決和思念相關的問題,這些事情老師都不知道啊。

芒草擺盪的山路、停在細小樹枝前端的紅蜻蜓、穿著和服的小孩子們、從事農耕的大人們、只有些許色彩的羣山,還有飛在晴空之中的鳥羣。

正木老師剛開始還相當驚慌,不過最後在大家的殷切期待下,他開始說明目前的狀況。不知道是不是累積了太多壓力,他的話裏開始出現一些抱怨。

「那個異常狀況,現在也還是每天持續發生嗎?」

因爲覺得詭異又害怕,所以老師就這樣失眠了。

「雖然好不容易讓他升上二年級了,可是看目前的成績,將來搞不好會留級也說不定。所以我纔想讓他在放學後或空閒時間多念一點書,可是現在卻連讓他坐在椅子上都辦不到……」

老師看到了。相信那應該就是附著在畫作上面的人類情感──思念。我也經歷過同樣的體驗,所以非常清楚。因爲作者,或是長期持有物品的某人的思念,讓畫帖動起來了。

「那還真是……」

連環小姐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

聽到環小姐的回答,正木老師也點了點頭。

「那個,這裏禁止校外人士進入……」

奏對著正木老師露出同情的眼神,但揚羽則用力拍了他的後腦杓一下,罵道:「還輪不到你來說!」

「感覺好像照片呢。」

「那本畫帖現在還在府上嗎?」

「唔、脖子被勒住了啦,老師!」

「鳥居,你明年就是考生了,差不多該有所自覺了。不然的話,你會沒辦法考上任何一所學校。就算要就職,那也很困難。」

聽到我對畫作的感想,環小姐輕笑著回答「是呀」。

有個地方沒有圖畫,只有文字。就像是寫在簽名板上的集體簽名一樣,在正木老師說他看不懂的文字周圍,有著四個人的簽名。

環小姐花了一段時間仔細觀察這些畫。站在一旁的櫻汰,像是再也受不了乖乖等待似地探頭過去,開口問道:

「環,這些簽名是真的嗎?」

「看來應該是真的喔。」

「真的嗎?」

發出驚歎聲的不是提問者,而是畫帖的持有者正木老師。

「這麼多畫家……全部都是真的嗎?」

「嗯,全部都是真的。」

環小姐又再度斷言。

正木老師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不過既然環小姐斷定是真的,那麼應該就是真的吧。

「真不敢相信。可是如果是真品,爲什麼祖父會有這種東西呢?祖父一直非常熱中於經營民宿,實在不像是對繪畫感興趣的人啊。」

「以下是我的推測。」環小姐先說出這麼一句話,然後開始敘述。

「鄰市那裏有座鹿湖裏溫泉對吧?那裏是風光明媚的風景勝地,從很早以前就一直是許多文人墨客偏愛的地方。相信畫帖裏這幾位畫家應該都是預定前往此處,可是因爲天候不佳或是其他因素,導致他們無法成行,於是滯留在這附近,而他們很可能就是在令祖父的民宿裏過夜。」

「啊啊……祖父那家小小的民宿裏,竟然來了這種大人物……?」

原來如此。我相信環小姐的推論,但是正木老師知道自己祖父的民宿規模,所以還是半信半疑。哎,這也難怪,因爲在一般人的印象當中,知名畫家的住宿地點的確都是一些庶民根本無法觸及的高級旅館。

「因爲當時他們都還只是沒沒無聞的學生啊。」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呢?」

環小姐點了點頭,指著只有寫著文字的部分,讓正木老師看了其中一個簽名。

「這個小見山松齋,是他在學生時期使用的雅號,後來改成了小見山笙風。如果是這個名字,相信您就有印象了吧?」

「對對對,所以演奏技術一定可以媲美專業人士。」

聽到老師輕聲說出的話,環小姐點了點頭。

「……嗚嗚嗚……全都是爲了演出……」

這麼一來,算是解決了正木老師一半的煩惱。

「是啊,不過就是代替學生演奏而已,簡單得很!」

面對奏的大力說服,老師始終不願點頭。

「各位,兩點鐘在體育館集合!絕對不能忘記,一定要來啊!」

「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唸書啦!」

前奏結束,開始唱歌之後,歡呼聲裏開始大量夾雜著笑聲。

奏揮舞著雙手,用全身表現出狀況之緊急,而揚羽狠狠瞪了過去。

奏一聲吆喝,鼓手開始敲出節奏──正木老師的吉他也響了起來。

「老師會彈吉他嗎?」

奏唱出來的歌,就跟阿樹說的一樣,更正確地說應該是遠比我想像中更加悽慘。不僅完全走音了,節奏也跟樂團演奏的音樂完全不一致。不知該說是民謠還是演歌,總之裝飾音異常地多。這應該是西洋歌曲沒錯吧?可是奏很明顯發不出「day」的音,而是唱成了「de」。你是不會念外來語的老頭子嗎!正常對話時明明沒有這種問題啊。話說如果發音不好的話,爲什麼要唱西洋歌曲。換成日本歌的話說不定會比較……不對,可能也沒辦法講得這麼肯定啊。

過了一陣子,那陣急促的腳步聲又跑了回來,隨後奏在門口露出臉來,再三囑咐。

我想應該可以這樣解釋吧。即使妻子的身體搞壞了,他自己也變得體弱多病,但仍然不願關閉民宿、持續經營的原因,是爲了等待這羣畫家再次造訪民宿。然後某一天突然關閉的理由,是因爲他們真的來到了這家民宿,正如同寫在畫帖上的留言,他們的願望確實成真了的關係吧。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像,不過這樣就能解釋得通了。

奏緊咬牙關,露出彷佛快要吐血的神情,接受了這個條件。在環小姐這位監護人面前取得承諾後,老師開心地笑了。

「您擔心嗎?」

「……看到他那種衝動的模樣,我就覺得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

「咦?爲什麼會是正木?」

芒草開始擺盪,鳥和蜻蜓的翅膀也不斷拍動,在圖畫中上下飛舞。

在所有整齊排開的鐵椅子之中,我們選了最後一排的位子坐下。這時燈光突然暗了下來。

我猜老師以前夢想的舞臺一定是東京巨蛋或武道館之類的地方,跟學校體育館根本不同規模。不過舞臺就是舞臺,應該沒錯吧。

「各位!等我在武道館舉辦個人演唱會的時候,你們一定要來看啊!」

奏用力抓著自己的茶色頭髮。

結果貝斯手立刻吐嘈「是我們的吧」,現場響起一陣鬨笑。奏非常開心地彈了一下吉他,不過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不太調和,會是我的錯覺嗎?該不會出現音沒調準之類的狀況吧?

他們一現身,臺下除了不斷傳出「小奏~」、「加油啊,鳥居!」等聲援,同時也傳來了偷笑的聲音。接下來要開始的是樂團的演奏,可不是相聲或小短劇啊。不過這麼一來,我也算是瞭解聽衆正在期待些什麼了。

「老師說他的夢想就是即便長大成人也要站在舞臺上演出喔。」

彷佛直擊心臟般沉重又有力的聲音,使得歡呼聲瞬間響起。那不是取笑,而是真正的歡呼聲。要是寫成樂譜,可能只有一個小節吧。這麼一點聲音,就改變了體育館內充滿疑惑的氣氛,瞬間抓住聽衆們的心。真不愧是曾經立志成爲專業音樂人的人。

「我知道了。那麼,來做個交易吧。我可以在你們的舞臺上演奏,不過相對地你以後不能再逃跑,必須乖乖接受課後輔導。然後爲了讓下次考試不再不及格,接下來都要用功唸書,這就是條件。」

「您剛剛確實有說現在也會在家裏彈吉他吧?」

「教國語的入江老師怎麼了嗎?」

聽到這些耳語不斷傳來,即使我們坐得這麼遠,也能看出正木老師的動作變得非常僵硬。其實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一個看起來跟音樂毫無關係的老師突然現身,的確會讓人嚇一跳。更何況現在是兩個玩著警察抓小偷的名人一起站在臺上。

環小姐輕柔詢問後,奏好像稍微冷靜了一點。他先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開始述說。

這時,環小姐凝視著奏,如此宣告。

「他雖然沒有骨折,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傷,不過必須休養一天,沒辦法彈吉他了!」

「那樣的人,這裏不就有一個嗎?」

意料之外的人發動攻勢,讓老師瞪大了眼睛。

不知不覺當中,正木老師周圍再也沒有同伴,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況。發現形勢對自己不利的老師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了。

「興趣程度就夠了啦。而且老師這麼吹毛求疵,說是興趣,實際上肯定早就超過興趣範圍了吧?而且就算真的不行,我也會用歌聲幫忙掩護,不會有問題的啦!」

因爲破壞氣氛的始作俑者奏,臉色大變地衝進教室。

氣氛變得有些凝重──不過,那也只維持了幾秒鐘,隨後立刻被人破壞殆盡。

「啊啊!我有聽過。」

「現在只剩下一個小時了啦。要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一個記得住曲子又會彈吉他的代打者,根本不可能啊!啊啊啊──真的沒救了啦!」

正木老師深深低頭行禮。嗯,我懂這種心情。儘管知道上面沒有附著幽靈,也知道那不是什麼壞東西,但圖畫會動就是讓人覺得不舒服啊。當環小姐準備闔上畫帖的時候,畫中的蜻蜓和禽鳥們也都各自回到原位,靜止不動。看來環小姐說得沒錯,這份思念確實非常純真,不是什麼帶有惡意的東西。

奏對著麥克風大叫,所有人都笑了。不過那也很正常。憑那種歌唱實力,憑那種吉他演奏,這種事不可能辦到。不可能,沒辦法。因爲這樣想,所以大家纔會笑。

就在我如此心想,有點鬆懈的時候,環小姐用若無其事的口吻扔下一顆巨大的炸彈。

正木老師對奏的升學指導確實非常熱心。我以爲那是因爲正木老師真心關心著奏的將來,難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的。他們的夢想──就是成爲一名成功的畫家。因爲他們對於夢想的期待非常強烈,所以纔會化成思念,依附在這本畫帖上。」

「而且他們都是在同一位老師大森竹清門下學藝的同門師兄弟,所以會一起行動也不是什麼怪事。當他們被困在這裏時,令祖父非常殷勤地招待了他們。他們一定是被親切的招待深深感動,同時也非常感謝。爲了表示謝意,我想他們應該是把自己在住宿期間完成的繪畫集結成畫帖,然後送給令祖父了。」

「奏,如果你不守約定的話……我就不會再幫你準備入學文件了。」

老師乾脆到有點爽快地這麼說道。我感覺得出這不是謊言,而是他的真心話。

「證據就是這個。」環小姐把那些扭來扭去的文字唸了出來。

不知道是因爲看習慣了,還是白天的關係,或是處在這麼多人的環境下,總之正木老師雖然看到這一幕,卻表現得相當冷靜。

「我們樂團裏的吉他手,他們班上辦的活動是鬼屋。結果他不小心踩到用來嚇人的蒟蒻後滑倒,手扭傷了啦!」

環小姐邊說邊伸手指著正木老師。老師跟奏兩個人同時驚訝地發出一聲:「咦?」

「話說回來──老師您以前是不是放棄過關於音樂的夢想?」

「夢想……嗎?」

「圖畫之所以會動,是因爲封面破損,造成裏面的思念流瀉出來。思念本身似乎無害,不過只要修好封面,我想應該就能解決。如何?需要我幫忙修理嗎?」

「他們……已經實現夢想的他們,最後有來見我祖父嗎?」

「各位!謝謝你們今天來聽我的表演啦!」

「呃、呃……是沒錯,可是……」

正木老師流露出彷佛緊咬著什麼東西似的,充滿感情的聲音。

「不不不,那只是個人興趣的程度啊!」

「糟了啦!出大事了啦!」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務必麻煩您了。」

「那樣我更不安了。」

「致我們的友人,此畫帖願爲感謝之證。期許將來互相傾訴的夢想成真之時,能夠再次相會。」

櫻汰像是相當佩服似地冷靜說道「果然會用到蒟蒻呢」。

奏像是快要哭出來似地大叫著。

「好像要開始了。」

「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啊,揚羽!是緊急狀況啦!」

就像連一秒都不願意浪費,奏推著老師的背,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

正木老師沒有直接回答環小姐的問題。他像是著迷似地看著畫帖的封面,過了許久之後才終於開口說道:

「大家準備好了吧!第一首要開始啦!」

「奏,聽說老師以前也曾立志成爲音樂人喔。」

「就是他!請登場!」

「咦!這樣我會很傷腦筋耶!」

表情有點僵硬的正木老師抱著吉他上臺。他站到奏的旁邊,觀衆們的困惑也像浪花般擴散。

奏瞬間回應,可是這個回答實在太過輕浮。感覺不能相信他啊。正木老師似乎也這麼認爲,臉色變得很難看。只是這樣的話,他一定會打破約定,然後開始第二回合的警察抓小偷。

「我不知道音樂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嚴苛,可是您剛剛對奏說的話非常沉重,簡直就像是親身體驗過一樣,聽起來有那樣的感覺。」

拉上窗簾、稍微降低燈光亮度的體育館內,人倒是意外地多,我本來以爲會沒什麼人。其中裝扮的人和身穿制服的人相當顯眼,而且比起校外人士,北高的學生似乎比較多。舞臺周圍擠滿了學生,完美呈現出人山人海這句話的感覺。

「我都付出這麼大的犧牲了,一定要讓這次的演出大大成功啦!老師,快點來練習吧。快點、快點!沒有時間了啦!」

看著陷入絕望深淵的奏,此時做出如同神助般建議的人,是環小姐。

「嗯。我現在覺得這樣也很好。我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個美滿的家庭,老師這個工作做起來也很有成就感。雖然我不敢說自己對音樂完全沒有留戀就是了。我現在也會偷偷在家裏彈吉他,不過僅止於興趣而已,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發生什麼事了?奏。」

這時,揚羽突然開始支援起奏。

正木老師凝視著自己的掌心。正木老師年輕時不得不放手的東西,如今奏正緊緊握在手裏。必須放手時的心情,正木老師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所以他纔不希望奏也體驗相同的心情,纔會如此熱切地進行升學指導。

「真的嗎?老師!」

「真的假的?」

「今天有件遺憾的事情要向各位報告。我們的吉他手小池,因爲某些不幸事故無法登上舞臺。不過大家不必擔心!有個深知我們的處境,而且大家也非常熟悉的人挺身而出了喔!」

以學生樂團來說,這樣的水準真的相當令人遺憾。不過這羣成員好像是奏硬生生湊起來的,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正木老師的演奏明顯超出其他人的水平,聽起來相當突兀。老師自己好像也知道這件事,臉上一直帶著苦笑。不過,他們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咦?什麼意思?出現這個念頭的人似乎不只我一個,而是環小姐以外的所有人,大家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老實說我們實在不想聽奏唱歌,很想直接回家。這是大家共同的意見。不過大家都有點擔心正木老師的狀況,所以最後還是在快要兩點的時候,慢吞吞地移動到體育館來了。

「很好!」

「我以前正好在鳥居這個年紀的時候也組了一個樂團。當時我全心投入吉他演奏,心想將來一定要用音樂混口飯喫。即便長大成人,不管年紀多大,我都會一直拿著吉他站在舞臺上。我毫無疑問地相信那就是我的未來。可是等到上了大學,我才發現自己的演奏有多拙劣,跟那些真心朝著專業音樂人之路前進的人們相比,等級實在差太多了……另外,因爲父母的勸說,最後我放棄了夢想,選擇成爲一名老師。」

他果然打算繼續逃跑。奏萬般苦惱似地垂下了眉毛,不過環小姐的態度始終不變。

「我從挑戰中逃跑了。」正木老師自嘲似地笑了。

「不過您現在應該不覺得當初的選擇是錯的吧?」

察覺揚羽意圖的阿樹和櫻汰接著說道,然後我也跟進。

「我無法判斷此事。不過,我不認爲能夠畫下如此強大思念的人,會忘了自己曾經說過這句話。而且您剛剛不是說過嗎?令祖父即使身體欠佳,仍然堅持繼續經營民宿,可是又在某一天突然收了起來。」

坐在旁邊的環小姐剛說完,舞臺上的簾幕隨即拉開。出現在上面的有貝斯手、鼓手和鍵盤手,拿著吉他的奏則站在正中央。沒看到正木老師,該不會是來不及練完吧?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卻笑不出來。剛剛覺得奏的演唱和亂七八糟的演奏相當好笑的感覺,突然全部消失了。被耀眼的聚光燈照亮的舞臺,閃亮到讓人有點頭暈目眩。我忽然覺得開心演奏的他們離我好遠、好遠。

奏看向舞臺邊。

說到這裏,畫帖突然像是被強風吹動般翻了開來──圖畫動了起來。

「我不會叫鳥居跟我一樣放棄。我當初在追逐夢想的時候,曾和許多人見面,那些體驗至今仍是重要的財產,我也因此得到很多東西。可是鳥居的個性實在太直率了,等到有一天他不幸撞上高牆,不得不放棄的時候,我很擔心那傢伙會從此一蹶不振,我只希望他能瞭解未來還有其他的選擇。」

第二首曲子開始了。正木老師彈著吉他的手指宛如其他生物般迅速躍動,演奏出充滿奔馳感的音樂。

隨著熱情的曲調,之前一直被我蓋上蓋子當作沒看到的東西,突然一口氣爆發出來了。

正木老師無可奈何地放棄的東西、奏拚一口氣也要緊緊抓住的東西,我應該連一次也不曾握在手裏吧。現在被我握在手中的目標,不是「我想做這個」,而是「我只能做這個」和「這樣做就好」,比起他們兩人擁有的,我手上的東西更加黯淡、毫無色彩。

啊啊,原來如此。我羨慕他們,羨慕他們握在手裏的那個色彩鮮明的東西。

(可是我已經決定了。)

決定之後要走的路、決定自己穩定的未來。雖然現在我還是會感覺到那種內心深處開了一個大洞的空虛感,不過等到漸漸長大成人,應該就能一點一點地填補起來吧。

(而且外公也拜託過我了。)

過去的回憶在我腦中復甦。醫院裏毫無生氣的色彩,消毒水的臭味,花瓶裏瀕死的花,白色的牀鋪,點滴的管線,滿是皺紋、瘦得像根棍子的手臂。還有雖然面容枯槁,但仍然維持著一絲生氣的明亮雙眼,以及外公一點也不像是臨終之人般清晰響亮的聲音。

──你要照顧媽媽啊。

「──洸之介。」

聽到環小姐叫了我的名字,我才瞬間回過神來。耳邊明明充斥著如此吵雜的聲音,但神奇的是,環小姐的聲音依然清楚地傳進耳裏。

「那兩個人,看起來很開心呢。」

環小姐的側臉上浮現出微笑。那不是正在享受演奏,而是因爲知道那兩個人非常開心,纔不自覺流露出來的笑容。

「……是啊。」

我再次看向舞臺。奏手裏拿著麥克風,在舞臺上跑來跑去。正木老師再次提高了吉他的音量,兩人互看著對方,互相大笑。彈著吉他的正木老師一點也不像是剛剛還在身旁的那個人,他看起來非常年輕有活力,彷佛回到了高中時期,回到跟奏一樣追逐著夢想的那個時候。

掌聲如旋風般響起,周圍響起了撼動整間體育館的巨大歡呼聲──他們的表演就在盛大成功之中落幕了。

結北高中校慶結束後數日,剛好又在我前往加納裱褙店的時候,彷佛拖著手腳走路的奏也過來了。然而跟之前不同,他的臉上充滿了疲憊,簡直就像當初飽受奏和畫帖煩惱的正木老師。

「正木老師真的有夠斯巴達教育啦……」

全身無力的奏趴倒在矮桌上。他正用全身表現出自己已經沒有半絲體力的樣子。櫻汰動手戳了戳他,但他還是沒反應。

「因爲已經答應了,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可是我每天都過得好累啊。原子、質子、中子、氫鋰鈉鉀銣銫鍅……嗚嗚嗚,這纔是真正的暗號啊。」

一直默默聆聽的奏纔剛低聲說完這句話,隨即跳了起來。

注2:經摺本 將長紙卷以一正一反的方式摺疊,做成可翻頁的書本形式。如佛經即多采用此裝訂方法。

不管要花上幾年、幾十年,一直到夢想成真的那一天爲止。

「那位老師果然很可憐啊。」

「嗚嗚嗚。可是我真沒想過事情繞了這麼大圈,最後竟然會變成這樣啦……」

揚羽對著不在現場的正木老師送上憐憫之語。

即使大家的噓聲不斷,奏將來應該還是會持續就讀高中,然後毫不氣餒地追逐成爲歌手的夢想吧。

承載著許多畫家年輕時夢想的畫帖。雖然正木老師是在中途察覺到自己才能的極限,才放棄了夢想,但仍然有得以實現的夢想。他希望正木老師能夠了解這一點,然後再以一名教育者的身分,把這個道理傳達給學生們知道。老師的祖父應該就是抱著這個主意,才把畫帖託付給老師吧。環小姐如此推斷。

「正木老師的祖父大概知道正木老師曾經放棄過夢想吧。而且他也知道正木老師必須以教師的身分,好好面對學生們將來的夢想,所以纔會把那本畫帖留給老師也說不定。」

不,我想應該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應該說,我覺得那是這裏面最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欸,爲什麼你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想成爲歌手呢?」

「啊~真是的,一直沒辦法唱歌,壓力都累積起來了啦。對了,既然這樣,我就在這裏演奏一曲──」

「不過,因爲這次的事件,我知道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全心全意到讓人驚訝的程度。

根據奏所說,正木老師的黑眼圈已經徹底消失,表情也變得開朗許多。因爲讓老師頭大的兩個煩惱一次解決,覺得神清氣爽也是應該的吧。

奏剛開始因爲他的鵺同伴稱讚了自己的聲音,然後就這麼得意起來,持續唱了半個世紀。可是光憑這樣,應該不可能追逐一個夢想長達五十年之久。

看到他在舞臺上演奏得相當開心,所以我已經知道理由了,不過還是想直接聽本人的說法。

因爲之前的交換條件,正木老師和奏的警察抓小偷也告一段落。勝者當然是老師。

「這個嘛,大概是因爲我喜歡吧!」

「──不需要!」

環小姐把裝了茶的茶杯,放在趴倒在桌上的奏的後腦杓附近。

「那本畫帖裏的畫家們實現了他們的夢想,而且老師以前的夢想──長大之後也要在舞臺上演奏的夢想也實現了。也就是說,我正式出道的夢想也一定會實現啦!一定很簡單的啦,超簡單超簡單的啦!」

「關於那本畫帖──」

正木老師的畫帖,如今正在環小姐的店裏慢慢地修復當中。據說現在正在尋找跟封面綾布花紋類似的布料,所以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回到老師手上。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洋洋得意的奏身上。

注1:鵺 中文發音同「夜」。是日本自古傳承下來的妖怪,根據《平家物語》的描寫,它有猴子的臉、狸貓的身體、老虎的手腳和蛇的尾巴。〈退治〉是《平家物語》當中的一個故事,大意是平安時代末期京都御所裏有出沒,把天皇嚇出病來,因此命令源賴政消滅,源賴政後來是以祖先流傳下來的弓箭射落了。

說完,奏燦爛地笑了。答案和我想的一樣。

「它會被交到正木老師手上,搞不好不是偶然喔。」

大家異口同聲地大喊。奏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拿出來的吉他又收回盒子裏。

不過,最近好像不是一直由正木老師負責課後輔導。應該說,校慶當天因意外而展現才能的正木老師瞬間變成了學生之間的風雲人物。想拜託老師教吉他的學生絡繹不絕,所以指導奏唸書的時間自然也就縮短了。因此,現在是由各科老師輪流負責課後輔導,而今天似乎只是剛好輪到正木老師。

「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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