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類的故事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尋物偵探事務所

錄入：七號插管

有條街道叫做玉響通。

搭上東京發車的慢速列車，隨車搖晃約兩個小時，便可抵達這個不是大城市，卻也不算非常鄉下，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沿着站前馬路行走一小段路，第一個紅綠燈右轉就能馬上找到。

因地處交通要衝，以前相當繁榮，即便現在也仍保留着過去的榮景，到處都有歷史悠久的老店鋪。木造的古民宅櫛比鱗次，說好聽一點是充滿昔日風情，說難聽一點就是老舊而寂寥的街道。話雖如此，這裏也不是完全無人走動，由於日式點心店仍有熟客頻繁造訪，因此常有老人家在路邊聊天。同時這裏也是小學生上下學的必經之路，所以也不乏揹着書包的小孩走來走去。

不過，這些都是白天的光景。

我看了看手上被路燈光線照亮的手錶。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兩點，也就是所謂的丑時三刻，連草木都已入睡的時刻。這附近——玉響通附近除了一盞又一盞的路燈燈光之外，其他全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說到我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來到這個地方，是因爲我有點在意白天在學校裏，從森島口中聽來的話。

「欸、欸，洸之介。」

午休時間，森島右手握着飯糰，左手拿着寶特瓶裝的碳酸果汁，喫着這兩個可說是最糟糕的午餐組合，佔據着我前面座位的椅子，說道：

「聽說那條街上會有東西跑出來喔。」

「有東西跑出來，什麼東西？」

「幽靈呀，幽靈！聽說那附近的土地啊，好像非常容易聚集幽靈喔。不過，到目前爲止都沒聽說過這件事吧？我們明明在這裏住了十六年耶。」

森島一口氣喝了半瓶碳酸果汁，大喊一聲：「噗哈！果然就是要喝這個！」你是正在喝啤酒的大叔嗎？

「的確沒聽過呢。」

「對吧、對吧？聽說那附近真的有幽靈四處遊蕩。可是啊，街道正中央不是有間賣香菸的小店嗎？有個阿婆一直坐在裏面。」

如同森島所說，那裏的確有間年代久遠的香菸鋪。店主是個目測年齡大約超過八十歲的阿婆，而她最有名的地方，就是幾乎讓人誤認成擺飾般文風不動的模樣。

「那間香菸鋪旁邊，有條小巷子。」

「有那種東西嗎？」

穿着浴衣的貓和狐狸也接着說道。

「就是爲了痛死你才丟的啊！」

「不關你的事啦，阿樹！給我滾一邊去！」

「所以你到底想講什麼？」

不過最讓我訝異的，還是她的眼睛。一藍一綠的雙色眼睛，和剛纔的黑貓一模一樣。

當我正在煩惱應該如何面對腳邊展開的一來一往時，一個颯爽的聲音，像是打斷他們的對話一般響了起來。

「哎哎哎，別客氣了。來這裏一起喝一杯吧！」

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是環小姐的大笑。

我輕聲這麼一說，旁邊正在喝酒的團體中，一隻身穿甚平（注1：男性或小男孩穿的輕便和服。）的鼬鼠開口說話了。

「哈哈哈，這個小鬼，看環小姐看到呆了呢。」

「感覺他和平常那些湊熱鬧的人不一樣。而且今天剛好是開市的日子，所以我覺得這應該是某種緣分。這樣做不好嗎？」

被她那雙大大的眼睛盯着看，我的臉倏地熱了起來，心臟也跳得飛快。

「發育成熟的速度不一樣啊。」

「你就去找它商量看看吧。去找那個大妖怪。」

我反射性地抬頭。

「果然是在等着看好戲嘛！要去你就自己去啦！」

她對着我發問。而這個問題的回答立刻從我身後不遠處響起。

不過，我當初半開玩笑地告訴同學的事情確實是真的，而且還讓人相當困擾。我每天晚上都無法入眠，已經走投無路了。如今就像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連吹牛大王森島所說的話，我也想試着相信看看。這實在讓人懊惱。

「據說那條小巷叫做綾櫛小巷。因爲那條路真的非常小，建議趁白天的時候先去偵查一下比較好。另外，如果要和大妖怪見面，就一定要在丑時三刻抵達纔行。啊，你知道丑時三刻是幾點嗎？就是半夜兩點到兩點半這段時間喔。」

唉。當我邊嘆氣邊準備回家的時候，小巷裏突然輕輕傳來一聲「喵」。我再看一眼，發現兩顆杏仁形狀的眼睛，彷彿用利刃切開黑暗一般冒了出來。

「眼球老爹纔不會把幽靈打飛出去呢。」

「那應該是因爲學長想擅自闖進私人土地，所以纔會被罵吧？」

看到她的瞬間，我的第一個疑問是：她是人類嗎？雖然有部分原因是自己纔剛看到一羣穿着和服說話的動物，不過同時也是因爲她的容貌美得像是從畫裏走出來，帶着某種非人類的感覺。

「她的真面目說不定是活了好幾百年的狐狸精？或者是狸貓，撒砂婆婆、洗豆妖、滑頭鬼！啊，也有可能是貓又，不過應該不可能是雪女吧。」

「因爲他看着這裏，露出求助無門的表情嘛。」

「……動了耶。真的假的？」

「不過，既然都來到這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在腳邊大吵大鬧的動物們全都安靜下來了。和它們爭吵的年輕男子也一直盯着我看。發現所有人都在注視我之後，我有點緊張起來。

「那是……鬼火嗎？」

「你是等着看好戲吧？」

「全族之恥啊！」

森島像平常一樣隨口亂說，大口咬下手中的飯糰。

森島看似非常開心，將原本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嘻嘻嘻地笑了起來。

「這個沒用的傢伙！」

我用力搖頭，把腦中的想法甩開。這只是碰巧，是偶然，那肯定是彩色隱形眼鏡吧。嗯，因爲她的眼睛與其說是貓眼，形狀更像是下垂眼，是不一樣的。

說的也是，肯定是人類嘛。不管是環小姐，或是那個叫做阿樹的年輕男子，還有名叫揚羽的女高中生，只是因爲擁有超凡脫俗的容貌和氣質，所以纔會讓我一時出現這種錯覺。不過人類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啊，這裏只不過是聚集了幾個外表比較顯眼的人罷了。雖然周圍還有一羣會說話的動物就是了。

「小哥，你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沒什麼不好。畢竟是你做出了這個判斷呀。」環小姐把視線移到我身上。「所以，你爲什麼在這種時候，跑到這個地方來呢？」

連鼓樂聲都停止了，周圍陷入一片寂靜。我無意識間就說出口，不過這大概是說錯話了吧？大概非常沒禮貌吧？就像是試着說笑話卻陷入冷場一般，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包圍住全身，我開始不斷冒冷汗。

右邊是如同盛夏海洋般的湛藍，左邊則是宛如春季新芽似的碧綠。可能是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貓的輪廓開始以那對眼睛爲中心，漸漸浮現了出來。毛色和黑夜一般漆黑的貓，搖着它長長的尾巴，咕溜溜地轉身背對我。然後再次回頭，對着我「喵」了一聲。

我一直站着不動，於是腳邊的鼬鼠開始說起風涼話。

「我懂你的心情，畢竟我也是個男人啊！一看到這種傾國傾城的美貌，當然會呆住的嘛～」

「環小姐，怎麼了嗎？」

「你之前不是有說嗎？到了半夜，你老爸的房間就會發出聲音，而且還因此睡不着覺。」

鼬鼠舉起了與身高相襯的小小酒壺，可以從它身上聞到強烈的酒臭味。

不絕於耳的祭典鼓樂聲，漂浮在夜空中的紅白色燈籠，在燈光之下，排列着許多路邊攤和各種旗幟，身穿和服的身影們手裏拿着酒杯，正和樂融融地大聲聊天。如果只有這樣的話，還算是普通祭典常見的光景。

貓和狐狸開始取笑它，而鼬鼠也馬上頂了回去：「就說不要在意這種小事了，會禿頭的！」同時吐了一口口水。

「有什麼關係。人類的客人可是很少見的，這也是一種緣分啊。對吧？小哥。」

「沒有受到招待的外人，竟然闖到這麼裏面來了……是你搞的鬼嗎，揚羽？」

「別在意這點小事啦。像我，出生第一年就開始喝酒了呢！」

「是環小姐招待你來的嗎？」

「那是因爲……」

詭異的氣氛立刻消失無蹤，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這時，我稍微猶豫了起來。有門，就表示門後是私人土地，而自己是在深夜偷偷潛入，這不就成了非法入侵嗎？是犯罪吧。再說，自己心裏也有點擔心門後到底有些什麼。鼓樂聲是從門後不遠處傳來的，而且還有許多類似人聲的聲音。既然門後飄蕩着詭異的氣氛，正常來說都會猶豫到底該不該進去。

「那個，我還未成年。」

跟在黑貓身後的時間，感覺異樣地漫長。

——跟我來。

這附近有許多歷史悠久的街道和小路，每一條都極度錯綜複雜。就連這條綾櫛小巷，明明長度應該不長，不過可能是因爲看不到終點的關係，讓人有種不小心闖進迷宮的錯覺。

現在這個時間在敲鑼打鼓？不會吵到附近鄰居嗎？我疑惑地歪着頭。笛子和太鼓的輕快聲響漸漸變大，漆黑的夜空當中也出現了燈光。和日光燈蒼白刺眼的光線不同，那是更加朦朧的燈光。會是燈籠嗎？還是蠟燭的燭光呢？

我語帶厭惡地回答，但是森島的妄想並沒有因此停止。

「沒關係、沒關係啦！反正機會難得啊。再說我又沒有因爲幽靈而煩惱。老實說，我一直懷疑大妖怪就是那個香菸鋪的阿婆。話說之前三年級的學長想要偷偷溜進那條小巷裏，結果被阿婆狠狠罵了一頓。聽說那張臉啊，眼睛吊得像妖怪，聲音又沙啞，都快把人嚇死了呢。」

這是吹牛大王森島掌握到的傳聞，所以肯定是無憑無據的吧。而且自己又是半夜溜出家門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不能白跑。下定決心後，我推開了木門——然後就這麼愣住了。

此外，動物們的反應也很截然不同。

一整排路邊攤的對面——一棟看似木造商店的建築物裏，走出一位訝異地歪着頭的女性。

「是嗎？那麼就是類似鬼太郎之類的妖怪了。」

「——這是怎麼了？」

女高中生眯着眼睛笑了。對此，環小姐只聳了聳肩。

森島邊說邊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很痛。

動物們一邊叫罵着污言穢語，一邊把手裏的酒杯、酒壺和生魚片的裝飾用配菜朝男人扔去。

我伸手推了推木製的大門。隨着一陣刺耳的嘰嘰聲，木門動了起來。

我很沒面子地被這聲音嚇到而跳了起來。站在我身後的，是個身穿格子短裙，搭配茶色上衣的女生。就我來看，這是隨處可見的女高中生打扮。有一頭齊肩的黑髮，戴着耳環。從她像是把眼睛圍了一圈的濃厚眼妝來看，可以知道她在女高中生當中算是比較引人注目的類型。

沒錯，我的確有說過。我用半開玩笑的口氣說：「最近發生這樣的事，實在很傷腦筋。」但是那時，大家似乎都不相信，所以我以爲森島應該也是如此。想不到他竟然會這麼認真地相信這件事，老實說我很驚訝。

一點也不把吵鬧不休的動物以及年輕男子的處境放在心上的環小姐，輕輕「嗯哼」了一聲。

「啊？」

「嗚哇！」

「喔，爲什麼有人類跑進來了？」

說什麼情報王，之前大放厥詞說班導裏中要在下個月結婚，最後被全班同學罵得半死的人是誰啊？而且裏中做的事情不是結婚而是相親，最後甚至是以失敗收場，那等於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當時明明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安慰老師，這傢伙根本沒學到教訓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適時地結束話題。

「那個，我在學校聽到一些傳聞……請問，大妖怪指的就是你嗎？」

「真的有啊。聽說那條小巷裏，住着一隻身邊環繞着許多幽靈的大妖怪。那隻大妖怪好像比較偏好人類，只要提出委託，就會幫忙把麻煩的幽靈或妖怪打得遠遠的！哎呀，就是那個啦，像眼球老爹一樣。」

「是、是嗎？」

「纔沒這回事！我啊，只是在擔心我煩惱不已的朋友，希望他能夠順利解決問題，從此過着優雅的高中生活……哎呀，總之你就去看看吧！之後要記得詳細報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喔！」

「咦咦？」

森島提出了這樣的建議，他臉上的光采興奮得令人生厭，所以我立刻掌握到他背地裏打的是什麼主意。

我又看了一次手錶，時間是凌晨兩點五分。

（果然只是謠言吧……）

鼬鼠用手肘不斷頂着我的腳。完全就是個喝醉酒的大叔，而且那就像用針尖正中要害似的，感覺挺痛的。

「打開這個嗎？」

「不、不是的。」

「雖然實在無關緊要，不過你那些消息到底是從哪聽來的？」

森島所說的、香菸鋪旁邊的小巷——綾櫛小巷，我朝裏面偷偷看了一眼。那真的是一條非常窄的巷弄，裏面當然沒有任何街燈。可能是因爲天空中籠罩着一層薄薄雲霧，連月光都照不下來，黑得像是倒進了墨汁一般。別說是人了，就連生物的氣息都感覺不到。當然，也沒有其他任何東西的氣息。

年紀比我稍長，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充滿光澤的黑色直髮，用一條紅色細繩綁在耳邊。肌膚彷彿與黑髮相互對比一般白皙，包圍在纖長睫毛之中的黑色大眼睛，正筆直地朝着我的方向看來。包裹在纖細身體上的，是白色與紫色漸層的藤花圖案和服，腰帶則是亮眼的天藍色。

那個女人身後又出現了另一個人，我也跟着再喫了一驚。因爲這次雖然是個年輕男人，不過一頭茶色頭髮和深邃的五官，感覺又是一副從時裝雜誌裏走出來的長相。和那個女人——環小姐截然不同，男人身上穿着現代年輕男性會穿的襯衫以及牛仔褲，但是兩人站在一起卻又奇妙地相配，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女高中生一點也不在意我詭異的舉動，繼續對着環小姐說道。

但是那些穿着和服、酩酊大醉的，是貓、狸貓、狐狸、鼬鼠，還有烏鴉。路邊攤裏，看似黑影的東西正在蠢蠢欲動，遠方的笛子和太鼓的鼓棒，明明沒人操縱，卻自行上上下下動個不停。另外，在燈籠之間閃動的火焰是——

黑貓的步伐極快，所以我也跟着加快了腳步。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木門，黑貓立刻從木門旁邊的欄杆細縫中鑽了進去。

「不要丟東西啦！很痛耶！」

黑暗當中，我爲了不跟丟黑貓的小小背影，正努力向前邁進時，一陣陣熱鬧的傳統鼓樂聲逐漸傳入耳中。

「啊哈哈！不，我纔不是什麼大妖怪呢。」

「那是因爲你是鼬鼠吧～」

（怎麼可能。）

感覺它似乎正在對我這麼說。我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踏進了綾櫛小巷。

「不是的，因爲我家最近出現了某種麻煩的……應該說是靈異現象嗎？總之就是發生了詭異的事，所以想要找人商量看看……」

「嘿嘿嘿，這就不能告訴你了……不過，這是我這個全校第一情報王說出來的消息，絕對不會錯啦！」

我當然不相信森島的這番話。

「你呀，要是見到了那個大妖怪，打算做什麼呢？不會是想要驅除它吧？」

我越說越覺得不好意思，聲音也越來越細不可聞。

「什麼啊，是出現幽靈了嗎？還是說你被狐狸或狸貓捉弄了呢？」

「其實我不知道是幽靈還是狐狸還是狸貓——」

我頓了一頓。因爲我還在猶豫到底該不該把這件事情告訴初次見面的人。

「——是畫動起來了。」

「畫？」

環小姐秀麗的眉毛皺了起來。我微微點頭。

結果環小姐像是陷入沉思，用白皙的手抵着下巴。然後問我：「你是學生？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幡洸之介。是這附近的結之丘高中二年級學生。」

「是嗎。那麼，洸之介。」

光是聽到環小姐呼喊我的名字，我就忍不住全身一震。

「現在很晚了，已經不是小孩子在外遊蕩的時間，你的家人一定很擔心。我會幫你傳話的，今天就先回去，等明天白天再過來吧。雖然我不是大妖怪，不過說不定可以幫上一點忙。」

說完，環小姐如花一般燦爛地笑了。

這就是我和他們初次相遇的經過。

隔天放學後，我直接穿着制服前往綾櫛小巷。上課期間，以及現在走在路上，我都一直在想昨天那件事搞不好只是一場夢也說不定。因爲有鬼火，還有自行動作的笛子和鼓棒，再加上會說話的動物之類的，這些應該只會發生在夢境或是妄想世界裏吧。

可是，以一場夢來說，這也未免太鮮明瞭。連回家之後直到上牀睡覺爲止，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如果是作夢，應該不可能記得這麼鉅細靡遺才對。

不對不對，說不定那只是我睡昏頭了而已。

是要前往綾櫛小巷？還是認定那只是一場夢？今天一整天的課程完全被我扔在一邊，我不停地反覆煩惱這件事。然而思緒只是不斷地翻來覆去，無法做出結論。最後之所以決定前往綾櫛小巷，是因爲自己的精神狀況已經比想像中還更糟糕，如果那幅畫的問題能有任何一點解決的可能性，那麼我就想試着賭賭看。

總而言之，先去看看吧。我邊想邊來到了玉響通。

明明和昨天晚上是同一條路，但是白天和晚上的感覺卻截然不同。而綾櫛小巷也不相上下，昨天是那麼漆黑陰森，但在明亮的陽光之下，這裏看起來就像是通往高級料亭的小路。

看到環小姐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我只能含糊其詞地回答。

「那些畫，是令尊的收藏品嗎？」

和室裏變暗了。剛剛敞開的窗簾已經拉了起來，攤開的水墨畫也都卷得好好的，收在箱子裏。徹底恢復成老爸房間平常的模樣。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不只是日本國內，在國外也是評價非常高的日本畫家呀。至少和這個業界相關的人，一定都知道這個名字。明明是自己的父親，你卻不知道嗎？」

「……原來是真的啊。」

「而且和室也變少了，有拉門或紙門的人家更少。所以我們的客人就是僅剩的那一部分人而已，此外，那些客人也是透過朋友仲介過來，幾乎不會直接來到店裏，所以基本上一般人是不會來到這條小巷的。」

「明明有十年以上的時間不曾露面，但是你對父親卻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嗎？」

「哎呀，你知道呀？這麼年輕，還真是難得。」

「記得你說的是畫會動吧？」

真的很突然。當時我在唸國三，而且還是在高中入學考之前。當時正是我選了一間希望不大的高中而暗自後悔，卻又不得不最後衝刺的時候。

「所以呢？你想問的事情應該不是這個吧？」

「那是夜市。是住在附近的妖怪或放棄成佛的幽靈們的集會。」

佈滿皺紋的眼睛高高地吊了起來。森島曾經隨口提起這個阿婆搞不好是妖怪，如今看起來似乎並沒有說錯。因爲她平常總是一動也不動，現在卻能動得這麼快，實在太嚇人了。

「不是，怎麼說，只是很難相信。」

「進來吧。環小姐在等你呢。」

環小姐似乎非常遺憾，一邊嘆氣一邊這麼說。聽到她的話，我感到非常詫異。

「我回來了，環。嗯？客人嗎？真稀奇呢。」

「這是、昨天那扇門吧。也就是說……那不是夢嗎？」

環小姐從點心盒裏拿出小茶點，男孩立刻開始大口吃了起來。轉眼間全部喫光之後，男孩的臉上露出了不太像小孩的黯淡笑容。

當我正準備走進小巷時，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吼，讓我猛然站定不動。「小子」應該是在叫我吧？我戰戰兢兢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正好和探出身子、死瞪着我的香菸鋪阿婆四目相交。

我穿過門簾，走進店裏。店門附近有一片空蕩蕩的寬闊水泥地，空地後方高出了一階，佈置成鋪設榻榻米的和室。更後方似乎是中庭。和室裏放了一張圓形矮桌，角落有一臺快要消逝的黑色轉盤電話。乍看之下，這裏似乎只有這些東西，少到讓人忍不住懷疑這裏真的是店面嗎？

昨天晚上，小巷裏的確像是夏季祭典一樣熱鬧。難道周圍的住戶都沒有注意到嗎？

手裏拿着全套茶具的環小姐，從房間裏面走了出來。穩重的粉紅色和服，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花紋，不過仔細一看，就能看到一些細小的花樣。和服搭配着繡有紅色薔薇的腰帶，頭髮盤了起來。可能是髮型的關係，感覺她比昨天更成熟了一點。

「你認識家父嗎？」

「因爲外面的招牌。雖然看不太懂，不過我猜最後一個字應該是店吧。」

「不過這裏完全沒有看似商品的東西，所以我在懷疑這裏真的是店鋪嗎？」

這就是我和我三歲時便離家出走的老爸，闊別十多年之後的再會。

「裱褙……就是類似掛軸之類的？」

「你果然來了。」

「那個聲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咦？」

「原、原來不是夢啊。」

「後來聲音一直都沒有停過，我也去了父親的房間好幾次。每次都像第一次進去的時候一樣，圖畫動來動去。然而只要關上紙門一次，又會全部恢復原樣。」

看到對方訝異着自己回答不出衆所皆知的常識，我感到有點尷尬。加上這番話當中不合任何取笑成分，只讓人更加無所適從。

媽媽每次提到老爸時，臉上總會露出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大部分的工作，是幫掛軸等物品裱褙，除此之外也會受理拉門或紙門的紙張更換。作業場所在裏面，所以器具是不會放在這裏的。這裏是用來招待客人的接待室。」

這時叮咚一聲，大門方向傳來了門鈴聲。門後站着一個揹着大量物品——絕大部分是畫具——身材瘦削的大叔。大叔一看到我，立刻像是快要哭出來似地笑了。

後來考試結束，順利地進入高中就讀之後，我和老爸的關係也一直沒變。

「那麼這位客官，請慢坐啊。」

「啊，是的……」

「大概是在半夜兩點或三點的時候，會出現奇怪的聲響。雖然聲音不大，但是會讓人醒過來的程度。聽起來像是有東西在動的喀喀聲，還有水聲，以及鳥類拍動翅膀的聲音。因爲每天晚上都會發生，所以我有在半夜起牀確認過。」

「就算靠近，聲音也一樣沒停，所以我牙一咬就開門進去了。」

從喉嚨裏擠出這個回答後，阿婆看似沒啥興趣似地說了聲「進去吧」，隨後立刻坐回店鋪裏……什麼啊，剛剛那個狀況是怎麼回事？雖然心裏還是有無法理解的地方，不過既然已經得到阿婆的許可，我靜靜地走進了綾櫛小巷。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這裏真的是一間店鋪。

我仰望着天空，喔不，是天花板。那些會說話的動物、鬼火、還有動來動去的黑影，原來不是作夢、不是妄想、也不是看錯，更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因爲最近越來越少人會在家裏掛出畫軸，或是擺放屏風了啊。首先，一般人家裏幾乎都沒有可以掛設畫軸的壁龕了。」

「小幡洸泉……啊啊，是嗎？原來去世了啊……」

既然謎團解開了，我重新挺起了身子，開始敘述自己來到這裏的真正目的。

「我從來不知道這個地方有這種店。」

——好久不見，洸之介。

——他就是這樣的人。

環小姐興味盎然地看着低聲說話的我。她的大眼睛是不是看透了我的心，早就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不由自主地被這種感覺包圍。彷彿在說：「你腦中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所以說謊也沒用。」我本能地認爲不可以在這個人面前說謊。這麼說來，記得好像有這種類型的妖怪？

所以香菸鋪的阿婆纔會覺得穿着制服又隨便走進來的我很可疑，然後叫住我的吧。但是她還是有種鬼氣逼人的感覺就是了。

「剛剛那孩子是認識的朋友暫時託在這裏的小孩。哎，總之先上來吧。」

留下這句異常古風的話之後，他宛如疾風一般迅速衝到外面。

我脫下鞋子，在一個正對着環小姐的坐墊上跪坐。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和室裏坐下了，朋友們家中的房間全都是木頭地板，我家也幾乎都是如此。雖然還有兩間鋪設榻榻米的房間，不過其中一間已經變成置物室，另一間則是有些特殊原因，沒辦法進去。

「盤腿坐就行了。你平常幾乎不跪坐吧？」

「你來啦。」

女高中生啪的一聲關上了紙窗。隨後裏面便傳來了咚咚咚咚的腳步聲，以及「洸之介來了喔！」的招呼聲。

「這裏不會有商品的。因爲我們賣的東西，是接受委託之後才製作的東西呀。」

我大喫一驚，嚇得幾乎忘了呼吸，反射性地關上紙門。等到聲音停止之後，我又戰戰兢兢地開門偷看，結果又再次瞪大了眼睛。

就算從環小姐口中聽了這些話，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正因爲那情景很真實，所以即使我像現在這樣就在環小姐的面前，我內心的「常識」仍然堅決拒絕認同那一幕。就是這種感覺。

「叫什麼名字？」

「你都已經跟動物們說過話了，還在懷疑嗎？」

那一天，我也一直窩在自己的房間，手裏拿着參考書，努力做着最終複習。太陽雖然已經下山，但是媽媽也和平常一樣，還沒下班回家，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在。

不是有點，我大概有一半以上都認爲是作夢。不過實在說不出口。

「大概三個月前。從父親過世後不久開始的。」

「你爲什麼覺得這裏是店鋪？」

「原、原來父親是這麼有名的人嗎？」

排列得井然有序的石板路上，立着一整排焦茶色的木頭圍牆。在那前方，出現了一扇熟悉的木門。

「不，是父親的作品。家父是畫家，名字叫做小幡洸泉。」

「我叫小、小幡、洸之介。」

「他是足以代表日本畫壇的名畫家，當然知道呀。而且也拜見過不少他的作品。」

「呃，嗯，知道一點……」

在環小姐的催促下，我正準備走上和室時，一個揹着書包的小學男孩，一邊喊着「我回來了！」一邊衝了進來。我被他的衝勁嚇了一跳，整個人退了好幾步。

照理來說，這時應該要一邊哭喊「你回來了！」一邊撲上去，或者是丟下一句「事到如今回來做什麼」然後把人趕走，就像連續劇演的一樣。但是我的感想只有「啊啊」和「喔」而已。畢竟當時正面臨着入學考這道大關卡，根本沒有餘力理會其他事情。而且就算老爸回來了，我一直以來的生活也沒有出現變化。我和老爸各自躲在自己的房間，見到面時雖會打招呼或聊聊天氣，但也僅只於此。感覺就像是多了一個同居人。沒有必要就不會多說話，也不會互相干涉。

「那邊那個小子！」

老爸之所以離家，並不是因爲有了其他女人或是不再喜歡媽媽。簡單來說，他的個性天生就是如此。不願待在同一個地方，喜歡一邊流浪一邊作畫。這就是老爸一直以來的行事作風。

我還在發呆的時候，二樓傳來了招呼聲。抬頭一看，是昨天那個女高中生，她正從二樓窗戶低頭看着我。

環小姐不斷地逼近問題核心，於是我也開始描述起最近這幾個月，發生在家裏的神祕事件。

我像昨天一樣動手推門，木門也應聲開啓。木門之後，是一條和門外相同的石板路。看不到那些路邊攤和動物們的影子。道路兩旁，其中一邊是普通的圍牆，而另一邊則有一棟木造建築，和昨天有人走出來的商店一模一樣。那是一棟雙層建築，一樓屋頂上掛着一塊飽受風霜的招牌。上面寫着書法中經常使用的草書字體，實在看不懂到底寫了些什麼。字數大概是五個字，另外雖然沒什麼自信，不過最後一個字應該是「店」。門前掛着一片門簾，看起來應該是間營業中的店鋪，但是爲什麼會在這種不起眼的角落裏呢？這樣真的有辦法做生意嗎？

男孩像是習慣性地把書包往榻榻米上一丟，抬頭看向我，然後把頭歪向一邊。

「嗯哼。今天是昨天的後續，這是對決啊！」

走在陰暗的走廊上，我尋找着聲音的來源。最後找到的地方，是目前已經沒人使用、過去曾經是老爸房間的和室。

「那個，請問這間店鋪是做什麼的？」

的確。像我家的壁龕，很遺憾地早就成爲置物處了。

「你以爲自己睡昏頭了嗎？」

「啊啊。今天也要出門嗎？」

「那些動物們，有些是真正的妖怪，也有些是剛開始擁有妖力的傢伙。不過平常都是如同普通動物般生活，一年當中只會召開幾次宴會而已。看準這一點，那些喜歡做生意或祭典的幽靈們也會聚集過來，於是就變成了喝酒、祭典和攤販混雜在一起的活動。」

從窗外灑落的月光中，攤開在桌上和牆壁上的水墨畫，全都活生生地動個不停。鳥在圖畫中飛來飛去，魚也一邊濺着水花一邊橫衝直撞地遊動。筆直伸展開枝葉的植物，宛如被風吹動一般來回擺盪，感覺就像是看着電視或是某種影像畫面。

「我知道父親是個畫家。只是關於他畫了什麼畫，我看得不多，實在不太清楚。因爲他在我還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家，直到一年半前才又突然跑回來。」

「外面的招牌，寫的是『加納裱褙店』。這麼說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的名字是加納環，是這裏的店長，工作是裱褙師。」

承蒙她的好意，我改成盤腿而坐，然後接過一杯剛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我立刻驚訝不已。一點也不苦，還有着淡淡的甘甜。我不太喜歡喝茶，但是這杯茶卻讓我覺得非常好喝。它的氣味與溫度，讓我緊張的心情逐漸緩和下來。

當我彷彿若無其事般地這麼一說，環小姐的視線微微低了下去，閉上眼睛。纖長睫毛的影子落了下來。

環小姐用流水般的動作泡好了茶。明明只是這麼一點動作，我卻看得緊張起來，全身發抖。

「父親離家這件事，好像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決定好的。母親也從來不曾對我說過父親的不是或壞話，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我也沒有出現過不滿之情。」

「那個，關於昨天的事……」不過還是先繞個圈子。「請問昨天那場像祭典一樣的活動到底是什麼？」

環小姐十分不可思議似地反問我。

我因爲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愣在原地時，環小姐苦笑了起來。

媽媽是在知名企業工作的職業婦女，也是我們家的支柱。年輕時，也曾經爲了光靠作畫無法維生的老爸提供經濟方面的援助。所以生產過後，她好像立刻回到了職場，而老爸則是當上家庭主夫。不過詳細情形我已經記不得了。然後等我長得差不多大之後，老爸就離家出走了。

「啊，是的，有點……」

「你回來啦，櫻汰。」

——我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喜歡上他，希望能夠支持他，然後我們纔在一起的。你出生後，他在家裏待了一些日子，好代替必須外出工作的我整理家務和照顧孩子。這是在我們結婚之前就約定好的。

這是他們兩人都同意的選擇，所以我也覺得不過如此罷了，對老爸沒有特別的情感。

「若說父親不在也不覺得寂寞，那就是騙人的了。但是既然知道他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而且又是爲了工作，所以我也沒什麼好說。過去外公還在世的時候經常跑來家裏陪我玩，也充當了父親的角色，所以我不會特別討厭父親。」

「嗯哼，這還真是相當奇特的家庭呢。」

「我無法否認的確不太一樣。」

「所以，令尊爲什麼會突然回來呢？」

環小姐在我喝完的空茶杯裏，倒進一杯新的茶。濃郁的茶香四溢。我輕輕握住了那隻茶杯。

「因爲他發現自己得了癌症。已經是末期了……醫生說大概只剩下半年的生命。」

我是在睽違十多年後，家族三人同聚一堂喫晚餐時，知道這件事情。

——哎呀，這傷腦筋啊。

聽到老爸的告白，媽媽整個人愣住了，然而當事人卻只是有點難爲情似地抓了抓頭。

——想不到竟然只剩下半年可以作畫了。

後來，除了前往醫院之外，老爸一直都關在房間裏作畫。醫生曾建議住院專心治療，但是老爸以住院沒辦法畫圖爲由，乾脆地拒絕了。

他把所剩不多的時間，以及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在作畫上。老爸的身體雖然日漸消瘦，但是他那閃閃發亮的眼睛，以及握着畫筆的手，卻從來不曾出現動搖。一邊聽着逐漸逼近的死亡腳步聲，一邊像是毫無退路似地持續作畫的模樣，讓我有種鬼氣逼人的感覺。

可能是因爲這股驚人的氣勢，當初醫生宣告的最終期限逐漸延長。但是就在過了一年之後，老爸的力氣開始明顯衰退，最後他還是倒了下去，離開人世。這是三個月前纔剛發生的事。

「父親房裏留下了大量的畫。七七四十九日過了之後，有一些畫商和其他美術界相關人士找上門來，幾乎把所有的畫都買走了，所以現在只剩下幾幅而已。」

「出問題的，就是剩下來的那幾幅吧？」

「……是的。」

我回想起最後一次看到老爸面對畫紙時的側臉。如果沒有生病，就可以畫更多的畫了——對於生命與繪畫的強烈執著。會不會是老爸的靈魂或是類似幽靈的東西，附着在那個房間的畫裏呢？我開始這麼認爲。

當我低着頭沉默不語時，環小姐輕輕「嗯哼」了一聲。

「嗯，沒有實際看過，可能有點難說……不過我說不定可以試試看。」

我心裏還在想着這些失禮的事，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已經從後車廂拿出一個細長的木箱，抱在手上。這時，對方可能注意到我目不轉睛的視線，他對着我看過來——雖然被太陽眼鏡擋住了，不是很確定——然後咧嘴笑了笑。

我還在努力不讓自己慘叫出聲，環小姐卻輕聲笑了起來。

「是嗎。」

我這麼一說，環小姐先是瞪大了眼晴，隨後一個深呼吸，放聲大笑。

「是嗎。意思就是我可以自由發揮了？」

「怎麼這麼慢呀，兵助。到底是跑去哪兒摸魚了？哎呀，你們一起來的？」

「啊啊。說是認識，其實是同行啦。因爲一些理由，我負責仲介工作，外包交給環處理。」

環小姐突然笑了。她看似萬般憐愛地撫摸着裝裱處，從畫中噴出的風勢瞬間大增，然後宛如在畫上濃縮般捲成漩渦，瞬間爆開。

當天，我在放學之後前往環小姐的店。走在玉響通上時，一臺從我後方開來的休旅車，在香菸鋪前、也就是綾櫛小巷巷口停了下來。當我一邊張望一邊心想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有個人從駕駛座上走下來。一看到對方的模樣，我立刻愣住了。

環小姐發出了讚歎聲。

兵助先生也若無其事地加進了專業術語，喃喃自語起來，環小姐也喜孜孜地回了一句「嗯哼」。該怎麼說，感覺就像是不知道該選哪件洋裝的小女孩一樣。那個顏色很不錯，但是這個顏色也難以割捨。就是這種感覺。

兵助先生把木箱往作業臺上一放，打開蓋子。從裏面拿出來的東西，是一卷掛軸。可能是被老鼠啃過，外表看起來破破爛爛，到處都有黑色的痕跡。環小姐接過掛軸，咻咻咻地解開了捆在外面的繫帶，在作業臺上攤開。

「我叫佐伯兵助。多指教啦，高中生。」

「這怎麼可能！我只是個普通的裱褙師而已。」

「是嗎。兵助，把那個搬到裏面去吧！——揚羽，雖然我猜應該不會有客人，不過還是麻煩你看店了。」

「我可以利用裱褙將那份思念封住，或是引導至正確的流向，再讓思念昇華。雖然那不是魂魄，不過作用十分類似淨化。這就是裱褙師在臺面下的工作。」

「可是，這世上萬物都有其壽命啊。生命的終結是一定會降臨在每個人的身上。」

我真正懷疑的地方，其實在於環小姐到底有沒有這樣的能力，而不是關於裱褙師的檯面下工作內容，不過環小姐似乎猜顛倒了。

「不論是掛軸還是屏風，需要裱褙的物品當中都會有圖畫。這類圖畫，有時候是非常麻煩的。因爲那是畫師們花費數小時、數日，甚至隨着物件不同，可能花費了數年才繪製完成。繪製途中，可能是一邊想着重要的人，或是懷抱着對將來的不安，以及想要炫耀自己身爲畫師的才能，或是夢想獲得成功之類的。多虧如此，那些想法——思念會深深地滲透進圖畫當中。」

「三天後，你再到這裏來一次，可以等到那個時候再決定。」

我忍不住向前探了過去。環小姐還是一樣平靜地回答。

「不。以前辦得到的師傅比較多，但是最近幾乎都沒有了。因爲現在的人不再相信妖怪或是作祟，所以也不再有這個需要。」

感覺十分雀躍的環小姐在前方帶路，我跟着走上了鋪着木板的走廊，最後抵達的地點是個非常寬廣的房間。木地板上放着一張作業臺，周圍則是被木製置物架團團包圍。放在架上的大量和紙和布料，以未曾剪裁過的狀態一層層堆放着，感覺就像是布行一般。然後最裏面的牆壁上，掛着大大小小不同種類的各式刷毛。

「姑且辦得到。」

說完，環小姐的手摸上了那塊破破爛爛的裝裱。

這兩幅畫會不會是在表達老爸對於生命的執著呢？我如此猜測。當我開始這麼想，感覺又變得更恐怖了一點。不是因爲老爸的靈魂如何，而是因爲老爸的執著之深，讓我覺得渾身發毛。

越想越深入之後，我猛然發現了一件事。

「畫出這幅畫的你，壽命已盡了，不過這幅畫還可以繼續活下去，我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進行裱褙。然而你一直這樣死不放手，我就沒辦法做事了。」

該怎麼辦呢？就在我努力想破頭的時候，三天的時間轉眼即逝，環小姐指定的日子到了。

「那些思念，就像是流動的河水。思緒太強烈，造成河水氾濫的時候，就會引發世間所謂的靈異現象之類的事件。雖然古老的掛軸和屏風有時會變成付喪神，不過思念和付喪神是不一樣的。思念就是思念，不是魂魄。」

隨後，發生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畫中仙人的身體開始動了起來，眼睛也猛然睜開。那已經不再是仙人的模樣，而是鬼一般的形象。

「環小姐會淨化或是除靈這類的事情嗎？難道副業是靈媒師之類的？」

環小姐隨口回答，輕啜了一口茶。

環小姐仔細觀察了圖畫之後，試圖碰觸裝裱處般輕輕伸出了手——就在此時，圖畫上突然颳起了一團像是龍捲風的東西，將她的手彈開。在我看來是這樣的情況。同時，包圍在圖畫四周的空氣彷彿突然變冷，皮膚上爬滿雞皮疙瘩。

「這個裝裱其實也不差，就是樸素了點。隔水與邊用更加明亮的顏色應該也不錯。」

「有一部分思念消失了，但絕大多數還是留了下來。裱褙可以鎮壓住它們，所以沒問題。」

「你要去這條巷子裏面的店吧？」

「哎，總之如果不把綾布實際擺出來比對一下，實在很難說啊。而且也要看看相互映襯的狀況如何。」

「爲了再活一百年……你也差不多該安分一點了。」

我點了點頭。老實說，環小姐的這個建議實在令人感激。

「……喔。」

「據說是一百年前左右完成的畫。上面畫的是持有者的曾祖父，他過去似乎是當地十分有名的畫家，其個性偏激、貪婪、難以相處等可以說是赫赫有名。好像活了將近一百歲，不過死前據說還是一臉不甘心。」

「嗯哼。」

「只不過，我的工作並不只是表面上爲字畫裱褙而已，檯面下也是有其他工作的。」

「咦？意思是說，你也是裱褙師嗎？」

因爲我看過老爸裱褙過的畫，所以我知道。印象中是用了相當高級的布料，甚至還貼了金箔。雖說是理所當然，不過因爲每幅畫的大小都不一樣，所以應該全部都是量身訂做的吧。裱褙一幅畫到底要花多少錢？以萬爲單位？不對，搞不好要數十萬。

我和兵助先生一起鑽過了加納裱褙店的門簾。環小姐就坐在店門口附近等候。一襲黑底鈴蘭花樣的和服，一如往常的傳統裝扮，不過正面加了一件圍裙，袖子也用帶子固定，頭髮紮成了一束，看起來就是一副準備開始作業的模樣。

「我從環那裏聽說了，今天會有個高中生過來參觀。」

環小姐對着仙人說起話來。

「算是啦。話雖這麼說，不過我跟她不一樣，我沒辦法做檯面下的工作啊。哎，站在這裏說話有點怪怪的，先進去吧！」

我的周圍沒有半個人。也就是說，他說話的對象毫無疑問就是我。我用生硬的動作點了點頭，回答「是的」。

環小姐再次撫摸了裝裱處，老仙人的聲音頓時更加激烈了起來。

「……成佛、了嗎？」

環小姐真的有辦法把老爸的思念，從老爸的圖畫上趕出去嗎？而且光靠裱褙這個動作？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看不出來。不管怎麼看，這個人都不像是從事這種傳統，又對自己手藝有自信的工作的人。

「父親的畫嗎？呃，記得有燕子和龍，還有植物的畫。另外還有魚，以及類似閻羅王之類的人物吧。」

當我準備離開時，環小姐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一邊回想着會動的畫一邊回答，而環小姐只低聲回應了一句「嗯嗯，是嗎」，然後把我沒有動過的茶點包了起來，讓我帶回家。

根據媽媽所說，那些留下來的畫，大多都是老爸去世前不久畫的，因爲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蓋印，所以全部都是賣不出去的東西。然而除去這一點，看過那些畫的畫商們，反應其實也不是很好，他們的說法是「不像小幡洸泉的作品」。

「環小姐做得到這件事情嗎？」

「這個檯面下的工作，只要是裱褙師，人人都能辦到嗎？」

裱褙……裱褙這種東西，應該是非常昂貴吧？

聽到兵助先生的話，我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個狀況，跟我老爸不是很像嗎？

環小姐朝着天花板，正確來說應該是朝着二樓這麼一喊，樓上隨即傳來充滿睡意的回應聲。

「應該吧。」

「剛好在巷口碰上了。」

仙人還是一樣不斷哀號……但似乎沒有剛剛那股氣勢了。是他們兩人壓下了這股感覺的嗎？但是話又說回來，看起來十分妖異這件事並沒有變。如同殺氣一般的感覺仍不斷散發出來。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仙人張大嘴巴，發出呻吟聲。剛開始還聽不出它在說什麼，不過聽久了之後，耳朵漸漸習慣，也開始聽懂了。

龍這種生物幾乎等同於神明，象徵着不死；而閻羅王則是死後的世界，也就是地獄之主。

「沒什麼特別的。總之就是希望讓這個老頭閉嘴，只有這樣而已。」

「檯面下的工作？」

「——你還想活得更久一點是嗎？」

環小姐用手指擦去了因爲笑過頭而流出來的眼淚。

「從畫心的狀況來看，果然還是需要洗淨啊。兵助，委託人的要求是？」

駕駛是個體格相當壯碩的年輕男人。深藍色的甚平搭配腳下的拖鞋，還戴着一副太陽眼鏡。脖子上掛着一條粗得嚇人的銀色項鍊，乍看之下實非善類，感覺像是來討債或是什麼的——難道加納裱褙店欠了錢，然後他是來討債的嗎？畢竟那家店看起來似乎賺得不多啊。

「不……」

老仙人充滿血絲的雙眼，緊緊盯着環小姐。

「真的嗎？」

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

付喪神這種東西，我也有聽說過。記得是從古代一直使用至今的道具或物品，開始有魂魄寄宿其中，因此會自行走動或說話之類的吧。

這幅掛軸上，畫着一個看似仙人的老翁。老翁坐在岩石上，眼睛瞪着畫外。然而可能是沾到水了吧，紙上有許多水漬般的污痕。另外綠色與茶色的布質裝裱也破了，到處都有剝落現象。

我咕嚕一聲吞下一口唾沫。

「因爲你已經困擾到相信別人說的謠言，專程半夜跑來這裏，所以我才告訴你。至於最後要怎麼做，則是由你來決定。畢竟現在是要你把父親的畫交給我，會猶豫也很正常。」

環小姐朝着牆上的月曆看了一眼，然後對我說道：

兵助先生拿下太陽眼鏡，如此說明。

在雲中翻騰的龍，以及表情肅穆、頭戴黑冠、滿臉鬍鬚的閻羅王。

「那個，請問你和環小姐認識嗎？」

這麼年輕，看起來沒大我幾歲的人，真的有辦法做到這種事情嗎？

我沒有理由拒絕環小姐的提議，卻也沒有辦法立刻說出「那就拜託你了」這句話。因爲這件事情還沒有讓媽媽知道，真的可以這樣擅自決定嗎？我猶豫了起來。

「那麼，我們走吧，洸之介。」

「這似乎就是那個老頭生前的最後一幅作品。」

「那天地怎麼辦？顏色太亮，會搭配不起來啊。」

我連打工都不曾做過，存款當然是少之又少，那點錢是絕對不可能付得起的。怎麼辦，要拜託媽媽出錢嗎？可是我們家也沒有這麼多錢，況且房子還要付貸款。

老爸最擅長的是稱爲山水畫的風景畫，以及動物畫。所以先不論魚、燕子或植物，龍和閻羅王這種題材，據說老爸幾乎從沒畫過。

仙人說的是：「更久一點……更久一點……！」聲音沉重低啞，讓人渾身發毛。

我之所以認爲老爸的靈魂可能附在家裏的畫上，有部分原因當然是因爲看過老爸生前全神貫注畫畫的模樣，不過那些留下來的畫，其實也是原因之一。

我看得目瞪口呆，眼睛連眨了好幾下。

他重重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實在痛死了。然後我就像是被他拖着走似地帶到了店裏。

環小姐甜甜一笑，看起來非常非常地開心。是真的喜形於色，一點也不像是面對着這麼一幅妖異畫作的表情。

「洸之介，你還記得令尊的畫是什麼樣的內容嗎？」

「渲染進這幅畫裏的東西，是作者對於生命的渴望，以及對於看不見未來的恐懼。我只是針對這點，多少讓它安心了一點。讓它知道，這幅畫將會繼續活下去。」

我的表情可能泄漏了心中的想法。環小姐一直盯着我看，然後問道：

「哎，這種話題，可能很難馬上相信就是了。就算是在裱褙師當中，現在還知道這份檯面下工作的人，也只佔了一小部分而已。」

我悄悄走近作業臺，探頭看了看那幅畫。畫中陰暗不快的感覺已經消失，老仙人也不再移動，就是一幅再普通不過的畫。

環小姐一邊撥弄着裝裱處，一邊開始檢查掛軸的狀態。

我依然魂不守舍地站在一旁，這時兵助先生對我說話了。

「感覺怎麼樣啊？高中生。你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吧？」

他的臉上帶着促狹的笑意，完全就是在取笑我的反應。

「總而言之實在太驚人了！只剩下這個感想啊。應該說，我到現在還是全身雞皮疙瘩。」

「對吧。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檯面下的工作時，也是狠狠嚇了一大跳啊。當初，是一隻巨大的老虎在畫裏大鬧，而且還一直不願意安靜下來，我真的以爲自己會被喫掉。因爲畫作的力量太強時，這裏的空間也會連帶受到影響，人可能會因此受傷。這次的畫，還算是比較能溝通的。」

「原來是這樣嗎……」

剛剛兵助先生和環小姐看起來似乎相當輕鬆，會不會就是因爲這一點呢？

我開始試着想像環小姐與老爸的畫對峙的狀況。

在雲霧中飛舞的龍與燕子、在畫中池塘悠遊的鯉魚、用力睜大雙眼瞪視過來的閻羅王。所有的一切，都以老爸對生命的執著爲能源，一邊釋放出妖異的氣息，一邊對着環小姐伸出獠牙。

那幅仙人畫，只有釋放出殺氣和詭異的氣息，並沒有直接的影響。但是老爸的畫又是如何呢？如果老爸的思念，比那幅仙人畫的作者更強烈的話，那麼他的畫作可能就沒這麼容易解決了。一邊發出低啞的呻吟，同時毫不猶豫地傷害所有人，渴求着自身慾望、老爸在畫中的分身——感覺非常醜陋。無法接受所有人總有一天都必須面對的命運，實在太難看了。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我最不想知道的事情應該就是這個了。儘管長久以來一直音信渺茫，但仍然有着血緣關係的親生父親，心裏竟會潛藏着比剛剛那個更加恐怖妖異的東西。這纔是我最害怕的地方。

「你打算委託工作給她吧？」

聽到兵助先生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你是爲了什麼樣的畫而煩惱，但是說到這個檯面下的工作，不會有人做得比她更好了。在這個業界裏，她可是被稱爲傳說中的裱褙師啊。」

我朝着一臉開心地望着圖畫的環小姐看去。

這麼年輕的女人，會被稱爲傳說？實在有點難以置信。

我一直盯着她看，而環小姐正好抬起頭來，和我四目相交。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呢？洸之介。」

環小姐微微一笑。那是爲了讓我安心的笑容。

「……這是……植物……我只能說得出這樣的答案。」

「我之前有說過吧？小幡洸泉的作品在國內外的評價都相當高。換句話說，他的畫有價值，就算是用金錢換算，也可以賣出高價。你不是也說了令尊的畫作幾乎全都被畫商買走了嗎？」

「相對於女兒節，端午是爲男孩子慶祝的節日。架起鯉魚旗，祈求出人頭地；用鍾馗的畫像，驅除災難病痛；裝飾菖蒲，希望孩子能夠勇氣過人。這只是全心全意地祈禱孩子能夠獲得幸福……令尊是在去世前不久畫了這些畫……那時正是身體遭受病魔侵蝕的時候，相信那段期間一定非常艱苦吧。」

「拜託你。請幫父親的畫裱褙吧。」

「真是的，真是不坦率啊。」

「難道不對嗎？」

我才說完，一旁的環小姐先是輕聲噴笑，然後大笑出聲。

環小姐對我露出瞭如花一般燦爛的笑容。

我連旁邊的畫也一併回答了。三隻黑背白腹的燕子，就像是鳥籠遭人搖晃的籠中鳥一般，一邊發出高亢尖銳的叫聲，一邊到處飛來飛去。

「你有話想告訴這個孩子吧？讓他看看你原本的模樣吧。」

「什麼嘛……爲什麼要把位置畫得這麼遠……」

「燕子大約是在春天到初夏這段期間到來，在一般人家的門前築巢。雖然是在端午節前後……不過這幅畫的性質似乎和其他作品不太一樣。」

「然後，最後這一幅……你覺得這幅畫是閻羅王？」

我很猶豫到底該不該把畫作拿出家門——因爲我不知道攜帶方式——於是只好麻煩環小姐到我家走一趟。而環小姐當然不可能知道我家在哪裏，所以由我來到店裏迎接她。

我恍然大悟，重新審視這五幅畫。

「那麼，我們出發吧。」

我想起了老爸鬼氣逼人的側臉。

「我也常來這裏喔。對學生來說，這個價錢和分量實在是太讓人感動了。而且若是使用手機下載折價券，就會變得更便宜。」

「好的，環小姐。啊，你忘了這個。」

「因爲沒有人在，家母去工作了。」

在此前提之下，環小姐仍然對着我笑。

「如果兵助有空的話，就可以開車過來了。」

環小姐每道出一段典故，這些發狂似地亂動的繪畫就會漸漸安靜下來。唯獨燕子的畫，現在還是沒有半點安靜下來的跡象。

然而一旦開始走起來，我就發現自己是杞人憂天。環小姐的腳步非常輕盈，雖然身穿和服、足踏草履，但步伐卻是驚人地快，幾乎快要把我甩在後面了。

「然而真正面臨死亡時，最放心不下的還是自己的兒子，所以才進而想到了與端午節相關的題材吧。一邊作畫，一邊祈禱孩子能夠健健康康地成長、能夠成爲一個堅強的人、能夠獲得幸福。滲透進這些畫裏的，就是這份思念。」

環小姐指着其中一幅畫，對我提問。

「什麼畫……這應該是、鯉魚吧？」

三隻燕子再次開始揮動翅膀。位在上方的燕子輕巧下降，三隻燕子聚在一起。然後展開着翅膀互相貼近，嬉戲似地團團飛舞。三隻燕子之間再也沒有距離，它們就在翅膀幾乎碰在一起的情況下，輪流替換位置，不斷轉着圈子飛翔。

「是龍。然後這幅是燕子。」

「今天應該不會下雨，不過還是姑且帶着吧，而且這是晴雨兩用的。」

爲了什麼？老爸是畫家，畫圖就是他的生存意義、人生所有的一切。我一直這麼認爲。

轉身面向環小姐，深深一鞠躬。

前往我家的最短路線是直接穿過站前的大型商店街。今天星期六，商店街上塞滿了人，熱鬧非凡。雖然是緊跟在人潮之後前進，但是這段期間，來自其他人的視線卻相當刺人，感覺實在不舒服。近年來少見的黑髮和服美人昂首闊步地走在街上的光景，羣衆會被吸引也是情有可原。

照理來說，那段期間應該躺在醫院的病牀上靜養纔對。若是那麼做，他的身體不知道會有多麼輕鬆。但是老爸始終不願接受那份「輕鬆」，而是選擇握住畫筆。一邊忍痛，一邊鞭笞着顫抖的手，畫出如此精緻的畫作。

我們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生活在一起。老爸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畫家？我都不是很清楚。然而就算想知道，我也沒有那些時間、那些場合，我什麼也沒有。被一個如此不熟悉的人，用如此拐彎抹角的方式對待，怎麼可能會知道對方真正想傳達的是什麼呢？我是繼承了你的血脈的兒子，別遲鈍到發現不了我的遲鈍啊！因爲這樣，這幾個月來我的睡眠時間大量減少，還經歷了不好的體驗，真的很悲慘啊。

環小姐說，完成裱褙工作至少需要三個月的時間。需要花費這麼長時間製作的東西，多半會被索討一筆連眼珠都會掉出來的龐大金額吧？我非常緊張害怕。但是環小姐只側眼看了我一眼，笑着說道：

細細長長、筆直向上伸展的葉子，在強風的吹襲下不斷左搖右晃。

「……至少在圖畫裏面的時候，畫在一起也好啊。」

「思念最強的，似乎就是這幅燕子畫了。總而言之，現在應該只需要爲這幅畫裱褙吧。令尊的思念傳達給你之後，這份思念也變淡了許多，相信這些畫應該不會再動起來了。」

其實我是希望媽媽也能在場，所以才選在星期六的，但是不巧的是，媽媽突然要開一個重要的會議，非去公司不可。不過我已經事先報備了有關環小姐的事，也已經獲得同意，所以不會有問題就是了。

環小姐走近燕子畫，輕輕撫摸。

在純白和紙所構成的天空中，三隻燕子正在飛舞。其中兩隻位在下方，彷彿互相嬉鬧一般張開翅膀依偎在一起，第三隻則是遠遠地待在上方的角落。它的眼睛一直朝着另外兩隻的方向望去，就像是從遠方——從天上守護着它們。

環小姐溫柔地說道。我點了點頭。

她今天穿的是藍色紫陽花圖案的和服以及純白的腰帶，頭髮沒有紮起來，筆直地向下灑落。坐在她旁邊的，是夜市那天晚上看到的年輕男子，其他動物們都叫他「阿樹」的高挑帥哥。

「不是。這是菖蒲，那個圓圓的東西是菖蒲的花。」

「那麼這幅呢？」

表情肅穆的鬍子大叔，睜着斗大的眼睛瞪着我。

我凝視着不斷晃動的細長葉片。在那些葉片中，隱約可見細長圓柱形的東西。那是——

「只剩半年時間可以作畫，意思是指自己只剩下半年時間繪製留給家人的畫。知道自己只剩下半年生命後，令尊第一個想到的應該就是家人吧。爲了家人，自己能在這短短半年當中做些什麼？留下什麼？他可能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不過他畢竟是個畫家，唯一能做的就是作畫。所以他纔會想要持續作畫到死前最後一刻吧。」

「你說的那個是鳶尾花、花菖蒲或燕了花。不過經常柯人搞混就是了。」

「是植物沒錯，不過你知道是什麼植物嗎？」

正當我如此低語的時候。

「那就麻煩你了。」

「洸之介，你說說看這是什麼畫？」

「咦？菖蒲的花，應該是紫色的吧？花瓣很大，然後有點垂下來的感覺。」

「有問題的畫在哪裏？」

我立刻帶着環小姐前往老爸的房間。

「在這裏。」

事情就發生在環小姐展開最後一幅畫的時候。腳邊開始晃動，窗戶也發出了喀嗒喀嗒的聲響。隨後，畫作就像是擁有生命一般動了起來。尖銳的鳥鳴聲、激烈的流水聲、風動聲。彷彿受到這些聲音煽動似的，它們的動作宛如暴風雨一般越來越狂亂。

環小姐有點不滿似地嘟起了嘴。兵助先生今天好像有裱褙師的工作要做，騰不出時間。

我們是徒步前往我家。對於每天走路上學的我來說，這段距離根本不算什麼，但是對於身穿和服的環小姐來說，可能相當困難也說不定。我有點擔心起來。

細長的白色和紙當中，一條以濃淡墨色勾勒出來的鯉魚，正一刻也靜不下似地游來游去。

這幅畫，畫的是我們這一家。借用環小姐的說法，儘管非常奇特、不尋常，但這確實是一幅家族畫。我是這麼認爲的。

鯉魚、龍、燕子、菖蒲，還有鍾馗。

我握緊了雙手。

「完全不對。這個是鍾馗，能夠破病驅邪的神明。原本是中國的神明，後來傳到日本，最後發展成在端午節時畫在旗幟上，或是刻成雕像供奉。」

我突然猛烈地生起氣來。這些燕子的距離是想表達什麼？是分隔兩地生活的十多年歲月嗎？是最後到來的生離死別嗎？還是我們內心的距離呢？

海報上用斗大的字體寫着：「香酥鮭魚堡下個月開賣！」

「父親曾經非常遺憾地說，自己只剩下半年時間可以作畫。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環小姐有點無奈地說道：

「那麼，店鋪就交給你了，阿樹。」

「……啊。」

來到綾櫛小巷的店鋪前，環小姐已經整裝完畢等着我了。

就是因爲這個理由，這些畫纔沒有出現類似那幅仙人畫的妖異感吧。

「這個呢？」

「你喜歡喫漢堡嗎？」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的眼中深處突然一熱，眼淚湧了出來。還來不及忍住，高溫的水滴便沿着臉頰流了下來。可能是看到了我的反應，三隻燕子又飛回了原位。

心裏所有想法都被她看穿了。我如此暗想。之前也有過這種感覺，我真的沒辦法在這個人面前撒謊。覺得不安、覺得恐懼，但是內心的某個角落還是對那份恐懼感做出妥協，希望能夠好好處理一下老爸的畫——這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雙水靈大眼看穿了。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臉被眼淚搞得一塌糊塗，連忙用袖子擦了幾下。

這麼說來，就在最近一直忙得手忙腳亂的時候，時間轉眼到了五月的最後一週，昨天的天氣預報還發出了梅雨季宣言，引起了小小的騷動。至於今天的天空，雖然還是有陽光，但卻被一層薄薄的雲氣擋住，和黃金週期間的爽朗大晴天相比，有着雲泥之別。

說完，原本吵雜的燕子們立刻停止不叫，一邊盤旋、一邊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環小姐一站起來，阿樹先生立刻遞出一把白色的傘。

這一瞬間，我好像在環小姐眼中看到一道光芒，但是她立刻恢復成平常的表情，再次踏着輕快的步伐前進。我連忙跟了上去。

「好安靜啊。」

「懂了嗎？」

環小姐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只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後說出一句話。

「逗貓草？」

我想要儘快從這股氣氛中脫身，但是環小姐卻突然停在站前的速食店前面。她抬頭看着內容花俏的海報，輕聲說道：

我們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快到家，我一邊注意着附近喜歡說三道四的阿姨們的目光，一邊讓環小姐進入家中。

「一般常說鯉魚躍龍門，故事說的就是鯉魚躍上瀑布然後化身爲龍。根據這個故事，在日本會爲了祈求出人頭地而懸掛鯉魚旗。至於菖蒲，日本人相信其有驅除邪氣的效果。會掛在門前，或是飲用菖蒲酒。等到進入江戶時代，更因爲『菖蒲』與『尚武』同音（注2：日文發音同爲「しようぶ（Shoubu）」，而日本端午節又視爲崇尚武士的節日，延伸出對男孩的期許，故又稱「男孩節」。），從此就變成了端午節不可或缺的物品之一。」

「那個，在下面的兩隻燕子是我和媽媽……上面的則是……老爸……」

再加上——我看着這幅燕子畫——在這種圖畫裏面，就不要這麼見外好嗎！

環小姐指着一幅在雲中翻騰大鬧，靈活轉動着巨大圓眼的龍的畫作。

「……喔。」

環小姐面露苦笑。

畫都收在桌上的木箱裏。我伸手一指，環小姐便打開蓋子，把放在裏面的畫作拿了出來，然後一張一張地展開。每展開一張，環小姐的眼睛就閃動着愉快的光芒。之前的仙人畫也是如此，感覺她只要一看到畫，整個人就會一下子變得天真起來。就像是看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

「這幅畫，就由我來負責裱褙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這難道是一般常識嗎？

真的，實在是太不坦率了。我打從心底同意環小姐的意見。不但晦澀，而且難懂。再怎麼難相處也該有個限度吧！

室內一如往常地拉上窗簾，所以有點昏暗。畫材散落在桌上，和老爸在世時的混亂程度相去不遠。環小姐饒有興趣似地東張西望着。

就算是套餐也頂多五百日圓，光是那樣未免太便宜了，會良心不安！我連忙表明立場。

「又推出新商品了呢。」

我有點意外，忍不住問了出來。環小姐回答「還好啦」。

「站前廣告單上的漢堡，買那個給我就好了。」

「因爲是新商品，所以我還沒喫過呀。」

「……真的這樣就夠了嗎？」

我滿懷疑問地確認。而環小姐則是甜甜一笑，回答「這樣就好」。

由此看來，儘管環小姐總是身穿和服，維持着傳統風格，然而實際上卻是非常喜歡垃圾食物。給人的印象實在落差太大了。

將畫作交給環小姐的三個星期之後，我想應該是受到環小姐委託的揚羽，打了一通電話到我的手機裏。

「雖然還沒完成，不過已經做好了鑲接，可以看出最後會裱褙成什麼樣子。要來看看嗎？」

隔天，我在路上的速食店裏，購買了名爲香酥鮭魚堡套餐的進貢品，然後朝着加納裱褙店前進。環小姐和揚羽都在店裏，另外兵助先生不知道爲什麼也在場。

「我是來看看到底變成了什麼樣的畫軸，其實我很喜歡小幡洸泉的畫啊。」

兵助先生露出了和他的外型不符的羞澀笑容，偷偷這麼告訴我。我就像是自己受到誇獎一般，感覺有點心癢難搔，莫名地高興起來。

老爸接受裱褙的畫，就放在裏面房間的作業臺上。

「現在還在製作途中就是了。」

雖然環小姐這麼說，但是在我看來，這已經是徹底完成的成品了。

裱褙使用了三種顏色的布料。圖畫的上下兩端，各接了一條白底金色花紋的細長布料。然後包圍在這兩條布料和圖畫左右兩側的，是繡了精細花紋的深藍色布料。其上下則是配置了淡紫藤色的布。

看到這些布料的瞬間，腦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畫面是五月的晴朗天空。

滿溢着藍色光芒的空中，三隻燕子正在飛舞。

光看圖畫，明明會覺得上面的燕子和下面的兩隻燕子分得非常開，但是一添上裱褙，就有種三隻燕子正在寬廣的藍天之中互相靠近、依偎在一起的感覺。

「怎麼樣？」

「太厲害了。雖然我完全不懂繪畫，當然也不懂裱褙，但是我感覺得出來，你把它做成了非常了不起的東西。」

我坦率地表達感動。我真的不知道，裱褙能夠如此徹底改變一幅畫的印象。我想把這幅畫掛在家裏。爲此，首先必須整理出壁龕的空間，這麼一來就非得爲家裏進行一番大掃除不可。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能在自己家中的和室看到這幅畫。

當我還在凝視着這幅畫時，兵助先生插嘴說了一句：「這麼說來——」

「有呀。收過好幾個呢。」

環小姐邊說「這麼說來到底收過多少人了呢？」邊屈指計算徒弟的數量。單手、雙手手指的數量還不夠，又開始張開原本彎下的手指。如此反覆了好幾次，數量不是普通地多！

雖然她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地收了我當徒弟，但是這種信手拈來的感覺，難道環小姐以前也曾經收過徒弟嗎？

她乾脆地說出我求之不得的答覆，所以我也在間不容髮之際迅速回答。

揚羽一邊踢着兵助先生的腳，一邊這麼說道。

「也就是說……？」

我瞪大了眼睛。由我來爲老爸的畫裱褙？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不對，這樣真的好嗎？由我這個外行人高中生動手？就像環小姐讓那三隻燕子翱翔在天空，我真的辦得到這種事嗎？

「我是貓又。比環小姐年輕很多很多就是了。順帶一提，阿樹是狸貓，而櫻汰是天狗的王子殿下。會在這裏出入的人類，大概只有兵助吧。」

揚羽伸手指着自己。

我非常困惑，但是環小姐卻興高采烈地笑了。

年紀輕輕就收過好幾個徒弟，有點難以置信。啊啊，不過她在這個年紀就已經被人稱爲傳說中的裱褙師了，大概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腦中一片空白。這種事情真的存在於世嗎？

相對於此，環小姐以漫不經心的口吻，丟下一顆震撼彈。

我提出疑問，環小姐也乾脆地點頭。

兵助先生側眼看着環小姐，說道：

「那個，環小姐，徒弟的數量真的有這麼多嗎？」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其他的畫也能像這幅畫一樣進行裱褙，然後掛在家裏。

「要！請收我當徒弟吧！」

「是啊。繼續保持原狀實在有點浪費……」

「………………咦……？」

「這個嘛，畢竟我第一次收徒弟，是在三百多年前的德川時代呀。當然會有這麼多。」

「我纔不會敲詐咧！綾布和和紙都很貴，而且還要加上工匠的技術成本啊。以萬爲單位是很普通的好嗎！像環這種近乎義工的做法，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肯定會破產！」

但是全身僵硬的人似乎只有我一個，兵助先生和揚羽都是面不改色。真的假的？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其他的畫要怎麼辦？不是還有四張嗎？」

環小姐看着我笑了笑，露出看穿一切並樂在其中的笑容。

「最好別答應，洸之介。這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商人，你會被狠狠敲詐的。」

「請問你以前也有收過徒弟嗎？」

「由我來裱褙吧？」

果然很貴！哎，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全部手工，而且又是量身訂做，當然需要這樣的價位。不過這麼一來，身爲普通高中生的我就沒有辦法負擔了。

這個幫忙平撫了父親的思念，住在綾櫛小巷裏的大妖怪。雖然不是香菸鋪的阿婆，不過真實身分卻是妖狐。這裏的正式名稱搞不好不是綾櫛小巷，而是妖怪小巷吧（注3：綾櫛「あやくし（Ayakushi）」與妖怪「あやかし（Ayakashi）」的發音相近。）？

「環環環環環環小姐？……那個，之前，您曾經說過您纔不是大妖怪吧？」

然而就在產生疑問的同時，我也有點心跳加速。不是因爲恐懼，比較像是對於未知世界的期待，也像是興奮，更像是興致勃勃，總之就是這一類的心跳加速。

這又是另一次破盤價格吧？話說回來，這樣真的可以嗎？

「我可是會選擇客人的。如果是有錢人，自然會好好收費。」

「既然這樣，洸之介，你乾脆試試自己裱褙吧？向環小姐拜師學藝如何？」

「我家是從江戶時代一直經營到現在的裱褙店，不過初代師匠就是環。之後每一代的當家都會拜環爲師。」

我戰戰兢兢地發問。

「因爲我真的不是大妖怪呀。所謂大妖怪，是指活了一千年的傢伙啊。我還沒有活這麼久。嗯，大概就一半吧。」

「好。至於上課費用嘛……你就定期獻上漢堡吧。就這麼說定了。」

「當然。要試試看嗎？」

我不由得全身凍結起來，同時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壞掉了。咦？剛剛她說了什麼？

「她啊，是活了五百年的妖狐啊。」

我瞪大眼睛，嘴巴很丟臉地合不起來，轉頭尋求另外兩人的協助，但是……

「好幾個？」

「什麼？你沒有發現嗎？那天晚上不是都看過夜市了嗎？啊～真是的！那一天明明是我帶着洸之介進來的，真是薄情的傢伙！」

「環小姐，我也辦得到嗎？」

這件事情讓我的腦袋徹底空白，所以沒有立刻發現，不過照這樣看來，對照吹牛大王森島的情報和他們的發言後，就可以確認事實無誤。這不可能吧！正常人一定會認爲這是吹牛啊！

我還在沮喪時，揚羽突然提了一個不得了的建議。

「……咦？」

不過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事到如今，我都向一個超過五百歲的妖狐和風美女裱褙師，拜師學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