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鐮鼬的故事
《巷弄間的妖怪們 綾櫛小巷加納裱褙店》 · 行田尚希 · 3.3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櫻汰是我兒子
錄入:↑我媳婦
你聽說過在玉響通裏的綾櫛小巷嗎?
只要這樣詢問周遭的人,基本上都能預測到接下來會聽到大同小異的答覆。
「咦?那是哪裏?」
「有這個地方嗎?」
「沒聽說過耶。」
既然這樣,就改問他們知不知道玉響通上的香菸鋪。這麼一來大家應該會立刻想到「啊啊,就是有個像尊雕像的老太婆在的那間香菸鋪吧」。
可是不管我再怎麼說明店鋪旁邊的小路就是綾櫛小巷,也只會得到「有那條路嗎?」的回答,接着便是「別管那個了,話說……」毫不遲疑地略過它,立刻轉移話題。
到去年爲止,我應該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吧。
然而那條路現在已經變成我熟到不能再熟的路了,所以一個人的人生真的是難以捉摸,實在不知道何時會發生何事啊。
距離車站頗近的玉響通,林立着從以前一直保留至今的木造建築,是一條讓人感受得到歷史氛圍的街道。雖然不像商店街那樣熱鬧,不過也有好幾間被稱爲老鋪的店面至今仍掛着招牌營業。可能就是因爲如此,白天開店時雖然人來人往地相當熱鬧,但是像現在這種開店前的時刻,路上就是一片空空蕩蕩,杳無人跡。在春假期間,連平常上學會經過的學生都不見蹤影,因此更顯得加倍寂寥吧。
即使如此,唯有那間香菸舖還是照常開門營業。前陣子,這裏才因爲阿婆腰痛站不起來而暫時公休,不過她已經在前幾天完全康復,回到工作崗位上了。我向那位眼神有點不善的監視員——不對,應該說是招牌女郎——微微點頭招呼,隨後轉彎走進了小巷裏。
明明只是從一條直路上轉個彎而已,氣氛卻完全不同,感覺就像是不小心誤闖了另一個世界一樣。木頭圍牆矗立在道路兩旁,腳下則是鋪設得一絲不苟的石版路。繼續沿着這條有點高低起伏的道路往深處走去,總算看到了那扇木門。我像平常一樣打開木門,一棟看起來年代悠久、正對着道路的兩層樓木造建築就出現在眼前。
一樓的瓦片屋頂上放着一塊木製招牌,據說上面寫的是「加納裱褙店」。由於字體是書法中常見的那種扭來扭去的草書,我完全看不懂,不過既然這裏的店長是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吧。
平常敞開的店門前都會掛着門簾,可是今天卻沒有。會不會是因爲時間太早?還沒到營業時間之類的……但感覺好像又沒有規定營業時間。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走進店裏。
鐵灰色的寬廣水泥地後方是登堂入室用的木臺階,之後則是一間鋪着榻榻米的和室。平常總是有人待在這間和室裏,可是今天卻半個人也沒有。我明明是在他們指定的時間過來,卻沒有看到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早~」
我一邊暗自詫異一邊出聲招呼,結果立刻出現一陣驚慌失措的腳步聲。隨後紙門啪的一聲猛然打開,一個穿着制服的高中女生衝了出來。
「嗯。所以你要去嗎?」
我在半信半疑之下前往綾櫛小巷,結果竟然意外地發現謠言有一半是真的。
「是的,好像是這樣。過去一直都是阿樹負責嗎?」
「他們曾經抱怨過嗎?」
「早~」
這附近應該也有個公園是小有名氣的賞櫻地點。明明徒步的範圍內就有這種地方,卻不惜搭乘電車、跨越河川也要去另一個地點賞櫻,難道那裏真的這麼有名嗎?
「嗯,如果是這裏,相信那些傢伙應該就不會有怨言了吧。」
「關於那個,我們也希望能避免就儘量避免。」
果然是這樣。順帶一提,兵助先生是少數在這家店裏出入的人類。我們拜了同一位師傅,所以他相當於我的師兄。身爲人類,就表示年紀比這家店裏的其他成員都小,和我一樣立場薄弱。
「蓮華一大早就這麼精力充沛呀。」
「去年就有啊。不過對象不是我,是阿樹。因爲他選了一個人來人往、靜不下來的地方。」
事實上,她們的實際年齡可是大了我很多歲。
「真的一眨眼就變成四月了呢。你接下來是升上幾年級?」
「怎麼說是煩人呢,太過分啦,揚羽!」
看來是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吧?在我正準備問出腦海中浮現的問題時,揚羽繼續說了下去。
「請務必這麼做!」
「嗯。紙杯好像不太夠,所以我就去買了。」阿樹的視線移到我手裏的塑膠墊上,露出了有點同情的表情。「今年是洸之介負責佔位子啊。」
我一邊側眼望着那些人一邊走着,不久之後,眼前出現一棵樹幹極粗、特別壯觀的櫻花樹。剛好周圍沒有人,就選定在那棵樹下吧!我只看了一眼就決定好了。
今年夏天,兵助先生要和其他年輕裱褙師同行,一起在附近的市立博物館內舉辦原創裱褙的展覽。據說這個計劃是因爲兵助先生透過工作關係,認識了博物館的館員,所以才得以實現。展示空間雖然不大,但是基於計劃已經定案,所以他一直忙着準備工作。
他的腳邊放着裝有寶特瓶飲料的塑膠袋,還有保冷袋。我一跑過去,就看到兵助先生一邊用手背擦汗一邊眺望着巨大的櫻花樹,低聲說道:
要選哪個地方比較好呢?難得出來賞花,還是選個視野遼闊的地方比較好吧。這麼一想,我便毫不猶豫地走上階梯。途中到處可見用來佔位子的塑膠墊,我心中暗想這麼一大早還真是辛苦,同時,也因爲有人跟我境遇相同而感到些許安心。
大概在一年前,生前身爲畫家的老爸所留下的畫,引發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現象,讓我困擾不已。就在那個時候,我偶然在學校裏聽說了某個在暗中流傳的謠言。
「因爲時間不早不行啊。」
「我想去了應該不會有什麼損失。」
「啊?這是用來做什麼的?」
傳說中的大妖怪的真面目,是隻活了超過五百年的妖狐。至於和謠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她並沒有統率妖怪,也不會幫忙制裁那些製造麻煩的幽靈,而是一個悄悄經營着店鋪——經營這家加納裱褙店的裱褙師。
「這麼說來,就是考生羅?」
「雖然不有名,不過最近只要說到賞花,都是去那裏喔。」
被人叫來佔位子的菜鳥員工,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哎,畢竟那家店裏的所有成員當中,輩分最小的就是我,所以這也沒辦法。就努力當個打雜的,把所有的打雜工作都辦好吧。
「早安,蓮華、揚羽。」
「啊啊,的確沒錯。」
我朝着聲音的來源看去,一個體格壯碩的年輕男人正抬頭看着山丘上的我。他的眼神非常銳利,如果是初次見面的人,可能會以爲對方正在瞪視自己而嚇到腿軟也說不定,不過這對他來說只是最普通的行爲罷了。這個外表恐怖的男人,是一名裱褙師,同時也是我的師兄。
雖然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但這家店的店長非常喜歡垃圾食物。喜歡的程度,已經到了我可以用定期獻上漢堡來折抵學費的程度了。老實說這其實沒什麼關係,而且對我來說,這可是超低廉的價格,反而讓人想要好好感激對方。可是難得的賞花活動,就算只有今天也好,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夠一起喫着比較特別的食物。有着相同想法的人似乎不只我一個,揚羽像只貓一樣眯起眼睛——實際上她也的確是貓沒錯——然後回答:
我稍微加重了語氣這麼一說——
然而加納裱褙店裏,就是聚集了一羣外表上看似完美的人類,實際上卻是她們的同類。
不只是差了幾倍而已,我猜大概差了一位數吧。
「你還真是選了一個很高的地方啊。」
蓮華用力握了我的手一下。那雙冰到不能再冰的手,害我差點鬆手把塑膠墊丟在地上,不過我還是咬緊牙關忍住了。
「爲什麼要特地去那裏呢?那個地方這麼有名嗎?」
仔細一看,他的眼睛的確是一片通紅。看來他的症狀主要出現在眼睛上,而不是鼻子。
我抬頭看着頭頂上盛開的櫻花。看着看着,不時會出現幾片小小的花瓣輕飄飄地落下。這美麗的花朵,盛開的時期極爲短暫。相信轉眼之間,花瓣就會全部落地,然後長出整片翠綠的樹葉吧。等到變成那個樣子,就是五月即將到來的時候。也就是說——
要是現在還有其他人看到我和她們的對話,大概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吧。明明光看外表,我和她們的年紀差不了多少,可是爲什麼只有我會用敬語說話,而且態度還非常有禮。
「保冷袋裏放了一點。不過我今天要開車,結束之後又還有工作。揚羽和蓮華雖然能喝,但她們的外表是不折不扣的未成年人啊。要是被人發現,不就麻煩了嗎?這麼一來,能喝的人就所剩無幾了。」
「因爲啊~難得有人要送超級豪華的便當過來,喫那個會破壞氣氛的啦~」
在年紀大我數倍之多的人生前輩的命令下,我抱着塑膠墊坐上電車,搭乘了十分鐘。一走出鄰鎮郊區最偏僻的小小車站,反射着春季柔和陽光的粼粼河面立刻映入眼簾。沿着河岸鋪設而成的人行步道旁,等距離地種了櫻花樹,而且每一棵樹上的櫻花都已盛開。爭相怒放的淡淡粉紅色花海綿延不絕,是一條相當壯觀的櫻花長廊。
兵助先生從塑膠袋裏拿出瓶裝綠茶,朝我扔了過來。我滿懷感激地接住,張口喝了起來。
老爸那些讓我頭痛不已的畫,也是因爲融入了老爸的思念,纔會引發各種神祕現象。將畫裱褙之後,我的問題也獲得解決——解決是解決了,但是引發問題的畫作,是五幅畫當中的其中一幅,至於其他幅畫,我希望能夠趁此機會一起裱褙。總之,我是爲了幫老爸的畫作裱褙,才請她收我當徒弟。
「這次就請她先忍耐一下。我們的目標是用盡一切方法不讓她接近速食店。」
「早~啊,洸之介!」
「還能做什麼?這個時期說到需要佔位子的活動,當然就是那個啊。」
「三年級。」
「這裏不是鄰鎮嗎?」
「兵助先生在我這個年紀時,就下定決心成爲裱褙師繼承家業了嗎?」
「我記得兵助先生應該是在做展覽的準備吧?」
「賞花啦~之前不是約好了嗎?」
「早安,阿樹。你出去買東西嗎?」
今年春天,我即將升上高中的最高年級。
如此這般,儘管我最原始的目的已經達成,但現在還是會定期來到師傅身邊學習。
「既然會經過車站前,所以要買漢堡過去嗎?」
「充沛到簡直煩人的境界了。」
畢竟她們不是人類。蓮華是雪女,而揚羽則是貓又。
「啊,對了,我們已經拜託兵助去買飲料了,我想他應該會直接過去公園喔。我們等到賞花便當送到之後就會過去了。大概會在中午之前抵達吧。」
「呃,因爲收到簡訊我就過來了,不過這麼一大早的,到底要做什麼呢?」
綾櫛小巷裏,有個統率各方妖怪和幽靈、對人類極爲喜愛的大妖怪。如果有任何和幽靈相關的煩惱,只要提出委託,那個大妖怪就會幫忙解決。
所謂裱褙師,就是爲掛軸、屏風、紙門和隔板等物品進行加工的人,而她的手藝之高明,更是被人尊稱爲「傳說中的裱褙師」。當然,這個稱呼有部分是用來稱讚她的裱褙技巧,不過她同時也是裱褙師當中少數擅長檯面下工作的大師。
好一陣子之前,我曾經和這家店裏的朋友們約好,等到櫻花開了就要一起去賞花。櫻花花苞開始綻放的時候,我還迷迷糊糊地想着差不多可以完成當初的約定,卻沒想到會突然被她們一大早叫過來。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還是希望她們能在簡訊裏多加一句說明,告訴我其實是這麼一回事。
她們指定的這座河濱公園旁邊並設了一座運動場,佔地相當寬廣。其中有個種滿了櫻花的地方,地形像是小山丘一般微微隆起,上面有着歪歪扭扭的緩坡道和階梯。
這時,我出現一股不祥的預感。和兵助先生分頭行動,就表示能夠利用的交通工具只有電車,這麼一來就會不得不經過車站前。
(我開始出入加納裱褙店,也快經過一年了呢。)
櫻汰,就是被託付給這家店店長照顧的天狗男孩。而且他不是普通的天狗,而是天狗之國的王子。如果是從他老家送來的東西,要說是高級品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啊,不過當事人雖然是王子,但他的口味可能會受到人類朋友的影響,搞不好意外地貼近一般人也說不定啊。我忽然思考起這些無聊事。
「因爲我覺得選個視野好一點的地方比較好。」
「而且你別忘了他們是什麼人,等到回去之後一定會重新大喝特喝……哈啾!」
我一直呆望着頭頂上的櫻花屋頂,可能是氣溫升高的關係吧,腦袋變得昏昏沉沉。啊啊,實在不太妙。就在我差點打起瞌睡的時候,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洸之介!」讓我瞬間清醒。
「然後,賞花的地點在這個地方。」
「我買回來羅。這個時間果然只有便利商店纔會營業啊。啊,早啊,洸之介。」
在春假的清晨直接把我叫過來的始作俑者——揚羽這麼一說,蓮華立刻接着說了「拿好」,便把事先在和室裏預備好的東西塞了過來。
我從兵助先生那裏接過保冷袋,準備拿起來。但是出乎意料的重量,讓我忍不住喊了一聲「好重!」,結果兵助先生馬上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對我笑了一下。
「那個便當超豪華的,你就好好期待吧!」
格紋短裙,配上微卷的茶色長髮,那張可愛的臉上正浮現着滿臉的笑容。她的身後跟着出現了另一個留着中等長度的黑髮,身穿相同制服的高中女生。時間雖然還早,不過她們兩人臉上都化好了無懈可擊的濃妝。
「你感冒了嗎?」
在加納裱褙店出入的成員們,除了櫻汰之外,所有人的年紀都可輕易超過二十歲。我原本以爲他們今天一定會大喝特喝,可是卻沒看到任何像酒的東西。
以賞花的時間來說,現在可能還太早了點。路上雖然可以看到慢跑或是遛狗的當地人,但是卻不見任何一個像我一樣顯而易見的賞花客。
所謂檯面下的工作,指的是透過裱褙,將人類深深融入畫中的思念封住。
彼岸期(注:以春分或秋分爲中心的一週期間,稱爲春彼岸期與秋彼岸期,一年共十四天,日本人習慣在這段期間掃墓,追懷先人。)已經過去,寒冷也不再持續,氣候一口氣溫暖了起來。全國各地也紛紛透過電視發佈各地櫻花開花的宣言,等到進入四月後,這附近就會瞬間櫻花滿開。
「嗯。是我和兵助輪流。」
「只不過我現在還沒有什麼自覺,也不覺得焦慮就是了。倒是母親好像已經看出這一點,前陣子問我要不要直接去補習。」
這時,一個年輕男子隨着一聲「我回來了」走進店裏玄關前的水泥地。他的外貌看來大概不到二十五歲,身材高跳,長相出奇地端正,也就是一般世人口中的帥哥。
相對於茶色長髮的蓮華一大早就異常有精神,黑髮的揚羽則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感覺實在非常符合她們的形象,害我不小心笑了出來。
他一看到我,便對我親切地笑了笑。手上拎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啊啊,他今天肯定又被人任意使喚了吧。我直覺地這麼想。雖然他的外型很不錯,但一如既往是個會讓人不禁爲他感到遺憾的人。不對,他不是人,應該說是令人遺憾的狸貓纔對。
「不,是花粉症啦。今年實在太忙,沒時間上醫院拿藥。」
「來幫忙搬這個!」
「嗯,我們會加油的!所以洸之介也要努力佔個好位置喔!」
就在不久之前,另外四幅掛軸終於順利完工,現在正輪流掛在我家的和室裏。雖然我學到了一套製作掛軸的方法,但還是有許多我完全不懂的技術,而且短短一年時間,能學到的東西實在微乎其微。畢竟這可是個玄之又玄、全憑經驗發聲的世界。
「畢竟沒有比會念書更好的事情了嘛。去了也好吧?」
「因爲裏面裝滿了蓮華要用的冰塊啊。」
「櫻汰老家做好的便當馬上就要送來了。」
我在樹旁攤開塑膠墊,然後背靠着樹幹,坐在塑膠墊上,眼下是一片如雲海般壯闊的櫻花。思,視野不錯,之後只要等大家抵達就行了。話雖如此,不過到底要等幾個小時呢?
我把賞花的興致先挪到一旁,在櫻花長廊中不斷前進。
不論是哭是笑,今年都是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年。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還沒開學,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覺得這麼悠哉真的好嗎?
揚羽指着地圖上做了記號的位置。那個地方是鄰鎮的公園,是位於我們居住的結之丘市與鄰鎮的交界——結野川河畔,雖然不是遠到去不了,但也不是能夠徒步抵達的距離。
「就是說嘛~」
「咦?那個袋子裏裝的全部都是果汁呢。沒有酒嗎?」
塞到我手上的東西,是一塊稍大的塑膠墊和一張地圖。
我明白了兵助先生只准備各種相當健康的飲料的理由,同時也瞭解到爲什麼他今天的服裝會比平常整齊許多。他穿的不是工作服也不是甚平,雖然沒穿西裝,但終究是有領子的襯衫。
「那麼,就麻煩你去佔位子了!」
兵助先生的老家佐伯家,從江戶時代開始就一直從事着裱褙師工作,而兵助先生則是和他目前仍然活躍於第一線的父親一起開店。也就是說,他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幾乎已經確定了將來的職業。難道不會對此產生抗拒嗎?
「差不多吧。不過在那之前可是煩惱了好一段時間啊。我和老爸也吵過好幾次,而且我當初也一直認爲明明就有更好的工作能做。」
「最後促成這個決定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任何特殊用意,只是隨口問出的問題。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兵助先生露出了筆墨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沉默不語。儘管他的眉間出現皺紋,嘴巴也抿成了一條線,不過卻沒有不高興的感覺。反而更像是在強忍着某件事,硬是裝出嚴肅表情的樣子。
「那是……」
就在兵助先生正要開口說話時,手機響了起來。兵助先生隨即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啊,是阿樹啊……怎樣?啊啊?喔,知道了。你在那裏等一下。真是的,真拿你們沒辦法——洸之介,我去接他們過來。」
「他們不是說要坐電車過來嗎?」
「一去到車站前,感覺賞花便當裏就快要追加一道漢堡了。」
「啊~」
光憑這句話,就能看出他們終究還是阻止不了。由於我也不想讓這件事情發生,所以沒有理由拖住兵助先生。
「那我先過去了。我想應該不會花太久的時間吧。」
身爲曾經負責佔過位子的前輩,深知無事可做有多無聊的兵助先生留下一句「我會盡快回來」表達體貼之意,隨後便英姿颯爽地走下兩旁都是櫻花樹的道路。
吹落花瓣的春風相當溫暖,從萬里無雲的天空中灑下的陽光也十分舒服。這麼一來,自己一定又會昏昏欲睡了,要是在大家抵達時睡着,多半會被他們嘲笑吧。不過,我心裏雖然這麼想,眼皮卻沒有垂下來的跡象,意識也非常清楚。不對,應該說我被某種奇妙的緊張感包圍了,就是那種背後癢癢的感覺。
(總覺得好像有人一直盯着我看。)
雖然不是很明顯,不過賞花的人逐漸增加了,鋪了塑膠墊的地方也逐漸變多。然而大家似乎都不太想費功夫爬階梯,全都止步于山丘下的平坦地區。我沒看到任何行人走上那條通往山丘頂端的單行道,也就是說,現在人在山頂上的我,背後應該沒有半個人。
可是,我的背後明顯有東西。
我緩緩回頭,眼前只看得見粗壯的櫻花樹幹,以及位於後方的櫻花樹,並不見人影。是某種動物嗎?會在這種地方出沒的動物有哪些呢?是鳥或松鼠嗎?總不可能是狐狸或狸貓吧。這裏是人工打造的公園,晚上還有可能,但是應該不會有野生動物選在這種人來人往的白天現身吧。
因爲實在令人在意,於是我裝出正在翻找塑膠袋的模樣,偷偷側眼看向後方。
斜後方一棵稍微有點距離的櫻花樹背後,隱約出現了一團蓬鬆的茶栗色頭髮,而且是在相當低的位置。我猜應該是個嬌小的女孩吧。可是爲什麼要躲在那種地方呢?
「那麼,先量好裝設位置的寬度後再去買比較好。另外地板的硬度也很重要,因爲滾筒式洗衣機非常重。而且還要預留開門的空間,所以位置太小是不行的,雖然它非常省能源就是了。」
「什麼?洸之介,你認識小杏嗎?」
「喬治先生擅長做料理嗎?」
「思。她對我一開始也是這種感覺,花了一個星期才習慣我吧。大概兩個月之後,我們的眼睛纔好不容易能夠對上。」
結果她的大眼睛立刻睜得更大——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讓我拿可是會結凍的喔!」
阿樹如此加以說明。「你多說了一句沒意義的話!」兵助先生從旁叫了起來。
喬治先生是他們的同伴,是個河童。明明是個河童,卻從事美髮師這個行業。不對,應該說正因爲他是河童。畢竟他爲了藏住頭頂上的盤子纔會研究髮型設計,最後當上了美髮師。
「啊啊。這麼說來,喬治先生今天不會來,對吧?」
我有做出任何使得她這麼害怕的事情嗎?應該只有四目相交而已吧。難道我的臉真的有這麼恐怖?我覺得自己受到一點打擊。不對,是相當大的打擊。
「咦?櫻汰只花了這點時間嗎?我可是花了整整一年啊。」
(怎麼回事?她到底想要幹什麼啊!)
「那個,杏小姐。」
當我心情有點低落地想東想西的時候,背後又開始感受到強烈的視線。
他的視線前方,出現一位彷彿從畫中走出來似的黑髮和風美人。身上穿着水藍色的和服,腰上緊緊繫着繡有櫻花圖案的粉紅色腰帶。年紀大概在二十歲上下,看起來幾乎跟我差不多大。不過她正是活了超過五百年的妖狐,加納裱褙店的店長,同時也是我的師傅,加納環小姐。
「太好啦~!那冰淇淋呢?沒有嗎?」
蓮華說出了相當令人意外的事情。
「漢堡也等到回家的路上再買吧。」
鐮鼬就是那個吧?坐在旋風上切割人體的可怕妖怪。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就是鐮鼬嗎?這個只要看到人就會逃跑的小女孩會是鐮鼬?實在有點不敢相信啊。不過也有人說越乖巧的小孩其實越恐怖就是了。
「她還是一樣怕生啊。」
眼前明明堆滿了沒什麼機會看得到的豪華料理,爲什麼她還是覺得平常喫的垃圾食物比較好呢?難道環小姐已經喫慣這類料理了嗎?因爲舌頭早就被養得十分挑剔,所以纔會覺得庶民的食物相當稀奇之類的?
環小姐平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傳了過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我的背後,我也立刻回過頭去,結果看到那個小女孩從櫻花樹後面探出頭來。
櫻汰的呼吸完全沒有變急促,對着我咧嘴一笑。雖然他今年春天才要升上小學五年級,不過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卻意外地成熟,還帶着奇妙的氣勢,有時甚至會被他震懾住。
小杏突然滔滔不絕地說出洗衣機的詳細說明,讓人幾乎懷疑她是不是變了一個人。而我根本跟不上她的速度,只能不斷點頭附和。
「蓮華,真是難得呢,你竟然會穿着外套。」
揚羽大喫一驚地瞪大了眼睛。然而這種事情當然是不可能,所以我搖了搖頭。
「呃,我叫小幡洸之介。是環小姐的徒弟,今年春天要升上高中三年級。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我喜歡的電器產品,不過我家的洗衣機很舊了,想要換一臺洗衣機。」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手上抱着比兵助先生更多東西的阿樹緩緩走了上來。阿樹不時重複着回過頭去、停下腳步的動作。那不是因爲東西太重正在休息,而是正在擔心跟在自己後面的人。阿樹一看到我,立刻露出笑容,然後對着跟在後面的人喊道:「還差一點就要到了!」
「那麼,乾杯!」
「噫噫噫!」
「午、午安。初次見面,我叫做杏。」她一鞠躬後又說:「我從好幾十年前開始接受環小姐的照顧……呃、呃……喜歡的電器產品是碎紙機。」
當環小姐這麼出聲招呼,被稱爲小杏的女孩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露出下定決心般的表情走了過來。我纔剛出現這個想法,她馬上就躲到了環小姐的身後。
「他的條件很多,實在有夠任性呢!」蓮華邊說邊咯咯笑着。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啊。」
可是一旦反覆重複相同的事情,人類這種生物是會膩的。雖然很在意她的真面目,但是她畢竟無害,於是我在心中暗自決定還是別去理她。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以驚人之勢衝上階梯。人影漸漸變大,最後來到我所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小女孩的目的是什麼,半點頭緒也沒有。
「這應該不只是一般怕生的等級吧?硬要說的話,已經是如同野生動物般的等級纔對。」
「如果有冰淇淋的話,我也想喫。」
「那可就不太好了。」
「洸之介,小杏她是鐮鼬。」
環小姐抬起了頭,不知爲何一直凝視着我。被她那如箭一般的視線注視,我的心臟忍不住加速跳了起來。我有做了什麼嗎?我捫心自問,但是什麼也想不出來。
看來她偷看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我的一舉一動。
環小姐用比較強硬的口氣這麼一說,小女孩才畏畏縮縮地走到前面來。然而她的手一直握着環小姐的和服下襬,臉也一直看着地面。
坐在蓮華旁邊的兵助先生,開始俐落地遞出飲料。
「櫻汰,等回家的路上再到便利商店買吧。啊,環小姐,請用。」
「我覺得那個真的很適合蓮華姐。」
「看到了一點點。」
「店裏的人也知道那傢伙的翹班癖好,所以早就習慣了。拿去,蓮華。這是特別幫你準備的幾乎結冰的果汁。」
但是話又說回來,她到底在做什麼?當我邊想邊觀察着她的時候,視線不小心對個正着。
「嘿嘿嘿……這是我的祕密武器啊!」
「啊,叫我小杏就可以了。」
「什麼啊,你想叫女孩子搬東西?」
「嗯。超方便的唷~」
率先察覺我的疑惑的揚羽一邊苦笑一邊這麼對我說。
蓮華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她伸手解開外套的扣子,然後再一臉得意地大喊一聲「登愣:」拉開外套。外套裏,塞滿了大量的保冷劑。
「對啊,其他能夠做出這種高水準菜色的人,大概就只有喬治了吧!」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而腦中又剛好浮現家裏快要故障的洗衣機,總之便試着說說看。結果小杏輕聲重複了一次「洗衣機」,隨後稍微抬起了始終面向地面的臉。
蓮華滿心佩服地這麼說,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到底哪裏厲害。
「還沒搬喔。因爲他要花非常多的時間去決定搬家地點啊。」
不過,小女孩雖然嚇成那樣,卻沒有立刻逃離現場。是因爲她不能離開那裏嗎?像是跟別人相約見面之類的。話說她是什麼時候過來的?該不會是在我來之前就一直待在那裏了吧?
只要我一回頭,小女孩就會躲起來。等我看向前方,背後又會感受到視線。這莫名其妙的攻防戰意外地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上個月翹掉了工作不是嗎?實際上他似乎未先告知店裏的人就沒去上班,所以懲罰就是連續三個月不給休假:」
「讓你久等啦,洸之介。」
「啊,是剛剛的人。」
「不,只是她在大家抵達之前一直盯着這裏看而已。」
「蓮華,從後面看你的動作,就跟變態一模一樣喔。」
「……我明明……這麼想喫漢堡的……」
「咦?那麼搬家那件事情怎麼樣了?」
「你想在那裏躲到什麼時候?小杏。」
「一點也不貴喔。因爲這是五十嵐親手做的啊。」
「洸之介,不管對象是誰,小杏一開始都是那個樣子。她花了幾年的時間才習慣我,至於兵助,她剛開始可是哭着逃跑了呢。」
「碎紙機……」
「小杏,別躲在那裏了,過來這邊吧。」
揚羽彷彿看不下去似地冷靜無比地吐嘈起來。此時手中抱着大量物品的兵助先生對着她們扯開嗓門大喊。
說到五十嵐先生,他是櫻汰父親的部下,同時也是負責照顧櫻汰的人,是位天狗老紳士。我一直覺得他是個萬事通,但沒想到竟然厲害到這種地步。這可是高級料亭的懷石料理等級啊。
「這地方很不錯嘛。」
「……我花了五年……」
由於現場所有人都知道她變成這樣的原因,所以大家都刻意避開了那一點,帶她在塑膠墊上坐了下來。分配好紙杯和免洗筷後,櫻汰便動手打開了賞花便當的蓋子。看似高級的漆器三層便當盒裏,塞滿了各種看來相當高級的料理。從櫻汰老家送來的東西就是這個嗎?我之所以會忍不住喊出「好厲害!好像很貴」這種俗不可耐的感想,大概因爲我是個典型的庶民吧。
我繼續假裝忙着手上的事,那團茶栗色頭髮開始緩緩移動,最後終於露出臉來。果然是個小女孩。年紀應該和櫻汰一樣或是稍大,大概是小學高年級吧。身上穿着充滿春天氣息的粉色系針織衫和裙子。又大又圓的眼睛,正骨溜溜地張望着四周,簡直就像是警戒心強的野生動物。
「因、因爲那是我理想中的切割方式。」
「我有事先告訴她洸之介今天會過來——小杏,來打聲招呼。」
阿樹邊說邊拿起酒瓶,朝着環小姐的杯子倒酒。這段期間,環小姐始終沒有說話。
「喔,你有看到臉嗎?」
「你看,每到這個時期總是熱得半死嘛。不過只要有這件外套,就不會有問題了!」
「與其說是擅長,應該說那傢伙的手根本就是異常地巧。」
「呃,應該是滾筒式的吧。」
「咦?這些東西嗎?」
小女孩發出一聲小小的慘叫,再次躲到樹幹後面去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完美的手製便當。」
當我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她立刻回應了完全摸不着頭緒的答覆。再加上她好像完全沒注意到我心中的疑惑,又補上一句「另外我也喜歡食物處理機」。
揚羽無奈地嘆出一口氣。
揚羽毫不留情地對着沮喪不已的蓮華這麼說道。
「初次見面就能看到一點點,已經很厲害了!」
「小杏她啊,是個電器宅。因爲她懂很多,所以想買什麼電器都可以和她商量喔~像環小姐家裏那臺我專用的冷凍櫃,也是和小杏討論之後才決定買哪臺的。」
兩個老大不小的男人同時表示驚訝,然後同時沮喪起來。
雖然她的外表相當年輕,不過畢竟活了五個世紀之久,她平常總是泰然自若,臉上帶着平靜的笑容,非常成熟穩重——原本應該是這樣,可是她今天的模樣卻有些許的不同。看起來有點不滿、不高興,不過最正確的形容詞應該是正在鬧彆扭吧。
「算了,沒差。不過話說回來——」
等到所有人都拿到飲料之後,大家立刻一起舉杯乾杯,然後就像平常一樣吵吵鬧鬧地開始賞花。可是環小姐的心情卻一直沒有好轉起來,她只一點一點地啜飲着別人倒給她的酒,雖然有喫一些阿樹幫忙分裝的料理,但是臉上始終帶着鬧彆扭的表情,什麼話也不說。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正當大家開始互使眼色的時候,不情不願地咬着日式煎蛋的環小姐輕聲說道。
「那個,請問你想要的洗衣機是直立式的?還是滾筒式的呢?」
「喂,你們兩個!至少幫忙拿一點東西嘛!」
難得的賞花便當,要是因此變成了冷凍食品實在不太妙,所以輩分最小的我連忙代替她們衝到兵助先生旁邊,幫忙拿東西。
話說,只不過是習慣而已,到底要花多少時間啊?
隨後揚羽、蓮華也都接連抵達。揚羽的模樣還是跟先前在店裏看到的沒兩樣,但是蓮華卻不知道爲什麼穿上了一件外套。身爲雪女的她非常怕熱,明明冬天時也會穿着讓人一看就覺得冷的單薄衣物啊。
爲什麼要在自我介紹裏說出自己喜歡的電器產品?如果是喜歡的食物之類的倒還可以理解。不對,在介意這點之前,她喜歡的那個東西實在有點怪怪的。
「是特等席啊!把這件事情交給洸之介處理而不是阿樹,果然是正確的!」
「而且電費也很便宜。接下來,我覺得要處理一下環小姐店裏的那臺黑色電話比較好。」
話鋒在此突然一轉,從洗衣機的話題變成了最新型電話的話題。這段期間內,阿樹遞了一個杯子給小杏,而櫻汰則在她的杯子裏倒進果汁。雖然小杏還沒有完全化解緊張,不過她似乎有點習慣和我處在同一個空間了。不過別說是四目相交,就連臉我也沒辦法好好看到就是了。
「話說回來,小杏,你要說的事情是什麼?」
當話題即將轉移到最新型號手機的鏡頭畫素前,環小姐只用一句話便擋了下來。小杏放下杯子,重新轉身面向環小姐,然後開口說她其實有事想找環小姐商量。
「有位經營一間中小型工廠的小野寺先生,他家就在這座公園附近。那間工廠專門製作精密器材的零件,現在雖然已經大不如前,不過以前的規模相當龐大,特別是在初代社長時期,過得非常富裕。初代社長的興趣是蒐集繪畫、骨董和古代美術品,至今家裏仍留有大量的收藏品。」
拿美術品相關的問題詢問裱褙師,表示這應該是工作方面的委託吧。
「然後現在的社長是第三任社長,不過那個人不久前住院了。」
「是很嚴重的病嗎?」
「不,聽說他馬上就可以出院了。問題不是這個,而是那個人在住院的這段期間,他的太太打算偷偷把那些美術品賣掉,目的好像是爲了貼補家用。最近不景氣,工廠似乎經營得不是很順利,所以這其實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那些美術品當中,有一幅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掛軸,而那幅掛軸說不定會被拿去賣掉……」
小杏毫不閃躲地仰望環小姐,一字一句地說道。
「環小姐,能不能幫我把那幅掛軸偷出來呢?」
這個不只是出乎預料,而是完全超乎預料之外的委託內容,讓我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這不像是一個看似小學生的女孩會說的臺詞。她剛剛到底講了什麼?偷出來?竊盜嗎?
環小姐無視於我的混亂,並極爲冷靜地、正經地回答。
「……我不記得我開始從事小偷這個行業了呀。」
我也不曾聽說過環小姐開始做起這一行。不過就算真的聽說了,也好像莫名地可以接受,畢竟她可是妖狐啊。
「我只是個普通的裱褙師,我能做的就只有裱褙工作或修復而已。」
聽到環小姐認真地回答,小杏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可以拜託這種事情的,就只有環小姐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呀。」
正當環小姐露出了困擾的表情,蓮華立刻精力充沛地舉起手,喊道:「我有辦法!」
突如其來被點到名,讓阿樹相當困惑地眨着眼睛。
兩人一副不可思議似地說着,不過我卻覺得莫名能夠理解兵助先生的想法。我也不想被學校同學看到我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不過對我來說,那只是因爲要說明我和他們的關係實在太麻煩了。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才能解釋我如何認識這些風格迥異的人。
「而且洸之介正在放春假,現在應該很有時間嘛。」
阿樹一邊苦笑一邊回答。
「那麼就假裝登門推銷其他產品吧!」
當櫻汰說出這個極爲正確的意見後,小杏彷彿被那句話刺傷般,大大的眼睛開始湧出淚水。
「櫻汰,那只是普通的宿醉而已。」
「我說你啊,不要老是工作工作的,快去交個女朋友回來吧。」
「啊,時間到了。那我就先走啦。」
「現在沒有人會相信這一套手法了吧?」
總覺得很像是一羣親戚聚在一起的感覺。因爲事不關己,所以還有辦法笑着聽他們說話,可是如果主角換成自己,我肯定會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吧。實在有點同情兵助先生啊。
環小姐有點訝異地這麼一問,小杏立刻低下了頭,露出沮喪的表情。
結束了對小野寺家的觀察之後,揚羽回過頭來這麼說道。揚羽在平常穿的制服外面披了一件春季外套,可能是因爲風太大而覺得冷吧。身爲貓又的她非常怕冷,至於旁邊的蓮華則是爲了完全相反的理由才穿着外套。只要跟她們在一起,就會讓我漸漸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季節。
阿樹和櫻汰接連否決,蓮華則雙手環胸,一邊唸唸有詞,一邊接連提出替代方案。原本大家還會不斷吐嘈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可是漸漸地,他們開始認真討論如何才能不着痕跡地入侵小野寺家了。而且提出的方法也越來越實際,例如假扮成宅配人員或是市府員工之類的,感覺有點恐怖。如果是他們的話,應該真的辦得到吧?畢竟他們平常就是完美假裝成人類生活着啊。若是用上他們鍛鏈了數十年,不對,應該是數百年的技術,這點小事應該可以輕鬆完成。
「真沒辦法。雖然不知道我可以做些什麼,不過我會盡力試着幫忙。」
「記得趁天色還早快點回家——哈啾!」
環小姐樂觀地這麼說完,轉頭望了在場所有人一眼。難道她其實沒有任何計劃嗎?最後,她看着我微微一笑。
「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總而言之,我們必須更加深入調查,確認小野寺家到底是什麼狀況。」
「那只是因爲遭受打擊,陷入低潮而已吧。」
「不是喔。最近這幾年一直都是在這座公園賞花。」
「大概是在兵助念國中的時候吧,他突然說不想在他家附近賞花。」
「難道……小杏,你該不會在別人家裏裝了竊聽器吧……」
「現在應該只有小野寺太太在家吧?她是社長夫人啊、社長夫人!你只要像平常一樣騙人就行啦。你很擅長這個吧?」
雖說是鐮鼬,但也是一種鼬鼠,想要偷偷闖進住宅當中應該不是件難事,但還是要分清楚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啊。犯罪是不被允許的。我是基於這個想法才吐嘈她,但是其他人的反應卻不太一樣。
可是兵助先生的狀況應該比我更復雜吧。畢竟他在懂事之前,就已經和他們在一起了。不論是好事、壞事,還是丟臉的事,全都被他們看光了,這麼一來當然沒辦法在他們面前抬頭。但是,只要換個地點就願意和他們一起賞花,就表示兵助先生還算是個坦率的人也說不定。不對,他也有可能是無法反抗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來,不能忽略這個可能性。
「如果真的要做,要讓誰出馬?」
我沒辦法放着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小女孩不管。環小姐似乎也一樣,只見她唉的一聲嘆出一口氣,然後開口。
「這麼說來,我們爲了賞花而專程跑到鄰鎮的公園來,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你想推銷什麼東西?」
確認了小野寺家的外觀之後,我立刻向後退了一步。雖然有點想再多觀察一下,可是我現在實在不太想和眼前這羣人混在一起,做出同樣的事。
「他升上高中之後就有稍微好轉了吧!」
「什麼嘛~真不有趣!」
最後他留下了一個豪邁的噴嚏,隨後離去。
「嗯哼。明明是別人家裏的事,你倒是很清楚嘛。」
「是的。我不認識現任的社長和他太太……大概吧。」
「啊啊,是那個啊:那件事情就算變成了心理創傷,也是情有可原的,」
「真是的,也太遜了吧。」
「……可是我很擔心……因爲那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揚羽、蓮華、小杏、櫻汰四人依序從電線杆後面採出身子,注視着小野寺家。我直到剛剛也在這個順序的最上頭,環小姐和阿樹則是站在我們身後。環小姐一邊看着附近電線杆上的看板,一邊恍然大悟似地說着:「嗯,倒垃圾的日子跟我們那邊不一樣呢。」她一身清爽薄荷綠搭配蝴蝶花紋的和服,和這片充滿生活感的灰色背景相當不合,感覺很奇怪。
「理由啊……其實不在我們身上啊。」
「你明明知道小野寺家的情況,但是卻和他們不熟嗎?」
今天的天氣和平穩晴朗的昨天不同,風勢非常強勁,種在小野寺家庭院裏的樹木正隨着風不斷搖晃。昨天才賞過的櫻花,好不容易纔迎來了盛開期,如今可能全部被風吹落了。
「吵死了!不要管我!」
兩人不斷咯咯笑着。
狸貓阿樹的工作,就是善用他的外表來進行結婚詐欺。這樣說他,感覺他好像是個窮兇極惡的大壞蛋,不過由於他與生俱來的好好先生個性使然,實際上一直無法堅持騙到底。至於他手頭上總是非常寬裕的原因,是因爲那些女性們被他的天真所俘虜,因此「施捨」了許多金錢給他。
「應該是青春期特有的想法吧,而且國中生尤其複雜啊。」
對着兩個女高中生大吼之後,兵助先生一個轉身,走下階梯,但是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
「一般來說不會有人這樣做的。」兵助先生皺起了臉。「這會讓人覺得你從哪裏得知我家有掛軸?只會被人懷疑,然後就沒下文了。」
「這不算是非法入侵吧?大家都在做不是嗎?」
「要怎麼做纔好?要像昨天討論的一樣,假裝成推銷人員嗎?」
「在此之前,偷東西和假冒身分也都是犯罪吧?」
「雖說是詐欺師,不過我只有做過結婚詐欺而已。」
聚集了這麼多完全不同類型的人,而且還做着詭異的舉動,這樣實在很顯眼啊。要是被這附近的居民發現,肯定會被懷疑。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因爲戶外風勢太大,根本沒有人在外面走動,所以我們至今還沒有碰上任何一個人。不過啊,要是真的被人看到了,應該會很麻煩吧。真希望不要有人報警啊。
「而且有很多妖怪都屬於擅自進入住宅的類型呀~」
「哎,總會有辦法的。人家不是都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嗎?我們這裏這麼多人,一定可以想出一個好辦法。」
櫻汰發問,而揚羽毫不遲疑地伸手一指。
「嗯~感覺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纔不是!是要去討論工作啦!」
「難道不會在進入家門之前就先被警察抓走嗎?」
最後那句悄悄加上的「大概」是什麼意思?我有點在意起來。
「什麼?要去約會嗎?」
揚羽表示佩服之意,而阿樹則像是發現了某種重大事件般瞪大了眼睛。
「沒錯沒錯,理由是因爲他不想被學校同學看到他跟我們在一起的樣子,所以堅持非要去遠一點的地方不可。真的超任性的呢~」
想到這裏,我突然有一個疑問。對我來說,大家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環小姐當然是我的師傅,至於其他人,雖然可以互相聊天開玩笑,但是他們的年紀不知道是我的多少倍,人生經驗——雖然不是人類——也很豐富,知道的東西也比我多得多……年紀差很多的朋友或同伴,這應該是比較恰當的形容吧。
「輕輕鬆鬆就能遮風避雨,而且什麼東西都不缺。所以說到住進人類住宅當中的妖怪,其實還不少喔!」
「是因爲要和小杏會合的關係嗎?」
被蓮華這麼不懷好意地取笑,兵助先生立刻紅着臉反駁。
代替環小姐回答的人,是揚羽和蓮華。
「啊啊,不過不可以偷東西。我們雖然不是人類,但是隻要還住在人類社會中,就要遵守人類制定的法律。」
「今天他也是一臉陰沉地來到店裏吧?」
「我原本以爲會是什麼豪宅呢:」
阿樹雙手環胸陷入沉思,可能正在思索該如何對個性直率的櫻汰解釋吧。
那不就是當成旅館使用了嗎?
真的可以這麼輕易地接下這個委託嗎?我感到一絲不安。但是師傅心中可能已經有什麼打算也說不定。
一聽到這句低語,所有人立刻轉頭看向小杏。在衆人的目光注視下,滿臉蒼白的小杏用力搖頭,表示否定。
「哎,不管怎麼說,關於這次的委託,兵助應該沒有辦法提供戰力了,所以只能靠在場的各位多多努力了。」
小杏立刻滿臉笑容地抬起頭。
「我說啊,可以試着登門推銷如何?就說我們可以修復府上的掛軸之類的。」
「以前是棟更氣派的房子……」
小野寺家所在的住宅區距離我們賞花的公園不遠,地點在該住宅區的最角落。那裏並不是近年來會把人行道和行道樹都整頓得十分完善的新興住宅區,而是穿插着許多小路、圍牆綿延的老式住宅區。小野寺家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小、更舊一點,是非常普通的獨棟雙層房。房子後面有一棟大型建築物,那應該就是工廠吧。門牌旁邊掛着「小野寺製造廠」的小小招牌,或許住家也兼作辦公室使用吧。
不管是外表還是說話內容,兵助先生都比她們兩個成熟許多。但是不知爲何,她們兩人的地位看起來就是比較高。如果要比喻的話,對,就像是兩個姐姐在取笑假裝成熟的弟弟。
「那是爲什麼?我就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啊?」
「是這樣嗎?」
這根本就是師傅直接下令「不準多話,給我過來幫忙」的意思吧。相較於對未來感到有點不安的我,其他成員全表現出一副幹勁十足,不對,應該是興味盎然的模樣,再次開始討論起剛剛一時中斷的「小野寺家入侵計劃」。但是這次的討論也同樣很快就中斷了,因爲兵助先生退出了討論圈,一邊看錶一邊站起身來。
「咦?我嗎?」
聽到環小姐的話,小杏坦率地點了點頭。這副光景看起來就像是老師和乖巧聽話的學生,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但是談話內容卻是異常到極點。
「嗯~帶來幸福的壺之類的吧。啊,乾脆說那幅掛軸上附着恐怖的幽靈,這樣就可以輕鬆拿走了:」
「環小姐,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那扇大門的確很有氣勢。」
「並沒有喔~!有一陣子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他那是花粉症嗎?」
「是所謂的叛逆期嗎?」
「原來如此~現在是你展現詐欺師本領的時候啊!」
環小姐如此宣告之後,小杏也從環小姐身後突然探出頭來,並深深一鞠躬。
「真的嗎?」
我問完之後,環小姐把頭歪向一邊,有點困擾似地笑了。
說到這裏,我朝着坐在環小姐身旁的小杏看了一眼。小杏一注意到我的視線,馬上全身一震,再次迅速地躲到環小姐身後。我不以爲意地——不,其實我在意得要死——繼續說下去。
「阿樹。」
再說,什麼是擅自進入住宅的類型?我根本沒聽過那種分類啊?而且竟然還很多,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家會不會也在不知不覺當中被妖怪入侵了呢?我不由得有點擔心起來,等回家之後再來仔細檢查櫥櫃之類的地方吧。啊啊,可是如果真的找到了,又會覺得不太舒服啊。
小杏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似地說道。看來對她來說,那幅掛軸真的非常重要。
「麻煩各位了。」
「不不,那也算是某種非法入侵啊。」
「嘿,相當普通嘛。」
「不、不是的!我只是躲在外廊下聽他們說話而已!」
「要領是一樣的吧?只要假裝上門推銷東西就行了啦。」
「咦咦!可是我今天穿成這個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推銷員吧!」
的確。憑他今天身上這套牛仔褲和開襟羊毛衫,一副休閒的打扮,要假扮推銷員會有難度。
「真是的,怎麼這麼沒用。」
雙手叉腰、氣惱不已的揚羽,將她那雙眼尾微微往下的下垂眼——她明明是貓又,卻不是貓眼——轉到我身上來。
「那就換洸之介去吧。」
「我沒辦法假扮推銷員啦!再說一看年紀馬上就會露餡了。」
「那就不要用登門推銷的名義,找其他理由進去嘛。」
「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喔。這種人突然找上門來,不是很奇怪嗎?這樣的話,換成揚羽你們過去也沒什麼差吧?」
「就是普通才好啊,因爲不會留下印象。如果換成我們過去,肯定會讓對方產生警戒心。」
不只揚羽,就連蓮華也一副得意的樣子跟着挺起了胸膛。嗯~要是真的來了一個化着辣妹妝的女高中生,對方大概會覺得這是在搞什麼鬼吧。那麼把妝卸掉不就得了?我雖然這麼想,但還是把差點衝出喉嚨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同理,環小姐也不行。」
要是突然有個和服美女登門拜訪,的確會讓人嚇一跳。但當事人倒是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饒有興趣地聽着我們的對話。接下這個委託的人應該是環小姐,而不是我們吧?再說這麼一羣顯眼的人,怎麼可能有辦法偷偷查訪別人的家呢?
由於我們一直想不出能夠立刻決定「就是這個!」的方案,站在揚羽後面的小杏像是走投無路似地輕聲低語。
「果然只剩下偷偷潛入這個方法了……」小杏微微抬起了頭,繼續說下去。「如果只有太太一個人在家,那麼我想應該可以從工廠附近的後門偷偷溜進去,而且我也知道平面圖。」
「可是那棟房子比想像中小,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很高喔。」
不同於滿臉擔心的阿樹,小杏莫名地充滿自信,緊握着小小的拳頭說道。
「沒問題的。如果真的碰上緊急狀況,我會立刻把東西一刀兩斷,然後從那裏逃走。」
她打算把什麼東西一刀兩斷啊?門嗎?還是牆壁?因爲這個不管怎麼看都相當弱小的外貌,以及有點畏畏縮縮的舉動總是讓人差點忘記這件事,不過我現在再次認知到這個女孩是鐮鼬。這時,出面阻止了個性相當衝動、人不可貌相的小杏,並統整了整個混亂不堪的局面的人,是始終默默聽着我們說話的天狗王子殿下。
「既然如此就由我去吧。像我這種普通的小學生,相信一定不會讓對方有戒心吧?」
由於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小杏整個人沮喪了起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小杏,因此跟着走投無路。這時,手機像是安排好了似地突然響了起來,來電者是揚羽。
被電燈的燦爛燈光奪走目光的小杏,就這樣一直維持着人形緊盯着電燈看。這時,她發現另一個和她一樣,眼中閃閃發亮地望着電燈的人,那個人正是少年時期的小野寺先生。同樣發現小杏的小野寺先生主動開口搭話,從此意氣相投的兩人就這麼成爲了朋友。如果是平常的小杏,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被人發現的那一刻應該就會試圖逃跑纔對。但是當時她非但沒有逃跑,甚至還跟對方聊了起來,應該是因爲當時的情緒有點太過亢奮的關係吧。雖然小杏描述的對象是自己,但她卻極其冷靜地分析。
「怎麼樣?櫻汰。」
「不知道。就我所知,上面沒有任何署名之類的東西。而且也沒有外箱,只有用絲綢包起來保管而已。」
環小姐從袖子裏拿出一條雪白而質料單薄的手帕,交給了櫻汰。櫻汰接過之後,又接着把東西遞給阿樹。
「因爲我有點擔心你一直沒有回來,所以就過來接你了。」
「作者是?」
「嗯哼,可以這樣揹着老公賣掉東西嗎?」
櫻汰得意洋洋地咧嘴笑了。那位太太肯定連想都沒想過,竟然會有小學生跑來探聽自己家裏的狀況吧。說不定櫻汰比阿樹還更有騙人的才能,而且演技也非常高明。這麼一來,櫻汰將來可能會變成不得了的詐欺師也說不定。不過我猜環小姐和五十嵐先生應該會在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之前就阻止他了。
「原來如此。」
「嗯~哼,原來如此。」
「已經過了二十五分鐘,馬上就要三十分鐘了喔。」阿樹一邊看着手錶,一邊出言提醒。
我依照揚羽的吩咐,二話不說立刻前往車站,跳上電車,不過似乎還是慢了一步。當我抵達小野寺家時,已經不見骨董商的身影了。
阿樹朝着小野寺家的方向扔出手帕。手帕輕而易舉地乘着風勢,最後輕飄飄地落在庭院中間。確認手帕落在庭院後,櫻汰立刻丟下一句「那我去去就回來」便跑了出去,隨後人就像是被吸進了小野寺家的大門裏。
我低頭行禮,小野寺太太隨即笑着說道。
在極短時間之內,竟然可以從不認識的人口中打聽出這麼多情報,真是令人畏懼的人心掌控技巧啊。
纔剛踏出大門,櫻汰周遭的空氣陡然一變。兒童天真無邪的笑容消失,表情瞬間緊繃起來。
「你說不認識現任社長,不過你和初代社長認識嗎?」
「小杏連絡我們,她說好像有骨董商進去屋子裏了。」
「小杏,那幅掛軸畫的是什麼?」
小杏一臉懷念地眯起了眼睛。這時,環小姐心念一動,問了小杏一個問題。
「那大概是什麼時代的事?」
「有點太久了吧?」
「是洸之介嗎?」出乎意料的是,電話裏傳出來的竟然是環小姐的聲音。
當我正打算按下玄關前的電鈴時,耳中突然聽到庭院傳來了人的笑聲。儘管覺得不經屋主同意直接走進去是件相當失禮的事,不過這陣笑聲當中混雜着熟悉的聲音,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朝着聲音的來源走去。
「明明和同伴都沒有辦法好好講話……一時衝動真的是很厲害的一件事呢。」
「小杏,掛軸呢?」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啊啊,你是說那塊木頭招牌吧?上面寫着『小野寺電器』的那個。」
「幫我把這條手帕扔到庭院裏。只要跟對方說我是來找被風吹跑的手帕,就能光明正大地進去了吧?像今天這種強風,這個理由並不會不自然。」
但是今年的春假,和過去又有一點不同。隨着進入新學期、往上升了一個年級,同時也必須揹負起考生這個頭銜了。我現在還不是很清楚這個頭銜到底有多沉重,但是不久之後應該就能深刻體會它的重量了吧。
與其坐視畫軸賣給別人,還不如事先把東西偷出來。
「她先生好像會在下個星期出院回家。到時候一定又會說這個要留、那個要留,所以她打算在那之前先把東西賣掉。」
「他們工廠的處境已經這麼危險了嗎?」
「真奇怪。」
「是不是太慢了點?」
「是達摩的畫。剛買下來的時候,完全沒有加工任何裱框,一直等到公司穩定下來,開始有盈餘之後,才把它加工成掛軸的。」
我轉頭看向一直站在環小姐身旁默默聽着櫻汰說話的小杏。小杏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微微低着頭,露出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似的表情。我有種感覺,那個表情與其說是爲了掛軸,其實更像是在擔心小野寺家。當初沒有過問她爲什麼重要的掛軸會在小野寺家,對小杏來說,小野寺家和她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又是有着什麼樣的意義呢?
「是嗎?我啊,剛剛一直在這邊跟阿姨講話喔!」
「真的嗎?那樣正好,你現在馬上去小野寺家!」
小杏以至今最爲清晰明瞭——比聊到她最喜歡的電器產品時還要更加堅定,彷彿在確認自己說出的字句般回答。
由於大概知道手帕掉在哪個方向,而且只是過去撿起來而已,櫻汰應該馬上就會回來纔對。總之這次的行動目的就是簡單查訪一下小野寺家的狀況。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手錶指針都走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我漸漸擔心裏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和暑假、寒假相比,我總覺得春假比較特別一點,因爲假期前和假期後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樣的(注:日本的學制是以春假過後,四月開始爲一新的學年。)。教室會換、同班同學會換,連級任導師也會換。不安於自己是否能跟上如此巨大變化的同時,對於全新生活的期待也同樣高昂,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這就是春假。
揚羽皺着眉頭,說出了合理的言論。
「櫻汰,你有在小野寺家看到掛軸嗎?」
「在小野寺家的門口,小杏也跟我在一起。」
「剛開始製造的東西是電燈器材,公司員工只有他和他的家人而已,是間非常小的公司。所以大家都可以提議下次要製作什麼,非常地自由。我雖然只能用這副模樣待在臺面下,卻也曾經幫忙他們一起工作過喔。別看我這樣,我也算是員工之一呢。」
「小野寺太太似乎對那些古老的美術作品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把那些東西當成佔據家中空間的雜物。而且,如果現況繼續發展下去,他們的工廠可能會倒閉。她說事情有輕重緩急,相信丈夫一定可以理解的。」
「環,你的手帕借我,之後再還你。」
不同於圍牆外面給人的印象,庭院其實意外地寬敞。我一邊避開樹木一邊前進,隨後就在外廊看到了兩個人影。一個是櫻汰,他身旁應該是一位年紀超過五十歲的阿姨,我想她就是小野寺社長的夫人吧。
小杏正獨自蹲坐在當初我們偷看小野寺家時,用來當作掩護的電線杆陰影下。
櫻汰一溜煙地跳下了外廊,朝着我跑來。
「是嗎。那你帶小杏到距離店裏最近的車站來,我們在這邊的速食店裏。」
「請問是怎麼了嗎?」
「哎呀,那是真的嗎?」
櫻汰臉上帶着天真少年的燦爛笑容,左右揮了揮手之後,我們便一起離開了小野寺家。
我儘可能地輕聲搭話,避免讓她受到驚嚇。而小杏的臉依舊朝下,搖了搖頭,然後用只能勉強聽到的聲音輕聲回答。
看到小杏微微挺起了胸膛,櫻汰像是相當佩服似地點了點頭。剛剛的那番話,終於解釋了身爲鐮鼬的小杏爲何會對電器產品如此熟悉。
難怪她的圍裙會髒成那樣啊。我自顧自地意會過來。
「櫻汰腦筋真好:」
「只不過是進去拿條手帕而已呀!」
我和櫻汰一起回到大家的身邊,不過因爲直接在原地討論實在太引人注目,於是一行人開始朝着車站前進。而櫻汰就在途中說出了他在小野寺家中打聽到的事情。
除了蹲在地上的揚羽和蓮華,就連點頭同意她們意見的小杏也是一臉嚴肅。雖然那個穩重可靠的櫻汰絕不可能出什麼意外,可是從大家臉上的陰霾程度來看,現在這是有點異常的情況。
櫻汰興致勃勃地這麼問,小杏回答應該是明治時代快要結束的時候吧。
小杏有點害羞似地邊傻笑邊搔了搔鼻頭。
看來櫻汰之所以一直沒有回來,是因爲和小野寺太太聊得太開心的緣故。不僅如此,兩人中間甚至還放着茶杯和點心,似乎悠哉到可以邊喝茶邊聊天了。可見我們的擔心全都是多餘的。
「……那應該是初代社長創立公司時的第一塊招牌吧。原來還留着啊……」
「小野寺太太剛剛正在整理一直收藏在自家儲藏室當中的骨董品。她說弄得全身都是灰塵,相當辛苦。」
「我第一次見到初代社長,是在這條街上首度測試電燈點燈的時候。我們就在那盞電燈下見到面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電燈的燈光,真的非常明亮,以往的蠟燭火光或油燈根本無法相比,亮得讓我嚇一大跳。我的同伴們都覺得若是連晚上也變亮起來,就會失去躲藏的地方而無法威脅到人類,因此感到相當厭惡。可是我卻非常開心,感覺有某種新事物即將開始,時代即將出現變化,一定會發生某些大事而感到興奮不已。」
「還讓您招待了茶,真是不好意思。櫻汰,要好好跟人家道謝喔。」
說到達磨,就是那個紅色的達磨不倒翁吧?在選舉之類的時候經常看到,用來祈求必勝的吉祥物。拿那種東西當成作畫題材實在有點不可思議,但是環小姐並沒有針對這一點多做說明。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吧,那說不定是相當通俗的題材。
聽完說明,拿到上課資料,總之媽媽交代給我的任務就此完成了。我看了看櫃檯上的時鐘,指針所指的位置比我想像中更晚。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好呢?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就去買些新的筆記本之類的吧。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朝着文具店前進。我纔剛走出補習班所在的大樓,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揚羽打來的。一按下通話鍵,她焦急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
「那幅掛軸,是小野寺先生最重視的收藏,那是他年輕的時候,在創立公司之前買回來的畫。他說別的東西無所謂,唯獨這幅掛軸絕對不能賣,一定要留在手邊……所以,我也希望它不要被賣掉……」
「櫻汰!」我一叫他的名字,櫻汰馬上回頭,對我微笑。
「再見啦,櫻汰。聊得真開心,有機會再來玩啊。」
因爲連環小姐都訝異地皺起眉頭來,不安的巨浪立刻襲來。
環小姐用手撐着下巴,不住地點頭。
與其說是社長夫人,小野寺太太其實更像是商店街裏喜歡照顧人的老闆娘。可能是因爲她那輕鬆自在的口氣,以及表裏一致的親切笑容使然吧。她穿着有點破舊的圍裙,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一般的家庭主婦。唯一比較不一般的地方,就是她的圍裙下襬又黑又髒。會不會是在大掃除呢?我順勢朝旁邊望去,看見一塊大型木板正靠在外廊上。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普通的木板,而是一塊老舊的店鋪招牌,上面寫着「小野寺電器」。雖然有點在意這塊招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使用,但是突然問出這種問題實在太不自然,於是我放棄發問。
「可是你要怎麼做?」
「啊,洸之介?你現在在哪裏?」
「這個嘛,總而言之,先看看狀況吧。」
「沒有,雖然有從外廊看到房屋內部,但是沒有看見掛軸。倒是有一些器皿和壺,還有一塊看起來像是老招牌的東西。」
後來,小野寺先生走遍了各大公司,學會了製作技術以及經營技巧,然後再回到故鄉建立自己的公司。
「嗯。而且校長不知道打蠟的地方還沒幹透,結果就在那裏滑倒了!」
「嗯。我問出很多東西喔,進行得很順利。」
既然知道骨董商的名字,那麼只要在網路上搜尋,就能知道店址了。可是就算直接殺進店裏,要求對方拿出他從小野寺家買來的掛軸,這樣也只會讓人起疑而已。
「阿姨,謝謝你的茶!」
確實如此。今天的風勢之大,確實有可能將洗好曬在外面的衣物吹跑。此外又是由櫻汰這樣的小孩前去尋找,相信對方一定不會起疑。
「嗯。拜拜,阿姨!再見!」
「在車站前。」
小杏應該就是抱定這個主意,纔會拜託環小姐幫忙吧。
「不,比起這個,小野寺先生的問題好像比較大。除了工作進行得不順利,加上生病搞壞了身體,他好像就此一蹶不振了。不久之前還說『要把工廠收起來』,這一陣子也一直在說喪氣話。小野寺太太說會不會是因爲丈夫一直很健康,結果卻突然生病,才讓他感到不安吧。」
「所以你纔會對電器產品這麼熟悉啊。」
「你現在在哪裏?」
「該怎麼辦呢?環小姐。」
「沒關係的。因爲是我要他留下來的。」
「是的。我們是朋友,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我想起了那塊放在庭院裏的老舊招牌。
「我不知道。雖然記住了骨董商的名字……可是……」
「啊,洸之介!」
櫻汰悄悄藏起了平日的威嚴,徹底變身成爲年齡相符的小孩。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做出監護人的舉動纔行。
我這麼一問,環小姐便抬頭凝視着天空,回答道。
立刻採取行動是好事,可是如果小野寺太太詢問我和櫻汰之間的關係,那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呢?說是朋友,年紀可能相差太多;說是兄弟,也有一點難度。哎,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做好覺悟,走進了小野寺家的大門。
這一天,我邁出了成爲考生的第一步,也就是到車站前的補習班去聽課程說明。雖然知道了課程表以及學費等基本事項,但我似乎還是缺乏自覺,一直覺得這些事情與我無關,完全沒有記在腦子裏。補習班的員工非常熱心地告訴我考生有多辛苦,可是我始終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還能不能像去年一樣,有事沒事就跑去店裏看看。
「我去看看情況。只要說是擔心櫻汰所以過去找他,應該就不會被懷疑了。」
在我開口回答之前,電話就掛斷了。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們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於是我把環小姐的電話內容轉達給消沉的小杏知道,然後帶着她一起前往車站。
看着委靡不振的小杏一直低頭不語,我對她開了好幾次口,試圖鼓勵她。可是小杏的反應只有點頭或搖頭,完全不說話。這麼說來,我好像還不曾仔細看過小杏的臉吧?因爲每當我看向小杏,她總是立刻低下頭,或是躲到環小姐背後。阿樹他們好像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纔有辦法和她對上眼。雖然無可奈何,但是碰上這種兩人非得一起行動的時候,感覺實在很尷尬。
配合小杏緩慢的步伐,我們坐上了電車。在自家附近的車站下車,並在熟悉的速食店裏看到大家的身影時,我心裏真的偷偷鬆了一口氣。和服美人、女高中生,加上身材高跳的帥哥和小學生。這個不論是外表或年齡都非常不一致的神祕團體,會受到衆人矚目也是理所當然,所以想要加入他們需要一點勇氣。然而今天卻和平常不同,反而讓我有種安心感。
蓮華首先注意到我和小杏,她立刻誇張地用力揮手,招呼我們。
「洸之介,小杏,這裏這裏!你們兩個要喝什麼?我們已經先隨便買了一點喫的東西羅!啊,好像只剩下起司漢堡和照燒漢堡了,小杏想喫哪一個?」
「都可以……」
「那就給你起司漢堡吧!洸之介喫照燒漢堡:」
「……謝謝……」
蓮華隨手就把照燒漢堡放在我的面前,看來我沒有任何選擇權吧。算了,反正沒差。總比被揚羽使喚、不得不被迫去買飲料的阿樹還好一點。
小杏完全不打算伸手拿起那個放在托盤上的起司漢堡,只是緊緊盯着它。她的眼眶慢慢變紅,最後眼淚終於順着臉頰流了下來,落在起司漢堡的包裝紙上,逐漸滲入、暈開。
「……怎麼辦……」
原本強忍下來的情緒似乎一口氣全部爆發出來了,感覺就像是洪水潰堤一般,眼淚完全停不下來。站在一旁的我剛好在近距離之下看到這一幕,胸口不由得爲之一緊,徹底慌了手腳。
「那幅掛軸一直都在那個家裏。就算沒有掛出來,但是隻要還在那裏就好了……」
小杏抽抽噎噎地這麼說。
「小杏。」聽到環小姐溫柔地呼喚自己的名字,小杏看似冷靜了一些。她伸手擦了擦眼睛,然後抬頭看向環小姐。
「對我來說,初代社長的小野寺先生就是我的恩人。我很不擅長講話,就算是同伴,也沒辦法好好交談,平常總是孤單一人。儘管我因此離開山裏並且變身成人類,但還是沒辦法習慣。一旦被人發現我是鐮鼬,大家總是害怕會被我割傷而紛紛逃跑。對人類來說,我們畢竟還是令人畏懼的對象,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這樣,我不管在什麼地方都無處安身……這還是我第一次交到能夠無話不談的朋友。」
如此重要的朋友說了「唯獨這幅掛軸一定要留在手邊」,所以她纔會爲了尊重朋友的意願,不惜一切也要阻止那幅掛軸賣出。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可是比起這個,我更不願意看到這件事情發生。我和小野寺先生一起度過的往日回憶,已經幾乎消失殆盡了。住家經過改建,連工廠也變得不一樣,而且現任社長和他的家人根本不知道我。唯一知道小野寺先生打從年輕時就和我認識的,就只有那幅掛軸了。雖然知道不會這樣,但我一直覺得如果那幅掛軸不見了,我和小野寺先生曾經是朋友的往事會不會也跟着消失,或者只有我一個人認爲我們是朋友,這一切全都是我的一廂情願,感覺非常不安。」
小杏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也在想,人類和鐮鼬——和妖怪終究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事實上根本不可能成爲朋友吧……」
環小姐把包裹在方巾裏的掛軸拿了出來。起初,小野寺先生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但是等到環小姐把掛軸攤開之後,他立刻大喫一驚地瞪大眼睛。
「揚羽,也不是這方面的問題啊。」
「嗯,是這樣沒錯。」
「嗯,可以啊。這裏可能不太方便說話,要到會客廳那邊嗎?」
切斷我差點陷入灰暗深淵中的思緒的,是環小姐開朗到完全不符合現場氣氛的聲音。
「有了。小杏,是這幅吧?」
聽到環小姐突如其來的要求,小野寺先生表現出些許困惑,不過隨後卻露出了猛然發現某件事、恍然大悟似的表情。
小野寺先生養病的醫院,必須從附近的公車站牌搭車約二十分鐘,是這一帶規模最大的綜合醫院。我們等到會客時間到了後,正準備進入醫院時,走在最前面的環小姐突然停下腳步,走在她身後的小杏迎面撞了上去,發出呻吟聲。
「現在就去問小野寺太太嗎?」
「你有什麼主意嗎?」
「您可以離開病房嗎?」
「必須在明天八點半之前抵達纔行。時間有點早,小心別睡過頭了。」
「我想這裏應該可以聽得很清楚。」
「咦?」
環小姐手中的那幅掛軸,包圍在畫心上下的一文字是深藍色,隔水與邊是淺茶色,而天地則是深綠色。一文字和天地都有繡上金絲花紋,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套相當高級的裝裱。不過很可惜的是,那幅掛軸到處都有破損、發黴的痕跡。
「環小姐一定會去吧。然後最多再去一、兩個人。」
「不可以隨便把別人丟掉的東西撿走,對吧?」
「難、難道是,竊聽器……!」
我對小杏招了招手,要她鑽進距離長椅最近的一團樹叢裏。
躺在牀上的,是一位年紀大概五十多歲、看起來相當溫和的大叔。他抬頭望着突然現身的環小姐,整個人愣住。
小杏戰戰兢兢地交給我一個黑色的小型四方形物體,我用兩根手指捏了起來。這是什麼啊?這時,我突然想到某件事,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對,阿樹,不是那方面的問題。」
「這是在做什麼啊?」
「這是……」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們的詭異行動,只能無所事事地站在原地。這時,一位手裏拿着垃圾袋的阿姨,從我們背後的住家當中走了出來。阿姨一看到我們,臉上的表情立刻僵住。但阿樹隨即露出了爽朗的笑臉招呼道:「早安,今天的天氣也很好呢!」結果阿姨的臉漸漸變紅,表情也緩和下來。就算形跡可疑,只要人夠帥,不管做什麼都沒問題嗎?這樣真的好嗎?我的內心有點無法釋懷。
「既然這樣,直接讓手機保持通話狀態就行了吧?」
就在此時,環小姐和小野寺先生正好抵達。我立刻讓小野寺先生在長椅上坐下,他看起來似乎沒有發現周圍躲了好幾個人,我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小杏興高采烈地衝了過去。
「跟我這樣慌慌張張、畏畏縮縮的人一起進去,一定會被懷疑的……可是……」
「現在就放棄還太早了點。熟知那幅掛軸的你,應該最清楚這件事吧?小杏。」
確認小野寺先生和環小姐都點頭同意之後,我走出病房。由於在醫院裏跑步實在不妥當,所以我只能快步衝進電梯,然後迅速走出醫院的自動門,跑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環小姐彷彿再三確認似地輕聲說完,隨即不假思索地走進病房。由於會客時間纔剛開始不久,裏面除了病患之外,似乎沒有其他人。在多位患者的注視之下,環小姐絲毫不在意這些目光,筆直地朝着窗邊走去。
「小杏,你應該知道社長先生住在哪一家醫院吧?你來帶路吧。」
揚羽掃視了一圈,最後她的目光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洸之介,今天不是在那邊集合喔。」
環小姐看似滿心歡喜的樣子,說出了像是小學老師在遠足前一天會說的話。
「你是……?」
小杏是這次事件的委託人,相信她也一定想要過去吧。可是她卻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
環小姐拿起一幅破破爛爛的掛軸,在小杏面前晃一晃。
再不快一點,小野寺先生和環小姐就要到了。我想環小姐一定可以察覺我的用意,然後幫忙爭取一點時間纔對,但是時間真的不夠。我拼命催促大家快點移動,最後終於讓所有人全部躲在一張被樹木包圍、看起來最乾淨美觀的長椅附近。
「不不不,這樣不行啦。」
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因爲無法瞭解環小姐的用意而感到疑惑。然而環小姐根本不理會我們,嘴角徑自彎了起來。
「那麼,我先去看看場地。之後再請兩位慢慢過來吧。」
「所有人一起進去實在太勉強了。」
「我要在外面等。」
「是的。我以前看過這幅畫掛在家中和室的壁龕裏。你是從哪裏拿到這幅畫的?」
「我之後會告訴你小野寺先生說了什麼啦!總而言之不能用竊聽器。」
如同環小姐所說,我們這麼多人一起衝進去,可能會造成對方的困擾。根據小杏的情報,小野寺先生住的病房似乎是多人房,那裏說不定會有需要靜養的病患,吵吵鬧鬧的實在不妥當。
雖然我想否定,但一時之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纔沒這回事!」這句話彷彿卡在喉嚨深處,無法成聲。就算成功說出口,但若是又被進一步地否定呢?一想到這,我就無法順利開口。
「啊,是小野寺太太。」
聽我這麼說完後,小杏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她用充滿自信的聲音這麼說完後,就動手解開了垃圾袋,開始翻找。隨後從裏面拿出了幾根棍狀物,不對,那不是棍子,那些都是掛軸啊。每一幅掛軸都髒兮兮的,像是被蟲啃過一般破破爛爛,有的甚至還沒有軸頭。環小姐迅速卻又不失小心地將那些掛軸一一攤開再捲起來。看來應該是在確認圖畫內容,然後——
「是在貴府附近的垃圾放置處找到的。」
「我們剛剛說要在外面講話,所以請你們快點躲起來。啊,小杏,那邊說不定會被看到。」
聽到櫻汰的這句話,我也跟着從環小姐身後探頭看向小野寺家。從大門走出來的小野寺太太,兩手各拎着大垃圾袋。她把垃圾放在電線杆旁邊的垃圾放置處,再轉身折回家中。
我正表示佩服的時候,環小姐已經輕巧地將繩子——也就是繫帶——一圈圈纏了上去。
「所以,你要說的事情是?」
我們坐上電梯,朝着小杏說的病房前進,在走廊外的病房門牌確認了小野寺先生的牀位。
當我們還摸不着頭緒的時候,環小姐瞪大了眼睛這麼說道。
「這樣吧。明天早上,我們再去小野寺家一趟看看。」
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八點十五分。春假期間,現在應該是躲在被窩裏睡懶覺的時候纔對。這次因爲要在現場集合的關係,所以我獨自一人來到了小野寺家。原本以爲有點遲到,但是之前大家躲起來偷看小野寺家的藏身地,也就是電線杆後面非但沒有半個人,反而堆了大量的垃圾。從垃圾的分量來看,今天應該是收可燃垃圾的日子吧。這條路有點彎曲,要是沒走到那根電線杆旁邊,就看不見小野寺家了呢……當我正愣愣地沉思的時候,突然有人拉了我的上衣衣襬。
這樣會不會不太妥當啊?一羣人把別人剛剛丟掉的東西重新拿來,然後說希望能把這個東西讓給自己,肯定令人覺得很不舒服吧。
我一回頭,馬上看見了身穿鵝黃色和服的環小姐。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呀?從和服袖中伸出來的白皙手臂,使出了和纖細外貌完全相反的強大力道,一把將我拉到後面去。直到我們來到了背對小野寺家有點距離的轉角,她才鬆手。除了小杏,其他人也全都已經守候在那裏了。環小姐在轉角處輕巧轉身,開始注視着小野寺家。不對,不是小野寺家。她看起來簡直像是在監視那堆垃圾山,其他人也都望着和環小姐相同的方向。
「醫院裏不是也有可以打手機的地方嗎?在那邊就沒問題了吧?」
「咦咦~?可是手機很難聽清楚呀……」
「環、環小姐?」
「可是我還是很在意,所以請把這個……」
「你們在說什麼呀?不是還有另一個物品所有人嗎?」
「就是說啊。這種東西的電波,說不定會影響到醫療器材。」
我應該沒有看錯吧?我揉了揉眼睛,發現畫中人物的眼睛還是朝着原本的方向。環小姐什麼也沒說,所以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我有話想跟您說,能不能借用一點時間呢?」
「咦?怎麼回事?」
「是右側靠窗的牀位。」
她突如其來的行動,讓我一時慌了手腳。但是環小姐依然自顧自地默默檢查垃圾袋。
「這個啊,叫做扇面畫。也有人稱爲扇畫。就是把畫在扇子上的圖畫貼到和紙上,加工成爲掛軸。在扇子上作畫相當常見,扇子原本是用於舉行儀式或揚風的道具,不過後來發展成在上面加裝華美的裝飾,或者是作畫。由於扇子的形狀有『漸行漸廣』的意思,所以常被當成吉祥物品並且備受重視。最後形成一種獨立的繪畫形式,使得扇子的美術價值逐漸大於實用價值。」
「噓!安靜一點!」
我這麼一問,小野寺先生笑着回答。
當我一直看着這幅畫時——那對斗大的眼睛動了起來,與我四rm相交。
她說出的這句話,聲音實在非常小,可能已經被店內的吵鬧聲蓋過,沒能傳進大家的耳中。但是坐在一旁的我確實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同時也深深刺進我的內心深處。感覺就像是被埋在冰塊裏一樣,身體急速地冷卻下去。
揚羽帶頭表示疑惑,其他人也同樣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提議之後,小野寺先生也不疑有他,直接回答了一句「好啊」,表示贊成。
「不見到面也不要緊嗎?」
聽到櫻汰的提議,小杏垂下了眉毛,面露難色。話說真的不是這方面的問題啊。之前也是如此,每個人的提議都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總是奇妙地偏離重點。
環小姐一看到小野寺太太走回家中,立刻一語不發地走近那堆垃圾山。然後拿起了應該是小野寺太太剛剛丟掉的垃圾袋,開始仔細觀察起來。
「那麼,我們現在就去取得物品所有人的許可吧。」
「可以請您看看這個嗎?」
「這幅掛軸是怎麼回事?是我從來沒看過的外型呢。」
小杏抱着僅存的期待,緩緩地抬起頭來。
「喔,原來還有這樣的典故啊。」
「小野寺先生現在正朝着這個地方過來。不對,應該不是這裏,是另一邊的庭院。」
「您是小野寺先生吧?」
「就讓洸之介和小杏去吧。」
說服了一臉不滿的小杏,並讓大家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等候之後,我和環小姐走進了醫院。
「您有印象嗎?」
「我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再說這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重病,不必擔心。反倒是醫生吩咐我最好能夠稍微活動一下比較好呢,還叫我去庭院散個步再回來。」
至於畫心,更是我至今從來不曾見過的奇妙形狀。一條清楚勾勒出扇形的黑線,出現在畫心的中央位置,簡直像是把一張扇形的紙張貼在畫心上。那個扇形輪廓裏,畫了一個圓瞪着雙眼的禿頭老人。頭上披着一塊布,下巴長滿了鬍鬚,這畫的是達磨嗎?跟我知道的達磨不倒翁差很多呢。因爲畫在扇形輪廓裏面,所以這幅畫其實並不大,但是卻有一股莫名的氣勢,多半是因爲那雙圓睜的大眼睛吧。若是一直凝視下去,就會被它吸引住,再也移不開視線。同時還有一種巨大的能量朝着自己湧來的感覺,讓人心生畏懼,內心也出現某種十分焦慮、被人不斷催促的心情。
我輕聲這麼一說,小杏立刻難爲情似地羞紅了臉。爲什麼會臉紅?沒有否認,就表示她承認這是貨真價實的竊聽器吧?
小杏從裙子口袋裏摸出某個東西。
小野寺先生抬頭看着正前方的環小姐。
「就是這個。」
「沒錯!就是它!」
「既然這樣——」我稍微往前站出一步。「不妨到外面去吧?而且今天的天氣也很好。」
揚羽和蓮華壓低了聲音罵人。
「你們快點躲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要是被小野寺先生的太太發現就不妙了啦!」
「垃圾放置處?」
「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小野寺先生困惑地歪着頭說。看來小野寺太太處理掉家中美術品的這件事情的確沒有讓先生知道。
「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叫做加納環,職業是裱褙師。這邊這位是我的徒弟。」
因爲環小姐像是順帶一提似地介紹我,所以我也只有簡單報上姓名。
「我今天早上湊巧路過府上時,正好看見這幅被人當成垃圾丟棄的掛軸。由於裱褙師這份工作使然,所以我非常在意……打開看過之後,我覺得這是一幅棄之可惜的掛軸。但是擅自把別人丟掉的東西帶走,實在令人良心不安。我向其他路過的人詢問後,才知道這是小野寺先生的東西,同時也得知可能是因爲尊夫人正熱心地清掃房子才丟掉的。另外對方還說,如果想要的話,與其詢問尊夫人還不如詢問您,而您最近則是在這家醫院住院。」
不知道環小姐是什麼時候想好這套說詞,總之她毫不猶豫地迅速說出這番幾乎讓人忍不住感到羞愧的天大謊話。
接着,她緊盯着掛軸的眼睛緩緩轉到小野寺先生的身上。
「這幅掛軸,如果您打算當成垃圾丟棄的話,能不能讓給我呢?」
小野寺先生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視線不斷左右遊移。
然後他有點遲疑地伸出了手,從環小姐手中接過掛軸。
「……我甚至不知道這幅畫還放在家裏。說來慚愧,我把家裏的事情全都交給內人處理了,因爲我一直忙着工作。」
小野寺先生自責似地苦笑起來。
「這幅掛軸是我祖父留下來的東西。祖父的興趣是蒐集骨董,家中儲藏室裏全堆滿了他的收藏品。這也是其中之一,大概是內人決定處理掉吧,因爲她對這種古老的東西沒有興趣。我猜她原本的打算應該不是丟棄,而是變賣後貼補家用,畢竟我這次住院花了一筆不小的錢。然而這幅掛軸會被丟掉,就表示它沒什麼價值吧。」
小野寺先生有點遺憾地這麼說道。
「這是祖父最珍惜的一幅畫,只有特別重要的客人來訪時纔會掛在壁寵,其他時候則是一直收起來。不過他每天早上都會把畫拿出來攤開鑑賞,早上起牀第一件事就是看畫。那好像是祖父每天的例行公事,我小時候也因此看過這幅畫很多次。不過,感覺有點恐怖,那雙大眼睛彷彿一直瞪着自己似的。」
就是這種感覺。如果還是小孩子,肯定會更加害怕吧,我這麼想着。
「請問您知道這是什麼畫嗎?」
「記得應該是達摩吧。」
小野寺先生一次就說中了。環小姐相當滿意似地點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嗯,他是禪宗的開山祖師,所以禪畫當中經常出現這種繪畫主題。」
「嗯,真的太好了……!」
「在那裏面。」
這是什麼意思?在我發問之前,環小姐就先說了下去。
所以環小姐才推斷她一定會立刻丟掉,而這個推測正確無誤。
「賣掉骨董之後的隔天,肯定就是丟垃圾的日子了吧?根據櫻汰之前從小野寺太太那邊打聽出來的消息,那裏的東西一直都放在儲藏室,稍微打掃就會弄髒圍裙不是嗎?若是陶器之類的東西也就罷了,換成掛軸的話,只要進去打掃肯定會嚴重受損,要是有放進木盒保存倒還另當別論。再加上掛軸的作者沒有名氣,所以一定不會有人買,而且這種東西也沒有再次收藏起來的必要。因爲小野寺太太一心想把那個房間裏的美術品全部處理掉呀。」
小杏深深垂下了她那一頭茶栗色的捲髮。等到她再次抬起頭,臉卻不知爲何朝着我的方向轉來。儘管有點猶豫,不過她還是對我開了口。
我一問,揚羽便伸手朝着大家正在觀望的地方一指。茂密蓊鬱的綠葉當中,隱約可見一頭茶栗色的頭髮,而且也能聽到小杏不斷啜泣的聲音。
小杏目不轉睛地抬頭看着我,臉上綻放出笑容。
「環小姐,真的非常感謝你。」
「只是我沒想到它會在那個場合中動起來。」環小姐補上這句話。
「嗯。但是要到眼睛能夠互看的程度,也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喔。」
「小杏呢?」
蓮華出聲一喊,那團蓬鬆的頭髮立刻左右晃動,同時哭聲變得更加響亮。她似乎沒辦法停止哭泣,所以纔不願意出來。沒辦法,看來只能等小杏自己冷靜下來了。
「因爲透過那套裝裱巧妙地調整了思念的強弱。相信當初一定是有個手腕高超的裱褙師發現了那股思念,並且加以封印了吧。但是裝裱受損後,原本被封住的思念也因此流竄出來,而且那應該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吧。」
「小杏,你有清楚聽到小野寺先生說的話嗎?」
「嗯,因爲令祖父應該不是把這幅畫當成禪畫在欣賞。」
的確,人類和妖怪是完全處於不同的世界,兩者之間有着一道顯而易見的鴻溝。但是同樣的鴻溝,也存在於人類與人類之間。不過,只要搭出一座橋,想把距離拉到多近都不成問題。只要雙方都有同樣的想法,一定能辦到這一點。小野寺先生早就已經朝着小杏搭出那座橋了,只是小杏沒有注意到而已。
「因爲形狀的關係,空心紙糊的達磨不倒翁不論怎麼推倒,都會自己重新站起來。基於這個特性,後來逐漸衍生出再接再厲、不屈不撓的意思。相信令祖父應該是聽過這個故事,所以對這幅畫有着特別的感觸吧。」
我聽過痘瘡這個詞,記得意思是天花。達磨不倒翁之所以是紅色,原來有這樣的緣由啊。
因爲達摩只動了這一次,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動靜,所以驚訝不已的小野寺先生似乎也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的確,這幅掛軸的作者不明,而且裝裱也已經損毀,在金錢方面幾乎沒有任何價值了。但是物品的價值高低全是由人心決定,對令祖父來說,相信這幅掛軸應該是最重要的寶物吧。」
「纔剛把東西丟掉卻說出這種話,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我果然還是想把這幅畫留在自己手邊。」
「一口氣縮短紀錄了呢!」揚羽和阿樹他們就像在說着刷新金氏世界紀錄一般興奮地說道。這件事情真的有這麼厲害嗎?我不太清楚,不過看到小杏不再害怕,而且也願意讓我看到她的臉,的確令人開心。畢竟看到別人這麼畏懼自己:心裏還是很受傷。
我朝着離大家有段距離的環小姐走去,如此詢問。
「欸~小杏應該是第一次這麼快就習慣一個人吧?到目前爲止,最短的紀錄保持人都還是櫻汰吧~?」
「小杏~你也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因爲今天是那個地區收可燃垃圾的日子啊。」
聞言,環小姐從懷中拿出某個東西,那是一張寫了兵助先生的姓名及住址的名片。
小杏之前說的那番話,一直像塊大石頭一樣壓在我的心上,讓我非常在意。
我送小野寺先生回去病房,然後再次回到原地時,發現大家不知爲何全都圍在庭院樹叢的旁邊東看西看。我還在想他們到底在做什麼的時候,同時也發現小杏的身影並不在其中。
「沒錯。」
「祖父並不是熱衷於宗教信仰的人。」
有環小姐的這句話,我想小野寺家應該真的不會再有問題了。
「這裏是我們的店址,上面這個名字是店裏的負責人。所有的連絡事宜都會由他來負責,如果您有任何疑問,都請不吝賜教。」
「雖說我徹底忘了這幅畫,但我竟然讓它變成這樣破破爛爛的,實在是很對不起祖父。」
這時,就在小野寺先生的注視之下,達摩的眼睛突然轉動了一下。我剛剛果然沒看錯!我如此暗想的同時,心裏也感到一陣驚慌。小野寺先生像是嚇了一跳似地猛眨着眼睛,我只好全力運轉自己的腦袋,思考該如何矇混過去。可是他都已經看到了,該怎麼解釋纔好?話又說回來,這幅畫上果然殘留着思念啊。
環小姐似乎早就預料到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否則絕對不可能準備得這麼周到,而且如果是環小姐的話,感覺可以輕鬆想像出她料事如神的樣子。
「呀啊啊!那我沒辦法啦!」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他在病房看到環小姐時,纔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嗎?
「環小姐,你爲什麼知道那幅掛軸會在今天早上被當成垃圾丟掉呢?」
「雖然它的思念程度強烈,但還算是老實的。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所以就先放置不管。」
「是嗎……」
「您知道達摩面壁九年的故事嗎?據說達摩曾在中國洛陽郊外的少林寺裏面壁坐禪,一坐就是連續九年。後人模仿他打坐時的模樣,做出了空心紙糊的達磨不倒翁。原本是當成驅除痘瘡的驅魔物而送給小孩子的玩具,因爲紅色曾被當成是能夠驅除痘瘡的顏色。後來痘瘡漸漸絕跡,最後才演變成爲祈求必勝的吉祥物品。」
根據小杏之前的說法,小野寺先生的爺爺是在創立公司之前買到這幅畫。當時,他應該對於即將開始的事業懷抱着不安,但同時也充滿着期待吧。一定要讓這間公司成功,爲此絕對不能輕言放棄。相信他心底一定隱藏着這份決心,而這份思念正好和達摩的故事重疊在一起。
「不,那不是我。不過,我相信那個孩子現在應該也在守護着您吧。」
小野寺先生一直凝視着掛軸。
我以爲是自己看錯,不過環小姐似乎早就注意到了。
「上面果然附着思念啊。」
「那個……我也要謝謝你。謝謝你把小野寺先生帶到這裏來……」
「原因不見得全都在掛軸上,不過小野寺先生住院的確是因爲這個。因爲受到畫中思念的催促,纔會工作到廢寢忘食吧,所以最後纔會因爲過勞而倒下。」
這時,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小杏終於從樹叢裏走出來了。因爲哭過頭,她的眼睛一片通紅,眼皮也有點發腫。
「因爲我覺得那幅畫若能如同小杏的希望,繼續留在小野寺家比較好。畢竟就是因爲那幅畫,小野寺家纔有現在的發展啊。」
小杏連耳朵都變得通紅,雙手蓋住臉,直接蹲了下去。
小野寺先生接過名片,深深低頭行禮之後,抬頭仰望着正把掛軸重新包回方巾裏的環小姐,然後微微眯起眼睛。雖然沒有逆光,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注視着某種光彩炫目的東西。
這時,一陣吸鼻子的聲音忽然傳來,那一瞬間嚇得我連心臟都差點停止。畢竟這裏看起來應該只有我、環小姐和小野寺先生在場纔對。那個聲音十之八九是小杏發出來的吧。小野寺先生開始東張西望,似乎聽見了那個聲音,所以我非常緊張,只能演出吸鼻子的動作強行帶過。
「不好的影響?那間公司不是發展得很順利嗎?」
「那麼,就由我來修復吧?」
「等到那幅達摩畫回到小野寺家,我會再去看看它掛起來的模樣。」小杏興沖沖地這麼說。只是我覺得偷偷闖入實在有點不妥,就對她說:「反正小野寺先生也知道小杏了,大可直接光明正大地報上名字進去看吧。」結果——
最後他壓低了聲音,但是卻異常堅定地說道。
「太好了呢。」
對此感到驚訝的人似乎不只我一個,蓮華也像是十分佩服似地眨着眼睛。
那麼,小野寺先生家是禪宗的信徒嗎?或者初代社長是位虔誠的佛教徒?——我心裏這麼想,但實際上似乎並非如此。
「你的意思是說,這間工廠如今經營不順,也是因爲這幅掛軸嗎?」
她的反應讓我有點難以置信,所以我一不小心就緊盯着她看了。不過小杏仍然沒有轉開她的視線,依舊面帶微笑。這還是我第一次清楚看到小杏的臉。這個反應,莫非代表着極度怕生的她終於對我敞開心房了?
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心中的想法可能直接出現在臉上了吧,只見環小姐一直盯着我看,然後咯咯笑了起來。
「不過呢,過於強大的思念,有時也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聽到這句話,環小姐非但不覺得可惜,反倒是有點開心似地回答了「這樣呀」。
小野寺先生彷彿心滿意足似地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好快喔!洸之介,是新紀錄呢!」
「雖然不是小女孩,不過祖父說的那個人,該不會就是你吧?」
不只我一個人不知道該如何解讀環小姐的這句話,看起來小野寺先生似乎也是如此,他的眼睛疑惑地眨個不停。
而環小姐在聽到小野寺先生的問題之後,輕輕搖了搖頭。
能夠讓小杏知道這件事,我覺得很開心。
「那麼,只要重新爲這幅畫裱褙,小野寺家就不會再有問題了?」
「是沒錯啦。」
聽到這裏,我也注意到一件事。
看來,距離她成功克服怕生的毛病,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那只是我突然靈機一動,壓根沒想過是什麼了不起的計劃,所以聽到她這麼鄭重地道謝,讓人有點慌了手腳。不是透過竊聽器,也不是透過手機,能讓小杏直接聽到小野寺先生的話,我也覺得這樣實在太好了。
「以前我還小的時候,祖父曾經告訴我,這個家裏有個守護神。袍的外貌看起來像個小女孩,然而一旦家裏陷入困境,祂一定會現身幫忙。祖父說那個守護紳是他的好朋友,所以我一直以爲他只是在開玩笑。」
「小杏的朋友,也就是初代社長,他之所以會這麼珍惜那幅畫,就如同剛剛的說明,他藉由看着達摩畫來激勵自己。那股熱誠化爲思念,深深烙印在畫上,爲他和公司帶來了影響。」
「環小姐也預料到小野寺先生會收回那幅畫吧?」
「洸之介應該連一個星期都不到吧?」
「啊啊,你剛剛說你是裱褙師嘛。還請務必接受我的委託。」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了。」
「……有。」
然後他有點難爲情似地抓了抓頭,接着開口。
認爲兩人是朋友的,絕非小杏一個人。
「——非常抱歉。我還是沒辦法把這幅畫讓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