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三章 滑頭鬼的故事

《巷弄間的妖怪們 綾櫛小巷加納裱褙店》 · 行田尚希 · 3.3萬 字

在加納裱褙店裏,不存在普通店面一定會有的公休日和營業時間,因爲店長環小姐只會在她想開店的時候開店營業。此外,就算店鋪的大門打開,門簾也掛了出來,還是會發生店長外出不在,只留下揚羽或阿樹負責看店的情況。這樣的經營方式實在是隨便到家。

既然是依照店長的心情決定開店與否,那麼難免會碰上來訪時沒開門的情況。不過這也還好,因爲很少會有人直接上門委託,所以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店面沒開,基本上就代表着會在這家店出入的成員全都不在家。

他們出門時,一定會把門簾收好,也會確實把門上鎖。儘管巷口有香菸鋪的阿婆負責監視,不過最近這裏相當不平靜,實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而且環小姐的綾布收藏當中,有很多都是價錢高得嚇人的東西。

六月過了一半,梅雨鋒面滯留多日,那一天也是如此。

在綿綿不絕的雨勢之中,我們每個人各自撐着雨傘,看着環小姐關上店門並上鎖,然後就前往早瀨家拜訪早瀨女士,順便去捉弄一下雙葉。伴手禮是從附近的日式點心店買來的甜點饅頭——環小姐本來想帶漢堡過去,後來我對她說怎麼可以送這麼油膩的東西給老人家,才成功阻止她——可是早瀨女士反過來用了更多的點心招待我們,最後更以他們兩個人喫不完爲由,又送給大家一堆土產。嗯~雖然知道這是雙葉的座敷童子威力使然,但我還是覺得拿太多東西了。

總之,最後我們就這樣抱着早瀨女士贈送的土產,一如往常地回到綾櫛小巷。

「咦?門是開的?」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是阿樹。在下着雨而不能算是良好的視野當中,我看到大門敞開的加納裱褙店。真奇怪,我們都有看到那扇大門確實上好鎖的樣子,可是爲什麼現在是開的呢?而且裏面還開了燈,店門口隱約透出光線。如果是可疑人物擅自闖入,這也未免太光明正大了吧?

「是兵助來了嗎?」

「他有傳簡訊來說他很忙,所以沒空露臉。」

揚羽立刻否定了櫻汰的推論。爲了那場展覽的準備工作,兵助先生似乎開始忙碌了起來。因爲這個原因,他今天沒有辦法開車接送我們,所以我們是搭了電車再轉乘公車過來。

「既然不是兵助先生,那會是誰呢?」

聽到我代替大家說出了心中的疑問,環小姐把頭歪向一邊。

「說不定是……」

環小姐似乎心裏有數,腳步突然加快。我們也趕緊跟了上去。

來到店門口,環小姐把手中的和傘收好之後,立刻毫不猶豫地走進店裏。「裏面可能有小偷啊,這樣進去沒問題嗎?」我暗自焦急起來。

當我看到了燈火通明的店內光景,身體頓時僵硬起來。

平常放在和室正中央的矮桌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裝飾繁複、充滿古典風情的圓桌。圓桌周圍則是放着好幾張年代悠久,但是依然充滿質感的椅子。桌上放着畫有精美花卉圖樣的茶杯與茶壺。另外,我記得那個東西應該叫做英式三層盤架,三個疊高的盤子裏,各自放着三明治、司康餅和蛋糕,整個房間更是瀰漫着紅茶香氣。

最裏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個沒見過的人。年紀大概是四十多歲,整整齊齊的髮型,以及一絲不苟的八字鬍,讓人印象深刻,此外鼻子上還架着一副細框眼鏡。這位身穿三件套西裝的紳士,正在純日式的房間裏優雅地享受着下午茶,而且還沒有經過屋主許可,是擅自闖進來的。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偷偷板進別人的家裏。之前走遍江戶各大住家的時候,知道了當時最流行的事情就是幫東西排名,所以我也想試着做做看。剛開始有一半是鬧着玩,不過後來廣受好評,到現在已經徹底變成我的畢生志業了。」

揚羽邊和熱騰騰的紅茶奮戰邊這麼告訴我。對於貓又來說,剛泡好的紅茶似乎有點太燙了。

我也聽說過櫻汰說的事情。不過話說回來,櫻汰是在誰家的電視上看到的?這家店裏好像沒有電視吧?

所有的動作都發生在轉眼之間,我也只能呆呆地目送他遠去。進來時弄得這麼大費周章,離開時也未免太乾脆了吧?話說這些傢俱和茶具組到底該怎麼辦啊?

雖然他相當坦率地告訴我,但我完全無法意會過來。

「本行是指?」

新先生小心翼翼地展開的那張紙片,果然還是浮世繪。不過和方巾裏面的東西相比,可以明顯看出這張畫已經褪色劣化。感覺都是因爲有託裱紙,纔好不容易維持着現在的狀態。

「這些桌椅和茶杯,該怎麼處理?」

「走了嗎?」

「說到浮世繪,記得好像也有對國外畫家造成影響對吧?之前電視上有介紹。」

「真的!早知道我也買一大堆回家收藏就好了。這麼一來,我現在就會是大富婆了。」

環小姐再三確認地詢問,結果新先生彷彿突然回神似的,從懷中拿出記事本,取出一張夾在裏面的紙片。

環小姐凝視着那個女人好一陣子,然後才答應。新先生把畫重新包回方巾,交給環小姐之後,以流暢的動作站了起來。

「新先生這個滑頭鬼啊,除了會跑進別人家裏喝茶休息,還會留下一點惡作劇才離開喔。」

「我是滑頭鬼啊。」

「嗨,你們回來啦。不好意思叨擾了。」

環小姐手裏拿着一張畫有某個驛站亭的圖,邊細細觀賞邊輕聲說出這句話。

然後他拿起公事包,穿上鞋子,簡短說了一聲告辭,便走出店裏。

「咦?要送人嗎?」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我來這裏的主要目的。」

不過,像河童美髮師喬治先生也是髮廊的店長,揚羽以前也打過工,櫻汰更是理所當然地在上小學。所以我最近漸漸覺得,他們就算這樣混進人類世界,也不會造成任何問題,反而還有加分的效果,所以應該無傷大雅吧?而且以前環小姐也說過:「只要還住在人類社會中,就要遵守人類制定的法律。」雖然多多少少有僞造一些文書,不過到目前爲止似乎都沒有問題。

這裏的浮世繪共有十張左右。

這倒是,如果是隨時都能在商店買到的東西,的確不會特地收藏起來。丟掉時也不會猶豫,如果再加上價格低廉的話更是如此,會覺得只要再買過就行了。

「這是爲誰擬定的計劃?再說在咬下去之前,手中的觸感就先泄漏是日式點心了吧。」

之前我有聽過這個名字。新先生,記得就是製作那個位階表的——

「環小姐,這邊這七張想麻煩你託裱,因爲之後要裱框啊。其餘的就請加工成掛軸吧。綾布的選擇就交給你,不過希望能儘量配合西洋風格的房子,因爲這要拿去送人。」

「喔,原來你知道啊!」

我依照揚羽說的想像一下。在高級畫框中的一大張報紙——嗯,感覺有點怪怪的。

「沒錯沒錯。所以我到現在看到有人把浮世繪裱框,並珍而重之地掛起來裝飾,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換成是現在,大概就像是把報紙、廣告單或雜誌等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掛起來吧。」

「不過啊,當時根本沒想到這個東西到現在竟然會這麼值錢。」

「我不是說過隨便亂搬傢俱進來會讓榻榻米受損,所以請你別再這麼做了嗎?」

大概是聽見了櫻汰的聲音,揚羽和阿樹也都跑了回來,看到那個作工精巧的蘋果後,兩人異口同聲地說着「真了不起、真捨得花錢」之類的話。跟不上狀況的人只有我,而我一直呆呆地望着他們,揚羽這才一邊苦笑一邊說明。

「那個排名,是爲了什麼而製作啊?」

櫻汰得意地拿在手裏的東西,是顆放在盤子上、看起來毫無異狀的蘋果。

原來如此啊。我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接受了新先生的說法,忍不住好笑起來。這就是我習慣了這個環境的證據吧。照理來說妖怪能夠混進人類世界成立公司嗎?應該要先這樣懷疑才正常。

人類社會。他們偶爾、真的是偶爾會使用這個詞。每次聽到,我都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出現了些許距離。就像是把他們和我終究存在於不同的世界這件事,再一次地搬到眼前。我知道這是事實,也瞭解會有這種感覺完全是自己的心態作祟。畢竟來到這家店時,身爲人類的我就會變成少數。不過除此之外,和他們接觸時就跟普通人類沒什麼兩樣,完全沒有問題,甚至還會徹底忘記他們是妖怪,頂多不小心突然想起來,「啊啊,對了,她是妖狐、她是貓又啊!」之類的。不過我想另一個主要的原因,是因爲大家變身成人類的能力都太高超了。

帶着眼鏡的紳士轉頭看向我,對我這麼說。聽過我的傳聞,那會是什麼樣的傳聞?我有點在意。不過在此之前,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找到了!這次是在廚房裏!」

新先生的表情爲之一亮,看起來非常開心。

那很明顯不是登門叨擾的人應有的言行舉止。

揚羽表示同意之後,櫻汰立刻瞪大了眼睛。

「如果是肉筆畫這種完全量身打造、僅此一張的作品,那就會貴得嚇人。不過版畫屬於印刷品,可以大量生產啊,所以價錢也便宜。哎,不過這也是見仁見智啦。」

「因爲工作提早結束,所以我沒連絡就直接過來了。來吧,請來這裏坐吧。我纔剛泡好了紅茶,最近找到了很棒的大吉嶺茶葉。」

「不過話說回來,你每次都來得很突然啊。」

「這個是浮世繪吧?」

新先生驕傲地挺起了胸膛。他說的同伴,指的應該是同爲滑頭鬼的同伴吧。

環小姐一邊喝着完全變溫的紅茶,一邊補上一句「每次都是這樣」。我也模仿着環小姐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拿起茶杯,送到嘴邊。一股濃厚的紅茶香氣和滋味立刻在口中擴散開來,看來應該是品質非常好的茶葉吧。我在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遠方傳來了陣陣吵雜的腳步聲,隨後櫻汰跑了過來。

阿樹的這番說明實在有點出乎意料之外。

新先生的眉毛微微垂了下來,有點不甘願地說出「明明沒有這回事呀」,不過其他人都沒有表示否定。也就是說,思,就是這麼一回事的意思吧。

我們依照他的話坐下之後,他立刻將一道茶色的液體注入我眼前的茶杯裏,陣陣甘甜的香氣隨即散發出來。

「揚羽當時有錢到可以買一大堆這種畫嗎?」

「等等會有認識的業者過來回收。」

阿樹對着困惑不已的我伸出援手。

「這顆蘋果怎麼了嗎?」

「走了走了。」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拿起手邊最近的一張畫。上面畫着一大羣像是穿着和服的鯰魚之類的魚類,真是超現實。因爲實在太超現實了,我完全無法理解江戶時代的人的品味。

「我和幾個同伴一起開了間小小的貿易公司。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業務部長喔。」

「滑頭鬼?」

臉上露出詭異笑容的櫻汰,拿起一把應該是從廚房帶出來的小刀,把那顆蘋果一分爲二。令人訝異的是,那顆蘋果的果肉是黑色的,不對,那根本不是蘋果。

「那麼,你要委託的畫就是這些嗎?」

新先生打開了放在腳邊的公事包,環小姐也因爲他的動作而做出反應,她把手中的茶杯和茶碟放回桌上。

「美人畫和演員畫就是知名藝人的肖像照,而名勝圖則是旅遊指南書,武者畫較類似描繪英雄人物的漫畫或電影吧。浮世繪除了有雙六(注:一種桌上游戲,玩家各持黑白兩色的棋子,以擲骰子的方式前進,最快攻入敵陣者勝利。)這種小孩的玩具之外,也有類似介紹當時流行造型的雜誌,另外還擁有報章雜誌所具備的傳遞資訊的媒體功能。其他則還有團扇繪或紙勖圖,把圖片剪下來之後貼在骨架上,加工成扇子或團扇。嗯,這麼說來,這些東西在當時應該是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消耗品吧。」

環小姐這句抱怨讓我一時沒了力氣。該吐嘈的地方並不是那裏好嗎?就算是認識的人,也應該多抱持一點危機意識會比較好吧。

「看來原定計劃應該是讓人以爲這是蘋果,但是一口晈下去才發現是紅豆的味道,藉此讓人嚇一大跳吧。」

「嗯,現在也有相當高的人氣喔。因爲一說到日本繪畫,印象最深的就是浮世繪了。多虧如此,談生意的時候真的非常好用。這次的委託品也是準備拿來送給國外的客戶。」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住起來很舒服的住家選定委員會的人?」

「是嗎、是嗎?他也是從以前就一直愛用到現在啊。」

我試着詢問同樣坐着不動的環小姐。

「另外也有人說他們無所事事、難以捉摸。」

難得對方泡了茶,但我卻一直沒有伸出手。因爲這個茶杯看起來實在超級貴,要是不小心摔破,我可沒辦法賠償啊。不過戰戰兢兢的人就只有我一個,哪像環小姐直接壓住淺橘色配上水滴圖樣的和服,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送到嘴邊。

阿樹這麼告訴我。他拿起其中一張畫,仔細地觀察着。

我再次看向單手拿着茶杯,彷彿屋主本人般全身放鬆的新先生。要說符合,的確挺符合的.

「浮世繪的重點在於浮世,也就是指當時的風俗,主要分成肉筆畫和木版畫兩種(注:肉筆畫是指在紙或絹本上彩色手繪而成,木版畫則是木刻印刷而成。)。另外書本的插畫也是其中一種,知名度普遍較高的浮世繪大多是版畫。」

新先生舉的例子非常簡單好懂,很容易想像出來。

話纔剛說完,他們立刻動了起來,開始仔細檢查店裏。從書櫃上到抽屜裏,每個角落都不放過。不對,說是搜尋可能更加貼切吧。我不懂他們的行動有什麼含意,獨自一人被排除在外。

他用誇張的動作朝着我們招手。真是的,都搞不清楚誰纔是屋主了。

「因爲新先生是浮世繪收藏家啊,這點數量對他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我把當初看到那張神祕位階表時就一直埋藏在心裏的疑問,直接提出來詢問這個照理說是第一次見面的人。

「所謂滑頭鬼啊,就是喜歡擅自闖進別人家,然後當成自己家一樣泡茶休息的妖怪啦。」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了宛如商品開發祕辛的故事,只是我覺得當中有很多地方都不太正常。此外,從他剛剛的那番話,可以知道他和環小姐一樣都是從江戶時代一直存活至今。那麼他是什麼妖怪呢?我試着直接詢問。結果——

「距離上次託裱已經過了許久,而且我總是把它帶在身邊走動,所以受損比較嚴重。」

「是這樣嗎?」

環小姐以外的三人根本無視於我的困惑,他們一邊望着新先生離去的店門口,一邊自顧自地說起悄悄話。

「越是隨手可得的物品,就越不會好好地珍惜收藏啊。所以再也沒有比這一類物品更難流傳到後世了。」

「新先生,今年應該會製作位階表吧?剛剛你說了工作,難道就是位階表的調查工作?或者是你的本行?」

「喔——」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最重要的東西,還要麻煩你幫這張畫再託裱一次。」

環小姐無奈地深深嘆出一口氣,然後開口。我一直以爲她打算責備這個正大光明的入侵者,然而——

這幾張畫不只是風景畫而已,還有描繪着女性的畫,以及歌舞伎演員、身穿甲冑的武士、動物等等,種類繁多。

「應該可以了吧?」

「反過來看,正是因爲有浮世繪版畫,繪畫纔會變成平民也能輕易接觸到的東西啊。」

「你就是小幡同學吧,環小姐的新徒弟,我有聽過你的傳聞喔。」

阿樹這麼一問,新先生回答「是我的本行工作啦」。

他的視線停留在環小姐身上,微微一笑。

新先生從公事包裏拿出一個用方巾包好的小布包,然後在桌上的空位解開。從裏面出現的東西,是畫着某個驛站亭的版畫——是色彩繽紛的浮世繪。雖然我有在教科書上看過,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而且不只一張,有好幾張。

看起來應該是畫着某間店鋪的畫。畫中有一張長椅,而旁邊站着一個拿着托盤的女人。當時的浮世繪,每個人的眼睛都十分細長,看不出表情,不過我卻莫名覺得這個女人看起來相當哀傷。真的只是一股莫名的感覺。

「沒錯。像這種多色印刷的浮世繪,一般又稱爲錦繪。」

這明明是足以登上教科書的貴重物品啊,真是太可惜了。而且這些畫沒有破損也沒有髒污,狀態非常優良啊。

「不久前,雙葉曾經讓我看過那張位階表。」

「新先生,你是第一次見到洸之介嗎?」

「嘿嘿嘿……洸之介,這可不是普通的蘋果啊!」

所以纔會指定裱褙成符合西洋建築啊。

「像櫻汰這樣的小孩也買得起喔,因爲真的很便宜啊。」

「啊、是。」

「啊,是……」

「所以每次他回去之後,我們就會到處尋找這次在哪裏留下惡作劇。」

也就是說,這次的第一發現者是櫻汰,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件事情他在任何人家裏都會做嗎?」

「好像是這樣。之前他去兵助家,就在沒人注意到的時候,偷偷把電視遙控器換成了加工精美的巧克力。」

「的確有這回事!他的理由是佐伯家的人都愛喫甜食,所以才選用巧克力。可是當時是夏天,聽說巧克力融化之後造成很大的麻煩啊。」

「那還真是傷腦筋啊。」阿樹又補上一句:「如果當時不要用巧克力,而是像這次一樣選用日式點心的話,就不會融化了。」不過我覺得問題應該不在這裏。

「可是新先生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誰知道,是興趣吧?」

揚羽一派輕鬆地這麼說。這真的可以用一句興趣就全部帶過嗎?

被人惡作劇的屋主環小姐,露出了百般無奈的表情,表示「每次都是這樣」。

走出自動門,我仰望着太陽已經下山、天色徹底昏暗的天空。漆黑的夜空,只能看到被電燈照亮反光的絲絲細雨。到底有多少天沒有看到星星了呢?儘管明知梅雨季期間沒辦法奢求,但是一想到現在不得不在雨中走路回家,就覺得沮喪。我打開手裏的傘,一邊避開水坑一邊前進。

我心血來潮回頭一看,剛剛走出的補習班出入口源源不絕似地吐出了許多學生。唸書唸到累了吧,每個人不是無精打采,就是昏昏欲睡地伸着懶腰,也有人相當開心似地聊天。他們的表情各有不同,不過所有人的立場都跟我一樣,是「考生」。我是不是也露出了和他們一樣的表情呢?或者是完全不一樣的表情?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太好了呢,雨勢沒有天氣預報說的那麼大。」

我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穿着和我不同的西裝領帶制服的結北高中同年級學生,同樣撐着傘站在我旁邊。除了我們結之丘高中的學生,也有附近其他高中的學生來這間補習班。當中還有念同一所國中或小學的朋友,發現對方時,彼此都有一種懷念的感覺。他也是其中一人。

「原本天氣預報說,今天回去的時候會下豪大雨。」

「真的假的?沒說中真是太好了。」

雨聲當中,傳來了另一個和他穿着同樣制服的學生喊着:「星野!快來不及了!」

「要用跑的了,杉浦!我先走啦,小幡。」

他也不管自己的制服下襬可能會弄溼,直接匆匆忙忙地衝進細雨之中。不只是他們,還有其他撐傘快跑的女生。搭電車或公車通學的人都必須注意發車時間,實在很辛苦啊。走路來的我一邊事不關己似地這麼想,一邊目送他們離開。

因爲機會難得,所以我不客氣地接受了他的好意,點了漢堡套餐。

後藤同學似乎被嚇得不輕,只見她發出了奇怪的尖叫聲,手上的手機應聲落地。

新先生不斷地點頭稱是,後藤同學也對他微微頷首,沒有進入狀況的人似乎只有我一個。新先生把原本準備送到嘴邊的杯子又放了回去。

「我沒問。」

在店裏東張西望時,窗邊的某個座位吸引了我的目光。一個身穿我們學校的水手服的短髮女生正坐在那裏,那是跟我同班的後藤同學。她一臉煩惱地看着手機,然後又抬頭看向依然下着雨的站前道路,就這樣週而復始。都這麼晚了,她到底在做什麼呢?會是跟朋友聊天聊得太開心,所以不小心坐太久之類的嗎?可是感覺又不太像。由於我一旦開始在意就會停不下來,所以開口喊了她。

新先生用異常響亮的聲音一邊說話一邊走了過來。然後他一看到我們兩人,臉上立刻出現驚訝的表情。「你和這位小姐是朋友嗎?」他用眼神這麼問我。

「……紅茶的味道……實在是太……」

最後這句話,讓我和後藤同學都嚇了一跳。

「因爲太專注在聊天上,所以不小心忘記了嘛。等我想到的時候,電車都已經開走了……我也覺得自己真的有夠笨的。等一下,你不要笑成這樣好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你就是坐在這裏觀察車站那邊的狀況吧?」

那一天,後藤同學爲了處理學生會的雜事,拖得非常晚才準備回家。利用電車通學的她衝進了學生人數比平常少的車廂裏,找到座位坐下之後,她開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由於眼睛睜開時正好抵達目的地,後藤同學立刻匆匆忙忙地站起來,抓起書包就跳下了車。

新先生說完後,再一次把杯子送到嘴邊——然後像是冰凍了一樣全身僵硬,臉色也變得越來越糟,最後變成了對人世間的一切感到絕望的悲壯表情。

我暫時不去理會沮喪到谷底的新先生,轉頭看向後藤同學。

他們兩人在我面前堅定地握着手。看在旁人眼裏,女高中生和身穿西裝的紳士彷彿戰友一般團結的樣子,真的相當滑稽。不過新先生的眼神非常認真,感覺不像是在開玩笑。而後藤同學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點,雖然是初次見面,不過她好像已經完全信任新先生了。

新先生再次看向菜單,然後再一次地陷入沉思,看來他的個性有點優柔寡斷。若是站在這裏等新先生,就會妨礙到其他客人,所以我接過托盤之後就開始四處找位子。

媽媽說她要參加公司聚餐,今天會比較晚回來。所以就算回去,家裏也沒有人在。要做一人份的晚餐實在太麻煩,還是在路上買個東西回去喫吧,前面應該有一家小超市纔對。我再次握緊了雨傘把手,沿着站前的道路前進,一家明顯比其他店面更明亮的速食店立刻映入眼簾。託師傅的福,讓我對它熟到不能再熟的店門前,貼出了一張「期間限定·蝸牛漢堡」的廣告。相信應該是從梅雨季節、蝸牛出沒,然後聯想到食用蝸牛吧。可是啊,我覺得這張廣告單實在不該在漢堡旁邊放上在繡球花上爬行的蝸牛圖片。難道只有我覺得這樣會失去食慾嗎?

我簡短地用一句話總結後,後藤同學整張臉都紅了起來,大喊着「不要講得這麼明白啦」。

後藤同學的眼睛緊盯着桌子。

「如果你不希望我告訴別人,那我就不說。」

後藤同學垂下視線,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看到她表現出和平常完全不同的樣子,我感受到一股非比尋常的感覺。後藤同學平常總是非常開朗活潑,像個值得依賴的大姐,在班上如同領袖一般,而且也是學生會的幹部之一。我所知道的她,是站在班上同學之前帶領大家前進,或者是大聲怒罵我的朋友森島。然而她現在卻是如此軟弱,甚至不斷嘆氣,實在相當少見,這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

「不過都這麼晚了,後藤同學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我看你一直在看外面。」

新先生又開始說起他個人的歪理。後藤同學看起來還是相當懷疑,不過比起獨自一人煩惱,她似乎覺得趁現在說出來會比較好。

「可是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是嗎?」

「後藤同學,我們一起加油吧!我會站在你這邊的!」

店員小姐依照員工守則提供了最標準的建議,但是新先生依舊愁眉不展。

「小幡同學,你的口風夠不夠緊?大叔呢?」

「是……」

等到電車開到幾乎看不見的遠方後,後藤同學纔想起一件事。

在這十五分鐘內,後藤同學陪他一起等車。這段期間,他們聊了很多事情,聊了彼此的學校、彼此的朋友,以及老師和家人——因爲太開心了,時間一轉眼便過去,對方的電車來了,於是後藤同學目送着他上車。

事情發生在兩個星期之前。

「新先生。」

「謝謝你,大叔!」

「哎呀,真是幫了我大忙,因爲我還是第一次走進速食店啊。」新先生把菜單遞給了我。「你也來一份吧?就當作是謝禮。」

「新先生,你工作方面沒問題嗎?」

在新先生的催促下,我在整個人愣住的後藤同學對面坐下,而新先生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坐在我的旁邊。後藤同學似乎也接受了新先生是我的朋友這個說法,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可能是被新先生的步調給吞沒了吧。我個人倒是對此相當感激,因爲不必多加解釋。

「那是……」

感覺她似乎特別強調「差不多」這三個字,我猜她應該一直在等新先生點餐吧。

新先生輕輕眨了眨其中一隻眼睛。明天也會來這裏的話,那他的工作該怎麼辦?今天想借住在環小姐的店裏,就表示他家一定離這裏很遠,這樣一來工作絕對不可能在附近。

碰上麻煩客人的店員小姐實在有點可憐,所以我決定悄悄伸出援手。

喫這裏的漢堡也行,不過一定要選蝸牛以外的口味。我邊想邊從窗外眺望着店內,結果突然發現了前幾天剛見過面的熟悉臉孔。

當她站上月臺後,才發現自己把裝了學生會資料的提袋忘在車上了。雖然想要衝回去拿,但是車門就在眼前無情地關上,電車揚長而去。走投無路的後藤同學一時之間只能呆站在月臺上。

因爲實在不好意思,後藤同學向對方道歉了好幾次。「不好意思、對不起、都是我太粗心了。」然而對方只是體貼地對着後藤同學微笑。

他的手緊握着店裏的菜單。

「啊啊,我還以爲是誰,這不是小幡同學嗎?」

「如果有煩惱的話,最好還是說出來會比較痛快喔。」

「這樣呀。我是小幡同學的朋友的朋友,不過最近才變成了朋友。雖然還稱不上是老朋友,不過也不算是完全無親無故的陌生人。啊啊,總之先坐下吧。難得的紅茶都要冷了。」

「當然,因爲我希望能夠儘可能地協助因爲戀愛而煩惱的女性啊。身爲長輩,我說不定可以提出一些建議呢。」

——沒關係的。反正下一班車再過十五分鐘就會來了。

「補習班剛剛下課啊,而且我不是一個人……」

「嗯,買給環小姐當土產。因爲工作拖得太晚,想拜託環小姐讓我在那邊過一晚。」

時間已經很晚了,要找人幫忙也很困難。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

「大叔明天也會過來嗎?」

「呃,是的。既然這樣,要不要試試我們最近推出的期間限定蝸牛漢堡呢?」

「工作這種小事,之後總會有辦法解決。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後藤同學暗戀的對象啊!」

「可是後藤同學平常總是很精明幹練的樣子,卻犯下這種難以置信的失誤啊。」

後藤同學相當難爲情似地小聲承認。

「呃,這是我的同班同學後藤沙織。」

「後藤同學。」

「聽好了,距離你們見面那天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對年輕人來說,兩個星期是很漫長的,畢竟一寸光陰一寸金啊。在這段期間,他可能發生了各式各樣的變化,關於後藤同學的記憶,他可能早就擠到腦海深處也說不定。再加上你們不同校,這對後藤同學來說是非常不利的狀況。搞不好早就有同校女同學接近他,甚至已經交到女朋友之類的,這也是不無可能啊!」

「坐在這個地方,可以清楚看見走進車站的行人。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就可以找到那個人,所以纔會從這個地方開始找啊。」

「你有什麼煩惱嗎?」

雖然道過歉了,可是自己還沒有跟對方說謝謝。

可能是剛下班回家吧,身上穿着筆挺西裝的新先生一看到我,嘴角立刻揚了起來。

後藤同學一邊喊着「哇啊啊,搞不好真的有!」一邊伸手抱頭。

「如果他是利用電車通學的話,就會來到車站,對吧?」

「你說想在這裏找人,難道你沒有問對方的名字嗎?知道是結北高中的話,只要拜託國中同學幫忙,應該馬上就能找到吧。」

「她是非常熱愛漢堡的人,相信應該已經喫過了,所以我想要選點別的。」

「喔,是這樣嗎!」

「我可以瞭解後藤同學的心情,不過外面已經很暗了,今天還是先回家吧。女孩子獨自走夜路是很危險的,接下來的事情就等明天再說吧。」

「我只是很普通地出聲打招呼啊。你一個人?沒有跟立花同學在一起嗎?」

原來如此。所以他纔會格格不入地待在這間店裏,和菜單互相瞪眼吧。我瞭解情況之後,一直站在櫃檯後面的店員小姐畏畏縮縮地說道。

「其實是……」

「什麼嘛,是小幡同學啊。拜託你不要嚇人好不好。」

「當一個朋友的朋友像現在這樣跟你直接見到面時,我們就已經變成朋友了,不再是毫無關係的人。」

更重要的是,自己一直忘不了他的笑容,以及那一段快樂的聊天時光——

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新先生似乎從紅茶的打擊當中恢復過來了。

「你要買漢堡嗎?」

後藤同學先是凝視着我和新先生的眼睛好一陣子,做了一個深呼吸後,下定決心說出來。

新先生依照我的建議,選了幾個套餐外帶。

「嗚呀啊!」

「我也來喫點什麼吧。」

「這種店的紅茶不管哪一間都是這種味道喔。」

隨着這句話一起出現在眼前的,正是後藤同學忘在車上的提袋。拿着提袋的人,是一個身穿結北高中制服的男生。他發現後藤同學忘了拿提袋,也不管這裏不是自己的目的地,就這樣拿着失物追了上來。

「你們明明聊了十五分鐘耶?」

「——啥?意思就是你對他一見鍾情了吧?」

好了,我該怎麼對她解釋新先生是誰呢?因爲纔剛認識不久,我還不是很清楚新先生的爲人,真是傷腦筋啊。我還在絞盡腦汁思考的時候——

「明日香她早就回家啦。倒是你爲什麼這個時間一個人待在這裏?」

「怎麼了嗎?」

我走進店裏,對着那個站在櫃檯旁邊,一臉難色的人打招呼。

「要說給一個不認識的大叔聽,感覺也不太對啊……」

她的形象和她在班上的樣子實在相差太多,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後藤同學表現出一副極度懊惱的模樣,生起氣來。

「嗯、哎,是沒錯啦……」

「那個……這位客人,請問您差不多決定好餐點了嗎?」

「不好意思,我在猶豫到底要選哪個口味的瑪芬蛋糕。有美國櫻桃和普通櫻桃口味,最後我選了美國櫻桃,不過如果可以同時比較兩者之間的味道有什麼不同,也算是一件趣事吧——哎呀,是你的朋友嗎?」

(那麼,我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與其說是煩惱……」

他平常總是親手沖泡高價紅茶來喝,當然不可能喝得慣速食店的紅茶。

正在細心剝除瑪芬蛋糕紙杯的新先生也提出建議。

「我也是。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她前陣子剛喫過蝸牛漢堡,好像相當喜歡喔。至於套餐,她每次都是依照順序買下來,而這次正好輪到鮮蝦美乃滋漢堡,不如就選那個吧?」

「不好意思。我沒想到有這麼多東西可選……要選哪個比較好呢?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新先生熱切地這麼說。以一個社會人士來說,這個理論實在有着嚴重的偏差。不對,這個人其實不是人,是滑頭鬼啊。可是翹班有點不妙吧?

「嗯,是吧。因爲距離結北高中最近的車站也是那一站啊。」

——拿去,這是你忘記的東西。

「環小姐那邊總是有人在,所以多買一點應該也不會浪費,像是櫻汰一定會很高興。」

可能的話,我很想假裝不認識他們。不過一旦我和他們坐在同一桌,基本上就已經不可能了。我有點心驚膽戰,害怕周圍的人會用詭異的眼神看着我們。

「爲了讓後藤同學的戀情開花結果,我們一起加油吧,小幡同學!」

「……是。」

然後我就在未被告知的情況下,莫名捲入了這件事情當中。當然,我並沒有權利拒絕。

——那麼,明天傍晚再到這間店裏集合。

沒錯,因爲我在被半強迫的狀況下答應了這件事,所以隔天放學後,我也老老實實地獨自前往那一間速食店。

雖然我和後藤同學同班,不過我和她是分別離開教室。儘管我們的座位離得很近,經常聊天——很湊巧地,後藤同學的座位就在我後面——但交情也不見得特別好。要是被人知道我們一起行動,肯定會被誤會,尤其是那個熱愛散佈謠言的吹牛大王森島。而後藤同學似乎也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她的好朋友,她似乎更不想被班上同學發現。

我和後藤同學在店門口集合,一起穿過自動門,走進店裏。點好餐之後,我們拿着托盤移動到座位上。

新先生比我們更早抵達店裏,如今正坐在昨天那個位置上望着窗外。如果只是這樣倒還沒什麼,重點是他手上不知爲何拿着一副望遠鏡,而他是透過那玩意凝視着外面。我們知道他是在搜尋後藤同學暗戀的人,可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就只是個怪人。連同他的穿着打扮,讓他在這間店裏顯得格格不入,真虧得他沒有被人趕出去啊。

再說,新先生根本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就算搜尋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你在做什麼呀?」

既然都來到了這裏,也不好假裝對方不在。雖然不太情願,不過我還是在新先生的旁邊坐了下來。後藤同學也坐在昨天那個位子上。

「嗨,小幡同學、後藤同學,你們怎麼這麼慢呢?」

「並不慢,這很普通。新先生,你用這種東西看外面,會被別人懷疑的。」

「別擔心。如果有人間起,我會說我正在賞鳥。」

新先生自信滿滿地回答,不過他的身後只能看到窗外大雨紛飛的景象,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不對,再說這種大街上的鳥類頂多只有麻雀或烏鴉吧。

「說的也是,還有望遠鏡這個方法!我一直在想這裏實在太遠,沒辦法清楚看到行人的臉,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而且最近一直在下雨,雨傘又擋掉視線,要是用瞭望遠鏡,說不定連雨傘之間的細縫都能看到了!」

「不,我覺得這樣行不通喔,後藤同學。」

我連忙阻止了滿心佩服的後藤同學,這可是爲了她的名譽着想。

新先生雀躍地收起瞭望遠鏡,直接說道:「那麼,我們就來延續昨天的討論吧。」

「就算你講這種客套話,我也沒有什麼謝禮可以給你喔。」

「還算豐富吧。」新先生含糊其詞地帶過,伸手推了推眼鏡。後藤同學從他這句話裏讀出隱藏在背後的戀愛經歷,她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新先生,我想請問剛剛提到有關新先生的戀人——」

「少在那邊隨便亂講了。」

「大叔真會說話耶,難道你的戀愛經驗非常豐富?」

「嗯,是鎮上大受好評的美女。」

我們繼續隔着窗戶尋找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後藤同學暗戀的對象。

「不是這個問題好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的直覺太靈敏,實在很恐怖。

就在這個時候,剛剛掠過腦中的疑問又突然浮了上來。

她腦內的資訊是什麼時候自行調整的啊?再怎麼說,這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看着後藤同學,讓我稍微想起了有關那個人的事。」

隔天的午休時間,森島邊喝着利樂包裝的巧克力香蕉歐蕾,邊把他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並突然跑來問我這個問題。我心裏雖然驚慌到極點,不過表面上還是拼命地假裝平靜。

「我可是考生耶,怎麼可能有時間跟人交往呢?」

後藤同學的臉色終於徹底變紅,像是耐不住害羞似地趴在桌上。聽到這句有點肉麻的臺詞,連坐在旁邊的我都跟着不好意思了起來。然而一切的元兇新先生,只是滿臉笑容地盯着後藤同學的髮旋,完全沒感覺到現場瀰漫着奇妙的氣氛。

果然沒錯。就算用瞭望遠鏡搜尋,他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吧。

以晚上會很危險爲由,在太陽下山之前,我們就讓後藤同學先回家了。

「就是我雖然不知道,但是卻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那麼,你該不會真的只是爲了道謝,就想把人家找出來吧?至少也該和對方成爲朋友。啊,順便也打聽一下連絡方式比較好吧?」

「是啊。如果可能的話,真希望能再見她一面。」

新先生微微眯起眼睛,對後藤同學微微一笑。新先生的視線明明朝着她,可是眼神卻像是望着遠方一般。

「不可能不可能!那樣一定會把對方嚇跑吧!而且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啊。要是他用這傢伙到底是誰的眼神看我的話,我一定再也振作不起來……」

因爲在這裏坐太久實在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又點了兩杯飲料。負責點餐的店員小姐一看到我,立刻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看來今天新先生點餐的時候,一定又問了一大堆讓店員小姐困擾的問題吧。

立花同學臉上的笑容完全沒變,毫不遲疑地承認了。

後藤同學抱住她那一頭短髮,走投無路似地哀號了起來。

後藤同學用雙手蓋着臉,含含糊糊地說道。

她越來越沮喪,而我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纔好,而且她開始朝着奇怪的方向沮喪下去。

「你有在聽嗎?小幡同學。」

當我正在感慨那個後藤同學竟然會因爲戀愛而出現這麼大的轉變時——

「我纔沒說過這種話!」

「用這點資訊找人,有點太勉強了吧?北高的學生人數比結高還多吧?」

「果然是真的!可是爲什麼呢?」

新先生說得非常直接,後藤同學有點難爲情似地轉過頭去。

「真是的,這傢伙根本沒有半點學習能力吧。」

「我不是因爲外表,而是受到她的內在吸引,才喜歡上她的。」

「你想見她嗎?」

「也有可能只是因爲剛好有事才晚歸吧。後藤同學也是這樣,不是嗎?原因不見得只侷限於社團活動。」

邊笑邊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和後藤同學一起回到教室的立花同學。

「啊~啊,要是我像明日香一樣可愛就好了呀。雖然也有可能沒有被他忘記,不過就因爲是像我這樣的人啊……」

「嗯,他是結北高中的學生,身高比我高,大概跟小幡同學差不了多少。沒有染頭髮,是黑髮,長度應該有點偏短。另外他看起來很聰明,也有種溫柔的感覺,是個非常帥氣的人。」

「沒問題的啦,後藤同學,事情會很順利的。因爲你很可愛,他也一定會記得你。」

「是啊,她和外表看起來不一樣,對於這種事她是非常正經的。所以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絕對不可以!」

我一說出現實層面的問題,後藤同學立刻說不出話來。

「就算這樣也還是很多啊。」

「咦?不是告白嗎?」

看到後藤同學氣鼓鼓的臉頰,新先生有點傷腦筋似地補上一句。

「森島同學還是一樣完全沒有學到教訓呢。」

她用充滿威脅的眼神瞪着我們,再三警告。這份魄力,讓我和新先生都老實地拼命點頭。後藤同學似乎相當滿意我們的反應,臉上恢復了笑容,隨後再一次地開心聊起有關對方的話題。她的話題和表情都千變萬化,相當忙碌,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好不容易跟上。

「沒有。以前曾經有過,不過她已經去了再也無法見面的地方了。」

「嗯~可是他身上沒什麼運動性社團的感覺耶,而且隨身物品也很少。」

在新先生的讚美下,後藤同學似乎終於回過神來,恢復冷靜。

看到森島沒有要移動的跡象,後藤同學用蠻力把他拉了下來。這時,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用眼睛問我「你應該什麼也沒說吧?」,所以我也用眼神回答「我什麼也沒說」,表示自己的無辜。要是因爲森島的關係害我失去信用,甚至出現奇怪的誤會,那也實在太讓人不爽了。

線索原本就少得可憐了,如果是同一所學校倒還好,偏偏對方不同校。如果不找一個北高的學生說明原委並且拜託他幫忙的話,感覺應該很難找到。

後藤同學坐回自己的椅子,憤慨地這麼說道。而我也同意她說的話。

還有呀,要是隨便亂坐別人的座位,又會捱罵就是了。

他還是一樣拿着望遠鏡觀察窗外。可能是因爲天空被積雨雲覆蓋,就連月光也照射不到人來人往的車站前。不過就算看了,大概也分不出對方的臉。

「果然大叔也比較喜歡美女嘛。」

猛然抬頭的後藤同學丟出一記意想不到的變化球,結果這次換成新先生身邊的氣氛改變了。

「立花同學!我聽說有個大學生向你告白,結果你二話不說立刻拒絕,還把人弄哭了,這是真的嗎?」

新先生有點訝異似地瞪大了眼睛,隨後視線便落在剛剛後藤同學所在的座位上。

新先生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後藤同學用手撐着臉頰,有點恍惚地說道。

她又瞪着我發起脾氣來了。

「是沒錯,不過男生只佔全校學生的一半,另外再限定用電車通學的人,人數就變得更少了不是嗎?」

「嗯,是真的呀。」

我這麼一開口,新先生隨即讓眼睛離開望遠鏡,轉到我身上來。

「你在說什麼,是指什麼事?」

「昨天啊,聽大叔說了那麼多,我開始覺得可能真的是那樣沒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而且就算接受好意的人選記得,送出好意的人也可能早就忘了。雖然有稍微聊個天,可是我畢竟只是個睡迷糊結果把東西忘在電車上的呆子,再說我也長得很不起眼……而且那天天色又暗,說不定他根本沒留下什麼印象。」

「被我這種人喜歡上,對方可能會覺得困擾也說不定。就算找到他,我有勇氣跟他說話嗎?感覺有點恐怖呢。」

「這有什麼關係,你可以坐我的位子呀。」

「沒有喔。」

後藤同學一邊回想當時的情形,一邊歪着頭。

「你不是說過任何事都願意幫忙嗎?」

「大叔結婚了嗎?看你好像沒有戴戒指。」

「昨天你和新先生聊戀人應該要這樣那樣的,聊得那麼開心,所以我以爲如果是後藤同學,一定會直接把話說出來纔對,而且你看起來也像是可以輕鬆做到啊。」

新先生所說的「戀愛中的女孩子很可愛」的主張應該沒有錯,不過我想加上一條但書。

果不其然,喫完午餐回來的後藤同學開口一罵,森島立刻像只縮頭烏龜一樣縮起脖子。

「後藤同學和對方見面的時間應該也可以用來參考吧?如果回家時間是在那個時段的話,他可能有參加社團活動,這麼一來就可以再縮小範圍了吧?」

「爲什麼是我去?」

「請不要把自己說得這麼不堪,後藤同學是很可愛的。」

「還好啦,因爲我活得比你們久啊。」

「這不是客套話。戀愛中的女性,會變得可愛好幾倍喔。」

「欸,你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是這樣嗎?」

我瞪了森島一眼,然後轉頭看向前方。這時背後傳來他的幾句喃喃自語,說什麼「我還以爲有什麼事呢」,不過我假裝沒聽見,徹底忽視他。「我被捲入了你現在坐的這個座位的主人,她的戀愛煩惱當中。」這種事情當然不可能告訴他啊,一旦說了,這個人肯定會兩眼發亮地打破砂鍋問到底吧。這樣會讓人非常困擾。我已經不想再被捲進麻煩事了。

戀愛中的女孩子,實在有點難纏。

聽到新先生的回答,我腦中突然閃過那張浮世繪,那張畫了一個女人、受損最爲嚴重的浮世繪。我本來以爲新先生重視的是那張畫本身,不過照這樣看來,上面那個女人對新先生來說,可能有着特別的意義也說不定。不然的話,是不會夾在記事本里隨身攜帶。

「那有戀人嗎?」

新先生不置可否,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我突然覺得自己似乎碰觸到不該碰觸的東西,不敢再追問下去。

後半段的資訊,是嚴重透過戀愛中女生的視角去看的,所以無法參考。然而排除這一部分的話,光憑外貌特徵,資訊也實在太少、太模糊了。

「你、你在講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有辦法突然跟對方告白!我們只有見過一次面耶!」

「喂!你不要老是坐在別人的座位上啦,森島!」

我接過飲料,回到正在等候的新先生旁邊。

「那麼會不會是靜態社團?」

「那個人是美女嗎?」

「後藤同學,在你知道的範圍內就好,能不能告訴我們對方的資訊呢?」

「就是啊,果然還是想見面吧。我也想和他再見一面,至少也想跟他好好道謝啊。」

打在窗戶上的雨始終沒有停下來。

明明引起了這麼大的騷動,卻只想在見面之後向對方道謝?我不由得有點錯愕。另一方面,後藤同學則是又漲紅了臉,嘴巴像條魚似地不斷一開一合。

「嗚嗚嗚~我搞不好沒有這種勇氣啊……小幡同學去幫我問啦。」

後藤同學的好朋友立花明日香,和後藤同學一樣都是我的同班同學。她和性格豪爽的後藤同學完全相反,個性非常溫和內向,而且長相十分可愛,相當受到男生歡迎,甚至還有傳聞指出其他學校找她告白的學生總是源源不絕,在我們學校小有名氣。

我一反問,結果這次換成新先生閉上嘴巴了,然後三人同時嘆出一口氣。

除此之外,森島重新振作的速度也很快。被後藤同學拖到地板上的森島迅速站了起來,宛如八卦新聞的記者一般逼近立花同學。

「那個人就是那張夾在記事本里的浮世繪上的女性吧?」

「爲什麼我會被一個根本不熟的大叔安慰呢……應該說,爲什麼我要跟班上的男同學和陌生的大叔討論這件事?我明明沒有跟任何朋友提過,就連明日香也不知道……」

後藤同學的臉一下子變紅一下子刷白,表情瞬息萬變,相當忙碌。她一邊唸唸有詞一邊抱頭煩惱,真的和她在教室裏的表現判若兩人。

「可是啊~如果對方是大學生,就可以請他教你功課了吧?」

「大學生只要一進大學就不會好好唸書了,根本派不上用場呀。」

和外表甜美可愛的氣質完全相反,她口中說出來的話相當辛辣。後藤同學曾說過立花同學的個性很正經,大概就是指這個吧。真令人意外,我開始覺得那些暗戀她的男生們有點可憐了。

「雖然對方有說『我會教、沒問題、任何問題都可以問』,可是他根本沒做過補習班講師或家教之類的工作,怎麼看都是那種輕浮愛玩的人。那時我剛好在參考書上看到一題不會寫的數學題目,就試着讓他解解看,結果他根本看不懂。」

「那樣太強人所難了啦。」

因爲立花同學的數學成績,在全年級當中也是數一數二的。至於她手上的參考書,裏面肯定全是難上加難的題目。我們異口同聲地指出這一點後,立花同學立刻不滿似地鼓起了臉頰。

「因爲現在可是最重要的時期耶,一個不小心,這場考試搞不好就會決定未來的人生呀!所以當然不希望有人打擾吧?」

「嗯哼~也就是說,你現在完全不打算跟任何人談戀愛。」

「當然不打算;戀愛這種事情根本是浪費時間。大學入學考可是戰爭喔!周圍的人不是夥伴,全是對手。要是稍微有點疏忽偷懶,一瞬間就會落後別人了。想在這麼重要的時期談戀愛,實在讓我想說:『快看清現實吧!』」

我用眼角餘光偷偷看了後藤同學一眼.結果被她糟糕透頂的臉色嚇了一跳。立花同學毫無惡意的率直言詞,像箭一樣一根根刺在她身上,誠可謂瀕死狀態。這樣不太妙啊。

「你、你們兩個,馬上就要開始上課了,快回座位去吧。喏?」

此時預備鈴也剛好響了起來,所以他們兩人並沒有發現到我和後藤同學不自然的態度,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等到他們走開之後,我壓低了聲音,對身後的後藤同學開口。

「……後藤同學,立花同學她沒有惡意……」

「就是因爲她沒有惡意,才加倍讓人難過吧。」

後藤同學低下了頭,嘆出一口氣。

「其實我也非常理解明日香說的事啊。都這個時期了,自己到底在幹嘛呢?明明連能不能見到面都不知道,卻還是一直花時間找人。應該早點回家唸書纔對,前陣子的模擬考結果也不是很理想……再這樣下去,要考上第一志願可能有點難度啊。」

「我上了高中之後就一直努力到現在了。」後藤同學如此低語,臉上帶着焦急的神色。

原來她從這麼早之前就已經決定好目標了嗎?「你真的有在考慮將來的事情呢。」我輕聲這麼說道,結果後藤同學露出一副打從心底訝異的表情。

「這很普通吧?小幡同學難道不是這樣嗎?」

「問這幹嘛?」

因爲我被半強迫地捲入後藤同學的戀愛事件當中,所以有好一陣子無法在環小姐的店裏露臉。等到終於獲得解放的週末,我便久違地造訪了加納裱褙店。仔細想想,其實並沒有隔很久,只是每天都發生許多事、過得太充實的關係,造成心理上有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錯覺。

「你來得正好。阿樹,你有見過這位女性嗎?」

我想起了新先生之前在速食店裏露出有點寂寞的側臉。

「是嗎?」

環小姐感慨良多地這麼說,所以我也感慨良多地回答「就算想也變不成」。

「他們雖然有順利成爲一對戀人,但是好像馬上就分開了吧?」

「新先生應該還有一張理世小姐的畫像吧?」

這句在後藤同學和我面前吐露出來的話,一定是新先生的真心話吧。因爲我和後藤同學都不清楚新先生的過去,所以他纔會一時說溜嘴也說不定。

「你們結束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嗯,算是吧。環小姐知道新先生的戀人是怎麼樣的人嗎?」

「會嗎?可是她並不陰沉呀。我去的時候,她還相當開朗地對我打招呼呢。雖然可能是因爲我和新先生坐在一起的關係,不過她的確是個親切又漂亮的好姑娘喔。感覺可以理解她爲什麼會受到大家喜愛。」

從這段話的走向來看,這裏所說的殉情應該不是那種殺死戀人再自殺的殉情,而是互相愛慕的兩人一起自殺的那種殉情吧。因爲此生無法結合,所以期待來生能夠在一起,然後相約一同自殺。然而阿樹剛剛卻說她強迫新先生這麼做,事情會不會發展得太詭異了一點?

「星野,再不快一點,公車就要跑走了!」

「嗯~運動性社團和靜態社團應該不太一樣,我不是很清楚耶。」

這時正式的鈴聲響起,老師走進教室,於是對話就此中斷。

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咖啡廳裏的女服務生之類的吧。可是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接待客人,感覺有點悲傷、有點苦悶,還有一點憂愁。現在的店員,每個人都跟站前速食店的店員小姐一樣,面帶開朗笑容的形象十分強烈。莫非那個時代並不是如此嗎?

「可是他一直很珍惜這張畫,而且還隨身攜帶,就表示他至今都沒有忘記這個人吧?」

「嗚哇。」

「不,你來的正是時候喔。」

所以是我這次來訪的時機不好,正好錯開了吧。

「相當累人呢。」

我詢問環小姐,她歪着頭沉思。

當我想起打算拜託星野幫忙尋找後藤同學的暗戀對象的計劃時,時間已經過了週末,來到星期一了,而且還是在補習班上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我竟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也真是夠蠢的。我忍不住鄙視自己,這實在是蠢過頭了。

沒辦法把心裏想的事情順利化成文字說出來,讓人有點心煩意亂。

「這張畫還算小,有些畫可是比這個大上好幾倍喔。」

我重新抬頭望着輕描淡寫地對我提出建議的星野。從很早以前,我就認識這個曾經跟我同校又同班的朋友。他的個性有點老成,擅長照顧別人。跟他相比,我只覺得自己根本還是個小鬼。偏短的黑髮,身高也只比我高一點點,幾乎一樣。另外雖然不及阿樹,不過他的長相也算是相當端正。感覺跟我手中握有的資訊多有相似之處。

果然每個和平的時代都會不斷髮生同樣的事情呢。我忍不住這麼想。

「於是她們工作的店裏便湧進一大堆想看她們的客人。有些地方還傳出了因爲客人太多,只好潑水趕走客人的事件。記得應該是……難波屋阿北(注:難波屋阿北(1778-不詳),因被喜多川歌麿描繪成畫而出名的茶屋姑娘,是寬政三美人之一。)的店吧。」

「哎呀,你是聽新說的嗎?」

看到我的選擇後,班導裏中老師露出了有點古怪的表情,不過還是說出:「我覺得你應該可以把目標設在更好一點的地方,不過小幡同學是單親家庭,會有其他因素嘛。」就這樣接受了我的選擇。另外,媽媽也說了:「既然是你自己決定的學校,那就這樣吧。」表示認同之意。

下課後,就在我準備逮住星野而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星野在北高的朋友杉浦搶先叫住他。

心中暗自升高的期待,瞬間就被輕易粉碎了。這樣說也對,怎麼可能有這麼湊巧的偶然呢。

「不,我想應該已經不在新先生手上了。」

「這樣呀。」

「要是我早點來就好了。」

「什麼事……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像星野一樣認真的話,應該早就決定好畢業後的出路或將來的目標了吧。」

「請問新先生現在還留着那幅畫嗎?」

(如果後藤同學暗戀的對象是星野的話啊……)

我並不是完全沒想過關於未來或是畢業後的出路之類的事。

「知道一點,因爲她還挺有名的。」

「她是笠森稻荷神社前的茶屋姑娘。是個相當驚人的美人,很受大家歡迎,所以一個叫做鈴木春信(注:鈴木春信(1724-1770),江戶時代中期的浮世繪畫家,以創作美人畫著名,畫中的女性多是腰肢細瘦、身材纖巧的仕女。)的畫師爲她畫了一幅畫。在那之前,會被畫在浮世繪上的女人大多都是舞妓,幾乎沒有人畫普通的村姑。不過在阿仙廣受喜愛的明和時期(注:明和時期爲一七六四至一七七一年,後文提及的寬政時期爲一七八九至一八〇一年。),以及之後由喜多川歌麿(注:喜多川歌麿(1753-1806),浮世繪最著名的大師之一,善於描畫女性頭部爲主的美人畫,以舞妓、花魁、村姑等無名的女性爲題材,這些女性也會因成爲歌麿筆下的模特兒而成名。)所代表的寬政時期則是相當流行。記得有人幫那些村姑們做了人氣位階表喔。」

從隔壁傳來的聲音,讓我瞬間回神。直到我看見眼前這間比高中教室略寬的室內,我才注意到自己已經來到補習班了。抬頭往身旁一看,我那就讀其他學校的朋友正從書包裏拿出參考書。

「你怎麼了?表情這麼憂鬱。」

「讓我做沒關係嗎?」

「揚羽和櫻汰今天去兵助家玩了,剛剛纔走。」

「原來是這樣。我那個時候也是第一次看到,之前從來沒聽說過啊。」

又是位階表。江戶人真的很喜歡排名次啊。

「新先生今天去了公司喔。因爲翹班太多天,所以被叫過去了。」

星野露出有點感興趣似的表情低頭看着我。

「很有名嗎?」

「有啊,是那幅肉筆畫的掛軸吧。因爲裝裱變得破破爛爛,所以我之前重新裱褙過了。」

「我也不是在猶豫,只是該怎麼說呢,就是沒有那種感覺……」

爲什麼呢?像這張浮世繪,他明明就是夾在記事本里,不管去哪裏都帶在身上啊。雖然肉筆畫沒有辦法隨身攜帶,不過這可是最重要的人的畫像,正常來說應該是不會放手吧?

「另外,新先生好像也是在同一時期開始他的惡作劇。有一次,他在環小姐的工作室裏惡作劇,結果被狠狠罵了一頓對吧?在那之後,他甚至連工作室都不再進去了。」

這時,阿樹正好走進了工作室,時機準確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一直在偷看我們。

「今天揚羽他們好像不在呢。」

我原本以爲應該多少可以得到一些線索,不過既然他不知道,那我也沒辦法。之後再去問問其他北高的人好了。想到這裏,我開始認真覺得還是需要一個北高的學生幫忙纔行。就把後藤同學的狀況說出來,拜託星野幫忙好了。嗯,就這麼辦。

「這個嘛,詳細情形我沒有多問……記得他好像有說是寄放在某處了吧。」

「那個,我覺得這張畫中的女人,看起來有點陰沉的感覺。」

環小姐邊說邊把黃色底布配上白色麻葉格狀花紋的和服袖捲起來。

不對,這應該是男人的天性問題吧。也就是說不管哪個時代,男人都是不會變的。

所以這樣應該就行了。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可是到底是爲什麼呢?目標都已經決定好了,接下來明明只需要朝着它前進就好,但我就是沒辦法專心用功。現在都已經六月了,像後藤同學那樣緊張焦躁纔是常態,而我卻像是有東西卡在胸口一樣,完全感受不到那種心情。所以纔會莫名地覺得立花同學說的事情彷彿與我無關,明顯感受到自己和其他同學之間的不同。這樣難道不行嗎?這樣難道並不是正確答案嗎?

至於那個某處是哪裏,就連環小姐也不是很清楚。原來環小姐也有不知道的事啊,但是這麼一來實在令人很介意。那個某處到底是什麼地方呢?下次見面的時候就來問問看吧。我一邊看着理世小姐的畫像一邊這麼想着。

「你說理世小姐嗎?見過啊。因爲新先生有帶我去過理世小姐的店。」

「所以他們就這麼分手了。詳細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新先生就從她面前消失了。他明明一直假扮成人類,而且也有份正當的工作,但是他把這些長年累積的成果全部捨棄,甚至還爲了將來擦身而過時也不會被認出來,連外貌都一起改了。在那件事之前,新先生的樣子其實更年輕,看起來大概二十多歲而已吧。」

「嗯哼。這個嘛,反正還有時間,你就一直煩惱到能夠接受爲止,這也是一種方法吧?」

「星野,你是坐電車通學嗎?」

這時,阿樹像是想起了某件事一樣,開口詢問環小姐。

「所以新先生呢?」

啊啊,這裏也有呢。也有像後藤同學一樣認真考慮的人。

「這張畫上的女性是新先生的戀人嗎?」

穿過掛在店門口的門簾,出聲招呼之後,環小姐和阿樹兩人走了出來。他們平常總是滿臉笑容,今天卻用某種充滿憐憫的眼神看着我。看來他們似乎已經從新先生口中知道了後藤同學那件事情的始末。

首先把託裱紙朝正面放好,用刷毛沾水刷溼,讓漿糊變得比較容易剝除。接下來,則是從角落一點一點地小心撕下託裱紙,同時注意不要傷到畫心。只要稍有疏忽,畫心就有可能受損破裂。新先生曾說他總是隨身攜帶,可能就是因爲這樣,託裱紙劣化得相當嚴重,非常難剝。這是需要耐力與耐心的作業,等到全部剝下來,已經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當注意力不再集中,我立刻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疲倦。不過在旁邊一邊指正我危險的手部動作,一邊凝神細看的環小姐,可能更累也說不定。畢竟有好幾次我都差點弄破。

「畫中的這名女性——理世,也是大受歡迎的村姑之一。她和阿仙一樣,都是江戶郊區一間神社附近的茶屋姑娘。」

環小姐的這番話再正確不過了,但是會讓她氣到這種程度,肯定是做了天大的惡作劇吧。話說回來,真的生起氣來的環小姐,到底會是什麼樣子?我完全想像不出來。

「星野……」

之後只要再託裱一次,就可以完成。我凝視着這張依然背面朝上的浮世繪。

「我想也是啊——」

我想和星野解釋一下——不知爲何他自言自語說着「也對,還有社團活動這個可能」——但是補習班的課程立刻開始,這個想法隨即被我驅趕到腦中一角,一不小心就忘記了。

「沒有啦,只是有點在意……另外再問一下,北高的社團活動大概到幾點結束啊?」

「殉情?」

聽到這個突然迸出來的陌生名字,我搖了搖頭。

——如果可能的話,真希望能再見她一面。

「啊啊,所以纔會拿着托盤。」

在我表達擔心之意後,阿樹一邊苦笑一邊這麼對我說。他會怎麼跟公司解釋呢?該不會真的老實說他要幫忙讓一個高中女生的戀情開花結果吧……不對,感覺他應該會說,甚至還會大力強調。他根本就是沒用的社會人士的最佳範本啊!雖然他不是人,而是滑頭鬼。

我聽說他在解決後藤同學的問題之前,會一直借住在環小姐的店裏,可是現在卻沒看到他那特徵明顯的身影。難不成今天也跑到車站前站崗了嗎?

說到這裏,阿樹回過神似地猛然按住自己的嘴巴。他大概是覺得在自己喜歡的女人——在環小姐面前誇獎其他女人,是種非常不智的行爲吧。不過當事人不知道是沒注意到,還是明明注意到了卻刻意無視——我猜應該是後者——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雖然我沒有告訴後藤同學,不過之前一年級時經常拿到的畢業出路調查表上,我每次都寫了同一所大學。說真的,就算不上大學也無所謂,我反而更想快點出社會、快點脫離受人扶養的身分。對此,媽媽告訴我:「去唸大學比較好,而且你不必擔心,一人份的學費我還有辦法賺。不要太小看父母了。」因爲有這番強而有力的話,我才能毫無顧忌地選擇繼續升大學。然而重要的是要儘可能地壓低學費,同時也因爲想減少其他支出,最好是選擇能從自家通學的學校。如此一來,能夠選擇的地方就不多了,我就是用這種消去法決定畢業後的出路。

爲新掛軸裱褙的方法,我已經學過一輪了。但是爲原本就是掛軸的物品重新裱褙,或是修補破損等工作,至今還沒有實際接觸過。頂多只有在環小姐進行作業時站在一旁見習,或是幫忙處理雜事。雖說我是徒弟,但實際上跟外行人沒兩樣。至於裱褙,雖然有貼過紙卻沒有剝過紙。首次進行的作業,讓我有點緊張。

「那是當然的。」環小姐有點面帶怒色地接了下去。「爲了區區的惡作劇,重要的工具就被人隨便亂碰,怎麼可能會有人不生氣呢!」

「這個嘛,我不知道耶。因爲沒有實際見過面,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記得阿樹應該有跟她見過面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洸之介不可以變成那個樣子喔。」

「我……」

「我接下來要幫新委託的浮世繪更換託裱紙,你還沒有做過吧?」

「沒錯沒錯。聽說是因爲她想不開,所以強迫新先生一起殉情。」

「已經徵求過新的同意了。」

我忍不住呻吟。

仔細想想,電車發車的時間也幾乎和補習班下課的時間相同,可能性應該不會是零吧。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會覺得真是謝天謝地吧。

「哎,該決定的事情是都決定好了沒錯。小幡還在猶豫嗎?」

「那麼那幅畫現在在哪裏?」

原來阿樹曾經見過她嗎?

「至少有名到可以讓人畫上浮世繪呀——你有聽過笠森阿仙(注:笠森阿仙(1751-1827),在笠森稻荷神社的茶屋工作的店銷姑娘,被譽爲江戶三大美人之一。)這個人嗎?」

「不是,我是坐公車。」

雖然聽見了杉浦的催促,不過星野卻還是好整以暇地玩着手機。

「沒關係,我今天要去坐電車。」

電車?這不太對勁,星野應該是坐公車通學纔對。之前我有問過他本人,而且也看過他朝着公車站牌衝過去的樣子。難道他也可以坐電車上下學嗎?可是從他們的對話內容看來,好像只有今天而已,那也同樣令人費解。

無視於我心中的混亂,杉浦只說了一句「啊啊,是嗎」,然後就乾脆地離開了。跟不上狀況的人只有我,而我正呆站在原地,試圖整理這一切的時候,星野滿臉笑容地主動接近我。

「小幡,我正好有事想問你。你們結高的社團活動大概是幾點結束啊?啊,只要說個大概的時間就行了。」

這個問題,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不就是幾天我對星野提出的問題嗎?難不成?某個想法開始迅速膨脹起來。雖然知道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不可能會有這麼驚人的巧合,但也無法否定心中這股小小的期待。反正都到這個地步了,試着確認一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吧。

「星野……我想問你一件別的事……」我吞了一口口水,然後繼續說下去。「大概三個星期前,你有在現在這個時段坐電車回去嗎?」

「有啊。我偶爾會去我表哥的家裏住,那個時候就會搭電車。」

「那個時候,你有沒有碰到一個把東西忘在車上的結高女生,然後你把東西送回給她?」

星野打從心底訝異似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不用再懷疑了,可以確定了。

我先擋下想要追問我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的星野,拿出手機迅速撥出一通電話。今天后藤同學會不會也是老樣子,待在那間速食店裏呢?如果新先生也在的話,可能又會因爲夜路危險之類的理由,讓她早點回家也說不定。

接起電話的後藤同學似乎有點訝異我突然打電話連絡。

「你現在在哪裏?」

我實在沒有耐心說明原委,乾脆跳過所有的說明,直接發問。

「現在?就在那間速食店,啊,大叔也在喔。他今天也叫我早點回家,但我硬是留下來。」

「運氣真好。」我心想。說的不是我,而是後藤同學。

我單方面地對後藤同學做出指示,要她在那邊等着,隨後掛斷電話。然後我再轉頭看向星野,拜託他前往車站,但是不要搭上電車。

「咦?爲什麼?」

可能是因爲過度緊張,她全身上下都在用力,動作十分僵硬。看着那個宛如遠赴戰場的武士的背影,我有點提心吊膽。她沒問題吧?真讓人擔心啊。不過都來到這一步了,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在心中默默送出聲援。笑容!要有笑容啊!後藤同學!

「因爲很急嘛。」

「因爲有武井先生的善意提供,我們偶爾會把這幅畫拿出來展示。這幅畫非常受到大家歡迎喔,而且保存狀況很好,畫面也極美,此外最重要的是這位女性充滿了魅力,有很多人都在詢問這位女性是誰,還有這幅畫的作者是誰等等。」

大家好像都是第一次聽到新先生的往事,連櫻汰和揚羽都瞬間安靜下來,認真聆聽。

——那個……

「是嗎。我剛剛也是因爲後藤同學強求我幫她打發時間,所以不小心說了一點。」

「之後會有佐伯先生他們的展覽,希望各位務必前來欣賞。」

「雖說是茶屋老闆的女兒,不過她並不是親生的,而是養女。原本是茶屋老闆遠親的女兒,後來她的父母因傳染病而去世,無依無靠才被收養。美貌動人的她,纔剛開始在店裏工作,馬上就變成大受歡迎的人物。她的養母和姐姐似乎相當嫉妒,總是在背地裏做一些扯後腿的事。這時她的浮世繪畫像開始流傳,客人跟着增加,扯後腿的行爲也變得更激烈。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和她相遇的。」

有個不認識的人在自己的房間裏休息,理世小姐應該也被嚇了一大跳吧,我忍不住同情。而且對象還不是人類,是個滑頭鬼。

可是,到底哪一邊纔是真正的理世小姐呢?

回頭一看,發現臉上笑容比平常更加燦爛的新先生、身穿深藍色百合花紋和服的環小姐,還有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的兵助先生,三個人就站在眼前。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高興,不過卻也有點寂寞。

和望月小姐道別之後,我們離開了博物館。然後直接坐進兵助先生的車子,朝環小姐的店面前進。直到抵達店內,走上了負責看店的阿樹、揚羽和櫻汰所在的和室裏,始終緊閉着嘴巴的新先生才總算開口說話。

「在那之前,江戶曾經興起一股自殺風潮,嚴重到當時的幕府必須下令禁止自殺的程度。可能就是因爲這樣,當時人們有『一起死亡就是終極的愛情表現』之類的想法。她的心意我雖然很高興,可是,那並不是我的本意。我真實的希望是想看到她活下去,並且獲得幸福——我在那個人的身邊只會害了她,所以我下定決心離開她身邊。」

後藤同學收起雨傘,緩緩靠近星野,站在對方的面前。她的耳朵一片通紅,緊緊壓住不斷髮抖的手腳,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來,然後用戀愛中的女孩子的表情開了口。

我扔下了滿心困惑的星野,抓起書包衝出教室。就這樣連傘都不撐,直接衝進附近的速食店。在店內望了一圈後,發現新先生和後藤同學就坐在老位子上,我隨即衝了過去。全身溼透又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似乎讓他們嚇了一跳,只見兩人彷彿說着「發生什麼事?」般瞪大眼睛。

接近黑色的深藍色一文字,乳白色帶着些許花紋的隔水與邊,還有紫色的天地。被這裝裱包圍在中心的,是一幅畫着年輕女性的畫。這位女性應該也是理世小姐吧,拿在手裏的托盤和髮型,都和另一張浮世繪一模一樣。然而不同的是,可能因爲這幅畫是用毛筆繪製的,整體的感覺相當不一樣,幾乎讓人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感覺相差最多的,就是畫中人物的表情吧。

新先生喝了一口環小姐泡好的茶,突然開始說了起來。

讀小學的時候,我曾經因爲戶外教學而去過結之丘市立博物館,不過後來就再也沒去了。看到這棟許久不見的水泥建築物,我的第一印象是好像比我記憶中小了一點。大概是因爲小學生時期的身體比較小,所以才覺得博物館很大吧。

新先生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按住下巴,做出沉思貌。

「你連那個都知道了啊?」

因爲在我回答之前,新先生不知不覺就消失了蹤影,讓我無法拒絕——之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狀況啊——所以等到隔天放學後,我便朝着結之丘市立博物館前進。

(這邊的這幅畫,感覺比較開朗一點。)

對自己懷有敵意的養母和姐姐,以及明明知情卻始終袖手旁觀的養父,還有一羣只看外表、以言詞騷擾自己的客人。在這個沒有同伴的世界裏,只有新先生是理世小姐的同伴。就算拓展了視野、就算知道世上有各種人存在,其中可能會有願意成爲自己同伴的人,但實際上支撐着理世小姐的仍然是新先生,以及她對新先生的愛慕之情。理世小姐的轉變,並不是因爲她的世界變得寬廣,而是因爲她喜歡上新先生的緣故。所以她似乎一味地認爲自己的希望以及未來,全部都包含在這段戀情之中。

「這怎麼行,我沒辦法做到這種程度啦。他說不定會覺得這個女人怎麼這麼緊咬不放,根本是個肉食女(注:指對於戀愛積極,會主動追求男性的女性。),然後退避三舍……要是變成這樣的話……」

不過在這之前,後藤同學在我正準備踏出教室的時候叫住了我,然後簡短地報告了之後的經過。提到星野時,後藤同學一直都是滿臉笑容,讓我也跟着高興了起來,努力奔走終於有了回報。除了聽到好消息、心情跟着變好之外,今天還是個讓人差點忘記梅雨季節的犬晴天。反正目的地距離學校也不是很遠,所以我決定用走的。

後藤同學豐富過頭的想像力,讓我全身感到沒力。我真的覺得這些都是無謂的擔心,因爲星野好像也記得後藤同學,而且更像是在意着她的樣子,搞不好早就有譜了也說不定。

看着出言催促的新先生,望月小姐苦笑了一下。

「謝謝你。啊,望月小姐,這兩位是環小姐和小幡同學,我非常希望能讓他們看看那幅畫。望月小姐是這間博物館的館員,我多年以前就一直受她照顧。啊啊,在這邊站着說話實在不好,我們快走吧。」

「小幡同學,讓你久等啦。」

「我找到了。找到後藤同學要找的那個人。」

——如果真的沒有辦法在一起的話……於是,她最後決定選擇殉情一途。

後藤同學也凝視了新先生好一陣子,用力點了頭後,彷彿下定決心般朝着車站方向前進。

「這就是新先生開始惡作劇的起源嗎?」

「我聽環小姐說,理世小姐的畫像好像還有一幅。」

「而且那幅畫好像已經不在新先生手上了。請問這是爲什麼呢?」

「怎、怎麼辦,小幡同學。我是想過等到和他見面時,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是現在我一句話也想不起來,腦袋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纔好……」

「有時是我聽她說話,有時則是我告訴她江戶裏發生的事情。至於她不在房間的時候,我就留下一些當季花朵之類的東西,稍微惡作劇。這麼一來她就會知道我來過,而且她每次發現我的惡作劇時,看起來總是非常開心。」

雖然我幫她打了氣,但後藤同學依然像是兩腳在地面上生了根一樣,始終不打算離開原地。還像個壞掉的玩具似地反覆說着:「該怎麼辦……」她一直尋找的對象明明就在眼前啊。我有點失去耐性,正在考慮乾脆直接把她拉過去算了的時候——

「小幡同學,你怎麼了?」

「那麼,我們走吧。兵助老弟,就麻煩你了。」

「是啊,望月小姐似乎也一切安好,真是太好了。這次突然過來麻煩你,真不好意思啊。」

後藤同學似乎有點呆住似的,臉上仍然維持着不敢相信的表情,生硬地點了點頭。我們連忙走出店裏,朝着車站前進。車站前已經被下班回家的上班族,還有從補習班下課的學生擠得水泄不通。而且因爲下雨的關係,視線都被雨傘擋住,視野狹窄到不能再窄了。在這蜂擁的人潮中,我們有辦法迅速找當星野嗎?不對,在此之前,他真的會乖乖在這裏等嗎?我有點不安,不過最後還是在各色雨傘的縫隙之間,看到了站在車站入口處的星野。我暗自鬆了口氣。

「我要他在車站那還等着。走吧。」

新先生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我很在意新先生後悔的理由,不過現在實在不敢問。所以我決定問問看當時聽了環小姐的話之後:心裏一直很在意的一件事。

面對這個突發狀況,新先生似乎也很傷腦筋,一時之間只能驚慌失措。他先向理世小姐說明自己只是個滑頭鬼,不是什麼可疑人物,然後再拼了命地安慰對方。後來新先生就一直在意着她,偶爾也會去她的房間看看。

「不會,如果只是這點小事,歡迎您隨時提出來。」

「不要像我一樣後悔莫及」,後藤同學看起來似乎知道這句話背後的含意。也就是說,後藤同學知道新先生和他以前的戀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這麼一問,後藤同學似乎也捕捉到了星野的身影,臉頰瞬間漲紅。

「真是的,要求得這麼突然。」

在不熟悉的家人之間生活所帶來的不安、養母她們的扯後腿行徑,以及對與日俱增的客人累積的不滿,使得理世小姐的內心在那個時候已經瀕臨崩潰邊緣。此時,新先生這個超乎想像的人物突然出現,讓原本緊繃的心情突然鬆懈下來,所以她才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

「先爲之前的事情向對方道謝,問出名字,然後再交換連絡方式怎樣?」

阿樹發問,而新先生則是笑着點頭。

「我覺得不太妙,但是模樣都已經被人看見,想逃跑也有點來不及了。所以我想幹脆光明正大一點,搞不好她會以爲我是這家人的朋友之類的,然後就能順利過關。於是我模仿人類的習慣,開口打了聲招呼。」

既開朗又活潑的店鋪姑娘。我覺得如果是她,的確有可能博得村民的好評,吸引客人蜂擁而至吧。可是另一張版畫,那個看似陰沉、帶着憂鬱表情的女性,也是理世小姐吧?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因爲作者和畫法不同而出現這麼大的差異,真的讓我很驚訝。

女生真的很喜歡戀愛故事呢。看到她那股氣勢,肯定想逃也逃不掉吧。

直到面帶笑容的兩人消失在剪票口後方,我們才往右轉,緩緩離開。纔剛走出去沒幾步,新先生就突然大叫一聲「啊啊!」把我嚇得心臟狂跳。

即使變成人形,混在人類當中工作,新先生仍然是叫做滑頭鬼的妖怪,即使他和身爲人類的理世小姐成爲戀人,也不可能在真正的意義上結合在一起。那似乎是早就知道將來一定會分開的戀情。他也曾對理世小姐有意無意地暗示過這件事,所以新先生一直以爲她也能夠理解。

「是嗎。在這個時代,她也一樣很受衆人歡迎啊。」

「說的也是,就難得過去見她一面好了。不過今天這個時間已經沒辦法了,明天再去吧。」

「那麼,請往這裏走。」

「咦?」

「可是啊,那只是我一廂情願。」

望月小姐有點得意地說道。

「她……理世是江戶郊區一家茶屋老闆的女兒。」

「不會啦,你想太多了。」

不知不覺來到我們後面的新先生,喊了後藤同學的名字。

結果出乎意料的是,理世小姐竟然當場蹲下,突然大哭了起來。

我安慰着焦慮的新先生,再次開始在雨中前進。很難得的是,新先生什麼話也沒說,所以耐不住沉默的我一不小心就問了出來。

「沒、沒錯……」

我呆立在入口前不動,這時背後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雖然有點內疚,不過我們算是熟客了,希望店家可以稍微寬容一點。

「那麼,明天你放學之後,在結之丘市立博物館前集合吧。」

我們被望月小姐帶到裏面的房間。這裏放着幾張桌子和椅子,感覺就像是教室一樣。

新先生努力保持着自然的態度,像是對着家人一般對着她說道。

「是不是那個人?」

我仰望着博物館入口。入口處的公佈欄上貼了一張海報,上面寫着活動與特展的日期。記得這裏是兵助先生舉辦裱褙展覽的預定地點吧?我再次確認海報,活動名稱確實出現在特展的日期欄位裏,地點果然是這裏沒錯。

新先生露出了非常溫和的微笑,用非常平穩的聲音對她這麼說。

「我們剛剛忘了收拾店裏的托盤,就這樣跑出來了!」

大概感應到一股鬼氣逼人的感覺,星野轉頭看了過來。他看到了後藤同學,嘴巴做出了「啊」的嘴型。另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臉好像多了一點紅暈。

雖然知道了另一幅理世小姐的畫像的下落,不過謎團只變得越來越糾結難解。像是新先生是如何和理世小姐相遇,以及爲什麼她會走投無路到試圖殉情。新先生說的後悔又是什麼呢?但是望月小姐在場,所以我實在沒辦法當場問清楚。

「武井先生,好久不見了。」

「我和那個人第一次見面,是在她的家裏。因爲我當初偷偷溜進去的住家剛好就是她家啊,結果在我準備好好休息的時候,和回到家中的她撞個正着。」

最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個細長型的木盒。望月小姐從裏面拿出一幅掛軸,用箭羽杆——在竹棍末端裝上一個Y型掛鉤的工具——把掛軸的繫帶吊在牆上的掛鉤,然後緩緩展開。

「你聽說過那個人的事了?」

「新先生,你有把以前的戀人……把理世小姐的事情告訴後藤同學嗎?」

之後,我們一同鑑賞着理世小姐的畫。不過閉館時間將近,所以我們也早早結束,移動至玄關大門。這時,笑容滿面的望月小姐開始向我們宣傳。

我稍微調整一下呼吸,然後對她說。

新先生掛上電話,轉身笑着對我說。

——你回來啦。

漆黑豔麗的髮絲,帶着一抹紅潮的臉頰。還有嘴角上揚的嘴脣,和筆直望着前方的眼眸。

可是她的臉卻在下一秒越變越蒼白。眉毛下垂,露出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般擔心的表情。

「環小姐和阿樹有說了一點。」

「總之你就在車站的剪票口等着啦。」

「咦?」

當事人兵助先生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看來這場展覽的負責人就是望月小姐,所以兵助先生纔會和望月小姐認識啊.我總算了解了。

「喂,是兵助老弟嗎?嗯,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因爲我突然難得地想要看看她的畫像,對,可以幫我打聲招呼嗎?……是,因爲是突然想到的。嗯,我和小幡同學……咦?環小姐?啊啊,說的也是,反正機會難得,就順便邀她一起去吧。是該讓她看看她親手裱褙的畫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什麼?環小姐在場會有什麼問題嗎?好,我知道了。」

指定在博物館集合,就表示畫像是被寄放在這裏吧。以一個寄放地點來說,這裏算是相當適合,不過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纔會把畫寄放在這裏呢?新先生不是結之丘市的市民,甚至不是人類。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連接點呢?

「後藤同學。」

她握着雨傘把手的手不斷髮抖,相信理由一定不是因爲梅雨的寒冷。

「到最後,我被那個人吸引了,她似乎也一樣,所以我們自然而然成爲一對戀人。同時也開始在茶屋之外的地方見面,是我拉着她出門。那個人的世界一直都侷限在那間小小的茶屋裏,我認爲她要是能來到外面、拓展見聞、看看這個世上有多麼廣闊、存在各式各樣的人,相信她一定會改變。而且她實際上也真的改變了,從原本再怎麼笑也帶着某種陰影、像是硬擠出來的笑容,變成了非常自然,而且更加耀眼的美麗笑容。對此我感到很高興,這麼一來她就不會有問題了。就算我不在,她也一定能夠好好活下去。我非常確定。」

新先生眯起了眼睛。

兵助先生一邊不開心地碎碎念,一邊率先通過自動門,走進博物館內。他和麪帶微笑的櫃檯小姐說了幾句話,櫃檯小姐對兵助先生點了點頭,隨即走進後方一間看似辦公室的房間裏。代替她出面接待我們的,是一位看似博物館職員的女性。她把一頭直髮紮成馬尾,年紀大概和兵助先生差不多,可能稍小一點。她的視線在兵助先生,還有新先生身上停留了一下,隨即笑着說道。

「沒問題的。事情一定會順利發展,你要有信心——不要像我一樣後悔莫及。」

新先生把他用人類身分累積起來的事業、地位、人際關係全部捨棄掉,從理世小姐的面前消失。整個「新先生」徹底從人類社會里消失無蹤,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然後,他轉變成從遠方悄悄守護着理世小姐。

突如其來的單方面分手之後,據說理世小姐因爲打擊過大,有好一陣子一直鬱鬱寡歡。但是在養母的斥責之下,才勉爲其難地出現在店裏。

起初,她的神情依然灰暗,不過之後就像是放下了對新先生的思念,漸漸取回了她原本的笑容。她當時的笑容,比新先生還在身邊時更加光輝燦爛。新先生有點懷念似地這麼說道。

「理世小姐後來怎麼了?」

「過了一陣子就嫁人了。」

「咦?」

聽到新先生平靜乾脆地回答,我和櫻汰忍不住喊了出聲,但他口氣依舊淡淡地說下去。

「正確來說應該不是結婚,因爲她和阿仙一樣沒能成爲正室,是以妾的身分嫁入了武士家。不過她生了好幾個孩子,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當時妻妾成羣非常普遍,成爲小妾也不是什麼不名譽的事。在當時的女性當中,其實更像是人生勝利組。」

「是這樣嗎?」

我詢問一直默默聆聽的環小姐,而她回了一句「沒錯」,表示肯定。

「對方似乎從以前就一直喜歡着理世,那幅掛軸就是證據。繪畫是當時武士必備的教養之一,他也曾基於興趣畫了幾幅畫。我還在那個人身邊時,他就已經常以客人的身分來訪茶屋了。對她一見鍾情之後,他一邊想着那個人,一邊畫出了那幅畫。最後那幅畫出現在市面上,我便買了下來。原本那幅畫裏就已經滲入他對那個人的思念,而我的思念……說來慚愧,我對那個人的留戀又再加了上去。那份思念開始漸漸侵蝕我的身體,最後是由環小姐識破了這一點。」

「妖怪也是會被思念影響呢。」新先生彷彿事不關己似地這麼說完,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後來環小姐發現新先生身體虛弱的原因在於那幅畫之後,便動手重新裱褙,將思念平撫了下來。

「可是,爲什麼要把畫寄放在博物館呢?」

「因爲我覺得那幅畫不該放在我的手邊。那幅畫中的理世,是那位作者眼中的她。我覺得不該把她關在我的身邊,所以決定放她自由。透過兵助老弟的幫忙,交給了博物館,如今看來似乎還是有很多人喜歡她,我也放心了。」

新先生打從心底放心似地微笑,喝光了杯子裏的茶。

然後立刻說道「我去一下洗手間」。

當新先生走出去,發出關上格子門的聲音之後,一直安靜聆聽的櫻汰和揚羽相當訝異似地討論:「原來新先生曾經碰過那種事啊。」過了一陣子,原本以爲新先生就要回來,但他馬上又抱着公事包走向店門口。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立刻瀟灑地走出店外。因爲動作實在太快,而且實在太自然了,讓人有種纔剛發現,對方就已經不見人影的感覺。記得他上次回去的時候,動作也很快,搞不好這是滑頭鬼的天性也說不定。因爲他們會擅自進入別人的家中,要是被人發現就糟了,所以纔會擁有迅速脫逃的本領也說不定。

「打扮成那個樣子,名字卻叫做新左衛門?」

理世小姐生存的時代是距今兩百年以前,就算做出任何假設,也是無濟於事,過去是無法改變的。若是一直囚禁於過去,一直持續後悔,也只會讓自己痛苦而已。

「新先生,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此外,我想她或許也能夠理解新先生的苦心吧。就算不是在她和新先生分開之後立刻理解,但至少在她逐漸成長,找到必須保護的重要東西之後,也一定會理解的。這只是我個人的希望,但我真的很希望會是如此。

「是有一點,不過……」

的確,在新先生消失後,理世小姐應該感受到非常強烈的失落感,深深受到傷害,或許還曾經怨恨過新先生吧。可是她並沒有因爲受傷而裹足不前,新先生也說她後來漸漸恢復了笑容。這都是多虧有新先生拓展了她的世界,以及周圍的人們也向她伸出援手的關係。在這些人的幫助之下,我想就算無法完全治癒心中的創傷,但至少可以讓傷口變小一點。有時接觸他人的溫柔,有時把失戀當成教訓。總之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更堅強地活下去。

他邊說邊縮了縮脖子,所以我看得出來原因出自新先生的惡作劇。這次他好像也在沒人發現的時候,在店裏留下了惡作劇。我完全沒注意到。

「哎,雖說戀愛都是盲目的,而且畫裏應該也有作者某種程度的主觀意識。可是再怎麼說,一個表情憂鬱的姑娘不可能被畫成那麼開朗活潑吧?這就表示那份開朗是真實的。讓她變得如此開朗的人並不是那幅畫的作者,改變她的人應該是新吧?」

環小姐朝着新先生消失蹤影的綾櫛小巷看去。我也模仿着自己的師傅,將視線轉向稍稍灑落橘紅色落日餘暉的石版路。

「那幅掛軸應該是理世和新正在相戀的時期畫出來的吧。」

「明明活了這麼久,爲什麼連這點事情都沒注意到呢?」可能是對他的遲鈍有點不耐煩吧,環小姐語氣憤然地這麼說道。

「爲什麼你要惡作劇呢?」

明明應該是如此,那麼新先生說他一直在後悔,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麼說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新先生的名字呢。我突然想到這件事,於是看了看他交給我的名片。當初望月小姐稱呼他「武井先生」,所以那應該是姓氏吧。我把寫着英文的名片翻了過來,名片背面是用漢字和片假名寫出來的公司地址和電話號碼,還有業務部長這個頭銜。最後則是新先生的本名——武井新左衛門。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我要告訴你關於後藤同學的事。在那之後,他們成功交換了連絡方式,似乎發展得很順利。她要我一定得向新先生道謝。」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惡作劇,而是本名。不對,本名這個說法其實也有點怪怪的。

不知爲何,我突然覺得必須掌握現在。如果現在不問,將來就沒有機會了。

那似乎是新先生的真心話。的確,之前櫻汰他們到處搜尋他留下的惡作劇時,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所以我無法反駁。新先生的記憶裏,大概還殘留着理世小姐當初滿心期待惡作劇出現的模樣吧,還留着她發現新先生來過而高興不已的模樣。

新先生的表情彷彿正在嘲笑自己一般扭曲着。

「要是被兵助老弟逮到就麻煩了,我先告辭了。啊啊,要是有什麼事的話,請打這邊這支電話連絡我吧。」

「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再次和那個人相遇的話,我一定會做出同樣的事吧。和那個人相遇、共同生活、墜入愛河……我並不後悔做過這些事。我想要支持那個遍體鱗傷、疲憊不堪的人,直到她的傷痛痊癒爲止,而我只要能在那個時候陪在她身邊就好,在她能夠自己邁出第一步之前待在她的身邊就好。當時我以爲自己是爲了她着想,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只是想跟她在一起而已,結果全部都只是爲了自己。」

我再次看了看剛剛拿到的名片,捏著名片的手指微微加重力道。

新先生從懷裏拿出一個銀色的盒子,再從裏面拿出名片遞給了我。然後他往後轉身,迅速邁步前進。才一轉眼,他的背影就消失了。

我朝着那個走在石版路上的細長背影喊了一聲。新先生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但是,看到他臉上悲痛的表情,我實在沒辦法把這些話說出口。

我報告完畢之後,新先生相當高興似地笑開了臉。

然後我也希望將來有一天,新先生能從禁錮着自己的「後悔」當中獲得解放,不論是那張版畫或是那幅肉筆畫,都能以毫無陰影的燦爛笑容欣賞,不再出現寂寞或心酸的表情,就像當初待在理世小姐身邊時一樣。我一邊凝視着被薄暮緩緩包圍的綾櫛小巷,一邊這麼想着。

「那張浮世繪現在怎麼樣了?」

「因爲她是這樣稱呼新的,所以新似乎不想改名。」

「因爲那不是很有意思嗎?」

等到理世小姐的畫像在博物館展出的時候,就打這上面的電話通知他吧。我突如其來地兀自做出這樣的決定,因爲我想讓他看看許多人欣賞着理世小姐的畫像的樣子。

「哎呀,已經被找到了嗎?」

「應該是吧。」

新先生忽然抬頭望着日暮時分染成一片橘紅的天空。

身旁突然傳出一個說話聲,把我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我完全沒發現,不過環小姐早在不知不覺間站在我身邊。真的感覺不到任何氣息,實在不像人類啊。啊,對了,她是妖狐嘛。

「新先生!」

時代錯亂也該有個限度吧!那些他工作上合作的人,拿到這張名片時難道不會嚇一跳嗎?如此強烈的衝擊感,對業務員來說可能是一件好事,不過還是很詭異吧。明明換成更現代的名字會比較好啊,不對,話說這張名片,應該不是某種惡作劇吧?感覺很有可能。搞不好他正躲在某個地方偷看我們,然後偷偷取笑我的驚慌失措……

然而這個推測似乎完全錯誤,因爲環小姐一臉無奈地補充說道:

「嗚哇!」

「是嗎。」

「理世也真是的,如果她能爲了找到好對象、飛上枝頭變鳳凰而反過來利用她的立場,這樣倒還比較好。就像其他茶屋姑娘一樣,她要是可以再強悍一點、再狡猾一點,就不會變成那樣,如此一來就能活得更輕鬆。然而,她卻是個生性認真、努力不懈,而且笨拙的人。我也因此纔會被她吸引,但最後卻把她逼上絕路。直到現在,那個人哭泣的模樣依然烙印在我的腦海裏。如果我換一種方式對待她,說不定就可以不用讓那個人受苦了……只有這一點讓我非常後悔。」

當新先生穿過門簾,走到外面去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情必須轉告他,於是我趕緊套上鞋子,衝出店外。

「可以呀,你想問什麼?」

「不論人類或妖怪,都很容易因想法不一致而彼此傷害。大家都是這樣慢慢學習成長的,所以我覺得新大可不必對此感到內疚。」

新先生先是露出了有點意外的表情,然後笑着回答。

這時,也不知道時機是好是壞,店鋪方向傳來了兵助先生大吼着「少多管閒事!」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新先生開口說道:

「新先生……你會後悔認識理世小姐嗎?」

「雖然剛開始是從朋友做起,不過我猜那兩人之後應該會在一起。」

「今天新把它拿回去了,就夾在那本記事本里。」

沒錯,理世小姐是因爲和新先生相遇、相戀,纔出現改變的。如果他們沒有相遇,她會在家人的欺凌之下一直消沉下去,永遠留在那間茶屋也說不定。如果理世小姐是灰姑娘,那麼新先生的角色雖然不是王子,卻是在灰姑娘身上施法的魔法師吧。

「真是的,逃跑時的腳程還是這麼快。」

他對後藤同學說了後悔二字,對此我一直介意到現在。如果只從剛剛那段話來判斷,前半生過得十分辛苦的理世小姐,雖然歷經了許多事,不過最後仍然得到了人人稱羨的幸福。沒錯,就像灰姑娘一樣。用童話來說,就是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然後結束。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