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蒲公英少女》 · 中田永一 · 3916 字
二〇一九
少年揮棒的瞬間,發出「鏗」一聲,響徹藍空。棒球宛如被吸進雲端,飛向無垠高空。真是一支令人心情舒暢的全壘打。壘包上的少年一一奔回本壘,擊出全壘打的少年則悠然繞場一圈。
擔任投手的少年低着頭,我忍不住將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他身上。還不太會打棒球的時候,我也曾像他一樣,遭對手擊出全壘打。
住院中的我嫌無聊,於是老哥幫我申請外出許可,推着輪椅帶我出來。我的左腳目前用硬邦邦的石膏固定着。我們在醫院內閒晃,一旁的小學操場剛好在進行少棒隊的練習賽,我們便隔着鐵絲網觀戰。
投手用三振擊退下一名打者。趁着攻守交換,老哥取出平板電腦。
「對了,你看。」
「我聽小春說過了,拜託你別幹這種事。」
螢幕上顯示出我和小春的照片,包括我們在噴水池旁談話的畫面、去晴空塔觀光的畫面,不過我完全沒有記憶。不對,應該是以我的主觀意識而言,這些事情太過久遠,記憶稀薄。畫面上雖然是現在的自己,體內卻是十一歲的自己。
「雖然隔着好一段距離,不過你的表情和動作,真是一點也不鎮定。」
「我想也是,畢竟當時還小。」
照片中雪白絨毛飛舞着,我已開始對這幅景象心生懷念。如今社會大衆已不用擔心晾衣服時,衣服會沾附蒲公英。蒲公英大量出現的原因依然成謎。我不禁想像,或許上空某處有能夠跨越時空的隧道,蒲公英就是乘着風,從隧道的另一端飄來。
我操作平板電腦,發現我和小春雙脣相接的照片,立刻刪除。不過,看老哥沒半點驚慌,檔案大概已備份。
「小春可高興了,還拜託我備分給她。」
老哥說完,我們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真希望小春能早日恢復活力……」
棒球「鏗」地一聲飛上高空,外野的男孩拔腿衝去接球。我將平板電腦還給老哥。少年們的身影十分耀眼,全力追逐棒球的模樣,光看着就讓人胸口湧起一股熱血。
「老哥。」
「怎麼?」
「我們賺了不少錢,獎勵時間已結束,你也知道差不多了吧?」
「我考慮把公司收起來,畢竟現在來到你的筆記本記載內容的範圍之外,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無往不利,乾脆告一段落。那件事也談好了,接下來只剩簽約。」
風撩亂她的髮絲,幾綹髮絲貼上她的臉頰。
「喏,我漸漸能看到什麼了。剛開始是一片模糊,但輪廓愈來愈清晰。只要這樣,就能看到稍微近一點的未來。要說是怎樣的未來,是我和小春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但不只兩人,我們之間還有一個小不點。我們大概已成家,小不點搞不好會繼續增加,但我還看不清楚。我不知道是男孩或女孩,不過我們一定會是非常幸福的家庭。畢竟我的眼中,看得到美好的未來。」
「那倒也是。」
一切感覺如此短暫,又如此漫長。
由於事先知道皮夾和手錶會被搶走,我一開始就戴便宜貨。
我集中意識,凝視着黑暗彼端。
「手錶?」
聽說懷孕不到二十二週,的確可施行人工流產。不過,我一直以爲那是和我們沒有關係的選項。
開車撞我的犯人是西園幸毅,我告訴她這件事,所以她纔會陷入苦惱。
我閉上雙眼,視野被眼皮遮蔽,變成一片黑暗。
奪走西園幸毅性命的行爲,被法官視爲正當防衛,可是我仍不時夢到當晚的情景,從牀上彈坐而起。我往往全身冒着汗醒來,心臟跳得飛快。警方頻繁地來到病房,詢問事情經過。警方問話期間,小春都待在走廊上。
我們會得到幸福,一同構築三人家庭。
在尚未觀測的未來,任何事都可能發生。我們希冀的世界一定會到來。
我和西園小春重逢後,爲了查明命案真兇擬訂計劃。
「哦,是我被搶走的手錶。」
我回到原本的時代,老哥參考寫着有利情報的筆記,着手進行投資。
「我沒想到還能找回來。」
(全文完)
我望向她的肚子。雖說懷孕,不過肚子還沒隆起。
她從頂樓撒下紙片。碎紙被風捲走,帶向天際,逐漸消失不見。
「當然是復健啊。」
小春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轉頭注視着我。
那天晚上,是小春聯絡警方和救護車。她已找了我好幾個小時。老哥拍的照片給了她靈感,發現叔叔也在運動公園的她,不停打電話,想要聯絡叔叔。然而,西園幸毅無視她的來電,將手機留在租來的車內。
我能用柺杖行走後,便請西園小春陪我到醫院的頂樓。這天風特別強,晾在竿上的白色牀單隨風翻飛。
我毫無頭緒,直到老哥從外套口袋拿出眼熟的手錶。
「雖然我沒提過,但不可思議的現象依然持續着。儘管不是意識往返過去與未來之間的程度,不過,只要我閉上眼睛便隱約能看到未來。說不定,這就是所謂的預知能力。」
我拜託老哥幫忙買東西,因爲需要辦理法律方面的手續,我請他代爲準備合約。我提供投資情報,讓老哥大賺一筆,除了爲東北大地震做準備,另一個目的也許就是這件事。
我表現出冷靜的模樣,其實內心方寸大亂。
只要抱着強烈的念頭,說出口就好。世界一定會朝祈望的方向前進。
「對不起,至今爲止一直給你添麻煩。就連你會遇上車禍,也是我的緣故。每當想起這件事,我就內疚得不得了。」
「老哥,謝謝你。」
小春顯得十分憔悴。雖說是懷孕期間,但她看起來比以前都消瘦。
「其實,蓮司,我想過要從你面前消失。」
十一歲的時候,我在短短一日內,瞥見二十年後的未來。我遇見西園小春,爲了右肩受傷感到絕望,並得知自己將會成爲父親。
最近她常常露出煩惱的表情。她無法爲了真相大白開心,深信不疑的家人的背叛,對她造成沉重的打擊。此外,自從我住院,她就一直陪在我身邊,應該相當疲倦。我還得特意要求她回家休息,安撫她不需要一直守着我。
「我想過生下來,一個人撫養小孩,不過恐怕會造成蓮司的困擾。親生骨肉活在世上的某處,你一定不希望變成這樣吧?所以,我想還是不要生下來比較好,也就是去做人工流產。」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也是,證人欄是殺人案的嫌犯姓名,或許是個問題,感覺不大吉利。不對,更重要的是他已死亡,以申請書來說,是否有問題?提交給政府機關,他們搞不好不會受理。所以就算小春撕掉,也無所謂吧。
我曾感到不安,因爲我不確定是否真心愛著名爲西園小春的女性。我怕和她成爲戀愛關係,並非出自我真實的情感,只是遵循神明的劇本。
「咦,消失?那孩子呢?」
不過,我已不再懷疑。我充滿信心地搖了搖頭。
我在十一歲窺見未來一角,得知自己將來會成爲父親。儘管一開始充滿不安,但隨着年歲增長,我的想法轉變成喜悅。
我被緊急送到鎌倉市的醫院。狀態稍微恢復之後,我向她說明發生的事情。剛開始她直說一定有什麼誤會,最終她還是相信了一切。
她想必很喫驚,叔叔的電話好不容易打通,接起電話的卻是彷彿快斷氣的我。
假使不論自身有什麼想法,最終都會發展成觀測到的未來,我懷疑和她成爲戀人的自己是否抱持真心。
投手擲出的棒球,發出清脆的聲響,落入捕手的手套中。裁判宣佈結果,比賽結束。
我平常都直接叫她的名字,但由於太喫驚,情不自禁加上「小姐」。她繼續將結婚申請書撕成更小的碎片。
「不,還沒結束。經過觀測的時間仍在持續。」
我姑且沒告訴她,西園幸毅的動機可能是源於她父親的所作所爲。小春非常仰慕父親,我擔心告訴她這件事,會影響她的精神狀態。過一段時間之後,我打算將一切都告訴她,但應該不急於一時。
觀測到的時間結束,我的人生迴歸正常的時間軌道。我聆聽着秒針的轉動聲,腦中浮現人生的數個瞬間。
和握有所有權的公司洽談一定很麻煩。西園幸毅對他的兄長滿心憎恨,我對哥哥則充滿感謝。
看過未來的我,一直以爲知道結婚對象是誰,以及擁有小孩的時間點。甚至還曾爲自己的未來被擅自決定,而感到別屈。
「如果不來救我,蓮司說不定就能繼續打棒球。」
我將手錶抵在耳邊,傳來秒針刻畫時間的聲音。時間以規律固定的速度,毫不停滯地從過去流動到未來,一如正常的時間前進方式。
未曾謀面的孩子,象徵着還沒見過的未來。
小春正捂着臉,流下眼淚。
「小春小姐?」
「你是騙人的吧?」
我戴上一度被搶走的手錶。雖然是便宜貨,不過銀色厚重的表身,乍看之下頗有高級感。戴在手上,感受得到冰涼的金屬觸感和重量。
我買下電影《蒲公英女孩》的所有權。小春父親死後,電影和公司落到他人手中。我想將電影買回來,送給小春當禮物,畢竟,這部電影是她父母參與制作的重要作品。
也許每個人都有這種能力。
「嗯?」
只要閉上雙眼,想像自己期望的未來,就能夠成真。
「小事啦。對了,我差點忘記你的手錶。」
然而,沒想到過了觀測的時間,一切竟如此輕易地崩壞。
見西園幸毅沉進水坑不再動彈,我雖然幾近昏迷,仍注意到車上隱約傳出來電鈴聲。我努力爬到車旁,找到手機,看到液晶螢幕上顯示着小春的名字。我的記憶到此爲止,之後都是一片模糊。我似乎按下通話鍵,對電話另一頭說自己在鎌倉,就失去了意識。
她詫異地看着我。
「皮夾本身還下落不明,手錶倒是在市內的當鋪找到了。目前透過店內的監視紀錄,鎖定其中一名年輕人。過不了多久,應該就能查出那三人的身份,後續就交給警方吧。」
「現在我能以自身的意志選擇未來。那些經過觀測的時間都結束了,所以我也能選擇不生下孩子,和你走上不同的道路。」
「最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該這麼做。」
「我沒撒謊。妳看,就像這樣。」
小春從皮包中取出一張紙,是結婚申請書,上面寫着我們的名字。證人欄已填好,正是在高級餐廳交給西園幸毅的那一張。
「手錶找回來了。」
她緩緩撕掉結婚申請書。
醫院蓋在山坡上,能將山腳的城鎮一覽無遺。我靠在頂樓邊緣的圍欄上,讓身體休息。左腳的石膏非常沉重,於是我擱在地面。只要不撞到就不會痛。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那不是小春的錯。」
十月二十一日,坐在長椅上的我遭人從後方毆打頭部。根據小春的回報,下手的是三名年輕人。他們搶走我的皮夾和手錶後逃之夭夭。這件事成爲我的意識飛越回少年時代的契機。
「蓮司。」
此刻她的肚子裏,有我們還是胎兒狀態的孩子。我一直以爲孩子會健健康康地生下來,她卻說決定拿掉孩子。她的這個決定,代表我們的孩子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