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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蒲公英少女》 · 中田永一 · 1.7萬 字

一九九九

父親正拿着掃帚清掃家門口。

「蓮司,你要去哪裏?你不是應該在家裏好好休息嗎?」

「我和別人約好了,我跟對方說一定會去。」

「約好了?是很重要的約定嗎?」

「嗯,我要去幫助別人。可能很晚纔會回來,別擔心。」

下野蓮司跨上腳踏車出發。小學時騎的腳踏車踏板是歪的,當時不覺得彆扭,現在卻覺得很難踩,難以保持平衡。不管父親在身後呼喚,蓮司頭也不回地踩下踏板。

插秧前的冷清田畝在眼前展開,蓮司飛快踩着踏板,暗自爲身體竟如此敏捷而深受感動。長高前的他體重輕盈,動作靈活。他右手放開握把,試着轉動肩膀,感受到肌肉的柔韌度。他有種想停下腳步,撿起路邊石頭丟向遠方的衝動。不知道石頭能飛多遠?

隨着蓮司接近車站,周邊的建築物愈來愈高大。由於往來的車輛增加,蓮司放慢速度。在單調的交叉路口上,有一座電話亭。他突然想起什麼,停下腳踏車。

接下來他想做的事情並非必要,說不定只會得到毫無意義的結果,但還是值得一試,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畢竟誰都不知道,觀測到的未來是否絕對不會改變。

蓮司走進電話亭,拿起話筒。從電話亭內的電話簿上,找到警署的服務電話。他投入硬幣,按下號碼。

「您好,這裏是宮城縣警署,請問有什麼事嗎?」

電話另一端傳來公事公辦的男性嗓音。

「我想請你們加強巡邏某個地區。」

數小時後,位於神奈川縣鎌倉市的西園小春家會發生案件。蓮司希望能防患未然,阻止悲劇發生。照理來說,他應該打電話到神奈川縣警署,可是電話簿上只記載着管轄這地區的宮城縣警署的電話號碼。

「晚點某戶人家會發生入室搶劫。」

「入室搶劫?」

「地點是其他縣市,不在你們的轄區……」

「我問一下,小弟弟,你幾歲?」

「十一歲……」

「嗯……蓮司算是我的搭檔,所以我想趁現在先說……」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我,處在非我期望的人生。如果明確說出這一點,恐怕會傷害小春。如果避開交通意外,改變了歷史,搞不好我和她就不會發展成同居的關係。難不成她已有覺悟,才告訴我發生意外的日期?

「這樣啊,真是辛苦了。」

「那是什麼?」

下野蓮司將腳踏車留在私營鐵道的車站,前往仙台車站。仙台車站的站內貼着手機公司的廣告海報。幾個月前,DoCoMo纔剛開始提供手機上網服務。

她的話爲我帶來些許希望。我吸了吸鼻子,出聲詢問:

「請你記住我接下來講的時間和日期。」

蓮司在筆記本的不同頁面上,以更清楚的口吻,寫信交代事情經過。信的內容是寫給少年時代的自己。蓮司在少年時代讀過,內容也都還記得,所以比起從無到有的撰稿,更接近背書抄寫。這麼說來,這篇文章最初又是誰想出來的呢?

「我不知道,目前沒有足以讓人掌握這個世界法則的案例。我們的意志會對時間造成怎樣的影響,這一點還不清楚。不過,我認爲能做的事情就去做,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要喝什麼嗎?」

「哦,你居然會有煩惱,真像個大人。」

「對啊,我在想什麼,我也很喜歡棒球……」

蓮司望向車站裏的時鐘,確認目前的時間。過十二點了,根據西園小春的記憶和警方的紀錄,強盜闖入的時間大約是下午五點半,所以蓮司必須在五個半小時內,趕到西園家。

二〇〇〇年八月十日。

「我覺得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我一邊沖澡,一邊回想打棒球的日子。最初是與父親拋接球,哥哥只在一旁看。我珍惜地抱着父母買給我的第一副手套入睡。加入少棒隊,投球受到誇獎。站在投手丘上投球的緊張感。比賽輸掉,不甘心地和隊友一起哭。許多回憶隨着蓮蓬頭流出的熱水衝過身體。我撫過右手和右肩的傷痕,思考着要是再也不能打棒球,自己究竟還剩下什麼。

「請再說一遍剛剛的日期。」

「請給我牛奶。」

2019-10-21 0:04

「再見,搭檔。」

他拉出座椅附設的小桌子,攤開從家裏帶來的筆記本。筆記本最初的頁面上,只有先前寫下的幾行文字。

下野蓮司揉着眼矇混過去。

蓮司追問,原來是母親反對他繼續打棒球。由於他的課業成績好,母親希望他放棄棒球,改去上補習班,將來好進升學率較高的學校。

「蓮司,你要去哪裏?」

擺設在客廳的電視一樣畫面很大,厚度卻驚人的薄,陰極射線管是埋在牆壁裏嗎?我打開電視,試着切換幾個頻道。畫面實在太鮮豔清晰,新聞播報員彷彿真的就在我面前。

「蓮司,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你不是應該乖乖在家裏躺着嗎?」

從月臺望出去,仙台車站前的街道上也有白色絨球飛舞。沒過多久,往東京的新幹線列車到站。蓮司搭上對號座的車廂,找到位子坐下後,列車便如同滑行般平穩出發。爲了有效運用時間,他決定來寫點東西。

「這是預言嗎?」

「我的頭沒事了。」

只是,事實是就算找到這本筆記,讀了內容,少年時代的他對於會發生大地震一事,也毫無想法。海嘯會鋪天蓋地而來,將房屋連棟拔起——即使筆記本上這麼說明,對於小時候的蓮司而言,也缺乏真實感。儘管如此,他未曾忽視大地震的事情,是因爲他親眼見證好幾項筆記本中的資訊,正確地預告未來。

蓮司也寫下關於二〇一一年發生的東北大地震的資訊。畢竟蓮司老家位在海嘯的受災區域,如果置之不理,家人會有危險。他寫下海嘯的受災區域,表示希望大家能爲那一天提高防災意識。

「成人票一張……」

「交給妳決定。」

「難得來到二十年後,不想玩玩最新的遊戲嗎?」

我換上西園小春準備的襯衫和牛仔褲,這套衣服穿起來比西裝輕鬆許多。我走向客廳,只見小春聽着音樂,一邊翻閱蒐集了新聞簡報的厚厚資料夾。確認我沒在哭泣,她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搞什麼,居然挑這種時候!」

山田晃是捕手,蓮司在少年時代,每天都朝他的捕手手套投球。

小春將板狀的電子儀器,放在客廳桌上。其中一面是螢幕,和我在醫院看到的這個時代的手機相比,稍微大一點。根據小春所說,這個電子製品叫平板電腦。

「嘿,阿晃。」

蓮司不禁放下話筒,走出電話亭。

在長椅等待

「老實說,我以爲你會掛掉。你的頭髮出好大一聲。」

「上國中後,我可能就不打棒球了。」

「搞錯了,請給我兒童票。」

正當蓮司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他感受到一股視線。電話亭的透明隔板外,站着一名穿棒球隊制服的少年。他身背插着球棒的後背包,跨在腳踏車上看着蓮司。魁梧的身材配上宛如猩猩的長相,是同一棒球隊的山田晃。

「掰掰,搭檔。」

「看就知道了……不過,你爲什麼用那麼閃閃發亮的眼神盯着我?」

我擦去臉上的淚水,抬起頭。

「你想知道今年的職棒是哪一隊獲勝嗎?」

小春將冰涼的牛奶倒進杯子裏。

儘管記掛着報警的事情,蓮司還是揮揮手,踩下腳踏車的踏板。山田晃的身影逐漸遠去,轉眼就消失在視野中。這麼一提,蓮司想起鼓勵他堅持棒球到最後的,就是山田晃。

爲了向我說明,她一直隔着拉門等待。我會在這個時間點發現身上的傷痕,也是預先就知道的事情。

巡邏車警笛鳴響

「是說,我有個煩惱。」

「那你願意繼續打棒球嗎?」

「妳說的話太難,我聽不太懂。」

「你絕對不能放棄棒球。」

他停下筆,閉上眼睛,側耳傾聽新幹線列車運行的聲音,思索着此刻身在二十年後的年幼自己,不知在做什麼?

「因爲打棒球很有趣,因爲我喜歡棒球啊。」

「你爲什麼要下那樣的結論?說起來,要不要打棒球,難道是靠有沒有意義來決定的嗎?」

「爲什麼?我不一定能當上職業選手,繼續下去搞不好根本沒意義。」

蓮司脫口而出,購票窗口的服務員露出詫異的表情。

「可以的話,那一天請不要外出,待在家裏。這樣應該就能成功避免車禍發生……雖然,還不清楚觀測到的未來是不是會改變。」

「什麼事,快講啊。」

從背後遭人毆打

我蹲在更衣處,難以呼吸。小春應不會進來,隔開更衣處和走廊的拉門上着鎖。

「我能繼續打棒球嗎……?」

對方似乎在懷疑這是不是惡作劇電話。

蓮司自知目前的話聲,聽起來就是少年的嗓音。即使他堅稱自己實際上是三十一歲,對方恐怕也不會相信。另一頭的男性語氣中帶着懷疑。

蓮司從母親的長夾取出幾張紙鈔付款。買完票,他走向驗票閘口,打算將長夾塞回後背包時,發生一點問題。揹包拉鍊卡到布料脫線的地方,拉不起來。

「回答『個人投資戶的助理』,或是『咖啡店的店員』,你覺得哪一種合適?」

「當然啦,阿晃。就算變成大人也要打棒球,就這麼說定了。」

別突然講令人感傷的話啊,蓮司在心裏抱怨。他壓下悲傷的情緒,向山田晃豎起大拇指後,跨上停在電話亭旁的腳踏車。

我的右肩似乎是在交通事故中報廢了。雖然對日常生活沒有影響,但要繼續運動似乎有困難。西園小春在更衣處外告訴我這些消息。

「要我說幾遍都沒問題。」

她說出某個日期。

「爲什麼你知道會發生強盜案?你能先告訴我嗎?」

我看電視的時候,小春處理完電子郵件。她從電視旁邊的櫃子中,拿出某樣東西。那東西的外觀就像泳鏡。

狗叫三聲

自動購票機前大排長龍,於是蓮司改到購票窗口,去買前往東京車站的新幹線來回車票。

我將這個日期深深記在腦海中。我的內心充滿不安,得知將會失去重要事物,恐懼湧上心頭。我根本不想看到這種未來,但如果我不曾來到這個未來,就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迎接八月十日,遇上交通事故。抱着覺悟迎接那一天,說不定還比較好。

「這麼一提,晚點你可能會被問到職業,要怎麼回答?」

二〇〇〇年八月十日……

「我還活着啦。」

未來能夠改變?

「哎,也是。隨着觀測到的事實愈多,愈難否定一切會朝那個未來演變,令人感到想要改變的未來的強度益發強大。既然如此,未來還是充滿不確定性比較好。」

窗外是一大片田園風景,隨着時速三百公里的車速逐漸後退消失。除了寫給少年時代的自己的信,蓮司還寫下各式各樣資訊。資訊的內容是與未來相關的事情,並附有曲線圖的圖表。儘管許多內容對少年時代的自己而言,應該都令人一頭霧水,但蓮司並不放在心上。隨着時間過去,筆記本的意義就會逐漸揭曉,也會有人注意到這些資訊的重要性。

「你想太多,我的眼神很普通。」

由於時間寶貴,蓮司直接抱着拉鍊大開的揹包,衝過驗票閘口。

「我接下來要搭電車,去很遠的地方。」

她告知我在那一天,會遇到交通事故。

二〇一九

「蓮司又是爲了什麼打棒球?」

山田晃稍微壓低話聲。

「我要發電子郵件,蓮司先看電視吧。」

在我生活的時代,有以手機發送文字訊息的服務。電視上播過廣告,所以我還記得。所謂的「發電子郵件」,應該就是發送文字訊息給別人的服務吧。小春在平板電腦的畫面上進行操作。液晶螢幕的一部分顯示出鍵盤,隨着小春的手指碰觸,文字隨之輸入。真是令人喫驚的科幻場景。

「我差不多該走了,再見。」

山田晃喫驚地盯着下野蓮司,然後表情變得開朗了一些。他伸手按着胸膛,開口說:

「我會的。蓮司,長大後我們也要打棒球喔。」

蓮司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的同時,腦袋像發燒一樣開始發熱。他本來就不擅長動腦筋,在投手丘上被球擊中的地方更是陣陣作痛。

「這是戴在臉上的護目鏡式顯示器,可用來玩一種叫VR的遊戲,設計上是畫面會配合頭的動作產生變化。」

我馬上試玩。不料,我慘叫一聲,立刻暫停遊戲。首先,遊戲畫面居然不是點陣畫面,我很不適應,簡直像把現實世界搬進遊戲裏。我在遊戲中坐上雲霄飛車,整個人被甩來甩去。雖然很可怕,我卻忍不住笑了,而且想一玩再玩。小春大概是爲了讓我打起精神,才建議我玩未來的遊戲吧。

中午過後,我們決定外出。小春提議在外面喫稍遲的午餐。兩人坐上車子,發動引擎。我坐在副駕駛座,小春坐在駕駛座。這輛雙門轎跑車似乎是我們的共同財產,平常我也會駕駛,不過今天方向盤都交給她。

駛離公寓後,車子穿越熱鬧的街區。我的額頭緊貼車窗玻璃,目不轉睛地注視城市的街景。擁擠的人潮、現代化的大樓,及大樓外牆上的鮮豔巨大螢幕,看得我不禁屏住呼吸。巨大的螢幕上,偶像歌手的女孩們舞動着身體,一旁廣告宣傳的卡車大聲播放着音樂,通過交叉路口。過多的情報,讓我感到頭暈目眩。

紅綠燈的樣式也和我的時代有點不同,發出的光線和顏色都鮮明許多,連行人號誌燈的造型也變了。以爲紅綠燈大概永遠都一成不變的我,忍不住盯着瞧。

「剛纔叔叔突然發訊息來。」

「叔叔?」

「就是我父親的弟弟,算是我的監護人。叔叔是個大忙人,總是不在日本,所以一有機會,就要把握時間見面。而且,叔叔每次的邀約都很臨時,常常突然來一封訊息,說當天想一起喫午餐,搞得我必須趕快預約餐廳。」

「我們待會要和那個人一起喫飯嗎?」

「嗯,我想請叔叔幫我們簽結婚申請書,只是時間一直喬不定。說真的,這樣正好。」

遠方看得到東京鐵塔,紅色的尖聳建築物在衆多大樓當中,顯得格外醒目。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東京鐵塔,不由得大受感動。

沒多久就開始塞車,車子一路放慢速度,直到完全靜止。車上的音響原本在播音樂,小春伸手將音量轉小,調成接近無聲的狀態。

「我想先告訴你一件事。」

小春的神色變得有點緊張。

「是我必須知道的事嗎?」

「是我雙親的事,也和你有關。」

「是什麼事?」

「我會請叔叔擔任證婚人,爲我們簽結婚申請書,因爲我的父母都不在了。」

「他們過世了嗎?」

「因爲二十年前的一起案件……」

我的努力成功了,所以在二十年後的這個世界,西園小春依然活着。

我走出餐廳,在飯店頂樓尋找洗手間。擦身而過的男人似乎在看我,害我以爲身上的服裝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不過衣服其實都很普通。難不成是這個時代的我認識的人?果真如此,對方理當會出聲和我打招呼。

「你是不是想要逃跑?」

生小孩?誰要生小孩?

「都是大人了,起碼得打聲招呼。」

「那麼,接下來我想說明跟蓮司認識的經過。」

「哦,投資?炒股之類的嗎?」

「對、對,就是這樣。」

她談起我們是怎麼相遇,又是如何進一步發展成交往,最後走到結婚這一步。大學時代,她因爲個性陰暗,交不到朋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在噴水池旁向她搭話。

「我不知道。回到過去改變歷史,說不定回到過去的自己會跟着消失,這麼一來,就沒辦法改變歷史了,這也就是所謂的『時間悖論』。我們能夠做到的,只有每一天都謹慎做出選擇,以免讓未來的自己後悔。」

先前聽小春說,那一天下午六點左右,回到原本時代的我會在鎌倉市醒來。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我會在那種地方了。長大的我利用那一天,從老家所在的宮城縣,移動到神奈川縣,試圖拯救她脫離死亡的命運。

看了菜單上的價錢,我嚇得不輕。

「我是小學生。」

接下來的話題,不知爲何變成她叔叔的戀愛史。二十幾歲的時候,他在小春爸爸的公司上班,愛上女同事。

「錯過這個機會,要請叔叔當證人大概就有難度了。雖然也能郵寄,但太花時間。啊,叔叔有帶印章嗎?」

「要是真能回到過去,叔叔認爲歷史是可以改變的嗎?」

我不知道這番話裏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只見小春說完,她的叔叔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套餐的主菜霜降牛排登場,肉汁的香味直衝腦門,讓人幾乎握不住筷子。小春沒把肉喫完,由我和小春的叔叔分掉了。餐點還有白飯和味噌湯,最後端上的是冰涼的水果。

「是的,我沒喝過酒。」

「長大的蓮司告訴我的。他說當時滿腦子都想着要開溜。」

「你不喝酒嗎?」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我絕對不會忘記。那一天和今天一樣,空中飄舞着大量蒲公英的絨毛。」

原本聽說是要喫略遲的午餐,我一心以爲是去類似家庭餐廳的地方。不料,車子卻在小春的駕駛下,開進看起來很高級的飯店的地下停車場。

我沒有選擇結婚對象的權利嗎?就這樣見證結婚申請書籤署的過程,感覺我的人生會堅定地朝這個未來發展。

「不,他知道,不過——」

「沒錯,當時的我才八歲,只能縮在一邊發抖。有個男生突然冒出來,從犯人手底下保護了我。他趁犯人退縮的時候,牽着我的手,幫助我逃走。那個男生,就是蓮司。」

我們點了套餐。不久,服務生端上盛裝在小碟子中的料理。小春的叔叔看到我喝柳橙汁,出聲問:

「大家都這麼說。」

小春眼眶泛淚,望着前方。

小春在我耳邊偷偷提醒,我剛纔似乎張着嘴巴咀嚼。

「用餐時要閉起嘴巴。」

「叔叔,好久不見!」

我想和其他人一樣,享受不知終點的冒險航程,這份樂趣卻被奪走了。

他們在說什麼?

小春問道。叔叔思考片刻,搖了搖頭。

「你就是蓮司啊,請多指教。」

「我……?」

對方沒多久就離開了,應該是我多心。

「出現救星?」

「我也差點被殺,如果不是出現救星,我的人生應該在那一天就結束了。」

「沒喝過酒?一滴也沒沾過?」

「二十年前,你出現救了我。你來到即將遇害的我面前,拯救了我,真的非常感謝。」

「到了。」

我跟着起身,低頭行禮:

據說犯人蒙着臉。小春那天似乎在現場目擊了犯人的模樣。

「爲什麼妳會知道?」

她踩下油門,催動車子。

「切割停損」又是什麼?蔬菜切法的種類嗎?

小春從皮包中拿出結婚申請書。

「那麼,差不多該……」

「只是請妳叔叔在結婚申請書上簽名蓋章,我不在場也無所謂吧。」

我一邊點頭,一邊尋思「個體投資戶」到底是怎樣的工作?

這麼一提,我想起大人們常常聚會喝酒,一有什麼事情,就會舉起啤酒乾杯。說自己完全沒喝過,是不是不太自然?

那正是我在練習賽中,被球擊中頭的日子。

「別擔心錢。」

小春的叔叔接過婚姻申請書,仔細端詳。他連連眨動宛如大象的溫柔眼睛。

我們搭電梯前往頂樓,小春似乎幾天前就預約好飯店的餐廳。

小春的叔叔享用着料理,同時出聲問我。我和小春互換眼神。果然料中,小春大概早就知道我會在這個時間點被問到職業。

電梯到達頂樓,窗外能夠俯瞰市中心的景象。這個地方比我想像中高,看得到氣氛沉穩的和風創作料理餐廳入口,小春報出名字,我們就被帶到包廂。和室是不需脫鞋的類型,擺設有桌椅。皮革封面的厚重菜單上還有英文表記,約莫是大公司的大人物會招待外國客戶來的名店。

「長大的蓮司說過,今天會臨時和叔叔有約。」

「妳和叔叔約喫飯,不是臨時才決定的嗎?爲什麼會事先預約餐廳?」

「妳好啊,小春。抱歉,約得這麼臨時。」

「切割停損挺重要的。」

小春一邊開車,一邊哼着歌。旋律似曾相識,應該是我所處的二十年前的時代就有的曲子。雖然讓人有些懷念,但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曲子。

小春爲我打圓場。

這個回答似乎勾起小春叔叔的興趣。

小春突然出聲,可能是注意到我不知所措的樣子,才幫我轉換話題。

「那天,強盜闖進我們家。事後調查得知,犯案的動機似乎是爲了錢。由於我和父母不巧都在家裏,犯人就把他們……」

案件?只見她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用力收緊。

「呃,你好……我是和小春交往的人……」

小春的叔叔在證人欄簽下姓名的時候,我終究忍不住逃去洗手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也覺得不要再看下去比較好。人生就此決定,固定成形,簡直像打棒球不知道比賽過程,只被告知比賽結果。

「對不起,叔叔只有今天有空,明天就會離開日本。」

她的叔叔在外國公司上班,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下次碰面要等到明年。就我而言,延到明年也無所謂。畢竟現在的我外表看似大人,裏面卻還是十一歲的男孩,沒辦法長時間裝出大人的樣子。我的心中滿是不安,只好拿起杯子喝水,鎮定情緒。

小春看着我重複一遍「對吧?」。

「我相信大哥和大嫂一定會感到欣慰。蓮司,這孩子就麻煩你了。結婚真好,雖然我已放棄。」

炒股注4?是指蔬菜的蕪菁嗎?

她花了一點時間,思考該怎麼說,然後開口:

「婚禮是什麼時候?如果是在生小孩之前,穿婚紗肚子會很顯眼,可能要趕緊籌備比較好。」

「他的體質不能碰酒,只要一沾酒就會醉倒,才說幾乎沒喝過。」

包廂的拉門打開,體型龐大的中年男子隨着服務生走進包廂。他的長相溫柔,有着圓滾滾的大肚子,給人好像在美國鄉下經營牧場的印象。小春從椅子上起身。

「直到最後,我都沒能向她表明心意。如果我能鼓起勇氣告白,或許現在就會過着不同的人生。我常常想,要是時光能倒流就好了。」

「下野蓮司嗎?名字的讀法真有趣。」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陷在車陣中的車子緩緩前進。

「最近我慢慢熟練了。」

「我在日本期間總是隨身攜帶,畢竟工作上也會用到。」

在這之後,小春的叔叔還有工作上的約會,所以不太碰酒精。還要開車的小春喝的則是氣泡水。料理非常可口,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暗自嘀咕,盡是蔬菜的小菜到底有什麼好喫的。喫蔬菜對我來說更接近苦行,讓人提不起興趣也提不起筷子。

「妳說二十年前,該不會……」

小春的叔叔伸手來和我握手。他的手胖乎乎的,感覺就像麻糬一樣。

好,逃吧。

「呃,對,還要切,很麻煩。」

「他是在某個體投資戶的事務所上班,對吧?」

電梯內有着金色的裝飾,非常豪華。小春注視着樓層的顯示燈。我有點在意二十年前發生的案件,但又不知道能不能詳細追問,難以隨意開口。

也是我在醫院睜開眼之前,身處的日子。

我在燈光柔和的洗手間洗了臉和手之後,回到小春他們那邊。一進包廂,小春叔叔就向我道聲「恭喜」。我以爲他是簽完結婚申請書才這麼說,小春卻露出慌張的神色。

「他還不知道嗎?」

「不用那麼緊張,我已在電話中和叔叔大致談妥。蓮司的名字,以及蓮司是怎樣的人,這些都說過了。」

「這家餐廳挺貴的……」

小春坐在我旁邊,她叔叔的座位安排在我們對面。雖然連續劇和漫畫中,常有爲了取得結婚許可拜訪戀人父親的情節,難不成接下來我也必須這麼做嗎?爲什麼偏偏挑這一天?不能選別的日子嗎?在這之前,我已向小春抗議一番。

「說起來,蓮司,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 × ×

真是一場令人難忘的聚餐。最後是由幸毅請客。

「算是我的賀禮,祝你們幸福。」

「叔叔,謝謝你。」

姪女靦腆地道謝。她的氣質讓人想起她的母親,幸毅湧起一股懷念的心情。

不久前,姪女打電話來說有想結婚的對象。姪女不想透過電子郵件,而是直接通話。幸毅平常都在海外,這次臨時被派到日本出差。一用郵件通知她,馬上演變成碰面喫飯。姪女事先預約了高級飯店的餐廳,彷彿一開始就是這麼安排。

幸毅和兩人一起搭電梯,送他們到地下停車場。姪女未婚夫的神色有點奇怪。他一臉鐵青,手臂微微顫抖,恐怕是聽到自己要當爸爸而大受衝擊。儘管姪女說他知情,但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初次聽聞的反應。幸毅沒結過婚,也沒有小孩,所以姪女未婚夫此刻是什麼心境,只能全憑揣測。不過,或許近似二十年前他剛成爲八歲小春的監護人,當時那種不知所措的心情。

兩人在停車場坐上進口的雙門轎跑車。見姪女讓未婚夫坐在副駕駛座,幸毅問他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我們要兜一下風,然後去公園。」

她報出和市中心有一段距離的運動公園。

「叔叔,謝謝你願意當我們的證婚人。」

「小事一件。」

姪女露出花朵般燦爛的笑容,發動車子。

就在這個時候,幸毅感受到一股視線。他環視周圍,但並未看到可疑的人影。

小春駕駛的車子緩緩開動,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未婚夫姑且也向幸毅點頭致意,卻臉色不佳。真要形容,他彷彿是遭人無端攀附,被迫負起責任的委屈小孩,掛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兩人乘坐的車子駛向停車場出口,逐漸離去之後,停在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發動引擎,尾隨着小春他們般出了停車場。幸毅認爲只是時機湊巧,並未多想。

(注4:日文的「股票」音同蕪菁。)

一九九九

蓮司在新幹線列車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同時回想起他和小春一起在鎌倉海岸散步的情景。

「記得那一天你肚子被刀刺中。刀子雖然只有五公分左右,不過犯人當時狠狠朝你的肚子刺了下去。」

由於是冬天,附近看不到來玩水的遊客,頂多是遠處有人在遛狗。海浪發出低微的聲音拍打着沙灘。

「犯人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在二十年前的世界,蓮司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前往鎌倉市。」

「日期是……?」

「要說什麼?你到未來一趟的事情?還是算了吧。」

小春播起音樂。從智慧型手機播放音樂檔案,接着就會透過無線電波在汽車音響流瀉出來,據說是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科技。音樂是沒有人聲的寧靜樂曲,東京的都會喧囂褪去,此刻的大樓羣宛如神話世界的遺蹟。

西園圭太郎,也就是小春的爸爸,在玄關附近遭人毆打頭部致死。兇器是用來當裝飾的紫水晶擺設。犯案的當下,八歲的小春偶然目擊。於是,殺害兩人的犯人將矛頭轉爲目擊者的女童。照理來說,西園小春難以倖存。

長大的下野蓮司,爲了讓我能迅速回家,已事先做好準備。我被送往的那家醫院,中庭內有一座獅子雕像,獅子的嘴巴里藏着回程的電車和新幹線車票、錢,及寫着今後指南的筆記本。

「這個時間就是容易塞車。」

樹叢深處有一座長滿青苔的獅子雕像,大小和真的獅子差不多。臺座上的獅子嘴巴微微張開,上下排牙齒之間有約三公分的縫隙,蓮司將筆記本藏進去。裏面出乎意料地深,不把手伸進嘴裏確認,從外面根本看不出藏有什麼。換句話說,其他人不可能無意間發現裏面的東西。

二〇一九

「不知道,不過我們馬上就會搞清楚。」

「你一副不想和我共度未來的樣子。」

蓮司換到橫須賀線的月臺,搭上電車。他站在車門旁,望向窗外,看得見九十年代末的東京街景。這個世界的人們對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大事毫不知情。大海的彼端,後年會發生客機撞大樓的慘劇;十多年後,東北地區會發生地震,造成大量傷亡。電車通過港區,窗外的景色從林立的大樓,轉變成住宅區。橫越多摩川之際,遼闊的河畔風景展現在眼前。

不曉得是否觀光客衆多,鎌倉市一部分的道路似乎塞車狀況嚴重,移動短短几公尺,便需要花好幾分鐘。蓮司懊惱地想,早知如此,應該在搭計程車前,先打公共電話,或許能通知警方和西園家,讓他們提高警覺。不過,另一方面,他也有點死心,覺得說不定不論如何抵抗命運,事情終究會朝觀測過的歷史發展。即使在搭計程車前打電話,要求他們提防強盜,最後還是會被視爲惡作劇電話,造成相同的結果。

「蓮司帶我逃走後,便獨自折回原路離開。我想他就是要去停着犯人逃亡用車的空地,記下車牌號碼。除此之外,說不定還能得到鎖定犯人身份的線索。」

「而且,如果你不快點逃離鎌倉市,可能會導致最糟糕的情況發生。」

悲劇發生在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五點半左右,第一名受害者是西園遙香,也就是小春的媽媽。她的遺體躺臥在車庫旁,推測是遭到勒斃。警方在她的指甲縫隙發現黑色纖維,約莫是抵抗時從犯人的衣服扯下的。

結婚申請書填寫完畢,只要提交給政府相關機構,我們就會正式成爲夫妻,而且她的肚子裏還有我的小孩。或許我該感到高興,但此刻我心中只有說不出的恐慌和不安。畢竟我才十一歲,每天都在打棒球,連怎麼和女孩相處都不知道。好恐怖,整件事根本莫名其妙。

小春帶我走了一圈,讓我記住站名及站前的景色。

嗡嗡作響的煩人噪音傳入耳中,大概是飛蟲吧。男人雙眼不離望遠鏡,揮揮手試圖趕走蟲子,然而噪音不曾停下。

接下來他要去救八歲的西園小春,拼命抵抗犯人,然後成功逃脫,這是小春觀測到的歷史。萬一歷史出現分歧,他沒能救出小春,反倒被犯人殺掉,會發生什麼情況?長大後兩人在海邊散步,這樣的未來會像煙一樣消散嗎?

蓮司決定裝出擔憂的模樣撒謊。

蓮司取出封箱膠帶和皮夾,將後背包丟進一旁的草叢。接下來,他身負和強盜展開纏鬥,讓八歲的小春趁機逃走的重責大任,總不可能一直抱着拉鍊壞掉的後背包。橫豎後背包中只裝着文具,及在新幹線列車上買的點心和沒喝完的寶特瓶飲料,乾脆直接丟在這裏。不過,母親的長夾必須帶走,蓮司小心地以封箱膠帶將皮夾貼在肚子上。

跑到狹窄的小徑後,蓮司停下稍作休息。他一邊平緩呼吸,一邊替剛纔買的冰鑿取下標籤。位在山旁的道路有點陡,山坡下就是整片城鎮,從一棟棟房屋之間的空隙隱約看得到地平線。

「犯人應該對蓮司很火大,要是被他發現,後果恐怕不是鬧着玩的。」

蓮司鑽出計程車,車外的天空逐漸轉變成橙黃色。涼爽的晚風吹拂,鎌倉古色古香的建築,在天色映襯下顯得輪廓分明,和平時相較,更添一番風情。蓮司從堵塞的車流旁邁開腳步奔跑。

「你看,那邊是皇居。」

蓮司將筆記本和文具收進拉鍊壞掉的後背包,小心翼翼地抱着後背包下車。東京車站內和二十年後不一樣,有着他沒印象的老舊牆壁,應該是在二〇〇〇年代的大規模翻修中整新了。人潮中有穿厚底涼鞋,臉曬得黑亮的年輕女性。蓮司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記得是這個時期在一部分人之間流行的打扮。往來交錯的女性妝扮都讓人感受到時代的不同,不過男性和二十年後沒太大差別。

「我想去超市一趟,能等我一下嗎?五分鐘就回來。」

計程車的司機大叔向蓮司搭話,大概是對小小年紀獨自搭車的蓮司有點在意。

但西園家的地板上,除了犯人踩着鞋子留下的腳印之外,還有童鞋尺寸的鞋印。經過調查,鞋印是屬於男童的球鞋。不過,警方清查周邊區域擁有該款球鞋的孩童後,並未找到符合的對象。此外,雖然關係不明,但案件發生不久,曾有一名少年倒在附近的田地。少年被送到醫院之後,就偷溜離開,不知去向,身份依然成謎。儘管警方曾追查少年的下落,但案件就在一切成謎的情況下,逐漸遭人淡忘。

「嗯,你回到原本的時代之後,請趁大人不注意,儘快溜走。」

「你看,就是那邊的長椅。」

噴水池旁設有木製長椅,見小春坐下,我也跟着坐在旁邊。

「沒辦法喫剛纔的牛排,太可惜了,看起來明明那麼美味。你知道什麼是孕吐嗎?」

「倒也不是不想……」

「二〇一一年四月,一定要來。」

總覺得人生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擅自決定,我的心中充滿不平。

提到一九九九年,正是諾斯特拉達姆士(Nostradamus)的預言中,世界末日來臨的年分。以結果而言,預言沒有說中,但確實有些人相信世界會在那一年的七月畫下句點。今天是四月二十五日,這個話題大概會在電視和廣播中,延燒兩個多月以上吧。

「他不是去救八歲的妳嗎?」

聽到新幹線列車即將抵達東京的廣播,蓮司從昏沉的狀態中驚醒。

海鳥飛過灰暗陰沉的天空。

案發當下在西園家的人,是長大的下野蓮司。我能說明的事情,只有這個案件會陷入迷霧,過了二十年都找不到犯人之類的未來資訊而已。

「那一天,蓮司爲了保護我與犯人對峙,被犯人看到臉了。我馬上受到警方的保護,蓮司卻非如此。犯人那個時候應該還在鎌倉市,搞不好正在到處尋找妨礙他辦事的少年。」

交代完,蓮司步向醫院大門。一走到計程車司機看不到的地方,他就沿着牆繞到醫院側面。那裏有着雖然不大,但能供住院患者散步的庭園。

她會對我抱持好感,說不定夾雜了對小時候保護自己的英雄的憧憬。

根據警方的紀錄,現場並未留下相符的物品。那武器又消失到哪裏去了?

距離西園家只差一段路,接下來的行動攸關小春的性命。此外,他的任務不僅僅是營救小春,之後纔是真正的目的。蓮司打理完畢,再度拔腿狂奔。

小春操作平板電腦,找到那家醫院的資訊。螢幕上顯示出建築內的平面圖和獅子雕像的照片。

「那個時候,我的精神狀況相當差,還沒從命案的陰影中走出來……」

「找我做什麼?」

蓮司打起精神。通過驗票閘口後,隨處可見脖子上掛着相機的外國觀光客。這一帶以前是鎌倉幕府所在地,保留了不少古蹟。西園家位在距離人口密集區有一點遠的區域,最好搭公車或計程車過去。

西園小春開着車,並未回到公寓,而是在市區內移動。我不清楚她要去哪裏。對於東京地理一無所知的我,連身在何方都不知道。

「我把東西拿給媽媽之後,馬上就會回來,請在這邊等我。能請你把車停到遠一點的地方嗎?」

過橋之後,小春將車子停在車站前的投幣式停車場。我們似乎抵達下一個目的地了。小春說過要去運動公園散步,但在那之前,想先繞到某個地方。眼下週圍沒看到任何公園,取而代之的是充滿都會設計感的站前廣場。

「要去醫院嗎?」

一九九九

他搭上計程車,請司機開到離車站十分鐘路程的醫院。

「搞清楚?怎麼做?」

她目睹全程經過,叫來救護車。我便在人羣的圍觀下,被救護車送往醫院。

這二十年來,犯人的身份成謎,不曾出現在警方的雷達上。不過,小春他們打算取得和犯人有關的線索,在未觀測的時間向犯人宣戰。未觀測的時間是今天傍晚以後,我的成年時代和少年時代的一天互換結束的瞬間,就會進入一片白紙般的未來。當犯人仍未落網的現實結束,經過觀測的時間畫上句點,在浮現逮捕犯人可能性的未來當中,她打算爲這起案件做出了斷。

蓮司回到醫院的正面,計程車停在稍遠的路肩,司機大叔正在車外抽菸。蓮司注意到馬路對面有超市,於是出聲呼喚司機大叔。

將手伸進獅子嘴裏的時候,白色的蒲公英絨毛從蓮司的眼前飄過,他想起一件不重要的瑣事。蒲公英的英文「Dandelion」,正是「獅子的牙齒」的意思。據說是蒲公英的葉子形似獅子的牙齒,纔有這個稱呼。

我完全沒有要爲人父母的自覺,不過沒自覺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二十年以後,我纔會走到這一步。但現在我感覺就像雙腳困在水泥中。若是避開交通事故,防止肩膀受傷,這個未來是不是會變成白紙一張?

「話說,你注意到了嗎?平成的年號結束了。」

抵達醫院後,他從母親的長夾拿出紙鈔付錢。

「這裏很重要,牢牢記住這座車站喔。」

「如果到時我沒來,不曉得會變成怎樣。」

犯人殺害她,闖入屋內。根據報導的描述,從犯人留在地板上的鞋印中,找到和西園遙香遺體所在的車庫一帶相同種類的沙子。

「我又是在哪裏弄到手呢?」

「犯人偷偷帶着刀子,然後用刀子刺中我,但我並未受傷,這是爲什麼?該不會是小春看錯吧?」

小春開着車,一邊向我介紹。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望出去,能看到石牆和護城河。在一片林立的高樓大廈中,只有那一區彷彿被剪下來,坐擁遼闊的空間。

「我完全沒認出來。當時我甚至以爲,救了我的少年只是我的幻想。畢竟連警方都沒能查出少年的來歷。」

蓮司在腦中計算到西園家的距離,得出用跑的比較快的結論。他付錢給司機,同時向司機提議:

「方便的話,今天晚上七點左右,能在剛纔的醫院前接我嗎?想請你從醫院送我去車站。」

位於步道途中的噴水池,對附近的居民和上下學的學生來說,是放鬆休閒的地方。

「從醫院消失蹤影的少年,是指我嗎?」

「什麼最糟糕的情況?」

「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可是你沒有受傷。明明刺中腹部,卻沒有流血,看起來也不會痛。你當時拿着武器,像是長長的針。」

搭上計程車,蓮司告知司機下一個目的地,前往西園家附近的地區,不料在路上遇到塞車。

「這裏是……?」

她指的是懷孕期間,聞到肉味感到噁心的情形。剛纔她沒喫牛排,似乎就是這個緣故。不過,我瞥向開車中的她,肚子實在平坦得不像懷孕的樣子。令人不禁懷疑肚子裏有小孩一事,說不定是騙人的。

「我不用向警察交代事情嗎?」

「根據長大後的蓮司所說,一出醫院,就會有一輛計程車停在旁邊。你搭那輛計程車前往車站。」

「交給你決定。那一天將是我們重逢的日子,這是觀測到的結果。」

下午四點左右,電車抵達鎌倉市的車站。

小春從皮包拿出平板電腦,點選畫面操作後,顯示出與案件相關的新聞剪報。她掃描了所有資料,帶在身邊以便隨時閱讀。「電影公司社長家中遭強盜闖入」、「犯人洗劫財物後逃脫」、「八歲女童受警方保護」等新聞標題映入眼簾,我讀起報導的內容,瞭解案件的詳情。

步道從車站一路延伸出去。我跟着她移動腳步,不一會就看到她所說的地方。在灌木叢圍起的廣場中有一個圓形噴水池,幾道細細的水柱朝着正上方噴出,在風中化成一片水霧,迎面一陣沁涼。

「前面是我以前就讀的大學,路上有一個噴水池。蓮司昨晚就是坐在那邊的長椅上,遭三名年輕男子從後方毆打頭部。」

離案件發生只剩下一個半小時,但還有不少事情要辦。蓮司在車站的售票機買了到東京的票,將新幹線列車的回程票和幾張紙鈔一起夾進筆記本。

「我沒心情注意。」

司機一口答應。蓮司很清楚他會履行諾言。

「妳當時馬上就認出我了嗎?一眼就知道我是二十年前幫助妳的少年?」

「要好好記住這個地方。因爲這裏是一切的起點,是蓮司出發前往過去的場所。不僅如此,二〇一一年四月,長大後的我們就是在此相遇。我當時還是大學生,坐在這邊的時候,你突然向我搭話。」

「好啊,你去吧。」

「嗯,媽媽突然住院了。」

「那也是目的之一,但達成的可能性很高,畢竟那段歷史經過觀測,像這樣成爲了現實。重點是之後的行動。我們擬定計劃,討論過該怎麼辦。結論是以『在過去取得情報,在當下尋找犯人』爲方針展開行動。」

蒙面的男人曾在西園家翻找金飾,搜刮值錢物品後就消失無蹤。根據警方調查,房子後方的山坡上有一塊空地,留有較新的輪胎印,推測犯人曾將逃跑用的車子停在那裏。

「好啊,沒問題。」

蓮司進了超市,立刻找到需要的東西。冰鑿陳列在廚房用品區的架上。蓮司動念一想,一併買了封箱膠帶。

「我在這裏下車。」

「我就是在這裏遭到攻擊嗎?」

放大的視野內,所見的是建在鎌倉市僻靜郊區的宅邸。房子的外觀令人聯想到避暑勝地的別墅,大小也足以稱爲豪宅。附設的車庫內停着幾輛車。儘管男人對車不熟,不過每輛看起來都是高級車。其中也有造型古典,像是古董的車款。

房子後方是平緩的山坡。山坡上茂密地長着各種植物,落葉堆積成柔軟的腳踏墊。男人潛伏在樹叢中,和豪宅保持幾十公尺的距離,避免被人發現。

宅邸位在小路的盡頭深處,和鄰居的房子有好一段距離。幹活時就算發出大一點的聲響,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男人以望遠鏡從不同角度觀察外牆。房屋正面的牆上裝着橘色的燈,是一般的保全公司採用的設備。房子內沒人的時候,如果有入侵者,燈就會亮起,向外界通知異狀。即使家裏有人,只要按下警報器按鈕,燈也會亮起。不論是哪一種情形,都會透過電話線路,向保全公司送出異常警報,保全公司會立刻派人過來。

現在屋內有三人,大人兩名,女孩一名。如果想慢慢搜刮值錢的財物,重點就是不能讓任何人按下警報器的按鈕。

嗡嗡作響的惱人噪音響起。男人放下望遠鏡,尋找可恨的飛蟲。然而,飄在空中的只有植物的毛絮,男人沒看到半隻飛蟲。他專心聆聽,想找出聲音的來源,不料卻是來自他的腦袋。男人猛搔頭髮,才發現嗡嗡聲原來是平常就有的耳鳴。

不知道是不是特別緊張,導致耳鳴的音程改變?害男人以爲是飛蟲的聲音。不過,耳鳴會有音程變化嗎?如果音程會變化,是不是能依身體狀況及壓力大小自由改變音程,藉由耳鳴演奏出音樂?能用耳鳴演奏貝多芬或華格納,應該很有趣。男人短暫地沉浸在想像的世界中。

傍晚的閒靜讓耳鳴顯得格外清晰。女人走出房子,在庭院的花圃旁走動。女人長得很美。她是屋主的妻子,想必也是先前在外面跳繩的女孩的母親。男人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

他從口袋中掏出蒙面帽套上頭,並戴上手套。差不多到開工的時間了。男人謹慎地避免發出聲響,離開藏身的草叢。

晚風一吹,飄浮在空中的白色絨毛便隨之飛起。女人沐浴在夕陽下,爲花圃灑水。男人從後方接近,捂住她的嘴巴。他用力按住受到驚嚇想大喊的女人,將她拖到車庫後方。一到宅邸窗戶看不見的位置,他就跨在女人身上,勒緊她的脖子。女人睜大眼睛,雙腳激烈掙扎,試圖逃離男人。不久後抵抗逐漸停止,女人的身體癱軟下來,瞳孔放大。

耳鳴消失了,一片澄澈的清靜世界降臨。

男人最初的記憶是父母吵架的畫面,接下來的久遠回憶中,已不見父親的身影。十一歲的某一晚,家中忘記關暖爐導致失火。他注意到濃煙,從窗戶逃跑得救。然而,母親被發現時,已變成焦黑的屍體。

火災發生前,男人記得母親在客廳看電視。畫面上播着看起來很無聊的日本電影。電影正播到在開滿蒲公英的山丘上,男女互訴衷情的場面。母親大概是看着這一段,迷迷糊糊地睡着,纔會忘了關掉暖爐。母親總是睡眠不足,她一早起牀做飯,又工作到深夜以維持家計。當時給母親的睡魔致命一擊的,便是那部日本電影。

男人就讀高中的時候,天皇駕崩,平成年號開始。還待在兒童養護機構的男人,因無法融入周圍環境而中途輟學。接着,他在公寓獨自生活,試着做了幾份工作。他曾透過交往的女性介紹,到黑道組織的事務所幫忙。業務的內容是在車站前找人搭話,帶到事務所兜售石頭。那不是普通的石頭,散發着神祕光輝,具有祛除惡靈,招來幸福的功效。經過這樣的說明,客人便會歡天喜地掏出錢包。但也有人過了幾天,在家人責罵下回來退貨。

當時,社會上發生奧姆真理教在地下鐵散佈沙林毒氣,阪神淡路大地震造成無數傷亡。從那個時候開始,男人就有耳鳴。空氣通過金屬管般的聲音在腦袋裏不停作響,男人想像自己的腦袋說不定是金屬製造,而且是中空的。

男人原本打工的事務所在某一天突然淨空,相關人士都不知去向,連交往的那名女性也不知所蹤。於是,男人找了別的工作。

深夜打工的時候,他和差不多年齡的青年被分配到同一個地方,兩人開始交談。青年名叫N,興趣是電腦通訊。男人從N那邊接手的二手電腦上搭載着Windows95,N教導他電子郵件和電子留言板的使用方法。辭掉深夜的打工之後,N就做起合法藥物的網路通販,男人幫他做生意。這份工作的收入不少,不過由於金錢糾紛,男人和N吵了一架,兩人便斷絕了關係。

這個時期,網路迅速普及。之前在和N的交流中學會網路相關知識的男人,開始瀏覽地下網站。地下網站充斥着盜版軟體和違法藥物的資訊,在此處留言板上找到的特殊工作,報酬遠比普通工作的薪水來得好。

二十幾歲的某一天,男人接下協助某名男性報仇的工作。

【募集願意一同對奸邪小人施以私刑的同伴。】

在咖啡店實際碰面,僱主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自稱T,約莫是假名。僱主自始至終都低着頭,斷斷續續地說話。

對方會支付相應的報酬,更重要的是,男人很中意「奸邪小人」這個措詞,於是他聯絡了發文者。

男人和T一起確認奸邪小人的住處,查出從他公司回家的路線。奸邪小人一定會在自家前方,經過一處人煙稀少的小路。他們決定就在那裏發動襲擊。

某一晚,他們從車站前尾隨回家的奸邪小人。他們從路旁的草叢抓起事先藏好的金屬球棒,等奸邪小人一走進小路,就揮下球棒。對方發出驚訝的叫聲,浮現痛苦的表情。T不停揮下球棒,奸邪小人很快就靜止不動。一旁的男人撿起皮包,從皮夾內抽出紙鈔。此時,T粗重喘着氣,露出恍惚的笑容。奸邪小人死了。

「前天我見到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這一句可說是女主角的經典臺詞。」

由於受到奸邪小人霸凌,T難以相信別人,一再拒絕上學,也無法考上高中。他表示工作總做不長久,害父母哭泣,他覺得很痛苦。然而,霸凌他的奸邪小人,卻找到工作結了婚,還有兩個小孩。T無法原諒只有奸邪小人過着幸福的生活。

男人在事先預約的商務旅館房間內,從T的手上接過報酬。T的情緒非常亢奮,說了很多事情。當T提到喜歡電影,男人靈機一動,詢問母親因火災身亡前看的日本電影。男人雖然將當時顯示在電視上的畫面牢記於心,卻不知道那部電影的片名。他一邊回想,一邊舉出畫面的特徵。T馬上答出某部日本電影的片名。

「願意回應那篇發文的只有你,非常感謝。」

男人已忘了T的臉,只有那句臺詞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偶爾浮現在男人的心頭。

根據T所說,發行那部電影的公司,最近因爲代理的外國電影賣座,賺了一大筆錢。

男人隔天和T分道揚鑣,從此不曾相見。案件遭到全國性地報導,由於皮夾內的紙鈔都被拿走,警方研判爲強盜殺人案,從沒聽說T成爲搜查的目標。

前天我見到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

「我要復仇的對象,是小學時代的同班同學……」

「你說的是發行於八〇年代,一部名爲《蒲公英女孩》的作品。那部電影是改編自外國的科幻短篇小說,只是,原作里根本沒出現過開滿蒲公英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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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蒲公英少女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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