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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蒲公英少女》 · 中田永一 · 2.4萬 字

二〇一九

在西園小春的導覽下,此刻我正走在東京晴空塔的觀景臺上。這裏高達六三四公尺,即使俯瞰地面,也會因爲真實感太過稀薄,感受不到高度帶來的恐懼。在我生活的一九九九年,還沒有這樣的建築物。

「從大約二〇〇〇年開始,社會上就出現蓋新的高塔的提議。當時首都圈的許多地方似乎都在爭取設址。晴空塔在二〇〇八年開工,費時三年半完成。」

小春盯著名爲智慧型手機的板狀行動電話,一面解說。手機上似乎顯示着資訊。我來到這個時代,造訪不少地方,但不管走到哪裏,每個人都盯着小小的畫面。

宛如鋪滿微縮模型的街景,一路延伸至遠方。無數似雪的純白小點飄浮在這片景色之上,遲遲不落下,在空中逗留徘徊,原來是蒲公英的絨毛。

「迪士尼樂園在那個方向」、「這邊是新宿」小春從觀景臺的窗戶指着不同方向,爲我進行說明。

「那一區是豐洲,正在爲奧運做準備。」

「咦,要辦奧運嗎?在東京舉行?」

儘管難以置信,不過似乎是真的。小春讓我看了二〇二〇年奧運和殘障奧運的會徽,相當帥氣。

「會徽設計定案之前經過一番波折,但一切都是美好回憶的一部分。」

我們搭了漫長的電梯回到地面,逛起紀念品店。我原本想買個東西當紀念,但會回到原本時代的只有我的意識,其他東西都會留在未來,即使買了也沒有意義。

我們回到車上,前往下一個場所。儘管路上繞去不少地方,最終仍如小春事前所說,前往運動公園。車子離開停車場,開上車流量大的馬路。小春打開廣播,剛好聽到天氣預報,播報員表示關東入夜後會下雨。

「抵達之前,你能先溫習一下二十年前的案件嗎?」

遇到紅燈停下時,小春從皮包中拿出平板電腦,擱在我的膝上。我重讀一遍剛纔在噴水池畔的長椅上看過的新聞報導及相關報告。我無法想像這個案件會對小春的心靈造成多大的傷害。在那之後,她究竟過着怎樣的人生?

車子駛過寬闊的河面,繼續奔馳在馬路上。我讀得累了,轉而詢問小春和她父母的往事。她說小時候全家三人一起出國玩,她卻迷路了,好不容易找到父母后,她哭着緊緊抱住父母。

「媽媽喜歡種花。那一天,她大概是一如往常,是去爲庭院裏的花圃澆水吧。」

犯人一開始就打算殺害西園家所有人,還是臨時起意才下手?我記得也有歹徒以爲屋內沒人,卻被撞見而失手殺人的案例。

隨着車子接近目的地,導航畫面上的綠色區塊逐漸擴大。這裏是由東京都管理的運動公園。車子開入停車場,熄火停下之後,我們踏出車外。周圍繁茂的高大樹木讓人心曠神怡。太陽西斜,沒過多久就是日暮時分。

有其他車輛開進停車場,我忽然感受到一股視線。雖然只有一瞬間,不過車上的駕駛似乎看着我們。大概是我多心了。

「走吧。」

進入視野開闊的地方後,映入眼中的是獨棟宅邸。蓮司不由自主地瞥向車庫旁邊。如果沒人倒在那裏——他暗自抱着期望。如果他能在案發前趕到,或許就能防患未然,只是這個願望並未實現。

那是八歲的小春。髮型雖然不同,但從五官仍認得出。她比十一歲的蓮司嬌小許多。蒙面男人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衣櫃中拖出來。小春一直搖頭抵抗。

或者,是蒙面男人的夥伴?不過,她從衣櫃縫隙看到男人戒備地貼近牆壁,不停轉動脖子,顯然這場騷動在他的預想之外。

「怎麼了嗎?」

下一秒,蒙面的男人以石頭猛擊父親。不只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即使父親已鬆開男人的腳,男人也不停手。血泊在地板上逐漸擴散。最後,男人手中的石頭碎裂崩解,顏色美麗的碎石散落一地。

「我沒閒工夫跟小鬼閒聊,又不是小學老師。」

蒙面的男人深呼吸般張開雙手,動作宛如登山順利攻頂的人。這段期間,小春的尖叫不曾停止,但男人似乎完全聽不到,只見他心滿意足地閉起面罩下的雙眼。

男人找到後門,試着打開。門沒上鎖,剛纔的女人約莫就是從這裏出來。她大概想着去去就回,纔沒隨手鎖門。男人踩着鞋子踏入屋內,眼前是與客廳相連的廚房。櫃子裏擺放着紅酒杯和威士忌酒杯,一個個都是透明纖薄的玻璃杯,閃耀着寶石般的光芒。就算這裏有酒窖,男人也不會驚訝。

小春叫喊出聲,才注意到一個男人站在父親身邊。他穿着黑色上衣和深藍色牛仔褲,戴着套頭式的面罩,雙手也都戴着手套。其中一隻手還握着原本裝飾在玄關的漂亮石頭。

我仔細端詳戒指的設計,暗暗在心中決定要記住款式。

我們在蒲公英絨毛飛舞的公園漫步前行。聽她哼着歌,旋律令人有點懷念。她握着我的手上戴着戒指。

父親看向樓梯上的小春,似乎打算說什麼。快逃!父親拼命掙扎着張口催促小春。

蓮司觀察對方的外表,男人身上沒配戴任何能鎖定身份的東西。

玄關大廳是與樓梯間相連的挑高設計,樓梯沿着牆壁反折通向二樓。走廊穿過玄關,一路往前延伸。盡頭處似乎有廁所,門後傳來沖水聲。

「遙香,能過來一下嗎?」

會是誰?小春突然想到可能是母親。說不定是在外面的母親發現家中異狀,試着進入屋內。

蒙面男人緊接着一踢。對方的腳異常地長,從意想不到的距離踢中蓮司的腹部。小孩的身軀輕飄飄地飛了出去,一時無法呼吸。

唱盤的音樂停止。傳來一陣唱針刮擦聲之後,周圍歸於無聲,大概是男人乾的好事。小春屏住氣息。書房內安靜到連呼吸聲都很明顯。

蓮司起身衝進書房,冰鑿的尖端對準男人一刺。對方馬上放開小春,提防蓮司的手般往後仰,像蛇纏上獵物一樣從旁抓住蓮司的手。

蓮司確定男人不是偶然選上這個家,而是事先查過這是西園圭太郎的宅邸。剛纔的臺詞雖然出現在小說《蒲公英女孩》中,但在西園圭太郎製作的電影版中,也採用這句臺詞。

蓮司和蒙面男人的距離太近了。對方緊緊握着刀子。銀色的刀刃雖然只有五公分左右,並不算長,不過朝着蓮司的刀尖,讓他忍不住心生恐懼。刀子毫不留情地刺向蓮司的肚子。

「殺人兇手,滾出來!你就躲在門後,對吧!」

男人從車庫後方靠近宅邸。他確認過這裏沒有監視攝影機。他貼着外牆,聽到二樓傳來古典樂聲。屋內只有男性屋主和他的女兒,約莫是其中一人,或是兩人一起在二樓的房間欣賞音樂。

× × ×

「……今天是你。」

朝內打開的房門緩緩移動,躲藏在後的人露出身影,慢悠悠的動作令人不禁聯想到爬蟲類生物。他的頭部以黑布面罩蒙着,也就是所謂的蒙面頭套。蓮司透過眼部挖空的洞,對上男人的雙眸。

如果毫不知情地踏進房間,大概會遭到男人的攻擊。對方拿着刀子,等待他踏進房間。蓮司握緊手中的冰鑿。根據小春所說,這把武器並未成功傷到對方,但至少能夠牽制對方。

長久以來,這個男人一直是謎團般的存在。他沒被任何人抓到,像煙霧一樣消失,沒留下絲毫足以查明身份的線索。沒人知道男人究竟是誰,又來自何方。所以,蓮司此刻有一種彷彿遇見傳說中怪物的感慨。你到底是誰?從何而來,將消失在何處?許多疑問湧上蓮司的心頭,不過,對方似乎也想着相同的事情。男人站在書房入口,以沒拿刀的手抓頭,疑惑地望着蓮司。

與客廳相連的走廊出現身影,是一名成年男性。人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離開男人的視線範圍。對方還不知道配偶已死,最好趁對方注意到之前趕緊行動。

太好了,爸爸還活着,小春稍微鬆了一口氣。

大概是上衣和麪具皆爲黑色,男人彷彿一道化爲人形的陰影。面罩下的視線轉向樓梯上的小春。男人準備走上樓梯,沒拿石頭的手輕輕擱在樓梯的扶手,突然停下動作。倒下的父親胳臂緊緊勾住男人的腳。

男人與其說是在與蓮司交談,更像是在背詩給自己聽。

「我知道啊,有錢人的家。我一看就知道,而且這個家……」

「小心!」

一九九九

西園小春待在父親的書房聽音樂。她窩在黑色皮椅中,注視着唱片機上旋轉的唱盤。父親曾告訴她,唱片機是透過唱針摩擦溝槽發出聲音,但小春至今仍不太清楚爲什麼這樣就會發出聲音。不過,小春不管看多久都不會膩。父親的書房有各種有趣的東西,比如車子模型、外星人的人偶、陳舊的打字機。父親喜歡蒐集電影用的小道具。

躺在地上的女人已沒有呼吸,脖子上留下男人緊勒的指痕。由於太用力,女人的眼球微血管破裂,雙目通紅。她的臉龐殘留一絲淚痕。男人深深吸氣,胸腔充滿清淨的空氣。現在是沒有耳鳴的寧靜時光。

母親呢?呼喚母親的話,母親就會來救我吧?

蒙面男人打着什麼主意,蓮司一清二楚,畢竟他曾聽觀察過男人的人描述詳情。

這是直冷式冰箱,雖然需要定期除霜,但蔬菜的保存期限比風冷式冰箱更持久。男人一直認爲,以冰箱的本質部分來說,直冷式冰箱比較優秀,他不禁對這戶人家心生好感。

小春猶豫着是不是該奔向父親身邊,但又不想接近男人。快逃!父親這麼說。於是,小春跑過二樓的走廊,打開盡頭的房門,一頭鑽進去。門後是父親的書房。小春關上門,躲在衣櫃中。她捂住嘴巴,避免發出聲音。

她穿過二樓的走廊,從樓梯往下看。隔着挑高的玄關大廳,映入眼簾的是按着頭倒在地上的父親。深紅色血液散佈在地板上,微弱的呻吟聲傳入小春耳中。從窗戶灑下的夕陽餘暉,隱約爲這一片景象染上色彩。

衣櫃上方掛着好幾件父親的外套。小春聞到香菸的味道。父親是吸菸的人,衣服都沾染着煙味。

嗓音聽來是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讓男人多說點話,搞不好就能從腔調推測他的出身地區。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對方使勁把蓮司摔向窗戶。成人的身體和小孩的身體有着根本性的力量差異,儘管蓮司打棒球有鍛鍊身體,男人的力氣依舊在他之上。

「拿這什麼危險的東西!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他握上玄關大門的門把,卻發現鎖着打不開。他按下門鈴,用力拍門。由於情緒激動,原本計劃的路線都被拋到腦後。蓮司明明知道大門鎖着,必須從後門進屋纔行。

「你是誰?附近的小孩嗎?」

男人透過一樓的窗戶確認屋內情況,同時留意避免自己的影子映到窗邊。窗簾是拉開的,所以他看得到寬敞的客廳。客廳裏有大螢幕電視和沙發,氣氛舒適有格調。牆上設有對講機、電話,及四方形面板。四方形面板應該是保全公司設在用戶家中的裝置,從上面的燈號顏色可得知目前的設定狀態。眼下是綠色,即使打開門窗也不會啓動警報。

唱片依然在轉動,小春不知道曲名,只知道父親告訴她,這是曾用在某部老電影裏的古典音樂。

從走廊傳來有人接近的氣息。男人握緊紫水晶,隱藏身影。男性屋主出現在玄關大廳,滿臉水滴。他蓄着濃密的鬍子,給人熊的印象。接着,他看向男人。

小春自然地握住我的手。突如其來的觸感讓我喫了一驚,不過我不再像起初那樣,帶着面對陌生人的退怯。曾幾何時,我對她心生信賴。結婚或懷孕這些字眼雖然沉重,但和她相處的時光,就像和家人在一起般輕鬆。

過了一會,傳來後門打開的聲音。看來對方是繞到房子後面,那邊的門大概沒鎖上。有人進了屋子,用力跺着腳步移動,吵得連書房都聽得到。會是誰?警察嗎?腳步聲直接穿過一樓,直接上了樓梯,彷彿知道二樓的小春身陷危機。流血的父親應該就倒在樓梯下,但對方不曾停步。

× × ×

冷靜下來,蓮司告訴自己。他繞到屋子後面,穿着鞋子從後門踏進屋內,穿過走廊。儘管對房子的構造瞭若指掌,這是他第一次在有人居住的狀態下進去。

這個問題在他研讀資料時,不知問過幾千遍。

有人想進入屋內,卻打不開大門。

他悄悄關上冰箱,移動到客廳,探查走廊的情形。走廊的盡頭便是玄關大廳,男人屏息往該處移動。

「爸爸!」

男人躲了起來,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響及洗手聲傳入耳中。他謹慎查看走廊的盡頭,只見中年男性背對着他的身影。走廊盡頭是洗手檯,男性屋主正在洗手,接着洗臉,掬水潑向自己的面龐。

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拂而入,窗簾隨之搖曳。雪白絨毛乘着這陣風,從窗外緩緩飄進房間。

小春拉着我往前走。根據她之前所說,我的旅程會在這座公園結束。我馬上就要向這個時代告別,回到十一歲的身體。

「對,我記得是……」蒙面男人喃喃低語:「前天是兔子,昨天是鹿……」

不能過來!

蓮司馬上撲向窗戶,想在空中攔截冰鑿,卻沒能成功。冰鑿沿着外牆掉落,滾到裝設於地面的空調室外機上,隨後消失在和牆壁之間的縫隙。

小春癱倒在地,抬起失去血色的臉龐看向兩人。

小春從衣櫃縫隙往外看,發現男人拿着小刀擺好架式,心中一陣恐懼。男人躲在打開的門後,只要有人踏進書房,就會提刀刺向對方。

外國製造的冰箱有着難以忽略的存在感。冰箱本身是銀色的簡單造型,男人打開冰箱確認裏面的狀況。沒什麼特別的用意,純粹是他的樂趣之一。冰箱裏擺放着生鮮蔬果,還有不少優格和布丁,想必是接下來要殺害的女孩愛喫的食物。此外,有看起來很昂貴的生火腿,顯然不是隨便哪家超市都有賣的便宜貨色,說不定是剛纔死去的女人特地爲丈夫買的。

男人至今沒流露出半分情緒的眼眸,稍微動搖了。

提防男人下一步的攻擊,蓮司立刻試着起身,卻腳軟動不了。對方拿着刀,如果撲過來就危險了。然而,蒙面男人轉頭看着書房內。方纔衣櫃裏傳出驚叫聲。

小春捂着嘴巴,張大眼睛透過縫隙觀察。她只能看到男人的腰際。男人從掛在腰帶上的皮套中,抽出小刀。

蒙面男人走近衣櫃,確認裏面。裏面有掛在衣架上的男性外套,外套之間則是正在哭泣的女孩。她之前一直屏住聲息,但被發現後就不再試着壓低聲音。

「你沒看到屍體嗎?你上樓梯的時候,應該會經過屍體吧?我以爲一般人看到屍體都會先報警。」

蒙面男人沒繼續貿然靠近,顯然是在戒備蓮司手上的武器。蓮司再度向男人提問:

西園圭太郎倒在玄關大廳,地板上有一灘血跡,兇器的紫水晶碎片散落一地。如果蓮司停下腳步,觸碰西園圭太郎的身體,說不定還能感受到餘溫。他是在多久之前逝世?一分鐘前,或是幾十秒前?根據小春的描述,少年是在西園圭太郎死後不久來到現場。

儘管小春看不到,卻能想像出男人在書房豎起耳朵的模樣。再過不久,他就會打開衣櫃的門,確認裏面是否有人。小孩能夠藏身的地方屈指可數,只有桌子底下、窗簾後面,及這裏而已。小春的眼眶湧出淚水。

落日餘暉透進玄關大廳的採光窗,反射在高舉揮下的紫水晶上,瞬間在四周灑下斑斕光點。男人感受到手掌傳來鈍重的衝擊。

地板傳來吱嘎聲響。衣櫃門有縫隙,小春能窺見一點房裏的情形。書房門打開,有人走進來。從受到侷限的視野中,看不到來人的全身,不過看得出是剛纔樓下的蒙面男人。他悄悄滑進書房的樣子,簡直就像爬蟲類生物。

西園家前方是狹窄的小路,兩側樹叢伸出枝葉,形成天然的拱門。小春的父親買下這塊土地和房子,應該是想過隱居生活吧。說不定他懷抱夢想,希望在遠離都市塵囂的寧靜地方養育小孩。

「不,沒什麼。」

樓下傳來喀鏘喀鏘的聲響,似乎有人在轉動玄關大門的門把。門鈴叮咚一聲響起,門被砰砰拍擊。

蓮司踏上樓梯,壓抑着激盪的情感。他只見過照片上的岳父岳母。儘管他們已過世,但他們的軀體仍在這裏,必須丟下他們的蓮司內心十分掙扎。在今後的二十年,小春的眼淚都不曾停歇。

父親恐怕沒救了。他死了,被殺死了。

玄關大廳有一個高度及胸的鞋櫃,上面放着擺飾,是一塊擺在木製底座上的紫色礦石。大概是紫水晶吧,男人思忖。紫水晶能帶來守護真實之愛的能量,加深和戀人、家人、友人之間的感情。這是男人以前賣石頭時,記下來的知識。他掂掂礦石,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遙香,幫我拿新的毛巾過來。」

「快現身吧!我知道你就在那裏!」

「我是誰都無所謂。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一名女性倒在車庫旁,是西園遙香。她腳下的地面畫着多道線條,約莫是掙扎時腳跟摩擦留下的痕跡。透過資料得知的狀況,此刻就發生在眼前,這份真實感讓蓮司感到畏縮。他拼命按捺想停下腳步的心情。必須對她視而不見,此時,蒙面的男人就在屋內,蓮司得儘早趕過去。

這個時候,蓮司身體受到一陣衝擊。對方趁他思考的空檔,踹了他一腳。小春發出尖叫,蓮司的眼角餘光瞥見小春捂着臉。蓮司身形不穩,幾乎要跌倒,冰鑿也從手中滑落。

蒙面的男人行動了。他抓起放在書房桌上的玻璃菸灰缸,扔向蓮司。蓮司急忙低頭,菸灰缸飛過頭頂,掉在身後的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樓下一陣騷動,聽起來似乎是傢俱被推倒的聲響。說不定是父親或母親滑倒摔跤,小春擔心地走出房間。

男性屋主的聲音傳來。

「你知道這是誰家嗎?」

就在此時,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情發生了。

蓮司連忙伸手要撿,但動作太慢,蒙面男人搶先撿起地上的冰鑿。對方不慌不忙地將手伸到窗外,丟掉蓮司唯一的武器。

小春的腦海無法揮去站在樓梯下的男人身影。想起男人朝父親揮擊石頭的情景,她就怕得縮起身子。

小春頓時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出聲示警。

書房的地板吱嘎作響,有人挪動了身體的重量。

造成一切的元兇就在二樓。蓮司爬上樓梯,書房在走廊的盡頭。房門朝內大開,裏面看起來空無一人。此時,八歲的小春應該躲在衣櫃中,蓮司很想馬上奔到她的身邊,但還是在書房門口停下。

蓮司聽見小春的叫聲。

一切不可思議地看起來像慢動作。小春鬆開捂着臉的手,用含淚的雙眼目睹了全程。之後,她在某一天對蓮司述說起當天的情景。

「犯人偷偷帶着刀子,然後刺中我,但我沒有受傷,這是爲什麼?應該不是小春看錯吧?」

「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可是你沒有受傷。明明刺中腹部,卻沒有流血,看起來也不會痛。」

蓮司跪倒在地。儘管確實感受到衝擊,但並未傳來刀刃刺傷的痛楚。還是,實際上被刺了,只是大腦擅自屏蔽痛覺,接下來疼痛纔會慢慢出現?

蓮司摸摸肚子確認。衣服開了一個洞,卻沒流出血。

他不知爲何沒事。

小春的神情恐懼,大叫着什麼。蒙面男人一副萬事已解決的樣子,背對着蓮司,大概沒注意到刀子上並無血跡。

蓮司爬起,從後方撞向蒙面男人。在出奇不意的攻擊下,男人往前栽倒。蓮司舉起放在書房桌上的老舊打字機,往男人頭上砸。金屬製的打字機在一陣巨響後解體,男人一邊呻吟,一邊按着頭蹲下。儘管沒死,不過男人應該暫時無法動彈。

「就是現在!站起來,我們走!」

蓮司抓住小春的手臂,幫助她起身。雖然她的腳步有點不穩,仍乖乖配合。對八歲的小春而言,蓮司也是身份不明的入侵者,只是她似乎判斷,蓮司不會傷害她。

兩人衝出書房,跑下樓梯。小春撲向倒地流血的父親,搖晃他的肩膀連連呼喚,但他明顯已死亡。

「小春,走了……」

她肩膀一抖,望向蓮司,納悶他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蓮司抓住她的手臂,硬是把她從父親的遺體旁拉開。他拿起小春放在玄關的鞋子,打開大門的鎖,離開屋子。

蒲公英漫天飛舞,兩人在夕陽下奔跑。他們離開房子的附近,跑向狹窄的小路。確認蒙面男人沒追上來,蓮司才終於停下讓小春穿鞋。

「媽媽呢?」

小春哽咽着問。

「我們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吧。」

小春從玄關無法看到母親倒在車庫旁的身影,稍後她纔會得知母親的死訊。

「妳到前面的人家去求救,打電話找警察過來。」

我和西園小春在運動公園遼闊的園區內散步,一邊聽她敘述二十年前的事。她望向遠方,大概是凝視着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我不能和妳一起去,妳必須一個人說明。妳做得到,歷史是這麼保證的。」

如果揹包的拉鍊沒壞,他可能不會把皮夾貼在肚皮上。那麼,他剛纔大概就會當場喪命。蓮司鬆一口氣,將皮夾貼回肚子上。由於撕過一次,膠帶的黏性變得比較差,不過應該不是太大的問題。

正想把球丟回去,小春早我一步起身撿球。她握住棒球,朝孩童高高舉起手。

「我希望儘量避免知道這個時代的事情。」

「我要丟嘍!」

然後,他大概會在下山途中滑跤,滾落山坡,撞到頭短暫失去意識。再次醒來的時候,這副身體裏會換回少年時代的蓮司。

「來,走吧。」

「爲了好好享受剩下的時間啊。不知情比較能放鬆吧?」

蒙面的男人確實如此低語,代表對方並非隨意選中西園家。若不是偶然經過,應該會想好逃跑的手段。

孩童們低頭道謝,我覺得彷彿在注視着自己。

「比起這個,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他們已和西園家有一段距離,蒙面男人也沒追過來的跡象,拯救小春的任務成功。儘管這是觀測過的結果,蓮司仍深深感謝並未發生例外的情形。

「那個時期爸爸的公司生意不錯,因爲公司買下的外國電影賣座,犯人或許看到相關的新聞報導。」

二〇一九

「嗯,雖然很可惜,不過馬上就要分別。」

一九九九

他迂迴繞過西園家的土地,爬上後山的山坡,搶先到蒙面男人停放逃亡車輛的空地埋伏。現在沒必要抓住蒙面男人交給警方。因爲觀測到的歷史並非如此,失敗的可能性相當高。蓮司要做的是記下車牌號碼,若情況允許,在蒙面男人脫下面罩的瞬間,記住他的長相。儘量蒐集能夠鎖定犯人所在位置的線索,以便回到二十年後的未來採取行動。

直到剛纔,蓮司都在擔心一件事。在空地發現的輪胎痕跡,搞不好和案件根本毫無關係。那輛停在空地的車子,如果只是有人偶然停在那裏,這次找出犯人身份的計劃就泡湯了。

「見到小時候的蓮司,我真的很開心。雖然說掰掰很寂寞,不過這只是短暫的告別,不用擔心。你有什麼想問的嗎?得到未來情報的機會,可不是說有就有的喔。」

「我回到原本時代的時間。記得妳是說傍晚左右,對吧?」

空地上停着車。蓮司屏住呼吸,感受到心跳加快。車體是黑色,車款是國產客車,車窗都貼着黑色窗膜,不知道是爲了遮陽,還是不想被路人看到車內。

蓮司離開道路,進入樹林。枝椏和植物的藤蔓處處阻擋去路,地面又崎嶇不平,難以筆直行走。不過,即使是在一片雜亂的叢林中,還是有比較方便移動的路徑。成年的蓮司多次到此地調查,掌握了獸徑的所在。

犯人一隻手上提著名牌包。根據紀錄,名牌包原本屬於西園家,犯人拿來裝洗劫的飾品之類。犯人戒備着周圍,一邊走向車子。他筆直朝副駕駛座前進,走到離車子幾公尺外就舉起空着的手脫掉面罩。

她投來親切的眼神,我覺得不太自在。現在的我對她所說的一切完全沒有印象,彷彿在聽別人的事。

穿過西園家後山的樹林,爬上山坡,有一塊停車空地。空地上留有輪胎痕跡。

「鄰居老奶奶家裏的玄關是拉門,鑲嵌着有紋路的玻璃。我記得當時隔着玻璃看到巡邏車的燈光。紅光打在玻璃的紋路上,十分漂亮。我坐在玄關的脫鞋處,和警察講話的老奶奶不時望向我。然後,老奶奶用圍裙擦着眼淚,坐到我的身邊,欲言又止。於是,我隱約知道媽媽死了。我最後的記憶就到這邊。後來我哭到睡着,又過了好幾天。」

我純粹是不希望肩膀受傷而已,只要能避免這件事就好。

在那之後,就會接上他過去的記憶。少年時代的經歷,儘管主觀來看,已是久遠的回憶,實際上卻是不久後就會發生的事情。天空染成一片霞紅,周圍響起唧唧蟲鳴。

「那戶人家只有一位老奶奶在,我說明得不夠清楚,她頗傷腦筋。我拜託她報警,她有點猶豫。即使如此,她也看得出我的確遭遇了什麼狀況。老奶奶想去我家確認,我連忙阻止她,萬一犯人還在就危險了。」

「非常感謝!」

處於夕陽西下前一小段時間的世界,顯得特別清晰,小春的輪廓也變得格外清楚。飄揚的髮絲、纖長的手臂,棒球離開指尖的瞬間,看起來就像慢動作一樣。白色棒球在空中畫出圓弧,落在孩童面前。丟得不差,姿勢挺有模有樣,大概是常陪長大的我玩拋接球吧。我不禁猜想,肩膀受傷的我還是會在閒暇時玩拋接球。於是,我稍微能想像出,長大的我和小春之間的互動。

「我想做的並不是改變歷史,規模沒那麼大。」

「什麼時間?」

西園家方向的樹林出現動靜,蒙面男人撥開雜草現身。犯人來了。

二〇一九

「你想改變歷史,對吧。」

「那個少年帶我到附近鄰居的家門前,告訴我他還有事情要做,我必須一個人進去。大人們都很在意少年到底是誰,又消失到哪裏去了,但我根本沒心情在乎。爸爸和媽媽一下都不在了,我沒辦法思考任何事情。隨着時間慢慢流逝,我才終於在意起少年的身份。我當然很感謝他,多虧有他,我才能活到現在。」

「嗯,還沒有感覺。」

蓮司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

蓮司壓低身體,聚精會神地觀察。他找到車牌的號碼,深深記在腦中。絕不能忘記這個車牌,必須將號碼確實帶回未來。蓮司在心中不停複誦號碼,一邊祈禱蒙面男人會來這邊。車子還在這裏,表示他比蒙面男人早一步抵達。搜刮完財物的犯人,一定會過來。

從大馬路通往西園家土地的入口處,有一棟老舊的民宅。

我試着想像電影會是什麼內容,但完全想像不出來。

小春仍顯得十分膽怯,但還是努力理解蓮司的話語。

觀測到的事情一定會發生嗎?或者,憑我的意志能夠改變未來?

「詳細的時間我不清楚。但我和長大的蓮司討論過,就算知道也要保密。」

「什麼事?」

蓮司走回看得到西園家的位置,屏息躲在草叢後方。蒙面男人應該還在搜刮財物。根據警方的紀錄,屋內有翻箱倒櫃尋找財物的跡象。

小春從皮包拿出平板電腦,找出案件紀錄。螢幕顯示出犯人逃脫路線的考察資料,還附有西園家周邊的地圖。

然而,過了好一陣子,車子都沒有發動的跡象。

「妳向鄰居求救,後來怎樣了呢?」

不過,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打到我的頭。因爲向小春說明這一切的長大的我,沒辦法客觀地觀測到那一刻。

案發幾年後,公司業績一直低迷不振,最後被其他大牌電影製作公司併吞,影片發行權也全被奪走。解釋這些的小春神情非常落寞,在她心中,那應該是相當特別的作品。

女孩一邊哭,一邊看着蓮司。

蓮司猜想,犯人會馬上發動車子,逃離現場。儘管沒看到駕駛座的共犯是一大憾事,但已得到幾個足以鎖定犯人的重要情報,接下來只需目送車子離去,回到未來就好。

「你還不想去嗎?」

「爲什麼?」

接下來是缺乏觀測情報的模糊時段。蓮司和小春重逢後曾統整各自的所見所聞,推測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不過他們弄清楚的部分就到此爲止。蓮司必須謹慎行動。

我們並肩坐在長椅上,眼前是一覽無遺的遼闊運動場。稍遠處有一羣孩童在玩拋接球,看起來都是小學生的年紀。要是在平常,我一到公園,也會像他們一樣玩拋接球,很少悠閒坐着。

就在這個時候,一顆棒球朝我們飛來,在稍遠處落地,幾次彈跳後滾到小春的腳邊。玩拋接球的孩童望向我們。

「那是幾點幾分發生的?」

「《蒲公英女孩》(The Dandelion Girl)。」

兩人穿過小路兩旁枝葉形成的拱型樹籬。蓮司檢查腹部的傷勢,剛纔被刺的地方既不痛也沒流血。他拉起衣服,想到貼在腹部的皮夾。於是,他撕下膠帶,確認皮夾的狀況。皮夾有部分裂開,掉出幾枚硬幣。皮夾收納零錢的地方裝着一圓和十圓硬幣,蓮司意識到剛纔刀子就是戳中這裏。多虧了皮夾,他才免於受到重傷。

「是從羅伯特•F•楊(Robert F. Young)的短篇小說改編的電影。」

脫下面罩,犯人露出長相,是個臉頰瘦削的青年。看起來像是骨頭上貼着一層皮,薄脣和陰暗的眼神讓人印象格外深刻。爲了在回到未來之後,能夠畫出犯人的素描,蓮司遠遠地將這張臉烙印在眼底。

不過,這樣一來,我和小春之間的關係又會如何?會有所改變嗎?

蓮司在民宅前叮囑八歲的小春。女孩嗚咽着搖頭,嘴脣恐懼得發抖。沒辦法,她纔剛目睹慘烈的情景,和早有心理準備的蓮司不一樣。蓮司握住小春的手,感受到她的小手直到指尖都一片冰冷。他稍微彎下身,讓兩人的視線同高。

要是身上有筆就好了,蓮司有點後悔。這樣就能把看到及聽見的情報,寫在手臂和大腿上,說不定會在警方的搜查中派上用場。捨棄揹包的時候,連筆都一併丟掉,也許是個敗筆。

雖然耗費一段時間,八歲的小春終於成功說服老奶奶聯絡警方。天色微暗之際,在最近的派出所值勤的兩名警官來了。兩人前去確認西園家的情況後,鐵青着臉返回。之後,大量巡邏車出現,場面一陣混亂。小春就是在這個時候,得知母親的死訊。

根據我在公寓裏聽到的說明,接下來我會在某個時間點撞到頭。不,或者是什麼東西會打到我的頭嗎?由於這陣衝擊,導致我的意識脫離,進行時間跳躍,回到原本的時代。

這是什麼對話?要是想上廁所,我自然會去,我忍不住滿頭問號。

「我們還會相見。我們要攜手一起面對,別輸給命運。見到妳真是太好了,小春,再會了。」

「沒錯,觀測。」

「蓮司,廁所就在對面,如果想去可以直接過去。」

如果空地上的車屬於犯人,代表犯人是特意穿過無路可走的地方入侵西園家。犯人可能事先就盯上西園家。

一股想要離開草叢、接近車子的衝動湧上心頭,不過蓮司選擇維持現狀,遠遠地觀察。他壓低腦袋移動,從不同的角度觀察車子,並從尾燈的形狀特定出車種。對九〇年代販賣的車款進行研究,終於派上用場。犯人的車款是這個時代街上常見的轎車之一。

蓮司重新觀察女孩的面貌。臉型和五官相同,只是年幼許多。眼前的女孩和蓮司熟知的成年的小春,是生長背景連貫的同一個人。此時女孩的經歷,會延續到遙遠未來的小春身上。光是這麼想像就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電影的標題是什麼?」

「ㄍㄨㄢㄘㄜˋ……?」

「前天是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

她穿上鞋子後,走路輕鬆許多,移動也變得更快。

蓮司背對女孩,折返來時路。途中回頭,只見女孩不知所措地望着蓮司,但沒有追上來的樣子,想必是終究不願回去逃離的地方。蓮司不以爲意,加快離去的腳步。

蓮司單膝跪在樹木後方,調勻呼吸。就在這個時候,車子微微地動了。輪胎下沉一點,又恢復原狀。

「去找那戶人家,跟他們說明情況,請他們報警。妳做得到嗎?」

「犯人當初就瞄準你們家下手嗎?」

「買的是發行影片的權利,不過爸爸的公司本身也製作過幾部電影。媽媽原本是劇作家。媽媽寫劇本,爸爸出資拍成電影,看了就會回想起以前幸福的時光。爸爸和媽媽就是透過那部電影認識,纔會生下我。」

「蓮司。」

涼爽的晚風吹拂,雲朵緩緩飄動。夕陽沉進雲層後方,天色暗了下來,打棒球的孩童開始準備回家。西園小春在長椅上打着呵欠告訴我:

撥開山坡上茂密的雜草,出現在蓮司眼前的就是他的目的地。此處大約位於西園家的後山中腹,原本似乎是一塊田地,和山腳有道路相連。

我在這個時代見識到各種事物,然而看得愈多,就覺得人生愈來愈狹窄。我將會碰上交通事故傷到肩膀。二〇〇〇年八月十日,那一天我絕對不會出門,這樣應該就能避免遭遇意外。

「好的,有需要我會這麼做。」

「真是可愛的標題。」

「電影還能用買的嗎?」

確實,如果知道詳細時間,我大概會不斷倒數距離被打到頭還剩多少時間。這樣就沒辦法悠哉聊天,恐怕我會一直僵着身體,不由自主地保護頭部,說不定還會因此無法回到原本的時代。我還是儘量不要去想好了。

不能一直待在這裏。蓮司抓住女孩的雙肩,輕輕轉向民宅門口。下次再見面,是在她的時間軸上十年之後了。

我必須讓時間軸產生分歧,前往不同的未來。

「聽好,妳不能被悲傷壓垮,留在原地不走。我離開之後,妳要敲這戶人家的門,找人來幫忙,知道嗎?要找警察來喔,妳做得到,這是觀測過的結果。」

不過,現在蓮司非常確定車子和犯人有關。

青年的臉上沒有完成工作的滿足感。他皺着眉頭,一副事情發生差錯的模樣。蓮司能夠觀察青年臉龐的時間只有短短几秒,對方很快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車子。

有人在車子裏嗎?剛纔看起來就像有人在裏面活動身體,蓮司頓時一陣毛骨悚然。車窗貼着黑色窗膜,他一直沒注意到。原來還有一人在車內待機嗎?也許犯人是兩人一組,一個人負責闖空門,另一人負責駕車逃逸。

我看向小春,她出其不意地湊過來,我們的嘴脣碰在一起。

爲了避免鼻子相撞,小春稍微傾斜臉龐。薄薄的皮膚接觸,感覺有點癢。等她退開之後,只留下一絲餘韻。她在近到能感受到雙方呼吸的距離,像是在引用哪裏的話語這麼說道:

「我們還會相見。我們要攜手一起面對,別輸給命運。」

過於喫驚的我無法反應,只能勉強點點頭。

小春雙眼一彎,嘴角綻出一朵微笑。她從長椅上起身,挺直背脊伸懶腰,露出彷彿說着「我成功做到了」的志得意滿表情。不過,她隨即又發出驚呼。

「嗯?」

小春渾身一僵,望向長椅後方。

「抱歉,蓮司,我去去就回。」

她小跑步奔向那邊的樹林,似乎看到什麼在意的景象。

我完全沒心思去在意。第一次和異性接吻,我備受衝擊。就算告訴少棒隊的其他隊友,他們也不會相信吧。

我摸摸臉頰,感到一陣火熱,說不定還臉紅了。要是小春回來看到,就太羞恥了,去洗把臉吧。這是沖水冷卻臉頰的作戰計劃。

我起身離開長椅,尋找公園的廁所。我按照剛纔小春指的方向走。根據告示牌,體育館後面設有廁所,就在停車場旁邊。

涼爽的風拂面而來,路燈已亮起,照亮在周圍飄舞的白色絨毛。

我注意到在廣場玩棒球的孩童大多數都已回家,只剩下兩個人還在拋接球。球落進手套的熟悉聲響聽着非常舒服,棒球在兩人之間不停來回。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二十年後還有拋接球這種文化,真是太好了。我暗暗這麼想着。

廁所出現在眼前,看起來只是一棟簡單的四方形建築,可是一走近,鞋底突然有種古怪的感覺。

鞋子像是被黏在路上。我停下腳步,確認鞋底,發現黏着類似口香糖的東西。我大概是倒楣地一腳踩到有人吐在路上的口香糖。

搞什麼啊,真是的……

難得心情正好——我才這麼想,後腦勺傳來一陣沉重的衝擊。

× × ×

西園小春快步追着逃跑的人影。顧慮到懷孕的關係,她不敢全力奔跑。儘管肚子還沒隆起,不過要是影響到小孩就糟了。

一九九九

「請等一下,大哥!」

路燈一盞盞亮起,隨着天色變暗,運動公園的人逐漸減少,連遛狗的人也不見影子。小春走遍體育館和網球場四周的小路,尋找蓮司的蹤跡。若是平常,小春會直接拿手機打給他,但現在他身上沒帶手機。

不過,小春卻難以壓抑不安,擔心蓮司是不是碰上意想不到的遭遇。十一歲的蓮司回到原本的時代,代表現在世界正步入無人觀測的歷史,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

我陷入混亂。那一切都是夢境嗎?不論是我長大後的身體、小春嘴脣的觸感,以及二十年後的東京街貌,全是夢中的世界嗎?就算是這樣,未免太真實……

「你拍了剛纔的畫面吧?晚點照片請傳給我一份。」

一旦閉上眼睛,那一天的恐怖遭遇就會浮現腦海。對於小春是二十年前的一天,但對於蓮司,卻是剛逃離的恐怖場面,可能像當時的小春一樣,需要接受心理諮詢。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蓮司的記憶出錯?其實,他是在別的地方撞到頭嗎?還是,觀測結果出現誤差,他進入另一條時間軸?

只是短短一下子,應該還好吧。回來的時候,十一歲蓮司的意識應該還待在長椅上,不會回到原本的時代。蓮司回去的時刻並不明確,根據成年蓮司的說法,他是在去廁所的途中被打到頭。保險起見,小春剛纔確認過,他現在不想上廁所。這樣的話,他應該還會在這個時代停留一段時間。

「我是從餐廳纔開始跟着你們,想說不能錯過。爲了見證這特別的一天,我好幾年前就決定今天要休假了。」

風開始變冷了。根據天氣預報,今晚到明天會下雨。小春快步走向長椅,一邊抬頭仰望天空。再過不久,成年的蓮司就會從二十年前的世界回來。不知道他有沒有取得足以鎖定殺害雙親的犯人情報,小春在意得不得了,想連珠炮般丟出問題。不過,首先要好好慰勞蓮司纔行,畢竟他纔剛在二十年前的世界拯救小春。

話雖如此……小春還是頗在意真一郎拍的照片。

「該不會大哥一直在跟蹤我們?」

聽到小春的叫喚,對方死心地停下腳步。下野真一郎嘆着氣轉身,表情和惡作劇被逮到的蓮司十分相似,不愧是親兄弟。真一郎的方框眼鏡下,露出尷尬但又有點樂在其中的眼神。

「現在是西元幾年……?」

這下傷腦筋了,他會消失到哪裏去?

真一郎偏頭望着小春。

小春出聲呼喊,但沒收到任何迴音。

去瞧瞧好了。如果獅子雕像的嘴裏確實有車票,我就能相信一切並非夢境。

「請讓我看看。」

「那你們丟的球,有沒有飛出去打到誰的頭?」

「喂,小朋友,你沒事吧?」

「喂——蓮司,你在哪裏?」

素未謀面的男人擔心地低頭注視着我,他一身務農的裝扮。聞到泥土的味道,原來我仰躺在地上。

「也就是說,長大的蓮司已回到這個時代。那傢伙該不會醒來後,就搭公車回去了吧?」

「我明白了,謝謝。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事情。」

「那是相機嗎?你拍了照片?」

離開餐廳所在的飯店時,小春感覺似乎有車尾隨。當時她以爲是自己多心,或許那就是真一郎駕駛的車。

男人對我的問題感到困惑,但還是如實回答。一九九九年,看來我回到原本的時代了。

如果在夢中聽到的故事是真的,我大概知道答案。

「要是蓮司知道,一定會全力妨礙我。不過,實在令人感慨良多,我真是看到了不容錯過的東西。二十年前聽說的未來一日,就在眼前上演。現在蓮司那傢伙身體裏的,確實是小時候的他。我在飯店餐廳和蓮司擦身而過的時候,他根本沒發現是我。如果是說謊,至少會偷看一眼吧?」

小春回到長椅旁,環顧周圍。直到剛剛還坐在這裏的未婚夫不見蹤影。

「蓮司?」

小春從真一郎手中接過相機,液晶螢幕上顯示出從遠處拍下的蓮司和小春。按下按鍵,便一一切換成兩人走進餐廳的偷拍畫面、在車站前的步道散步的畫面,以及去晴空塔參觀的畫面。微單眼的數位相機雖然拍照比手機強,但如同真一郎所說,有望遠鏡頭會更好。接吻的瞬間雖然隔着一段距離,不過拍得很不錯。

呼喚聲傳入耳中。身體好疲憊,像全力奔跑後一樣沉重。更讓人難以忽視的是頭部的疼痛,感覺是一跳一跳地抽痛。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呼喊我的聲音變得愈來愈清晰。我彷彿從黑暗的大海中浮出水面,睜開眼睛。

真一郎詢問,小春點點頭。

「妳發現啦。」

天色暗了下來,少年時代的蓮司想必已回到二十年前。沒能親眼見證很可惜,不過現在不是遺憾的時候。

小春逼近真一郎追問,他別開視線回答:

「呃,附近有很多人。」

小春搖搖頭,這件事連她都搞不清楚,說不定純粹是偶然。只是,她心底的不安逐漸增大。

「接下來,你們應該是要針對蓮司帶回來的情報進行追查,找出犯案的兇手,對吧?如果需要幫忙,就跟我說一聲。」

小春心中湧起一陣不安。該不會他去廁所了?他明明說還不用去廁所,難道是騙我的嗎?小春前往廁所確認。

小春向真一郎致意後離開,他揮揮手告別。

「請問,這裏……發生什麼事?」

「是指誰?」

「啊,對了……那是……」

男孩們一臉莫名其妙地搖頭,似乎難以理解小春爲何會這麼問。他們不像在說謊,並沒有丟球砸到人。

「喂,大哥?你在哪裏?」

「我還在公園的停車場,正準備離開。蓮司怎麼樣?他回來了嗎?」

真一郎被小春的氣勢壓倒。那個吻完全是即興演出,蓮司沒說過這件事。如果真一郎成功拍下那一瞬間,拿來當電腦桌布也不錯。

「爲什麼要偷偷摸摸躲起來?」

「你先坐着吧,說不定有受傷。」

「大哥,這是很貴重的照片,請儘快備份。」

在長椅上和蓮司接吻後,小春伸着懶腰,突然注意到一道人影。對方站在樹叢之間,由於天色昏暗,沒能看清臉龐。小春一回頭,對方馬上逃走,非常可疑。小春猶豫片刻,還是決定留下蓮司,追了上去。

真一郎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一屁股坐上附近的長椅,接着拿出數位相機,看起剛纔拍的照片。他對弟弟抱持信心,就算發生什麼狀況,蓮司也能設法解決。

「那就再見啦,有空大家再一起去喫飯。」

她說未來的蓮司已準備好回家的新幹線車票。醫院中庭有一座獅子雕像,要我記得去檢查獅子嘴裏。她用魔法般的平板電腦,給我看了幾張醫院的照片。我還記得從診間到中庭的路線。

「對啊。」

真一郎的外套口袋,露出一截疑似掛繩的東西。

「嗯,好的。」

男人讓我坐回地面。盤腿坐下之後,鞋底不經意地映入眼簾。奇怪,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不見了。

「你不記得了嗎?」男人面色凝重,「你突然從山坡滾下來,嚇我一跳。我帶你去醫院吧。你好像有撞到頭,給醫生看一下比較好。」

快步追逐人影的小春出聲呼喚對方。經過路燈的時候,小春看清對方是穿西裝的男性,瘦削高挑的背影十分眼熟,她確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沒錯,現在不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回去和長椅上十一歲的蓮司多聊一點更重要。這麼難得的機會,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有。

我是在運動公園踩到口香糖。

護士離開之後,我望着天花板,想起小春跟我的對話。記得她曾叮囑我,儘量迅速遠離這個城鎮。犯下殺人案的兇手還在附近,兇手看過我的臉,所以我的處境很危險,最好馬上回宮城縣的老家。小春是這麼說的,實際上到底如何呢?

然而,那裏也不見蓮司的身影。

小春問完後,男孩們便告辭,推着腳踏車離開。

「這麼一提,那輛車……」

這是哪裏?看來不是剛纔我和西園小春所在的運動公園。旁邊是雜草叢生的山坡,另一邊是田地,而我就躺在兩者的分界。天色雖然昏暗,但還不到全黑的程度,隱約能辨識周圍的景色。我試着站起,不料腳步虛浮,難以直立。

彷彿隨時會下起雨的烏雲,從西方洶湧而來。

田地旁邊有一輛小貨車,男人要開小貨車載我去醫院。走近小貨車,只見車牌上標示着「鎌倉」的文字。小貨車亮起車頭燈,緩緩在山路上前進。順着山路蜿蜒向下,來到比較寬敞的道路時,貨車和好幾輛巡邏車交錯而過。

聽到小春的叫喚,兩名男孩停下腳步。

這是怎麼回事?小春有股不祥的預感。

「我後悔了,應該帶望遠鏡纔對。」

「關於這件事……」

「你們在附近有沒有看到一個男人?」

「我只是想調侃蓮司才拍的,沒想到會大受歡迎……」

「我去找醫生來,你在這邊等一下。」

「蓮司,你在哪裏?」

「等一下!」

「你們剛纔在附近玩拋接球,對吧?」

小春向真一郎解釋情況,真一郎馬上加入搜索。不過,他似乎缺乏運動,稍微繞了幾個地方,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剛纔也是,他拔腿逃離現場,小春卻快步追上。他在運動方面完全不行。

透過成年蓮司的記憶,小春知道他是在哪一帶失去意識。蓮司說是在公園的廁所前,踩到別人吐在地上的口香糖,當他檢查鞋底的時候,頭部遭到攻擊。兩人事先已到這座運動公園勘查過地點,小春應該會看到昏倒的蓮司。

真一郎從口袋掏出小型數位相機。

蓮司也許會這麼說。畢竟他個性有點害羞,大概會表示不想看到自己接吻的照片。

「我們事先推演很多次。蓮司在公園醒來的時候,我應該會在附近,然後就一起回家。即使周圍沒看到我的身影,他應該也會出聲找我。」

小春看着一張張的照片,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她局部放大眼前的照片,心中更加疑惑。

小春改爲聯絡真一郎,他馬上接起電話。

男人將小貨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帶我進醫院。他向櫃檯的護士小姐說明情況之後,就道別離開。男人轉身離去,換護士小姐帶我進診間,還要求我躺在牀上以防萬一。

「怎麼了嗎?」

「其實我很想馬上檢查照片,不過我得先回去了,大哥再見。」

「還以爲妳會要我刪掉……」

我的身體變回小孩的狀態,手腳是熟悉的長度。我拉開上衣領口,檢查右肩的狀態,沒有交通意外留下的傷痕,不過我全身都是泥巴。

男孩互望一眼,歪了歪頭。

穿棒球制服的兩名男孩嘻笑着推腳踏車經過,約莫是剛纔在附近玩拋接球。長大的蓮司曾提及他們,說去廁所的途中,看到玩拋接球的小孩。在這之前,還討論過蓮司被他們丟的球打到頭的可能性。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小春試着在周圍走動,並且不停呼喚蓮司的名字。

「哎,到時候他就會主動聯絡吧。」

「妳覺得時間跳躍現象發生了嗎?」

我起身探頭窺望走廊。如果護士抓到我,說不定會被帶回來。我回想着顯示在平板電腦上的醫院平面圖,穿過門口,來到建築物外面。

只見一條小路從修剪整齊的樹籬之間延伸而出。夜晚的空氣十分怡人,這裏應該就是中庭。

獅子雕像位在小路的深處。燈光打在雕像上,是一隻臥在臺座上的獅子,只有頭抬起來。雕像和機車差不多大,我要挺直背脊才能勉強夠到獅子的嘴巴。獅子張開的嘴巴上下排都有牙齒,我將手伸進兩排牙齒之間。

指尖好像碰到什麼,拿出來一看,是眼熟的筆記本。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議。這絕對是我的東西,是我扔在房間書桌上的筆記本。我翻動紙頁,迅速掃一遍內容。筆記本里寫着大量文字和曲線圖之類的圖表,還夾着紙鈔與新幹線、電車的車票。

一切都不是夢,我的意識確實曾進入二十年後的身體。今天一整天,和我互換身體的長大後的我,意識就是在這副身體裏行動。上衣有一點破損,大概是從山坡滾下來的途中弄破的。

總之,先離開鎌倉吧。如果遇到逃亡中的犯人,恐怕會很危險。我不知道對方的長相,對方卻知道我的模樣。不過,根據觀測結果,我應該能夠成功離開鎌倉,所以不用那麼緊張。

我走到醫院正面的道路上,眼前恰恰停着一輛計程車。我一走近計程車,後座車門就自動打開,彷彿一直在等我。我第一次單獨搭計程車,不太清楚該怎麼做。只要告訴司機目的地就行了嗎?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司機轉頭問:

「我記得你是要去車站?」

「是的,麻煩了。」

司機的說法讓我有點在意,簡直就像他認得我。還是,他認錯人了?

計程車發動,將醫院拋在後頭。我靠着椅背,吐出長長一口氣。我累慘了,而且渾身都痛,還有瘀青的痕跡。實在很想逼問長大的我,究竟發生什麼事?

× × ×

天色暗了,蓮司卻遲遲未歸。母親擔心得跑去派出所找警察商量,又打電話給蓮司的同班同學,確認蓮司有沒有去他們家。一個少棒隊的隊友說在車站附近的電話亭見過蓮司,並和他交談。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目擊情報。

下野真一郎在客廳玩掌上型遊戲機,一邊等待弟弟返家。母親在客廳和廚房之間走來走去,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那孩子說過可能會很晚回家,還叫我們不用擔心。」

父親在廚房喝咖啡,不停抖着腳。

上午時分,頭被砸到的蓮司回家之後,馬上又騎着腳踏車出門。當時他雖然和父親說過話,但並未交代目的地。

蓮司到底去哪裏了?他是離家出走嗎?還是頭部遭受大力撞擊,陷入夢遊般的狀態,正在街上游蕩?

晚上十一點左右,家中的電話響了。母親立刻接起電話,而後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是蓮司打來的,真一郎心想。

「你到底在哪裏?」

母親責問電話另一端的弟弟。他似乎在離家最近的車站,開車只要五分鐘左右。

啊,沒錯,我心想。

「寫下這個詞的是來自二十年後的你,對吧?」

真一郎接過筆記本隨意翻閱。不論哪一頁都是鉛筆潦草寫下的文字及數字,還有類似曲線圖的圖表。真一郎不確定這是不是蓮司的筆跡。即使小時候字很醜,長大後筆跡也可能變得比較整齊。

「嘿,搭檔。」

異常氣候造成的蒲公英絨毛飛舞現象,隨着時間過去逐漸減少,終於完全消失無蹤。某天,真一郎來到弟弟的房間。弟弟雖然不在,不過他的書桌上放着新聞剪報。真一郎納悶地一瞧,原來是前些日子,神奈川鎌倉市發生的強盜殺人案的剪報。電影發行公司的社長夫婦遇害,犯人至今仍在逃亡,只有年幼的少女存活。除了棒球以外,對其他事情毫無興趣的弟弟會收集剪報?真一郎大受衝擊,不禁懷疑弟弟的腦袋還沒恢復正常。

「你在二十年後的未來,看到了什麼?」

「你居然不記得。」

弟弟洗完澡,一身清爽地回到房間。真一郎和父母一起去房間看望他時,發現蓮司直接倒在牀上,連棉被也沒蓋,就這樣睡着了。

「長大的我寫了很多……但我完全看不懂。」

父母找機會探問弟弟昨天到底在哪裏做什麼,卻只得到令人摸不着頭緒的模糊答案。

那不就是我的意識跑去未來的日子嗎?如果是這樣,當時和他交談的身體裏,裝的應該是大人的我的意識。怪不得我沒印象,就先順着他的話說吧。

我在二十年後的未來,得知總有一天我會碰上交通事故,被迫放棄棒球。爲了避開這件事,小春告訴過我車禍會在什麼時候發生。二〇〇〇年八月十日,這一天照理來說是車禍發生的日期,我向她確認很多遍,不會有錯。不料,車禍卻提早發生。

「確實有這麼一件事……」

「教練說了,不過我不相信。」

真一郎對LOTO6這個詞有印象,去年弟弟蓮司突然失蹤,直到深夜才返家。當時他帶回來的筆記本上,寫有這個詞和一串數字。於是,真一郎到蓮司的房間,要弟弟拿出筆記本。

蓮司從書桌抽屜拿出一冊筆記本,感覺還沒怎麼使用過。根據蓮司所說,筆記本和新幹線的回程車票一起藏在鎌倉市的醫院中庭。

「歡迎回家,蓮司。你到底上哪裏去了?」

「我不是告訴你,上國中後可能就不打棒球了?」

進入七月,世界並未如諾斯特拉達姆士的預言一樣毀滅,可是八月過沒多久,我的世界卻崩塌了。

我趁換繃帶之際,觀察傷痕。縫補皮膚和肌肉的痕跡,跟我在未來看到的手術傷疤形狀相同。觀測到的事件,比預想中更早變成歷史。

雙親放棄追問。對他們來說,儘管在意兒子去哪裏做了什麼事,但能平安回家是最重要的。

「別輸給命運。」她這麼鼓勵我。那句話鞭策着我爬起來,更加深我對她的感激。

緩緩轉動右手,彷彿針刺的痛楚害我皺起臉。

「總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要是說了,會讓大家擔心的。」

我經常確認關於鎌倉命案的新聞,一看到報紙和雜誌的報導就會剪下來保存。從犯人魔掌下逃出生天的八歲女孩,沒有後續的消息。如今她在哪裏生活?是在福利機構,還是親戚的叔叔家?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日,去附近朋友家的途中,我纔在想似乎有車子的聲音接近,下一秒腳踏車就被撞飛。我摔到地上,勉強還有意識,身體卻動彈不得。在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的路上,我的腦袋充滿疑問。

「到未來去的只有我的意識,所以什麼東西都沒帶回來。不過,說不定這算得上是證據。」

「有什麼證據嗎?你沒從未來帶什麼東西回來?」

「你記得之前我有一天很晚纔回家嗎?其實那一天,我經歷了奇妙的狀況。由於實在太不可思議,我一直沒說出來。如果全盤托出,恐怕會被懷疑腦袋不正常。」

信的後面繼續寫了下去。這是筆記本上給我的一段文字。

「如果我的肩膀能恢復原狀再說吧。」

隔天是星期一,蓮司在父母的要求下休息一天,並被帶到醫院,再次進行頭部檢查,不過檢查結果毫無異常。當真一郎從就讀的國中放學回家時,難得看到弟弟坐在書桌前,攤開筆記本。真一郎才感到詫異,蓮司又衝進客廳,將電視頻道切到新聞節目,專心盯着鎌倉市強盜案件的報導。

「什麼事情?」

「我不太記得,一回神就在車站前。不過,我現在沒事,完全好了。」

山田晃擔心地看着我。

× × ×

從那之後,我開始思考除了棒球以外的人生。首先浮現腦海的,就是她的事情。

弟弟站在房門口。

真一郎發現其中一頁寫着六種數字,根據說明,這是LOTO6的中獎號碼。LOTO6?那是什麼?真一郎沒聽過這個名稱。

「嗯,應該沒錯。正確來說,是從現在開始的十九年後。」

可是沒時間了,就別忙着爲不公平的命運唉聲嘆氣。接下來,我會在筆記本寫下一些資訊,現在的你或許無法理解……

「哎,總之當時你鼓勵我絕對不要放棄,所以我才決定繼續打棒球。」

失去人生重大目標,我的心情常陷入低谷。遇上這種時候,我就會想起她哼的曲子。

「那是什麼時候?」

曾幾何時,拯救還是小女孩的她,並幫忙查出犯人,成爲我新的人生目標。

真一郎抓着新聞剪報質問。如果是喜歡的棒球選手的報導,真一郎還能理解,然而弟弟會收集這種案件的剪報,卻是難以想像的行爲。

「我常常想起,之前你跟我說的事情。」

弟弟從星期二開始正常上學,母親卻被各種雜務纏身。她接到通知,出門取回丟在車站的腳踏車,又去派出所詢問有沒有人送長夾到失物招領處。蓮司不記得自己騎腳踏車出門,也不記得自己拿走母親的長夾。

真一郎闔上筆記本,對弟弟如此叮囑。

先前我徹底陷入絕望,然而,我並不是完全不能打棒球。雖然沒辦法像以前那樣,不過能不能成爲職棒選手是一回事,即使投不出快速球,我也還是能打棒球纔對。鬱悶的心情頓時變得輕鬆了一點,我向山田晃道謝。

父母去接弟弟。真一郎觀看深夜節目的時候,聽到車子的聲音,三人到家。真一郎原本猜想,弟弟這個時間還在外遊蕩,應該會在車上挨一頓臭罵,但雙親出乎意料地溫柔對待他,大概看到兒子回來,主要還是感到安心吧。而且回到家中的蓮司有點失魂落魄,就算出聲叫他,也只會簡單應聲。不僅全身髒兮兮的,上衣還破了洞。真一郎不禁擔心弟弟捲入奇怪的糾紛。

爲什麼?不是應該在一年後才發生嗎?難道小春騙我?還是,我搞錯西元日期?撞我的車子肇事逃逸,至今仍未抓到,不過無所謂了。我的怒氣矛頭對準神明,覺得大概是神明執意要毀了我的肩膀。神明發現人類想改變命運,故意把車禍的日期提前一年,因爲祂不允許有人更改寫好的劇本。

向我搭話的人是同在少棒隊的山田晃,他穿着滿是泥土的球隊制服,平頭上還頂着閃閃發亮的汗水,大概是練習後順道過來。我們是投手和捕手的關係。每天都是我投球,他接球,球會伴隨着「砰」的清脆聲響,落進他準備好的捕手手套裏。想起那些情景,我就忍不住熱淚盈眶。

「謝啦,搭檔。」

「蓮司,長大後我們也要繼續打棒球喔。」

「喂,蓮司,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怎麼了?」

「我看到了傷痕。長大的我碰上交通事故,肩膀受到嚴重的傷……」

蓮司抓着理得短短的平頭,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但我在二十年後的未來聽到的案件,真的發生了……」

「嗯……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想起西園小春,我的胸口一陣騷動。她在公園將球丟給棒球少年的身影,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搭她開的車、在公寓裏聽她說明覆雜的時間跳躍時,明明都沒什麼感覺,但在那一吻之後,我漸漸在意起她。我喜歡她嗎?還是,只是知道我們將來會結婚,才忍不住想起她?

「不,你就相信吧。」

失去棒球之後,我究竟剩下什麼?

「沒辦法恢復原狀也沒差,就算你只能丟出軟趴趴的球。反正,不管你變成怎樣,都還是能打棒球啊。」

接受手術後,過了一陣子,醫生找我們進行談話,說明肩膀的狀況和今後能否打棒球。明明已有覺悟,我仍在父母親面前哭了。我從小懷抱着棒球夢,收到玩具棒球當禮物,就能夠玩上一整天。看電視轉播職棒比賽,我常常會想像自己在場上的情景。我睡覺也握着棒球,人生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進行成爲職棒選手的特訓。我尤其喜歡練習賽中,投手丘的氣味及緊張感,風裏還能隱隱約約聞到塵土味。我甚至期待自己將來當上職棒選手,人應該至少擁有作夢的權利。

「哥,原來你在這裏。」

我緩緩抬起右手,說明狀況。

弟弟慎重地娓娓道來,由於內容實在太離奇,真一郎聽得目瞪口呆。弟弟在棒球練習賽中,被球打到頭而失去意識,睜開眼睛後,身體竟變成大人,去到二十年後的未來。他在那個時代渡過一天,又回到原本的身體,只不過醒來的時候,人躺在神奈川縣的鎌倉市。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四月底左右。我們不是在車站附近的電話亭旁邊講話嗎?就是你在投手丘上被球打到,昏倒的那一天。」

「我會再來探病的,搭檔。」

「什麼事啊?這麼嚴肅。」

「我的右手好不容易纔能抬起來。肌肉現在像石頭一樣僵硬,煩死人了。如果硬要動,肩膀就會裂開似地疼痛。」

我十一歲的暑假是在醫院度過的。我暫時無法下牀隨意行動,只能恍惚地盯着電視上職棒相關的新聞打發時間。

「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打開電視,發現節目上正在介紹一種名爲ETC的技術,似乎是用於高速公路的電子收費系統。從明年起會引進部分地區試行。然而,我已在小春開的車子上,實際體驗過ETC系統。

出院之後,我開始做復健運動,不過狀況完全沒有好轉,連日常生活都有困難。我陷入陰鬱的情緒,在自家檐廊活動右手,突然有人出聲搭話。

真一郎詢問蓮司,只見打着呵欠的弟弟搔頭回答。

「肩膀的事情,我很遺憾,蓮司……」

「那你應該還要一陣子才能來參加練習?」

我是在新幹線列車上寫這封信。當你讀到這段文字的時候,你應該已去過二〇一九年。你所見到的未來,和我見到的未來是一樣的嗎?如果你和我是連續的相同存在,我能明白你的困惑及心中的憤怒。

「哥,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雖然你大概不會相信……」

「我沒辦法想像不打棒球的蓮司。只要認真復健就沒問題,一定能再打棒球。」

「咦,我沒聽說啊?」

「唷,搭檔,狀況如何?」

二〇〇〇

我搜索記憶,但還是沒印象山田晃曾找我商量。

蓮司看向新聞剪報。根據弟弟的說法,長大的蓮司和十一歲的蓮司交換意識,來到這個時代。如果弟弟的話屬實,那一天在家裏和他交談的就是成年的蓮司。他爲了從強盜手中搭救名爲西園小春的八歲女孩,動身前往鎌倉。弟弟看起來不像在撒謊,說明一切的語氣非常認真。

「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剛剛纔在想,你的腦袋是不是怪怪的。」

我目送友人離去,繼續活動右手。

來探病的哥哥打開窗戶,一邊說道。窗外傳來蟬鳴聲,夏天的熱氣透進屋內。

下野真一郎通過考試,進了升學學校就讀。LOTO6這個詞傳入他的耳中,是進入十月後沒多久的事情。電視新聞上大肆報導即將發行的新彩券。從1到43中選出六個數字,支付幾百圓,就可拿到一張抽獎券。到了開獎日,系統會隨機選出六個數字,當成中獎號碼。自己選的數字和中獎號碼有三個以上相同,便能拿到獎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去了二十年後一趟。有時我覺得那不是現實,有時又覺得那一天果然不是幻想。

我懷着灰暗的心情,哭了一天。

「是嗎……」

「與其說一陣子,搞不好一輩子都沒辦法了。教練沒提過這件事嗎?」

蓮司做着右肩的伸展運動。持續復健一年以上的結果,他的右肩已恢復到日常生活沒有問題的程度。

真一郎翻開寫着LOTO6的頁面。之前翻看,還不知道LOTO6是什麼。這也沒辦法,畢竟去年LOTO6根本尚未出現。

筆記本上面的數字串大概是中獎號碼,旁邊還寫着是第幾次的開獎。下週開獎的中獎號碼也在上面,如果現在去彩券行買這組號碼,應該趕得上開獎日。

「不然,我們試着買買看好了。」

真一郎上高中的同時,也開始在餐廳打工,但他和店長個性不合,一直想辭職。雖然會不會中獎還是個疑問,不過要是能中獎,就可下定決心辭掉打工。不用中大獎也沒關係,足夠買幾千圓的遊戲軟體就好。

真一郎跟弟弟說一聲,帶走筆記本。記得超市的停車場附近有彩券行,那裏應該也會賣LOTO6的彩券。真一郎馬上決定出門去買。他將筆記本捲成筒狀,輕輕敲着肩膀外出。

真一郎騎着腳踏車來到附近的超市,向彩券行的老闆娘詢問LOTO6的選號方法。他參照筆記本上面的數字,拿鉛筆塗黑六個號碼。只要兩百圓就買得到一張彩券。

開獎日是隔週的星期四,刊登着中獎號碼的報紙會在翌日送到。星期五早上,真一郎打着呵欠,鑽出被窩。他洗完臉,再次戴上眼鏡,確認送來的報紙上的中獎號碼。他其實沒抱太大期待,即使是未來的情報,仍可能出錯。畢竟弟弟遇上車禍的時間,也有整整一年的誤差。

他在報紙的各種資訊中找到中獎號碼。LOTO6的中獎號碼,刊載在方形欄位裏。

「真一郎,報紙看完了嗎?我蹲廁所想看報紙。」

父親的呼喚從背後傳來,但真一郎聽若罔聞。他拿着彩券,發現自己選的六個號碼,就印在報紙上。他不斷比對着彩券上的號碼,和報紙上的中獎號碼。

「蓮司,你差不多該起牀了!」

母親的催促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她在叫二樓的蓮司起牀。

「喂,真一郎……」

父親的呼喊傳進耳中。

中獎號碼的旁邊,一併刊載了中獎金額。真一郎以指尖數金額的位數。不,應該是搞錯了。他這麼想着,再次確認六個號碼,然後又數了一遍金額的位數。

「呃,蓮司……」

真一郎想呼喚弟弟,卻發不出聲。

弟弟活動着肩膀,一邊走下樓梯。

「早啊,哥……怎麼了?」

「這張中獎了……」

蓮司走上二樓,真一郎畢恭畢敬地將筆記本放回桌上。

真一郎對於旁人眼中自己的模樣毫無概念。不知何時,父母擔心地默默看着他。LOTO6的彩券只是一張小紙片,真一郎把彩券遞給蓮司。

「你啊,還收着那筆記本嗎?沒丟掉吧?」

真一郎跑上樓,衝進弟弟的房間。他拿出筆記本翻開,研究之前飛快掃過的曲線圖。根據旁邊的說明,這是日經平均股價的趨勢圖。這不是過去的資料,而是記載今後二十年間的股價漲跌。其他紙頁上,還有好幾張記載着今後上升的主要股票,及股價漲跌的簡易圖表,並且註記了不熟悉的詞彙和相關說明。雷曼兄弟事件?虛擬貨幣?雖然真一郎不太清楚,但這些一定是重要的關鍵字。

「你要妥善收藏這一本,並慎重保管。」

「哦,總共能拿到幾百圓?」

「嗯,我收在書桌抽屜裏。」

弟弟說不定真的瞥到未來世界的一角。真一郎先前並非不信,只是他傾向秉持模糊的保留態度,認爲可能有這麼回事,但也可能全是弟弟的妄想。不過,現在真一郎完全相信弟弟所說的話。

「老哥,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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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蒲公英少女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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