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瀕死之綠》 · 乙一 · 1.4萬 字
1
暑假的早上從收音機體操開始。早晨的天空一片晴朗,跟寒冷的冬天大相徑庭。住在附近的小學生都集合到廣丄場上做收音機體操。道雄也來了,而我們之間的關係依然非常尷尬,只有默默地配合着音樂搖擺身體。
「要是收音機體操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好了」小綠說:「晴朗的天空,健康的體操,甚至連配合這種愚蠢音樂活動的人們全部腐爛吧,然後都丟到火裏焚化好了。」
低年級學生們排列在我眼前,他們揮舞着細瘦的手臂。小野和隼人也在其中以笨拙的動作做着體操丄,我看着他們產生了小綠語言中隱含的憎惡感。做完收音機體操之後,我回家喫了早餐後,便從存下來的零用錢中抽出一張千元大鈔離開家。雖然不知道需不需要用到錢,不過我想應該要買午餐或零食來喫吧。
「去哪裏?」我在玄關穿着鞋,媽媽過來問着。
「朋友家。」
「道雄家?」
「不知道。」
媽媽絲毫沒有懷疑,只向我說了聲出門小心。我牽出車庫裏的腳踏車,朝着臨近城鎮用力的踏着踏板邁進。跟媽媽說我要去朋友家時騙人的,我打算去找羽田老師的公寓。老師的地址登在四月份的「五年級時報」上就是我們首度拿到的那份創號刊。
「遇有緊急時刻請聯絡這裏」老師的地址標示在創號刊上,讓學生們的監護人方便聯絡。由於媽媽非常崇拜羽田老師,所以將所有的「五年級時報」都保存起來。昨天晚上我找出那一份「五年級時報」,記下羽田老師位於臨鎮某間公寓的地址。
一邊聽着嘈雜的蟬鳴聲一邊踩着腳踏車,柏油路在陽光的照射下產生冒煙的感覺,我只踩了幾下腳踏車就汗流浹背。強烈的日照讓我覺得全身火熱,讓我忍不住懷疑待會兒熱氣就會從皮膚中冒出煙來。眼睛看到的每樣東西都反射着太陽的光線,不論是蒼的樹葉或田裏的稻子看起來都閃爍着耀眼的光芒,連吸進肺裏德空氣也是溫熱的,唯有當腳踏車進過樹蔭底下,籠罩全身的空氣會微微的變涼,讓我覺得好舒服。
只要沿着國道就可以到達鄰鎮。可是國道上的車流量很大,於是我選擇走與國道平行而設的小路。一開始視野非常遼闊,四周只看得到稻田,度過橫跨在大河上的老舊橋樑之後,便開始看到高聳的建築物。房子和房子之間的空間很窄,道路上盡是車水馬龍的景象。
我所住的地區,在房子與房子之間有寬大的空間,也沒有「牆」這種東西。房子之間只有稻田和樹林。然後隨着房子建築的越來越密集,就會有隔開區域的牆面將房子切割開來,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卻第一次注意到。
在越過一條河就到了鄰鎮。我經常做別人的車去那裏,但是騎着腳踏車過橋還是第一次。鄰鎮與我所住的地區相較之下,顯得繁榮許多,有電車經過,路也比較寬。我拿出標示着老師地址的「五年級時報」,再度確認公寓所在的位置。其實就算看了地名,我也完全沒有概念是在城鎮的哪個地方。半路上我走進便利店,買了一些零食,結賬時鼓起勇氣向打着賬單的店員問路,才得知從那裏到老師的公寓還要大約二十分鐘的腳踏車程。我從來沒有騎腳踏車到這麼遠的地方,半路上難免開始感到不安,心中盤算着該不該回家?
「幹嘛回家?什麼都不做就回家的話,還不如一輩子在外面遊蕩。」一個熟悉的稚嫩聲音帶着自嘲語氣在我耳邊響起。於是,在離開家三個小時之後,我終於找到了老師的公寓。
遠遠的望着老師的公寓,那是一棟外牆用茶色磚瓦建造的三樓建築物。同樣外形的建築物有兩棟,分別標示着A棟和B棟的牌子,兩棟建築物之間有住戶停車的空間。沿着車流量非常大的道路,從公寓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和餐飲店購物也用不到五分鐘的腳程。從寫在「五年級時報」上的房間號碼和公寓的窗戶來看,老師的房間大概是位於A棟三樓的房間。
我走到停車場試着找出老師的黑色轎車。但是隻坐過他的車一次,相似的車子有好幾輛,我一時之間沒辦法明確地從中找出老師的車子。
「是這輛,準沒錯。」小綠站在一輛車子的前面斬釘截鐵的對我說,他大概牢牢地記住了車子的特徵了。
車子停在停車場,那是不是表示老師在房間裏呢?
公寓一樓靠近道路的牆上有一個銀色信箱,我看了一下沒有任何寄給老師的郵件,信箱上也沒有寫名字,我不敢確定A棟三樓房間是不是老師的房間,心裏有點忐忑不安,萬一他已經搬家,那麼裏面住的就是別人。
建築物後面有一座公園,裏面有原木組裝的遊樂器材,形狀像是溜滑梯和恐龍的合體。我爬上頂端專心地看着老師房間的窗戶,公園四周種滿了高大的樹木,嫩綠的樹葉生意盎然地朝着天空生長,我可以利用樹葉縫隙間老監視窗戶的動靜,而原木恐龍上方的樹葉正好可以讓我免於中暑。但是如果老待在那邊,可能會讓前來嬉戲的小孩和帶着孩子的大人們產生懷疑。我非常謹慎的每隔一段時間便移動到其他地方。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羽田老師很焦躁似地抓住我的頭髮甩動着。
「打開冰箱看看吧。」我依小綠的話行事。那是比我家小得多的小型冰箱,冰箱只有五罐啤酒,以及裝了麥茶的大型容器放在門邊的飲料架上。
拼命的想讓自己入睡,但是浴室裏堅硬的地板,害得我遲遲難以入睡,只能聽着窗外的雨聲,天氣悶熱使得密閉的浴室籠罩着熱氣,不斷從身上冒出的汗水,讓我幾乎快要窒息。我緊緊閉上眼睛,忍住想哭出來的衝動。
老師不知道怎麼處置我,捆綁和囚禁都還是小問題,可是他卻不知道今後該怎麼做纔好,我就在不能動也不能出聲的狀態下過了一天。從昨天開始下起的雨似乎漸漸轉弱了。雖然我沒辦法確定,不過雨應該很快就要停了吧。
「那傢伙完了。」當天晚上小綠說。
我發現老師的電話對象是媽媽,便拼命的想發出一點聲音,可是嘴裏的毛巾讓我發不出聲音。老師拿着話筒,把臉湊了過來,眼中帶着笑意。彷彿在告訴我,我企圖發出聲音掙扎的樣子很可笑!
鑰匙放在和昨天同樣的位置,我挺起背拿到了鑰匙,把鑰匙插進鑰匙孔的時候,費了好大的勁才遏制自己不停發抖的身體。轉動鑰匙的手仍稍微顫抖着,感覺到鎖被打開了的那刻,同時也聽到了「喀」的聲音,那一瞬間我成了非法入侵者。
「醒過來啦?」老師的聲音讓人覺得很恐怖。
「也許」小綠咕噥着。
時間剛好到了深夜零時的時候,我彎着身體望向浴室裏唯一的小窗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突然亮了,刺眼的光線讓我眯細了眼睛,世界頓時一片白茫茫。老師過來拿掉我口中的毛巾。
二天我一樣騎着腳踏車前往老師家。雖然有可能會被老師撞見,我還是鼓起勇氣站在門前,豎起耳朵聆聽,而且聽到裏面有聲音,做這件事的同時很擔心有人剛好打開門。隔着一扇薄薄的門,我只確認了老師就在裏面,便從房間門口離開。這次我選擇監視房門,所以我必須待在公寓的正面,然而這個方位的視野被B棟建築物擋住。幸運的是老師的房間在最旁邊,我可以從位於B棟斜後方餐飲店的停車場裏監視老師的房門。
我決定將小綠交待的話付諸實行,把視線轉向老師,想像着自己拿着菜刀割他的脖子,想像着把釘子刺進他的兩眉之間。想起之前我經歷過的所有痛苦,想着我不希望再那樣生活了…原先以爲我會哭着求饒的老師,發現我不但沒哭,還狠狠地瞪着他,露出覺得很不爽的表情。
某張照片上的羽田老師喝醉酒而且紅着臉,另外還有在某個河邊露營的照片,老師背後有用椿子和繩子固定在地上的帳篷,老師和一羣男女勾着肩對着鏡頭比出勝利的V手勢。我想起放暑假之前,老師在輔導課提起和大學時期的朋友一起去露營的事情,他們將帳篷塞進車子的行李箱就往河邊出發,提到少了一根將帳篷固定在地上的金屬椿子,因此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帳篷搭好,還說到烤肉用的炭不夠用等等的事情。「興趣是運動和露營」,羽田老師第一次出現在教室時,曾經這樣自我介紹。
客廳裏面有小型的電視機和矮桌。我的目光轉向牆上用圖釘的固定照片,我也會用圖釘將相片釘在房間裏,看見老師跟我有同樣的行徑,也是很不可思議的感受。相片中是老師更年輕時抱着足球的樣子。桌上的菸灰缸裏面有菸蒂,我沒有看過老師抽菸,我想也許只是他不在學校裏抽菸吧?仔細找了一下,發現電視機上頭放着煙盒和打火機。
「這是前幾天旅行時拍攝的照片」信紙上寫着這樣的內容。
「喂,正雄,你知道嗎?擅自闖進別人家是犯法的!」
一天我只做了這些事,然後就回家了。回到家時已經是喫晚餐的時間了。
脫掉鞋子走進屋內,裏面充滿了又恐怖又奇妙的氣氛。我完全無法理解羽田老師在我們小學裏的一切作爲,他總是用沒有感情的眼神看我,即使本來帶着笑容愉快的和大家聊天,卻在看到我的瞬間,眼裏的笑容光芒就會立刻消失,變成一片晦暗。可是現在看來,老師也有家,也有自己的生活,我覺得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老師是否跟我一樣在害怕着什麼?或是對什麼感到不安?
「看來他不做飯。」小綠對冰箱似乎沒什麼興趣,不屑地說道,然後把綠色的臉轉向走廊後面的門。
「對不起,今天不太方便…」我模糊地聽到老師說話的聲音。除此之外,幾乎聽不到任何說話的內容。
小綠罵我懦弱,可是我需要有足夠的勇氣才能進去,一整個晚上,我都躲在棉被裏想着這件事情。熄燈後,在漆黑的房間靜靜的回想,這個學期所經歷過的一切。焦躁地翻了幾次身,窒悶的空氣讓我頭痛欲裂…也許是做惡夢了吧?
過了一會兒,老師拿着毛巾塞進我嘴裏,讓我不能說話,於是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雖然是關着的,當夜晚來臨時,淅瀝的雨聲透過玻璃傳了進來。我知道雨真的開始下個不停。
老師帶着訝異的表情看着我。我想因爲我雙眼盯着小綠可怕臉孔的關係吧?所以老師眼中的我,視線總是固定在空中某一個定點。
就在進入夢鄉之前,我終於鼓足勇氣決定要進入老師的屋內。
「好像是有人想來找他,他正在打電話回絕。」小綠說。
「我要把老師的事情告訴每個人…」我一說出口,老師便激動地叫罵着。歇斯底里的踢着浴缸,還痛毆了我一頓。之後,我依然堅持要把這件事跟大家說。
2
「老師在跟誰說話啊?」我問道,小綠歪着頭,做出側耳傾聽的樣子。
「我…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支支吾吾的。
過了一會兒,老師喘着氣離開浴室,對着毛玻璃對面的洗手檯,不知道在做什麼。一開始我以爲他在洗臉,又好像聽到洗手檯上的門開關的聲音。不久老師一副放棄似的表情回來,憔悴的他眼底泛着黯沉的色彩,老師向我走近,將我身上的繩子解開,把放在洗臉檯旁邊的毛巾沾溼,然後塞到我手上。
「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我持續監視老師的房間長達幾個小時,小綠這樣問我。這段時間我只看見老師老師將洗好的衣服和棉被拿出來曬在欄杆上。
「一定是出門了。」小綠說。我帶點懼怕的心理到公寓的停車場去查探,才發現老師的車子不見了。
老師房裏的燈一直到深夜還是亮着。其實只要他將房門關上,燈光就不會泄出來,然而老師卻刻意打開房門,使得浴室門的毛玻璃上有屬於他房內的白色燈光斷斷續續的流瀉進來。
這時我從餐飲店的窗戶看到老師的房門被打開,老師走出來了。暑假期間,小學的游泳池開了游泳教室,那是自由參加的活動,如果學生沒有醫院就不用特別去參加。也許這段時間老師會去學校教大家游泳。
「信不過你。」他不屑地咕噥着。
老師的聲音讓我清醒了過來。
「帶走。」小綠這樣命令我。
「你認爲那傢伙爲什麼立刻就瞭解你是來複仇的?」我聽到小綠稚嫩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倒在浴室的我困難的扭轉過身體看着他,小綠蹲着俯視着我,他的身體縮在浴室的黑暗當中,只有白色的眼珠發出璀璨的光芒。
「這樣你就可以說話了。」老師說:「你聽着,不準出聲。只要你乖乖不出聲,就放你自由。聽到了嗎?我會送你回家。回去之後就跟家人說,這兩天你都在隔壁的城鎮四處遊蕩。」
屋裏有兩個房間。一間是臥室,另一間大概是客廳。每當我打開門確認房間裏面時,就會想象老師會不會在裏面?當確認房裏是沒有人的時候,不禁感到安心了不少。臥室裏有牀和桌子,棉被皺巴巴的,不知道爲什麼我很快的將視線從上頭移開,只覺得不能亂看。
「那傢伙一定還沒睡,他要看你逃不逃得出去。他打開了臥室的門,方便監視着浴室的動靜。」小綠很愉快似地笑了。
那天一早,天空籠罩着陰沉的灰色雲層,眼看好像就要下雨了,但是又覺得可能是一整天都陰陰的,連一滴雨都不會下的天氣,所以當天的天空讓人有種模糊的不舒服感。由於淋溼還得騎着腳踏車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但根據氣象預報下午天氣就會放晴。我開始猶豫着要不要出門,結果,還是決定到老師的公寓去。
老師的態度讓我感到害怕。我從來沒有看過老師不知所措的樣子,他現在的樣子讓我覺得好訝異。
「你一定會跟大家說,對不對?你只不過是想騙我鬆懈警戒而放掉你。喂,你就是打這種小算盤,對不對?」
「必須趕快把那個傢伙解決掉。」小綠催促着。似乎擔心隨着時間的經過,我的決心會產生動搖,整個學期受到的痛苦也將變得淡薄,到時又會再度選擇當一個和平癡呆者。
「喂,你不會把老師所做的事跟大家說吧?」有一次他這樣問我。
「不對,是將香菸煮一煮,再把汁液摻進麥茶裏。」
餐飲店的停車場裏有一個巨大的招牌,我藏身在陰暗處,喝着果汁同時監視着房門。這裏看出去的景色實在太缺少變化了,一點動靜也沒有讓我覺得好無聊。夏天強烈的陽光讓我幾乎要耳鳴了起來,要不是有可以藏身的陰涼處,我一定會熱瘋了。因爲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我便走到公寓後頭的公園,從昨天待過的那個地方眺望着窗戶。窗簾是拉開的,我知道羽田老師就在房裏。我再去看一次信箱,裏面有幾封給老師的信。
我到客廳拿起電視機上的煙盒,很失望的發現煙盒中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空盒子。
3
我看見汗水從老師的額頭上冒出來,眼神就像害怕着什麼似的,他一把抓住我的頭髮,一再反覆的質問我,「你就是這麼盤算的,對不對?」他窘迫的樣子幾乎近似懇求。
我感到非常飢餓,老師表現得就像我根本不存在,當然也就連一點食物都不給我喫。他時而打開浴室的門俯視着我。
「這樣就夠了。」小綠很滿意的點點頭。
我運氣很好,無論從鞦韆,長板凳,或是從公園的各個地方都可以看到老師房間的窗戶。第一個消失,我只看到窗戶內厚重的窗簾,過了不久,窗簾晃動着被拉開,出現一個因爲外頭刺眼的光線,而眯細了眼睛的男人面容。
小綠的意思是把香菸放進沸騰的水中煮過之後,就會溶解出對身體不好的成分,如果讓人喝了那個黑色的水就可以殺死一個人。只要摻在麥茶當中,老師就會在不知不覺當中喝下去。
「看起來挺幸福的嘛。」小綠恨恨地咕噥道,然後對着在相片中微小的老師竭盡所能地下詛咒我好想把耳朵搗起來。
「我要把你交給警察!」老師語帶威脅的說。
我將我拿走的兩個信封放在桌上並拆開。一封是電話公司寄來的,打開帳單看了一下,對於電話費沒有什麼概念的我,無法藉此得知老師的電話費到底算多還是少。另一封信則可能是老師的朋友寄來的,寄信人的地方寫着一個男人的名字,裏面放了信紙和幾張照片。
桌上擺滿了小學使用的教科書,是一些我也很熟悉的書。還有跟女人一起拍下的照片,經常來老師家裏的女性似乎是同一個人。
我的緊張造成全身都是汗水,不過門窗緊閉的屋裏確實也很悶熱。外頭沒有出太陽,但密閉的室內溫度就上升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我走進窗邊看着位於公寓後頭的公園,在我進屋之前纔開始下的雨,現在漸漸地愈下愈大了,甚至可以看到雨滴落在陽臺的欄杆上。
「冰箱裏有麥茶,對吧?」小綠說。我有不祥的預感。
「那傢伙心中某個角落一定一直在害怕,對於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感到不安,罪惡感使得他一直擔心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懲罰他,所以他纔會立刻就知道你是來找他報仇的。」
家人一定會很擔心,我沒有告知家人外出的目的地,所以他們也許會亂成一團,不知道媽媽現在在做什麼?我回想起勉強留住一條命的那次意外,想起自己曾經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再讓媽媽難過的,然而現在事情卻變成這樣。姐姐和小野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我坐在隔着道路和公寓對望的樹叢陰暗處看着從家裏帶來的BONBON COMIC。BON-BON COMIC是與KOROKORO COMIC相似的月刊漫畫雜誌。我看着雜誌同時觀察老師的車還在不在,緊張的幾乎無法看清漫畫的內容了。過了一會兒,小小的水珠滴落BONBON的書頁上。一瞬間水珠就被再生紙做的書頁吸附,灰色的天空終於下雨了。此時,傳來發動汽車引擎的聲音,聲音來自道路對面的停車場,原來是老師正在啓動車子,我趕緊躲起來。羽田老師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車子行駛到馬路上之後立刻加速離去。
浴室裏的洗手檯有刮鬍刀、梳子和頭髮造型劑。洗手檯上有一個開關式的櫃子,裏面擺着牙刷,上頭還有幾個藥罐,我拿來發現是維他命和感冒藥,還有安眠藥。
踩了兩個小時左右的腳踏車,終於抵達老師的公寓。今天跟前兩天不一樣,我從可以清楚地看到停車場的地方監視着。我發現要確定老師在不在家,只要確認老師的車在不在停車場裏就好了。
「把安眠藥摻進裏面嗎?」我感到害怕,不過還是問了。
小綠把臉湊近我,站在我跟老師之間,只有我看得見他。
「正雄,別聽他胡說八道。聽着,不能哭,也不能道歉。他說的每句話都別聽進去,狠狠地瞪着他。」小綠眼珠凸出,像是要喫掉我似地對着我大叫:「犯罪也好,警察抓去也罷,什麼都無所謂,想像殺掉那傢伙的樣子吧!」
因爲嘴裏塞着毛巾,我根本沒辦法說話,只能不斷地點着頭表示不會。老師看着我好一陣子,眼中盡是思索事情似的色彩。
也許那傢伙只是出去買香菸,他可能會比我們預測的更快回來。一想到此,我隨即將空煙盒放回原來的地方,確認自己沒有留下入侵的痕跡。走到玄關穿上自己的鞋子,打算開門一口氣逃出去,正當我伸手去拿鑰匙的那一瞬間,門外響起有人插入鑰匙的聲音,門立刻開了。
玄關處的鈴聲喚醒我淺淺的睡眠。從小窗口射進來的微弱光芒是來自外頭的晨光,也許是天氣仍然不好吧?我聽到老師客套地和某人應答着,好像是住在附近的人來找老師。我想出聲求救,可是被塞了毛巾,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當客人離去之後,獲救的希望立刻就煙消雲散,我不禁感到悲哀。
「告訴他,你要把被他監禁,還有把他在教室裏的所作所爲都跟大家說!」小綠對我說,那是潛藏在我心底的想法。
老師沒有發現,不過小綠就在他背後對我搖着頭。我雖然感到害怕,還是按照小綠的建議,拒絕老師的提案。
老師一定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在這裏吧?他綁住了我的手腳,待會兒打算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小綠用力地咬着幾乎要流出血的嘴脣,憎恨的目光瞪着老師所在的方位。
我企圖往窗戶的方向逃走,然而一切已經太晚了。微微打開門的老師看到了我,時間宛如在那一瞬間靜止了,一切的活動都停住了,我的表情也僵在那刻。
「請鎮定一點,正雄的媽媽,他一定沒事的。」老師以誠摯的聲音對着話筒說:「正雄沒有在朋友家嗎?」
外頭實在太熱了,我想到一個涼爽又可以喘口氣的地方,那就是走進位於B棟斜後方的餐飲店。這是第一次自己走進這種地方,由於知道小綠一直陪着我,給了我幾分勇氣。被店裏空調的冷空氣倏地包裹住身體,讓我有一種重生的感覺。那是一家老舊且陰暗的店,我懷疑可能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了,我挑選最後面靠近窗旁的座位,椅子的表皮也已經破損了,可以看到裏面的黃色海綿。
「跑到哪裏去玩了?」媽媽問我。我適度地含糊帶過,沒有明確地說明去了哪個朋友的家。以防媽媽打電話過去,謊言立刻就會被戳破。
夜深了,老師打開浴室的門。手上拿着無線電話。
看來我得在監禁的狀況下度過漫長的夜晚了。雖然不願去想,但是意識自然而然的飛向在家裏等待我的家人們。
此刻逐漸恢復意識的我,想摸看看自己的頭卻無法動彈,才發現自己的手腳被捆綁住了。
穿過玄關便聞到別人家獨特的味道。每當到朋友家去時,這種冷冷的空氣總會讓我感到緊張。穿過玄關之後,地上擺着老舊的運動鞋。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和左手邊有門,右手邊有瓦斯爐和流理臺。房間類型屬於一個人剛剛好的小套房。
這明明是不好的行爲,我卻還是從信箱裏拿出了郵件。信箱上有一個像是用來上鎖的把手,可能是住戶得各自買鎖安裝,一整排的信箱中有幾戶人家上了數字鎖,老師也許是嫌麻煩而沒有裝鎖吧?我要偷走信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甦醒之後,聽到門外隱約傳來老師說話的聲音,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着,藉由聲音的遠近來判斷,他的位置可能是在走廊或是客廳裏。
「隨便你!」他罵了一句便離開了浴室。
這個時候,我看見窗邊出現一個女人。因爲我一直待在可以監視窗戶的一邊,所以不能看見有人經過建築物的另一邊,從玄關處進入了老師的房間。但是我從窗口時可以看到女人和老師的身影,直到沒看到他們的身影好一陣子了,我才覺得房裏應該是沒有人活動的樣子。
我把視線望向窗戶,很幸運地從這裏也可以看到老師的房門,再加上店內涼爽的地方監看比在外頭曝曬於陽光下輕鬆多了。我跟前來問我要點什麼東西的阿姨要了咖啡牛奶。
他身上穿着單薄的白色T恤,剛睡醒的頭髮顯得凌亂,那個搔着頭的男人正是羽田老師。這是第一次在校外看到老師的臉,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急速地跳動着。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發現我正在看着他,然後欲老覺得自己被看到了,心頭湧起一股恐懼感。我縮着頭注意老師的行動,等待着老師再度觀賞窗戶和窗簾,消失於室內。
「你有看到他最後放了什麼東西上去嗎?」小綠問我。我沒有看清楚便搖搖頭。
「我想他大概是留下了鑰匙。有女人在老師的家裏進出,老師可能是爲她留下了備份鑰匙吧?」小綠這樣說。
從我所在的地方只看得到老師的背部,沒辦法看到他手上的動作,不過從動作可以推斷老師在關上門之後將房門鎖了起來,然後拉直背把某樣東西擺在門框的上方。做完這個動作之後,他就移動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這種皮肉之痛會過去的。這傢伙對你施暴是因爲他怕你。」當我被打得遍體鱗傷,小綠對我這樣說。老師的怒罵聲在浴室中迴響着。可是隻有小綠的聲音靜靜的灌入我的腦海。雖然身體真的很痛,心裏卻仍不想讓老師如願。而我每每被打,小綠身上的傷口也就跟着增加。
「嗯,我真的很擔心,不要緊的,一定可以找到人…我也會到幾個可能的地方找找看。」老師當着我的面掛斷了電話。我好懊惱…老師喜孜孜的看着無助的我,猶如看着一個玩具。
確認車子不在之後,我來到公寓三樓的老師房門前。我摸了摸門上方,正如小綠所說的,那裏放了一把鑰匙。
突然間,老師說話的聲音停止,腳步聲朝着浴室走來,頭頂上的日光燈無預警地亮了起來,浴室裏頓時充滿刺眼的白光,我只覺得眼前一片暈眩。老師打開浴室的門,把頭探進來,手上拿着無線電話。
「用那把鑰匙開門,乘這個時候進去看看。」小綠這樣說,但是我將鑰匙放回原處,就回家了。
小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仔細想想,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這種知識報道。小綠的視線轉向瓦斯爐,上面正好放着一個可以煮水的水壺。我心裏實在有些猶豫,但是我壓抑住這種心情,決定必須繼續往前邁進,如果在這個時候改變主意,什麼事情都沒做就逃回家,不如一開始就別來。
昏死過去的我一開始還不知道自己置身於何處,只覺得四周一片漆黑,然而沒多久,我就察覺到自己在浴室裏。燈光透過門上的毛玻璃朦朧地照射進來,頭髮黏附在眼前乾爽的瓷磚上。頭部的一陣劇痛讓我想起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闖進羽田老師家裏的我被痛毆了一頓。老師在那一瞬間的表情,宛如看到不該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他也許立刻就理解了我的意圖在於復仇吧?激動不已的老師對我揮拳相向,直到我倒地而頭部則猛烈的撞擊在地板上爲止。
「擦掉鼻血…」
我用毛巾擦掉了臉上的血,從鼻子裏面流出的血始終沒有停止。
羽田老師低下頭,怯懦的說:「是我不好,我會好好反省。」
「我竟然打小孩子,簡直是瘋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待會兒我就送你回家…」他的聲音中幾乎帶着哭意了。
手腳被鬆綁之後,我依然倒在浴室的地板上沒有站起來。我一邊用毛巾擦着鼻血,一邊聽着老師訴說着懺悔。老師凝視了我好一陣子,然後離開浴室,過了一會兒手上拿着一杯柳橙汁回來,什麼話都沒說就把杯子遞給我,整整兩天沒喫東西的我接過來立刻一飲而盡。
「說你要上廁所。」小綠對我提出忠告。
「對不起,請讓我去上一下廁所。」我說道,老師點點頭,扶我起來,廁所就在浴室外頭的旁邊,我走進裏面關上門。
「把手指頭伸進喉嚨深處。」小綠說。
「那杯果汁裏一定放了安眠藥,倒果汁之前那傢伙打開過洗手檯上的櫃子,我記得裏面有安眠藥。」
雖然有點抗拒,我還是將食指伸進喉嚨深處,讓胃裏的柳橙汁倒流,橙色的液體吐滿白色的西式馬桶。我第一次這樣催吐,感覺很難過,但是我只能相信小綠。
「你聽着,他剛剛給你喫下去的可能是分量足以致命的安眠藥,不過我想真正致命的可能性並不高,因爲服用安眠藥自殺必須服用比我們一般人想象中更多更多的份量纔行,溶在一杯果汁當中的份量應該死不了人。那傢伙企圖讓你沉睡,從廁所出去後就裝出想睡的樣子。」
我走出廁所之後,又被老師推進浴室。
「你在這裏待一會兒。我準備要送你回去了。」老師充滿歉意似地說道。幸好這一次他沒有把我綁起來。
「那傢伙認爲不需要再綁你了。」小綠說
「那傢伙鬆懈警戒了。快裝睡吧!」
小綠算準藥效發作的時間,要我裝出想睡的樣子。鼻血仍然不停地流着,但是我不去理會。不久之後,老師打開門,我知道他正看着我。
4
我閉着眼睛屏住氣息,這時老師把臉湊了過來,我明明應該看不到東西的,卻可以感覺到他的所作所爲。老師的口中散發的氣息吐在我的臉上,有着微微的煙味。我在心中一次又一次的告訴自己表情不能有任何變化,不管自己究竟多麼想皺起眉頭,但是還是死命忍住了。
老師離開浴室,不知道在外頭做些什麼。我睜開眼睛企圖確認,只能看到毛玻璃的對面有一道人影,卻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開了,老師的手臂突然伸到我背部和膝蓋底下,用避免驚醒我的力道小心翼翼的將我抱起,我趕緊假裝熟睡,手腳垂在半空中無力地晃動着。
我不能睜開眼睛也不知道會被帶到什麼地方。要是醒來企圖逃跑的話,只怕會被一把逮住,再度全身被捆綁,囚禁在浴室裏吧。
我緊張得全身冒汗,雖然幾乎聽不到外頭的雨聲,但是臉上感到有水氣。走下公寓的樓梯後,老師走了幾步便將我放了下來。那個地方對我的身高而言是窄了些,得把腳彎起來纔行。之後我聽見「砰」的一聲,由空氣被壓縮而老師散發的氣息逐漸消失的感覺,我終於可以放心的睜開眼睛。然而四周一片漆黑,連一絲風都沒有。
「老師打算怎麼處置我?」
在行李廂被打開的那一瞬間,我倏地閉上眼睛。感覺到老師的視線像在確認我有無意識般地俯視着我,再將我從行李廂中抱出來背在背上。身體接觸到外面的空氣,讓我忍不住想深呼吸。臉頰上感受不到落下的雨滴,然而大量的溼氣讓我知道這場雨纔剛停止。
殺人是無所謂的,可是我卻不想被殺。這大概就是小綠教過我的事情中,最極端的一件事。我是一個膽小而一事無成的孩子,即使成了老師施虐的目標,也無力反抗,只能默默地接受一切。也許就像很久以前老師一直要我幫自己洗腦時所說的話一樣,我是一個無藥可救的孩子。
我看見一根細木棒刺穿了我的右腳。木棒刺穿了腳底,腳背上還露出了幾寸。這就是我在斜坡上感覺到的劇痛。木棒被血水微微地濡溼了。
老師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老師飛濺着口水,很得意地說他知道我行動笨拙,絕對跑不快。然後又突然止住了笑,將我雙臂以倒剪的方式制伏着,再一邊狂叫一邊不斷地用他的膝蓋踢我。
羽田老師發出的聲音像是呼吸困難的人所發出的無助叫聲一樣。我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小綠促使的。我一邊發出像狗一樣的咆哮聲,一邊將碎塊朝着老師的頭砸下去。老師發出慘叫聲,反射性的伸出手,碎塊因此被他的手彈開,落在他的胸口上。我看到他的肋骨碎裂的那一剎那,有碎塊的尖角刺進老師的胸口,時間狀態頓時靜止。
我一躍而起便往老師的反方向拔腿狂奔,半路上我往岔路里面跑,赤腳地我突然感到一陣陣刺痛。天空有微微的亮光,樹林和樹葉所圍繞着的路卻是一片漆黑。我懷着恐懼的心情在路上沒命似地一直往前跑着。
劇烈的疼痛使我的意識逐漸模糊,小綠就蹲在我跟老師的旁邊,凝視着我,眼中的神情好像是希望我能做些什麼,我當然也是有這種打算。老師一直束縛着我的手,我奮力地將手臂緊緊地環住老師。再抬頭看着老師的臉,只見他一臉困惑,不知道我在打什麼主意。
「哪裏失敗了?」
老師開始爬上通往深山的階梯。階梯兩側是相當陡峭的斜坡,樹木雜亂的聳立着,樹根從地面上裸露出來。路上盡是巨大的石子,老師一邊避開石子一邊走着。
眼前好像有什麼東西,因爲太過漆黑,我什麼都看不到,但是可以感覺到,我伸手摸索着,那好像是一根細長的金屬棒。當我正在猜測那是什麼東西時,車子停了下來。
我跑得很慢,緊追在後的老師就近在咫尺。
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像動物一樣賣力地吠着。忽然間,我從老師那畏怯的黑色瞳孔中看到了,他眼中有我因自動販賣機的燈光照射出來的身影。我的臉是綠色的,嘴巴大得像狗一樣,沒有一邊的耳朵和頭髮,眼睛閃着燦爛的光芒。不折不扣是我心中小綠的模樣。照理說,我應該爲這件事感到驚訝,然而我卻宛如看到一個熟悉的樣子似地接受了。
可是不能這樣…因爲不該有這麼讓人難過的事情纔對。我想到這裏便又將手中的碎塊高高舉起
我顫抖着手握緊木棒。打算將它拔出來,當我從腳底將刺穿的木棒拔出來的那一瞬間,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邊的小綠髮出了像女人生產時的尖叫聲,又像狗叫一樣的慘叫聲。當然,穿在他嘴脣上的繩線都已經完全鬆開了,在黑暗中我看到那尖尖的犬齒。在我眼裏,小綠的臉看起來像狗。他身上的束縛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裂開來了。其實束縛衣是不會裂開的,但我不禁懷疑,是不是我剛剛滾落斜坡時所造成的?小綠的兩手自由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手,是那麼的纖細,卻滿是傷痕。
在滾落斜坡的過程中,我全身上下都磨破了,但只要我使勁全身的力量,身上受的傷還不至於到讓我無法站立的程度。
我站起來,朝着倒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的老師走過去。身體感到劇烈的疼痛感。但是此時的我可以不把它當作一回事。老師用倒在地上的姿勢仰視着我。瞳孔受到驚嚇地睜得很大,因爲恐懼而整個扭曲了。
現在是生死的關鍵,想起先前我將後車廂中的金屬棒放進褲子裏的事情。我以被老師揹着的態勢,靜靜地而且儘可能快速的移動我的兩隻手。心中難免擔心老師會在瞬間洞悉我的心思。不過我依舊順利地悄悄摸上金屬棒,兩手緊緊地握住後,高高的揮起。
「這就是所謂決勝的關鍵。」我聽到小綠說的話。
對老師而言,我一定只像一頭溫馴的羊。因爲羊總是靜靜地被飼養被照顧。
「你要被活埋了。」小綠走在老師身邊說着。「他大概會先將你放在深山裏的樹根下,再開始挖洞吧?不,誰曉得他會先挖洞還是先給你致命的一擊?」
也許是小綠的話嚇到我了,我全身都是汗。
老師從車廂中將我背出來時,沒有注意到金屬棒是我運氣好。那根金屬棒呈L字型,長的一端是尖的,我發現那是他們野餐用來固定帳篷的金屬椿。老師大概忘記自己將這根金屬椿放在後車廂的事情吧?
一瞬間,我覺得死不足惜,但是就是不想死在老師手上。很多事情比死更讓人難過。這是老師教我的。在滑落斜坡的那段時間,我幾乎感受不到疼痛,只覺得全身承受着所有的衝擊。我的身體不停地旋轉、撞擊,好像有什麼東西刺進了我的肌膚裏,幾近垂直,地層裸露出來的斜坡恣意地折騰着我跟老師的身體,我們就像兩個玩具一樣滾轉着,分不清上下和左右。
我猛力地朝着老師的脖子往下一揮,在一瞬間中,老師的身體痛苦地扭動了一下。我揮下去的位置偏離了,但手卻確實有感受到反作用力,老師回頭朝我憤怒地叫嚷着。
「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小綠說。
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位在什麼地方了,一直以爲自己是在一般的路上奔跑,事實上我已經不知不覺中誤闖入森林。我一邊驚慌失措地跑着一邊避開眼前的樹木。被雨水打溼的樹葉擦過身體,水滴四散開來。
然後我使盡兩腿的力量,把所有的重量都擺在腿上,朝着斜坡的方向倒過去。老師腳下的地面倏地鬆動,石頭和泥土分解開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支撐住我們兩人的身體,我們就要跌下去了,老師才驚覺不對,發出短促的慘叫聲。
這段時間,我只聽得到車子行駛的聲音。在黑暗中,我感覺到輪胎碾過了小石子,接着繼續加速,好像這種情況永無止境似地持續着,我開始想像着,會不會永遠被禁錮在這裏,萎縮在行李廂中,最後僵硬得像顆石頭一樣…我伸手摸了摸鼻子,鼻血好像已經不再流了。
「喂!」老師的叫聲迫使我回過頭來。他的樣子看起來好可怕,脖子上的傷似乎沒有我想象中的深,但是被血濡溼的臉和衣服使得老師看起來更不像人了,像是某種怪物一樣。
瞬間,右腳底遭到一股衝擊,劇痛直擊我的腦袋後,身體便滾倒在地。四周一片漆黑使我無法看清楚,是什麼東西刺中我的右腳。
「住…住手啊…」
微亮的夜空下,老師朝着山的方向前進,山巒上的蒼鬱林木宛如一道巨大的黑影聳立在眼前。除了手電筒之外,停車場後面的自動販賣機綻放着白色燈光,是這個地方唯一的光芒。
「他打算殺了你…爲了封口,老師一定會這樣做。可是他失敗了。」小綠斬釘截鐵地說道。
「快跑!」小綠向我大叫。
我心想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所以忍着痛,呻吟着站起來。仔細打量着四周,發現我跟老師站在斜坡上,一個靠近幾乎呈九十度直角的山崖的陡峭斜坡。這一帶的森林密度比較稀疏,拜月光之賜,隱約有點亮光。正下方就是寬敞的停車場,我可以看到剛剛那個自動販賣機的燈光,山崖的高度大約有二十公尺左右吧。
「這裏是那傢伙的後車廂。」突然,我聽到近距離處有引擎啓動的聲音。隨着引擎的震動,我被放置的狹窄空間也有開始移動的跡象。小綠說得沒錯,我可能是在後車廂裏面,而且這裏面有一股獨特的味道。
「他遲遲無法下決定,這是他失敗的地方。我想那傢伙現在打算把你帶到某個地方,然後在那邊做個了斷。他無法在自己家裏下毒手把你殺了,你才能活到現在,這是他失敗之處。不用怕,找機會逃跑吧。」小綠說。
「是車子的行李廂。」小綠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我的脖子奮力地往後轉,但是看不到他綠色的臉。只有可以感覺到他就緊靠在我背後。
我想,一定是因爲他看到我抱起了落在旁邊的笨重塊狀物的關係,那好像是某種水泥制的東西在遭到破壞之後所留下的碎塊,碎塊上盡是棱角,重量是我所能抱起來的最大極限了。我將碎塊高舉過我的頭的高度,倒在我的腳邊的老師大概知道我的用意何在吧。
看見老師吐血之後,我放眼四周尋找小綠的身影。他一直企望的復仇時刻終於到來了,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讓人快樂的事情了。可是我沒辦法找到他…無所謂。我現在忙着考量要怎麼對付以悽慘的模樣倒在我眼前,口中發出慘叫聲的羽田老師。老師一副落魄悽慘的樣子,像個孩子似地不停地哭着。我撿起從老師的身上滾落的碎塊,老師則像條蟲一樣在地上爬行着。
因爲我被老師背在背上,我想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應該不會有問題,因爲就算老師轉過頭來也看不到我的臉。睜開眼睛之後便發現自己被帶到什麼地方,四周看不到任何建築物,也沒有城鎮的燈光,那是一個位於半山腰的停車場。老師踩着沙石遠遠離開停着的車子,四周沒有其他的車輛,只有老師的那輛車。
當我從他背上摔落到地面時,一股溫熱的東西滴落在我臉頰上,我抬頭後才知道那是老師的血,血水從老師的脖子上飛濺而出。
抵達地面時,我很奇蹟地沒有失去意識。當我們滾落到最底下之後,小石頭還是不斷地從上方落下。我睜開眼睛,看到不遠處有自動販賣機的燈光。老師倒在那邊呻吟着,他的手腳以怪異的方向扭曲着,看似不能動了,但仍還有一點意識存在。
老師只用一隻左手就可以將我背在他身上。老師的身材雖然細瘦,但是手臂強而有力,有非常結實的肌肉,右手拿着手電筒,我的腳從被抱下車的時候就感覺到好像抵到了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把銀色的鏟子,大概是摺疊式的那種,鏟子就固定在老師的腰上。
老師就站在我的旁邊,彷彿宣告捉迷藏的遊戲結束了。老師劇烈地喘氣,俯視着我。
那晚的夜並不是完全漆黑的夜色,整片天空泛着一片黑青的顏色,略摻點光的亮度,或許是有月亮的關係吧?看得見的雲層不停地飄流着,我猜想是天空的風比較強勁的緣故,如果有強風能將一直籠罩在我之上的烏雲吹散,我將一輩子都該感謝這些風。
老師手上的手電筒掉在地上滾動着,移動中的光芒,瞬間照出我跟老師的臉孔。老師摸着自己的脖子,知道那是什麼液體後,便睜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我一眼,又看着濡溼的手。
羽田老師從後頭追趕着,嘶吼着我的名字,張牙舞爪地跑了過來。這是我曾數度在惡夢中見到的景象。每次做這種惡夢時,我總縮在棉被當中瞪大了眼睛,歇斯底里地發出慘叫聲。這樣的景象此刻變成了現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