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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瀕死之綠》 · 乙一 · 1.3萬 字

1

七月的教室漸漸變得悶熱,外頭的蟬嗚聲不絕於耳,偶爾會有秋蟬在窗邊嗚叫,這個時候學生都會被近距離的巨大蟬嗚聲嚇一跳。

之前體育課一直都在運動場或體育館進行,我對那些陸上運動項目都不擅長。因此體育課時老是出糗。今天在游泳池上體育課,自己應該可以不會再做出難爲情的事情了。從小學二年級開始,我到游泳學校上課長達一年時間,練就不錯的泳技。所有的運動項目中,只有游泳是我唯一的長項。尤其是仰泳,班上只有我能遊五十公尺左右。因此,開始改成游泳課的體育課讓我心中產生竊喜的感覺。

第一堂的游泳課。老師一再提醒,沒有做充分的熱身運動就跳進泳池會導致心臟麻痹。做完準備操之後,我們到沖水間將身體淋溼,蹲在泳池旁將水灑在手腳和胸口上,然後終於能跳進泳池裏了。泳池邊被炙熱的太陽曬得燙腳,我們都覺得身體幾乎要變成火團,腦袋熱得什麼都沒辦法想。即使沒有任何動作,全身汗珠依然直冒,汗珠愈變愈大和別的汗珠混合在一起,一道道汗水這樣令人難耐的狀況,在泡進泳池中後,纔有一種獲得解救的感覺。

腳尖先伸入水中,緩緩地讓腰和胸口泡進水池,直到冰冷的水包覆全身,一開始甚至會有點冷的感覺,然而不到一分鐘,水溫就開始讓人覺得好舒服。羽田老師讓我們在水裏自由嬉戲十分鐘左右,隨即吹笛子要我們上岸。羽田老師穿著泳賽用的泳衣,身上罩著一件T恤。

首先我們要遊二十五公尺。泳池一其有七個水道,每四、五個人共用一條水道。因爲不能從岸上猛然地跳進水中,於是我們以站在水中,往池中牆上一踢,作爲游泳的開始。

羽田老師一直看著我……他與我的狀況在七月之後絲毫沒有改善。仍然老是有一道期待看見我失敗的視線,讓我忐忑不安地度過一分一秒。說實在,我並沒有習慣這種感覺。可是會放棄掙扎的心情並告訴自己出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因此輕鬆不少。然而不管是發表言論,或者有人跟我說話的瞬間,那種窒息般的緊張感始終沒能消除。

心中依然暗自期待著,當我在老師面前游泳時,他會往好的方向改變。老師發現我的泳技不比人差,也許會重新評估我的價值。不可能會因此而喜歡我,但是也許可以改變他的看法,不再認爲我是一無是處的孩子。小學泳池的長度剛好二十五公尺。我以自由式碰觸到另一側的牆壁游完時,回頭看見老師臉上帶著意外的表情。老師一定認爲我在體育課沒有任何項目足以跟別人相提並論,游泳應該也不怎麼樣把,我的表現卻與他的希望背道而馳。我心中有點竊喜。

「正雄似乎很會游泳嘛。」老師上完游泳課,坐在泳池畔突然這樣說道:「我不認爲會游泳就可以自以爲了不起。正雄游完時好像在嘲笑那些遊不好的同學,這是不值得鼓勵的行爲。」

我根本沒有在心中嘲笑別人,卻沒有勇氣站起來反駁說老師說謊。只能感到驚慌失措,整個人陷入混亂當中。老師是不會說錯話的,也許是我在沒注意的情況下,真的做了老師所說的事情。大家斜睨的視線讓我好想逃跑,但是我什麼都不敢做。

日照強烈的季節,我在回家的路上,四周都是稻田圍繞沒有陰涼的地方,就像走在沙漠當中。家裏和學校間需要約三十分鐘的腳程,汗水把背上的書包和背部接觸的部分濡溼成了一個四角形的圖案。尤其男孩子的黑色書包更是大量吸收了陽光,使背部好像著了火般灼熱。

我很清楚從這裏到我家附近住家聚集的距離。那段距離和自己小小的步伐相較之後,我不禁懷著陰鬱的心情走在高溫的光線當中。腦海中想起很多事情……以前總是跟道雄一起放學,鮮少一個人走路回家,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道雄在回家的路上總是和我拉開一段距離。後來我便獨自走在上下學的路上,也想起游泳課的事情,一直以爲可以高高興興地上完體育課,因爲對自已的泳技有自信,所以應該不會有小辮子被老師抓到,然而事情並未如願。我不禁疑惑了起來,真的如老師所言,我嘲笑了遊不好的同學嗎?儘管我表面上沒有做,可是心中是否存在著優越感?朝這樣的方面去想,老師的指責是有道理的,可是……我還是無法接受。

七月後半進入暑假。我生存於教室的獨特法則實行就要滿一個學期了。簡直像人偶一樣在教室裏任老師恣意責罵,有著和大家一樣的兒童外形,卻只是沒有任何權利的人偶。至少家人依然把我當成「人」對待。可是隻要穿過校門走進教室,不知不覺就變成一個大家發泄不滿情緒的玩偶。一般人是沒辦法用肉眼看清楚這種變化的,大家不曾拿石頭砸我或者圍毆我的身體。只是在心中咕嚕著「錯的人是正雄」「正雄比我更差」「正雄應該會代我被罵,沒關係的」。

雖然這些聲音沒辦法用耳朵聽到,但我知道事實確實是如此。沒有人跟我心靈相通的交談,這事實等於宣稱我是最低層的人。

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啊?在教室裏的我有時侯會有那麼一瞬間,所有的感覺變遲鈍了。老師或同學們的嘲笑使我被羞恥感吞噬,然而心靈的某個部分卻從當時的狀況掙脫而出,飛向遙遠的彼方。然後從那邊定定地凝視著遭到大家訕笑的自己。情況就像電視上提到的靈魂出竅,事不關己地感覺著遭到訕笑的自己。

我不懂這樣的情況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也許那一瞬間老師創造的法則就完成了,也許在那一瞬間我完全忘了自己,成了接受大家所有不滿的人偶。這樣可怕的認知使我緊張到整個背都冒出了汗水。毒辣的陽光照射全身,脖子上汗流不止,而我發現,背上的汗水是來自於我的恐懼和不安。

「哥哥……」突然背後有人叫我。

回頭一看,只見小野在五十公尺外的地方對我揮著手。看樣子他的目的地和我也是一樣的,我和他有時侯會在放學途中會合。這種時侯,小野總是一邊高興地揮著手一邊向我走近。

那天小野不是一個人,他的背後跟著一個比小野高出三個碘的高大男生和一個小男孩,小男孩是小野班上一個叫做隼人的男孩子。老實說他是道雄的弟弟。因爲我跟道雄感情很好,所以小野和隼人也常玩在一起。

從學校的角度來看,我們家位於同樣的方位,這爲朋友的親密度帶來重大的影響力。因爲上下學都走在一起,彼此交談的時間自然比其他同學更爲充足。所以我們兩家的四個兄弟經常會碰面。而跟小野在一起的就是隼人還有道雄。

關於羽田老師創造出來的班級法則,大家有一個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不能將法則帶到校外。正因爲如此,大家纔沒有告知父母這件事。也許是大家覺得這件事必須列爲一種祕密吧?老師沒有刻意交代在校外絕對要噤口不提,大家卻像事先說好了一樣,或許是大家覺得我的事情微不足道,畢竟我所遭到的欺凌並沒有到頭破血流的地步,所以還不需要當作一回事告訴別人吧。理論上我和道雄在校外應該可以像以前那樣有說有笑的。然而在學校的我老是被罵,道雄已經完全不理會我了。這樣的狀況並不是某天突然發生的,而已兩個人慢慢演化成疏遠的關係。

「正雄,到教職員辦公室來。」羽田老師那像模範青年一樣清晰明亮的聲音在放學後叫住了我。

「對,就是那個。他經常說起跟同學玩球的事情。」

第二天我到學校被羽田老師問道:「正雄,你跟北山有三田打架嗎?」

「我能幫什麼忙呢?」我不解的問到,他便笑着說,來了就知道,將我帶到學校後門。

「這件事就先不通知父母了。」羽田老師這樣說。我想他是有意不讓外界知道他所創造出來的法則,儘量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老師看着掛在教職員辦公室牆上的圓形的簡易時鐘。

不知道羽田老師什麼時候會找我問清楚昨天的事情,一整天都懷着不安的心情度過。萬一真的問起我來,該如何爲自己辯解纔好……不!我想辯解也於事無補吧?

「你是……我嗎?」我這樣問小綠,小綠對我點點頭。這是我第一次跟他講話。之前他出現在我的視野當中時,我完全不想和他扯上關係,甚至想要別開眼睛不去看他。我知道他只是一個幻覺,問題出在看到他的我,要是我沒有任何問題的話應該是看不到小綠的。大概是我的內心深處有一間小房間吧?而這個孩子就住在裏頭,纔會三不五時出現在我的視野當中。不知從什麼時侯開始,我認爲小綠就是他的真實身分。

「他也經常談起學校的事情。」一聽到媽媽這樣說,羽田老師立即很緊張地正襟危坐。

後來,我一邊看著地面一邊走著。心中想著老師錯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爲什麼一直沒有發現這件事情呢?之前內心深處隱隱約約知道,但我卻從來沒有仔細地想過。

小野和隼人朝著我跑過來,道雄也隨著他們靠過朲。會合之後,我們兩個都保持沉默。

「你還敢講這種話!你簡直是個廢物!」羽田老師一邊大叫一邊打我。

看著愉快聊天的小野和隼人,笑臉充分顯示他們深信所有事情都被明亮的光芒所籠罩著,不久之前我跟道雄也帶著那種表情聊天走著。當時流行的遊戲軟體中有一款瑪莉兄弟系列,這個遊戲只要跳起來抓住舞臺最後的旗幟就算過關。道雄有一天突然這樣告訴我。

可是我發現事實是大家把所有不好的事都推到我身上是不對的,不應該有階層,不應該有人必須承受老師和全班同學的不滿。不知道我爲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才能發現到這一點,我痛苦的心正不規律地跳動著。

望著走在前面兩個人的我想起這段回憶。隨即感到無法呼吸,頭痛欲裂,好像無預警的疾病發作。有一股著火的液體靜靜地在胸腔內部流動著,剛剛卻沒有警覺到,此時此刻像著火般難受。我抓住自己的胸口,不由自主地往前蹲。

我該不該主動對道雄說些什麼呢?也許道雄的心情也是和我一樣的。所以我們沒辦法那麼容易開口丨交談。我們在校內不再是志同道合的死黨,因爲我不再是人---假設有一個人遇到不如意的事情而感到心情鬱悶,他會拿路上的石子出氣,用力踢石子藉以忘卻心中的不滿---我就是那塊小石子。

回到家,躲進自己房間之後,腦袋好一陣子也宛如罩着一層霧。甚至懷疑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我摸了摸脖子發現黏着粗粗的沙子,心想絕對是北山灑在我頭上的沙子。過了一會兒便覺得全身疼痛,手腳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淤青。而且下巴的感覺好怪,口中有異樣的味道和澀澀的感覺。

無法理解事情發生的如此突然,我頓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

光是要說出這些話就不知道會讓人有多麼地害怕啊?雙腳顫抖着的我好想轉頭逃跑。

小綠湊到我的眼前來。雖然一定是我的幻覺,但我還是確實聞到小綠身體發出噁心的腐臭味。他的嘴脣之前都因爲被繩線固定而無法說話,可是繩線卻在現在當着我的面解開了,我驚訝的是,封住嘴巴的繩線看起來像是一般的鞋帶。

「啊,您是特地送他回來的啊?」媽媽喫驚地說道,接着連聲道謝。她一定深信所有擔任過我導師的人當中,羽田老師是最好的一位。

「別這樣....」我企圖逃開,山田也許覺得我的樣子很好笑吧,和北山交換了一個詭異的笑容之後,再度用橡皮圈打我的手臂,橡皮圈造成的疼痛雖然沒到無法忍受的程度,但是我無法忍受這樣的嘲諷和欺凌,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把背上的書包抵在後牆上,低下頭不發一語,我害怕他們兩人的笑聲和視線,而且也感到羞恥,我知道自己的整張臉都泛紅了,我想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出我這麼醜陋的生物吧。

我就讀的小學在結束一天的課程之後,有一段放學前的輔導課時間。導師會利用這段時間簡短地報告明天的事情,或者今天值得反省的地方。結束之後學生們才終於獲得解放。

道雄發現了我的異狀問:「你怎麼了?」

「我會送你回家。你聽好……你要跟大家說是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的。」老師說完,便拉住我的手臂,強迫我站起來。

「可是,老師……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雖然老師老是罵我,可是我不認爲自己有那麼差勁。」

小綠歪著頭看著我,讓被包裹在束縛衣底下的瘦水肩頭得以搔弄頭的側面,沒有耳朵的那邊的頭部。我看見他光滑的綠色肌膚上有傷痕,心想也許是傷痕發癢吧?

2

見到我淚水聚集在眼中,滲出眼眶,他們笑得更興奮了。

我覺得很不公平,爲什麼什麼事都推到我身上來?被羽田老師責罵的永遠是我,大家都可以在沒有任何不安的心態下笑着過日子,他們看起來是那麼幸福,爲什麼他們要求還要更多?爲什麼要說我很臭呢?太沒道理了,好希望有人來救我....我衷心的期盼着。

那篇報導的內容是一個小學老師對學生惡作劇而遭到警方逮捕。感覺上報紙上報導的事情只會發生在不屬於我的另一個世界,不會發生在自己的生活周遭。我跟道雄,還有班上的其他同學都沒有想過羽田老師說錯了什麼話,直覺的認爲老師所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被罵一定是做錯事!可是……我用兩手捂著臉搖頭,只覺得又恐懼又悲哀。想起笑著跟我說話的小野、姊姊,還有媽媽; 也想起和道雄一起爲塑膠模型上色的情形……`心頭竄過一陣被某種尖細刀刃貫穿的疼痛感。

走進教室後,才發現他們兩人都沒來上課。班上的其他同學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是老師刻意不告訴大家的。我只身對抗兩個人的暴力行爲根本就破壞了老師創造出來的法則。所以大家依然不瞭解詳細情形,而我仍舊被當成最低階層的孩子,以及被大家輕蔑嘲笑的對象。

「是這樣的,今天可能會晚點到。」

我覺得很吵,但是應該沒有人聽得到他的聲音。他的眼中充滿了憎恨和憤怒的色彩,身體微微地顫抖著。過了一會兒,他滑進了牀底不再出來。我戰戰競競地窺探牀底,小綠不見了,只看到積了一層灰塵的地板,想想牀底下的空隙根本無法容納一個孩子的身體。當時我至少不認爲小綠有任何危險性,他只是我的幻覺罷了,只是我在看到他的瞬間會產生恐懼和不舒服感,但是他應該不會造成傷害。可是第二天,我知道我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如果是以前的我聽到這些話可能會死心地接受一切吧?然而以前是我想了太多才會那樣做。

小綠就站在他們兩人的背後,他像隱形在空氣的幽靈一樣出現了,他穿過站在我面前的北山和山田之間,搖頭晃腦的走近我,他的臉孔因爲憎恨而緊繃着,綠色的肌膚上有幾條深深地皺紋。

回家穿過玄關時。平常我總是大喊一聲「我回來了」,今天我靜靜地爬上樓梯,跑進自己的房間。卸下書包,將悶熱房間裏的窗戶打開。想著,在學校不管別人 說得怎麼難聽,我都理所當然地承受下來的模樣,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啊?第一次體會到這個情況的可怕。我跟大家都把老師的一言一行當作世界的真理。學生當中分有階層,而我位在最底層。

羽田老師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接受了媽媽的邀請。我跟媽媽還有老師坐在客廳裏交談,就像之前的家庭訪問,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心境產生了變化。家庭訪問時還沒被老師罵過,還認爲羽田老師個性非常開朗,能夠和班上的男同學熱絡地聊着足球的話題,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小野和隼人快樂地跟我聊著天。他們提每個星期播放的電視動畫節目已經播放最後一集,不知道下星期會播什麼樣的節目?隼人似乎很喜歡那個已經播放完的節目,無法相信電視竟然不播了。於是我把報紙上電視欄有「0;終1;「記號的事情告訴他。讓他知道當報紙的電視標題後面有最後結局的記號,表示節目在播完那一集之後就會結束了。可是隼人好像沒看過報紙,滿腦子只有他喜歡的動畫節目時間表。我刻意裝出很開朗的樣子談著這些話題,我是以在家時那個有趣哥哥的形象跟小野他們聊天。

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看到他,我還以爲他從我眼前消失後再也不會出現了。這次他再度出現眼前,依然讓我覺得恐懼,儘管如此,也有一種親切感,就好像他一直待在我身旁似的。這次出現的小綠,綁住嘴脣的繩線鬆開了一些,他鼓漲著臉頰試圖從細縫中吐出空氣,卻發出意想不到的稚嫩呻吟聲,那聲音像是遠比我年幼的小孩子所發出來的。可是他沒有被強力膠固定住的那隻眼中卻透露著駭人的狂氣,以黑漆漆的眼睛瞪著這個世界。

跟老師說話讓我很緊張,羽田老師驚愕地瞪大眼睛,好像聽到什麼玩笑話似露出開朗的表情說道:「別開玩笑了,我們班怎麼會有欺凌的事情發生呢?萬一被其他老師聽到的話怎麼辦?」羽田老師注意着四周的狀況,突然把臉湊過來小聲地說道:「他們兩個人會對你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是因爲你不對。如果你什麼都沒做,應該不會受到這種待遇的。」

爲什麼我會這麼痛苦?到底是怎麼了?我想呼吸,但是因爲哽咽得太厲害,導致氣都喘不過來,好悲慘啊!羽田老師到底想怎麼樣?監視我!責罵我!就算我找芋個人申訴,也只會被解讀成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只因爲老師責罵學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恐懼大家的視線。自己什麼事都做不來也許是事實,玩足球棒球時沒辦法把球踢遠;跑步也是全班最後一名。可是我希望得到跟大家一樣的待遇,難道我連期盼的權利都沒有嗎?

「正雄好像不小心滾下樓梯了。」羽田老師對前來應門的媽媽這樣解釋。

「正雄……在這邊。」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幼童聲。

「昨天北山和三田把你叫到校園後面去……」他爲了謹慎選擇措辭而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也就是說,他們做了不應該的事情,對吧?」

「別再來上學了,立刻消失」山田說完便將手中的大橡皮圈伸展開來,重重的打在我手臂上。

我本來就不是那麼喜歡學校。升上五年級之後,被迫面對現在這樣的狀況,更覺得學校就像地獄一樣。愈是接近上學的時間,我便有種噁心感而且頭愈來愈痛,但還是得繼續上學。如果我拒絕上學,家人一定會爲我的事而感到憂心。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情,我還是天天乖巧地上學,放學前的輔導課一旦結束,那個獲得解放的瞬間總讓我覺得很快樂。這次放學的輔導課,羽田老師並沒有針對我的錯誤說任何話。也許是他想盡早回家所以不想浪費時間來教訓我。總之,可以在不蒙羞的情況下回家,我不禁鬆了口氣,背著書包走向室內拖鞋箱。

突然間,背後發出一個孩子的聲音。一個宛如纔剛學會說話的嬰兒,嘴脣要張不張所發出的聲音。我回頭看到一個肌膚呈綠色,外形可怕的孩子站在我正後方張著嘴。是小綠……`

北山扭着我的手腕,鮮紅的痕跡便印在我雪白的肌膚上,像年糕般雪白的肌膚一直讓我很羞恥,他們兩人的肌膚被太陽曬得很健康,山田用橡皮圈抽打我校服地下露出來的手腳柔軟處,還不停的笑着,隨即又厭膩了,隨即山田用兩手抓起地上的沙子,從我的頭上灑落,沙子是乾的,從頭頂上滑落,緊附在被汗水弄溼的脖子上。

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淚腺就像已經斷掉一般地不停湧出淚水,我不想讓他們看到這般糗樣,於是不發一語就往前跑走,他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原本我還擔心他會會追上來,可是沒有人這樣做。跑沒幾步之後,我便開始喘氣,可是依舊固執地在四周盡是稻田的路上奔跑著。道路的兩旁有樹,民房林立。因爲每戶人家都有田地,所以也都會有放置農作機的倉庫。

「聽說是真的。」當時我們慢慢地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認真地討論這件事。

前往教室之前,我到校園後頭去了一趟。打算回到昨天的事發現場,企圖想起發生過什麼事。原本各種模糊不清的景象,在我腦海中變得愈來愈清晰。

「對不起……我也該告辭了。」老師站起來,媽媽臉上露出無限惋惜的表情。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據老師的說法,昨天放學後,他們兩人鐵青着臉跑到保健室去。手腳和臉上有幾個清楚且流着血的咬痕。

我看着地面,回想起老師的行爲。難道今後還要繼續過這種日子嗎?想到這裏,就覺得活下去好痛苦,無法抑制的淚水汩汩地流下來。這個時候從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車子再度啓動,開始往我家前進。我的身體不停地抖着,當然會有恐懼,但這並非我下脣和指尖微微顫抖的原因,而是在心中有一種鞭炮就在我腦袋旁邊爆炸開來的衝擊。老師在家政教室裏對我做的一切,將我的心整個撕裂了。我現在處於什麼都無法思考的狀態,甚至沒辦法判決該哭還是該笑。

我現在所遭遇的經歷,像是在遙遠的地方纔可能發生的事情,當下我甚至不敢相信這便是現實世界。老師拉着我的制服,將我推倒在地上,而我的雙腿早已發抖到無法站立。我從下方仰望個子很高的老師,覺得他巨大的身體幾乎要碰到天花板,就像一個巨人一樣。

老師對着話筒說話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老師好幾次叫着女性的名字,於是我立刻知道電話的另一頭是一個女人。

緊繃的氣氛瀰漫在我和老師之間,濃烈得讓我想立即當場逃開,客廳裏醞釀着一股像氣球鼓脹起來般的危險氣息,然而媽媽完全沒有發現,笑容滿面地看着老師。

回想自己的這一段人生中,是否曾經對某個人發怒或者打過某個人? 試著回想看發現我應該沒有這種經驗。也許事實上有,只是我自認爲沒有,不過如此懦弱的我不會做出那麼粗暴的事情來。也許有可能在還沒有懂事的很久之前對某人粗暴過,可能也曾經以原始的真感情與人互動,但是隨著看穿了世界所具有的法則,以及感染了自己什麼都做不來的恐懼感之後,我開始懂事也變得謙虛了。

「老是看漫畫,真的很傷腦筋。」媽媽笑着輕輕地戳着我的頭。

「正雄……」三田呼喚着我的名字。可是,我雙眼直盯着嘴脣解開的繩線,和小綠張着嘴巴的臉,久久無法移開我的視線。他的嘴巴被某人用刀刃劃開來了。皮膚從嘴角到太陽穴一帶整個被劃開來。所以當繩線鬆開,小綠張開下巴時,看起來就像蛇張開嘴巴一樣。「啊……」小綠髮出聲音。「正雄……」是年幼的小孩的聲音。然後他張大嘴巴笑了,口中的舌頭和綠色的臉呈極端的對照是鮮紅的刺眼顏色……之後的情況我不太記得了。只知道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就看到自己踩着虛軟的步伐走在平常回家的路上,四周只能看到稻田。我是如何逃離他們兩人的?小綠怎麼樣了?這些我都不清楚。

開到半路,老師突然停車去打公用電話,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隱約可以聽到他的對話。

「你很臭」北山不屑的說道。

「對不起,勞駕您特地跑一趟,請進來喝杯茶吧。」

「有事情請你幫忙。」

「好像沒什麼傷。不過,我擔心他一個人走回家會危險,所以……」

我發現,我的心中潛藏着令人恐懼的憎恨之情。褻瀆了神明,憎恨着全世界,火焰包住了全身,我化成了瘋狂的恐懼和悲哀,還有憤怒的火團。小綠附在我身上襲擊了每個人,好可怕……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別人提起這件事,如何說服別人相信,讓北山和三田受傷的不是我……而是住在我內心深處的小綠。

「對了,正雄在家都做些什麼事啊?」老師興致勃勃地問媽媽。

大家只會從表面上看到的,去誤解咬傷那兩個人的就是我。話說回來,儘管我能理解小綠爲什麼會在那種狀況下救我,但心中對小綠的恐懼感也愈來愈強烈。

來到玄關時,太陽已經下山了,街上罩着陰暗的夜色。我家前面是一片樹林,不遠處點着一盞老舊的街燈。我跟媽媽目送老師開着車子離去。

「正雄。」北山在一樓的走廊上叫住我。他的個子不高,肌膚曬得很健康。他總是會說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是炒熱班上氣氛的活潑孩子。

「有什麼事要我幫忙?」我這樣連問好幾次,臉上還帶着怯弱的笑容,也不知道出於是什麼樣的心理,我覺得北山一定是騙我的,校園後很冷清也沒有什麼人,這裏非常陰涼一整天都照不到什麼太陽,眼瞼中只有陰冷的樓房和蔓生的雜草。

他們兩人看不到他,沒有注意到他靈活地穿過他們兩人的縫隙,小綠是我的幻覺,他們看不到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是很清楚自己時常露出什麼表情,一定是用很恐懼的眼神看着小綠走過來吧,所以他們眼中的我像是被凍結般眼神看着空無一物的地方,他們整個人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早上的輔導課就要開始了,現在沒有時間,詳細的理由以後再問你。知道了吧?」羽田老師瞪着我說。

老師用腳尖踢着我的側邊腹部,無法呼吸的我只能蜷曲身體呻吟着,接着,他命令我站起來,但是我站不起來。

這一次他不是把我帶進物理教室,而是家政教室。教室裏擺着幾張六七人坐的大桌子。桌上分別安裝着瓦斯爐和流理臺。我曾經在上家政課的時候,在這裏煮味增湯和煎魚。幾乎沒做過料理的我,只要按照家政課的單薄教科書來做菜,也能做出有模有樣的東西來。

「3之3的結局之前不是有一個蹺蹺板的關卡嗎?聽說把瑪莉兄弟帶到最上面之後再用跳躍鍵一跳,就可以飛過旗子了。」

當小野和隼人開始他們兩人的對話時,我跟道雄突然得面臨令人窒息的沉默氣氛。緊張的我知道自己必須以比平常開朗的語氣說點話纔行,也期盼著道雄會跟我說些什麼……可是我無法張開嘴巴說出任何話。每當我想說些什麼時,教室裏的自己就會在腦海中復甦。那個出錯遭到大家訕笑的影像,或是被迫處在最低階層的樣子,會在我的意識當中昂充吐信。原來自己像古代奴隸一樣懷著卑屈的感覺,這種想法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深深烙進腦海深處,宛如汗滲進運動服一樣。

「足球棒球嗎?」

「本來跟人約好待會兒要碰面的……都因爲你泡湯了。」老師用焦躁的語氣說着,似乎很期待原本的約會。

事情發展已經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此腦袋裏變成一片空白。我的臉頰一開始幾乎感覺不到痛,反倒是被大聲叱責比被打更讓我感到驚嚇而無法動彈,臉頰過了一段時間纔開始有隱隱作痛的灼熱感。老師抓住我的脖子,將我的一邊臉頰壓制在桌上,沒辦法呼吸的我吊着眼睛看老師。他帶着一臉憎恨無比的表情說:「你只要閉嘴,班上就可以保持和平!」

老師把我推進他停車場裏的車子裏,黑色的車身裏有新車的味道,副駕駛座上有粉紅色的椅墊,命令我坐上去後,車子便往前開。

「譬如解開沒有人會解的問題,受到老師的稱讚,或者午休時間和朋友一起玩……那叫什麼來着?足球什麼的……」

「譬如什麼樣的事情?」

羽田老師帶着可怕的表情瞪着我,吐出的氣息全部迎面撲向我,就像看着一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一樣。

有人會主動跟一塊石子攀談,愉快地笑成一團嗎?答案是不會的,所以道雄和我在校內的對話幾乎是零。

我點點頭:「差一點被他們欺負……」

「啊,忘了把上次旅行買回來的點心送給老師!」當車子消失之後,媽媽一邊彷彿很遺憾地說着一邊走進屋裏。

我的教室生存法則似乎對校外生活也產生了影響了,好比今天的偶遇就似乎讓我們揹負著校內的障礙,彷佛一起在外頭走動是不對的。我們四人流著汗朝家裏走去,小野和隼人走在前頭,我跟道雄默不作聲地尾隨著他們。前面的兩個人不曾發現哥哥們沒有交談的情形,時而發出稚氣的笑聲。我和道雄以和他們同樣的速度走著,愣愣地看著前面的兩個人,怪異的沉默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我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道雄。

「正雄非常用功,真是一個乖巧的孩子。上課時很多孩子都不聽話,但是正雄很聽我的話。」老師說起我在教室裏的表現,這一切當然都是他編的謊言。但是我害怕讓媽媽知道學校發生的事情,因此默不作聲。

媽媽曾經看著報紙報導咕噥著:「沒想到這個世界上也有這種壞老師。」

教職員辦公室裏的桌子被書架和筆筒佔滿了。老師們明明規定我們學生的桌上不準有任何東西,卻在自己的桌上放着各式各樣的雜物。不過,羽田老師的桌上整理得一絲不苟,被擺放在書架夾中間的幾乎都是教科書,其中也混雜着幾本足球方面的書籍。羽田老師坐在鋪着灰色合成皮的椅子上看着我。

「啊……啊……」小綠髮出這樣的叫聲好一陣子。

「我受夠了!」羽田老師聳聳肩說道,以不被其他老師察覺的沉穩動作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帶離教職員辦公室。

穿過校門來到和體育館之間的小路上,跟北山交情很好的山田就站在那裏,體型壯碩的他是非常活躍的少年棒球賽的正式球員,他將橡皮筋勾在食指上轉圈圈,似乎在打發無聊時間,那不是一般的小橡皮筋,而是扁平狀足足有手心那麼大的橡皮圈,北山和山田把我帶到校園後面,當時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可是沒有強大抗拒的力量。

「有一個學生一直出問題,現在他又惹麻煩了,總不能丟着他不管吧?別生氣,求求你啦!其他老師都對我充滿了期待……」老師帶着又爲難又哀求的聲音回應。

我先咬了北山的手,爲什麼我只用咬的呢?因爲我的手不能動,好像被某種東西捆綁住,我把手臂拉到胸前無法動彈,就好像穿着束縛衣一樣,然後我用腳往一時鬆懈的北山踢過去,用門牙咬住三田的鼻子,當然是打算咬掉他的鼻子。

我不想讓媽媽擔心,沒有說出真正發生的事情,所以她相信我在學校裏過得很幸福的謊言。然而,老師知道我沒有把學校發生的事情告訴媽媽便鬆了一口氣。

道雄說他是在某本遊戲雜誌中看到這個密技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便不得而知了,因爲我們朋友之間並沒有人看過跳越過旗子之後的瑪莉兄弟會出現什麼狀況。

「昨天差一點被他們欺負了。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老師似乎覺得我爲了對抗他們,而咬了人逃命。

回頭看到小綠就站在街燈底下。身上依然穿着束縛衣,幾乎無法動彈然而嘴巴原本的繩線已經完全鬆脫了。

「你必須逃脫纔行。」小綠說。

「逃脫?」我不解地問道,眼中滿是血絲的小綠點點頭。

「從這種狀況中逃脫……否則你一輩子都得過這樣的日子。你恨那個老師,恨得不得了,對吧?」

「可……可是他是老師啊。」

「恨得不得了」這種說法讓我感到困惑。

「你不知道藏在內心深處那個陰暗的自己。」小綠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嘴角像被人割開般地掛着淒涼的笑容。

「殺了老師。」小綠用那隻沒有被黏合起來的眼睛看着我說道。

3

總有一天,必須下定決心殺了老師,否則不知道哪一天我會崩潰,變得再也無法動彈。老師創造出來的一切扭曲規則,終究會悶死我。於是我必須跟小綠聯手計劃行動。我知道做這件事伴隨着危險性,就像在校園後面時,我對北山和三田所做的殘酷行爲,很明顯的不是出自我的意願,而是小綠。不過我想,接受了小綠就等於進入一個隨時會被激怒,而產生暴力行爲的狀態。

那兩個人在暴力事件之後的隔一天照常上學,手腳以及臉上都還包着繃帶。大家紛紛問他們傷是怎麼來的,他們並沒有提到我的名字。我不清楚是有人要他們絕口不提,或是他們兩人爲了保住自己的尊嚴而決定保密。

「你對那兩個人所做的事情正是你內心深處的期望。」小綠嘲諷似地說道。

他是我創造出來的幻覺,我能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但是對之前從來沒有傷過任何人的我來說,告訴自己那不是自己的所作所爲,而是小綠所造成的,我纔會比較容易接受。

在學校裏幾乎已經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了,能夠交談的人就只有小綠。他並不是隨時隨地都站在我旁邊,經常找不到他,四處搜尋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但每當我專注地念書,或者因爲沒有人可以說話而感到孤獨的時候,他就會從黑暗當中悄悄地出現,無聲無息地站在我身邊。進一步認識小綠之後,發現他是一個殘忍又很會說髒話的人,我不喜歡這樣。不過我的事情他全部都知道,不管再怎麼排斥,我都無法否認他就是我的事實,這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校園的旁邊有飼養着兔子和短腿雞的小屋。小屋的側面鑲着鐵絲網,從外頭可以窺探它們在裏面的生活。緊鄰着小屋旁邊,有一個用鐵絲網圈成的廣場,可以將動物放到裏面讓它們運動。某天,我站在小屋前面茫然地望着動物,聞到一股不知是來自兔子還是短腿雞的動物特有味道,我並不討厭那種味道。兔子和短腿雞吸進去的潮溼空氣經由它們小小的肺和鼻子吐到外頭,再讓我吸進身體裏,我們共享着空氣的感覺。在我就讀的小學裏,每年都由四年級生照顧,負責打掃小屋,餵養飼料。去年就讀四年級時,便是由我們負責照顧那些動物。

「如果在它們的眉間釘上釘子裝飾在教室的牆上一定很好玩。」小綠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旁邊,看着在小屋中熟睡的兔子們說道。他的聲音依然非常稚嫩,但是我不懂他話中的意思。

「你怎麼會想到那種事!」我粗着聲音問他。他轉過頭來眯細那隻睜着的眼睛說:「因爲他們太臭了。」

除此之外,他又想象劃開短腿雞的肚子,取出內臟的樣子,還有用圖釘刺滿他們全身的樣子,以及用針刺穿他們眼睛的畫面……我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因爲小綠只是幻覺,縱使他無止盡地想象着那些殘忍的事,卻無法真正實行。當我努力地控制自己時,他便什麼殘酷的事都不能做。

一學期的最後一天終於到來。結業式時,全校學生都集合到體育館裏聽校長訓話。結業式結束回到教室之後,要進行大掃除,舉行輔導課。

由於要負責教室的打掃,我把課桌椅聚集到教室後方,打掃教室前半段。然後再把桌椅搬到前面,用抹布擦拭空出的後半段空間。在移動桌椅的過程當中,我被某個人的腳絆倒,倒在地上的我被倒下來的桌子壓在最低下,順着視線我看到某人的腳,那雙室內拖鞋在顯目的地方用油性麥克筆寫着「二宮」兩字。

「啊,對不起。」她邊說邊咯咯笑了起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另外,學校聯絡簿上有一欄是老師寫給學生的簡短評價。上面這樣寫着「上課非常認真聽課,值得鼓勵」,當我看到老師用原子筆寫下的這段子的瞬間,內心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我想將聯絡簿狠狠的撕爛,揉成一團丟進火裏面。位於眼球內側的腦袋閃過一陣痛楚,那是一種憤怒與悲傷交錯的情緒,像心臟鼓動般那樣的炙熱。我儘量以不引起別人注意的方式坐回椅子上……即使是想哭泣或是想吶喊時,也總是保持安靜,是爲了避免引起羽田老師的注意,這是不知不覺中養成的習慣。

二宮滿臉笑意地看着跌倒在地上的我,這樣的行爲讓我相當反感。儘管之前被大家嘲笑或嫌棄時,坐在我旁邊的她也跟他們站在同一邊,但我總認爲她不會指着我哈哈大笑,或做出什麼惡劣的事,而且內心也一直祈禱着不要被她恥笑。沒想到心中一直不希望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輔導課的時間,從羽田老師那邊接過聯絡簿時,心中想着進入第二學期之後,我又再一次問自己,我是不是還得這樣過下去?

「下定決心要殺那傢伙了嗎?」小綠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邊說。我對他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但是看到她跟四周的同學都露出愉快的表情便不得不懷疑她是故意讓我出糗的。不過要是我追究下去就代表不相信她所說的話,那麼大概又會被大家當成壞人了吧?

我的成績並沒有特別地壞,之前認爲羽田老師會在聯絡簿上動手腳,所以這樣的結果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也許他是想到萬一聯絡簿上的成績比去年差太多,會令媽媽會產生懷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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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瀕死之綠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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