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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瀕死之綠》 · 乙一 · 1.2萬 字

1

小綠經常出現在我視野當中。「小綠」是我爲那孩子取的名字,我並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只因爲他的臉是綠的,我才叫他小綠。他總是看著我這邊,彷佛被人丟棄般孤伶伶地站牆邊或運動場一端:也曾經出現在人來人往的校園走廊上,雖然來往的人很多,他卻從來不會被推倒或撞到,像空氣一樣靜止不動。

第一次看到小綠時,他距離我很遙遠,但隨著日子一天天經過,他愈來愈靠近我。這時纔看清楚小綠奇怪的樣子。幾乎帶種瘋狂的氣息,這讓我的心情極度惡劣,差點就尖叫出聲。綠色的臉並不是因爲生病導致臉色不佳的緣故,而是像塗上顏料般貨真價實的綠皮膚。臉上有著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傷,看起來像是刀子劃傷的,一邊的耳朵和頭髮彷佛被人削落了,該有耳朵和頭髮的地方只有光滑的皮膚,閉著的右眼像被強力膠黏起來了。小綠似乎想睜開它,但因無法拉扯已經被黏合的皮膚,使得臉孔奇怪地扭曲著。上脣和下脣都打了洞穿著繩子再被縫合起來,就像我們綁著鞋帶的鞋子。我想沒辦法開口的他大概是用鼻子呼吸的吧 ? 上半身穿著奇怪的衣服……我知道那種衣服叫束縛衣,以前在電視上看過一部電影,主角就被迫穿上這種衣服。當時我問媽媽:「那是什麼東西 ?」

「那叫束縛衣。讓人穿上那種衣服就可以防止他暴亂。」

小綠穿著束縛衣,導致兩隻手完全不能動。下半身只穿昔一件三角褲。兩條腳明顯的營養不良,又乾又瘦的腿無法站穩在地面上。他用睜著的那隻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有時侯淚水從他眼中流出來,有時侯因爲憤怒而佈滿血絲,眼睛幾乎像染了鮮血一樣的紅。小綠超現實的模樣讓人聯想起某種怪物,那樣強烈的存在感,以及像一股沉重的熱氣的視線,即便在遙遠的地方,我也會立刻警覺得到。

小綠爲什麼看著我 ? 模樣爲什麼那麼奇怪,滿臉都是傷痕 ? 我什麼都不知道。但對於像小綠那種孩子闖進我已經熟悉的小學空間,會感到莫名的害。怕只要發現小綠就怕得冷汗直流。一旦把目光轉向他,視線隨即無法動彈,只好凝視著他。假如看得見幽靈,也一定是這種感覺吧 ? 沒有其他人對小綠這個人的存在感到疑惑。在這之前,我一直過得很快樂,有家人,有好看的電視節目和漫畫,然而看到他之後卻有一種被丟棄在黑暗世界的感覺。發現自己所擁有的溫暖事物都是冰冷凍結的石塊。我看到小綠就會開始錯亂,被陰鬱的不安感籠罩。然而,在一開始發現他時,還以爲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小綠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看到一個綠臉的小孩子,道雄看過他嗎 ?」某天我問道雄。

「你在開玩笑吧 ?」他歪著頭說。

他說完便回到同學的談話圈。我沒加入他們的圈子,每次想主動攀談,大家都會露出不悅的表情,因此我根本不敢多說什麼。

我也問過弟弟小野,「小野的班上有沒有一個綠色皮膚的學生 ?」

他瞪大了眼睛看我說:「哪有啦!」

然後小野拿著棒球手套,和附近的朋友騎著腳踏車出門玩了。結論是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看得到小綠,否則小綠的存在應該會讓大家感到驚訝或苦惱纔對。

此外還發生過當我在課堂中被老師叫起來,無法回答困難的問題的時候,小綠突然出現在教室角落的情形。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侯又是如何溜進我們教室的,教室的門上課時都會關上,而且每次開關門都應會發出聲音。但是沒有人注意到小綠走進來,也沒有人看到小綠就站在那邊。大家看不見小綠,不然不可能沒注意到凝視著我的小綠。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那邊,他現身的時機就像心情轉換般沒有規則性。他會在老師對我說些難聽話,或者大家昭告我的失敗事蹟的時候出現,而他那隻沒有被黏起來的左眼,表面會浮起一層透明的水膜,反射著教室中的日光燈,像是心疼我而哭泣。在他那怪物般的外表中,那隻小小的眼睛是唯一看起來純潔的地方。當我看著小綠時,總是會感到害怕,然而看到他那隻眼睛時,卻覺得他是我親密的朋友。當我的心思都轉向小綠時,總是會被監視著我的羽田老師發現,他會迫不及待地罵我,我只要有一點點差錯就會遭到他的指責。

當羽田老師抓到我的小辮子,誇張地表現出驚訝或不耐煩的神情時,小綠的眼神就會變得冷峻。宛如將全世界的憤怒都濃縮彙集起來,在束縛衣中死命地扭動著,企圖撐破衣服。但衣服始終沒能撐破。另外,他也會想出聲尖叫,但是穿縫過嘴巴的繩子使得他發不出聲音。每一次小綠處於那種狀態時,我就覺得好害怕,希望他趕快從我的眼前消失。我相信如果小綠獲得白由,開始採取反映他眼中怒氣的行動時,一定會造成非常糟糕的結果。好幾次看到精神不穩的小綠想發飆的模樣,彷佛颱風交雜著雷鳴和大雨被包圍在束縛衣裏。那件束縛衣是一種封印,壓制住小綠無法對四周造成傷害。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 我怕他卻又跟他有相識已久的感覺。大家都看不到他。也許他像幽靈一樣存在著,或者他只是我的幻覺 ?

當我們上課時,小綠會在教室裏來回走著。他的腳似乎受了傷,走起路來拖著一隻腳。受傷的腳像報紙捲起來一般細瘦,直徑只有用食指和大姆指圈起來的大小。身材有點過胖的我很難想像世上存在著如乾瘦的身體。腳上的綠皮膚也有著像被人用跳繩抽打過的傷痕。我聽到羽田老師講課的聲音,同時也聽到小緣安靜地拖著一隻腳走路的聲音。小綠一邊在教室當中徘徊,一邊定定地看著我。沒有人注意到他,大家不是抬頭聽老師講課,就是在抄筆記。我也錯在上學或者放學途中看過小綠。我們家透邊有一間擺放農作機器的小倉庫,他曾經站在那邊陰暗處。

學校裏不會再有人主動跟我講話了,我反覆著同樣的生活,每天早上離家到學校上課,在學校裏爲各種事情感到不安而捱到回家時間。如果時以前,我應該和喜歡電玩的幾個朋友圍著桌子針對「勇者鬥惡龍」的攻略法交換意見,彼此掀出不知道可不可行的技法,然後大家笑成一團。放學回家時,我會到朋友家看剛發售的大型「索伊德」模型。它是一種裏面裝有彈簧或馬達,待到組合完成時真的會動的恐龍塑膠模型。種類從小到大應有盡有,最大型的叫做超級薩爾斯的索伊德,一般人的零用錢根本買不起。我曾經在朋友家看到一邊發出馬達聲,一邊慢慢地走路的超級薩爾斯。但是這樣的生活已經完全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之前親近的同學們好像刻意疏遠我,或許大家心中都有種模糊的感覺……並不是認爲我真的心存惡意,只是開始把我當成拖累全班的問題孩子看待,只是想跟我拉開一點距離把 ? 但是這樣就已經代表一切都不一樣了。我拼命地想做好,但是大家都覺得那是枉然的。沒有人明確地說起來,但是從他們的視線當中就知道了。開始上課前一再檢視筆記,確認今有有沒有忘記帶東西,期待老師找不到可以挑剔的事情。看到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忙東忙東,大家都一再提醒我:「今天可別再出錯了。」

大家在教室裏跟朋友打打鬧鬧,互相丟擲橡皮擦,用在走廊上也聽得到的聲音交談。沒有人找我講話,我只能坐在桌子對面,努力地預習著功課,這個時侯小綠會出現在我的桌子旁邊。我將看著筆記的視線往旁邊一移,就看到小綠蹲在那,用缺了一隻耳朵也沒有頭髮的綠色臉孔仰望著我,忘時他的眼睛呈現不可思議的色彩,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呆呆地望著在四周跑來跑去的同學,心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根本不認識像小綠這樣的小孩子。

學校裏沒有人願意跟我說話,但是在家裏還是過正常的生活。要是把學校發生的事情告訴媽媽,一定會讓她很傷心,我絕對不想讓她難過。

上小學之前,我曾經發生過車禍。有一輛卡車直接撞上我們家那輛停在路旁的車子。而我當時就在車子裏,爸爸媽媽自行下了車把我獨自留在那裏,所以他們沒有遭到意外。那次車禍我傷得非常嚴重,身上雖然留下了傷痕,卻幾乎不記得當時的經過,只有住院時喫了大量的藥,以及打了無數的針,所以在手臂上留下許多針孔痕跡的事情,勉強還能留在記憶中,其次,就是媽媽在全身被包上繃帶的我旁邊哭著的模糊印象了。

我在教室裏的存在價值已然定位,不是班上的學生,反而像垃圾桶一樣,丟進裏面的不是普通垃圾,而已一些無形東西。這些東西是每一間教室裏面必定會有的,老師或學生的不滿,必須丟給某個人當作懲罰。羽田老師的行爲儼然表明,都是因爲我一個人的緣故,他才必須把功課分發下來給大家,而班上的同學則把本來對老師的不滿一股腦地投擲給我。

「好啊。」我順口回了一聲,於是同組的佐伯同學和橘同學也說:「我的也拜託你了。」二話不說就將餐具推給了我。二宮見狀,也將餐具遞給了我。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生氣,應該是已經習慣大家都把事情推給我做。

我的地位比大家低,大家不跟我說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我發怒也是本來就該如此的。大家都有「有一個比自己更無可救藥的差勁孩子存在」的意識,因此五年級教室才得以順利運轉,不會發生任何讓人不滿的事情。這種循環就是存在於這個教室當中世界法則,也是隻存在於學校當中的祕密。羽田老師並沒有將這件事寫在「五年級生時報」上,甚至沒讓人嗅出任何奇怪的氣氛。他只在報紙上寫著最迎五年級中流行的遊戲,還有終於爲班上所飼養的金魚取了名字之類的消息。

當我朝投手滾過來的足球用力踢時,不是踢空了,就是踢不遠。隊友跟擔任守備的對方都看得清清楚楚,讓我既害怕又難爲情。每次被判出局就覺得好憂鬱。

我點點頭。一開始還不知道該何說起比較好……心中存著某種疑惑,最後鼓起勇氣試著把自己的感覺告訴老師。

老師對我感到不滿多少也是因爲我比大家差勁的原因,譬如我太胖跑的不夠快、足球踢的不好,生性膽小,不敢在上課中舉手發言之類的。功課雖然在中等以上,卻不是構成受歡迎的要素。數學課時老師一如往常指名我來解題,老師的內心深處好像只要讓我解不開問題感到難爲情就好了。事實上,他指派給我的問題都很難,但因爲那一次的前天有徹底做了預習,我順利地解出答案。

當權者藉著製造「賤民」、「非人」這種身份地位比農民還要低的階層,促使農民轉移對他們的不滿,向下發泄情緒。或者讓農民藉著這種地位比自己還要低的人們來獲取安心感。也就是說,「賤民」或者「非人」是當權者爲了支配民衆而特別製造出來的身份。

其實就算沒有準備好,大家也不擔心會捱罵。因爲老師怒吼的對象一定只針對我,大家都爲自己能免於責罵一事感到安心。而且再度理解到佐佐木正雄是一個什麼事都做不好的笨小孩。

「再一次!」

之前溫柔的語氣頓時消失無蹤,我覺得自己的臉頰被打了一巴掌。瞬間嚇得縮起了脖子,不由自主地覆誦著老師的話:「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其實這不是我真正的意思,但是物理教室中只有我跟老師,我因爲害怕也只能依言行事。

2

「也就是說,正雄是希望我不只是罵你,要連大家一起罵?」

「正雄,能不能連我的一起整理?」木內對我說。他的座位在我前面,我們同一組。喫午餐時,每一組人都會移動桌子形成團體一起用餐。

「在那場大車禍當中還能活下來,你簡直是一個充滿奇蹟的孩子。」媽媽時而會這樣說。我覺得不能再媽媽爲我擔心了,所以每當她問起學校的生活,我只好編故事給她聽。

甚至在家看電視或是漫畫時,也會突然產生一種隨時被老師監視著的錯覺而心生恐懼。手腳便開始不停顫抖,極力忍耐著那股莫名的恐懼感的模樣。

原本在我心中因解開高難度問題的成就感,頓時變得微不足道。即使在課業上表現得不錯,也沒有人會爲我感到高興。漫畫中的主角通常會是個功課不好,而在運動方面是一個萬能而精力充沛的男孩子。一個班級裏面能夠成爲中心人物並不是會念書的孩子,而是擅長取悅大家或者具有領導能力的人。之前教過我老師們真正喜歡的也不是隻會念書,對其他事情卻一籌莫展的孩子,而是雖然在課業上有些問題,但總是表現得精神奕奕且活活潑潑的孩子。

會讓老師不悅的對象總是我,班上的同學可以不用擔心被老師罵到哭出來。因爲有一個比不上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笑小孩,所以他們的自尊都不會受到傷害。雖然大家都沒有明明確地說出口,但是他們一致瞭解到我是班上身份最低微的人。

「是。」我只能這樣回應。

「老師不是因爲討厭正雄才生氣的。都是因爲你腦筋太笨老是出錯,所以我才生氣的。」老師很遺憾似的說著。

我用滿臉笑容來贊同媽媽,但心中有某種感情蠢蠢欲動著。媽媽要是知道我被羽田老師討厭會多難過啊 ? 每次想到這件事都好想逃離現場,躲進自己房間裏面。欺騙媽媽的罪惡感不斷地襲上心頭,卻什麼都不能說,我和家人共進晚餐時,必須頂著和以前一樣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表情。

「正雄,爲什麼不做作業,老是想玩?」羽田老師雙手抱胸,以看著打翻食物的幼稚園小朋友似的眼神俯視著我。

「我有話想跟老師說……」

營養午餐之後的午休時間是最長的一段休息時間。這段時間我們班上的男孩子都會聚集在一起玩「足球棒球」。我雖然遵守著羽田老師創造出來的世界法則,卻還是可以加入遊戲的行列。我本來就沒有很會玩,經常出錯遭到大家的訕笑。

我不斷不斷重複眨低自己的話,不這麼做會讓老師不高興,害怕老師發怒的我只要能讓他心情好轉,什麼事情都願意做。老師是個大人,身體龐大,力道又強。物理室中……眼前俯視著我的羽田老師是絕對的強者。「我是壞孩子。」覆誦了一陣子之後,還必須告訴自己不同的話。「我比大家都差。」「我跟蛞蝓是一樣的。」「我的頭腦比蚯蚓還差,我是豬……是豬……」「我的地位比大家都低下,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我是一個大笨蛋,不如死掉算了。」」我個性陰鬱,運動又差,所以交不到朋友。」「總之,我就是差勁,所以今後我也沒辦法像大家那樣活著。」我在老師的命令下覆誦這些話各二十遍。

反覆做發音練習似地說完這些話之後,我的腦子深深地產生自己比其他人都差勁的想法,開始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無藥可救的孩子。我的腦袋整個都麻痹了,覺得老師罵我是應該的。聯想起自己之前爲了想得到「嚇人巧克力」,還會從媽媽的皮包裏偷錢,真是一個壞孩子。只因爲我也想要擁有朋友的寶貴嚇人貼紙,擁有大家沒有的貼紙,就可以讓朋友對我別眼相待。爲了享受這種優越感,我從媽媽一直放在廚房椅子上的手提包裏,拿出皮包偷了錢。也許媽媽早就發現了,她是不是瞭解一切後還選擇原諒我?我真是一個可恥又邪惡的壞孩子啊!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然後騙媽媽說上數學課時,我因爲解開了大家都解不開的問題而獲得老師的讚賞。

「正雄!」

想起以前他頻繁出現的時侯,總是用沒有被強力膠固定的那隻眼睛定定地看著我。爲我感到悲哀的只有小綠一個人。當我感到受到屈辱時,明顯地表現出近乎瘋狂的憤怒不是教室裏的朋友……而是他。小綠的消失是因爲我內心的憤怒和悲哀感情日漸淡薄嗎?或者是與融入老師創造出來的法則,變成一個沒有感的零件有關係呢?我隨時隨地確認羽田老師的所在位置,然而有時候也會搜尋著小綠的身影。可是他已經消失無蹤了,我始終都沒有見到綠色的臉和穿著束縛衣的上半身。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好像心中某個重要的部分似乎遭到破壞了。不過,我心中祈禱著只要小綠的失蹤,不是要發生恐怖事情的徵兆就好了。

「當我們紅隊守備時,我被分派去守右外野。不過在那邊守備的不只我一個,我經常沒辦法擋住飛過來的球,所以同隊的朋友會緊跟我身邊。

大家其實都不是壞人,所以就算拒我於千里之外,也無法令我憎恨他們。老師爲什麼不斷地找我麻煩呢? 一開始我單純地以爲他討厭我,可是念過歷史之後,我發現了另一個理由---江戶時代,農民的生活很辛苦,大家都累積了非常多的不滿。當這種不滿的情緒爆發時,農民們就會武裝起來攻擊領主的屋舍。而日本有一種人被稱爲「賤民」或者「非人」。他們的身份地位比士農工商還要低階,不能享有各種權,利被強迫在具有差別待遇的環境當中生存。

老師在上社會課時,一邊告訴大家我在前面提到的歷史內容,一邊指責差別待遇是麼地不應該。聽課的同學們看著教科書上寫著低層階級的人們所過的殘酷生活,臉上都帶著嚴肅認真的表情。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心情變得好難過,手不能抑制的顫抖著,幾乎沒法呼吸,回神時發現小綠就站在旁邊。小綠的存在對我來說已是理所當然,所以不會感到特別驚訝。他把臉湊了過來,滿是傷痕的綠臉就近在眼前,穿了幾層線繩的上下嘴脣沒辦法張開,些微的空隙讓口中的黑暗看起來像個洞窟,呻吟聲從裏面發了出來。他發的聲音不具任何意義,是一種痛苦掙扎的叫聲。一隻眼睛充滿了悲哀的感情,看著坐在椅子上思索自己的存在的我,實際上不存在的他哭泣著,此時我終於冷靜地理解到小綠是我的幻覺這件事。

其實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情,只是希望媽媽聽了能感到高興,不要發現我在學校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而已。有時侯也會感到不安,萬一在學校發生的事情被家人知道的話會怎麼樣?譬如朋友們把事情告訴他們的父母,這些話也許就會傳進媽媽耳中。知道在學校的我其實是一個什麼都做不好的笨小孩,她一定會很難過吧?我好害怕有這麼一天。每次看到媽媽講電話就一直擔心,可能是有人把事情告訴媽媽。當我從媽媽的表情知道沒事時才能夠獲得救贖。這樣的擔憂讓我無法安安心心地過日子。

我想我是這間教室裏的低層階級。將大家的不滿都朝向我,老師就不會有受到班上同學批判的情況,也可以維持他個人的聲譽。

一開始我搞不懂老師的意思。當我理解他話中的意思時,心中一盞希望之燈就像被關掉了開關,瞬間封閉於絕望的黑暗當中。

二宮也鮮少跟我講話了,那應該不是真心採取的行動,因爲其他人都對我避之惟恐不及,四周的狀況使得她不得不這樣做。她若一個人跟我親近,就會被班上的人孤立,所以才必須跟我保持距離。二宮本來是一個體貼的女孩子,去年我一個人被強迫去打掃兔房時,她還因爲看不過去而主動來幫我。

不過心中的恐懼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更加擴大,尤其害怕老師或班上同學的目光,我總覺得大家隨時都在監看我。我心裏明白課堂之間休息時間,大家都無視我的存在和好朋友聊天嬉戲。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總是無抑制自己去懷疑大家監視的行爲。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渾身冒著汗水。不論再怎麼用力呼吸都覺得胸口發悶,好像要窒息似的。閉上眼睛就浮起大家正看著我,注意我一舉一動的景象。隨時隨地無意識地搜尋著羽田老師的身影,一顆心忐忑不安極度地畏縮。聲音也令我害怕,只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擔心自己做錯事又要被罵了。雖然我現在認爲自己會犯錯是理所當然的,但仍然會在心中瓦留羞辱感。每次有人叫我的名字,就驚嚇得心臟幾乎要停止,害怕自己犯了致命性的錯誤。漸漸地,不只在學校的時候,連家中家人叫我的名字也有令我產生同樣的感覺了。

班上的同學吵鬧,老師便責罵不發一語坐在椅子上的我,他怪罪於「我不專心」才變得如此吵鬧,而我的慘狀讓大家立刻安靜下來。老師是不是把對大家的不滿都投射到我身上來了?只要對我怒吼,就可以不用直接責罵其他人,卻讓大家驚覺必須立刻關上話匣子。同學們可能會有「發生什麼事了」或「再吵下去我也會落得如此下場」的心態,教室便得以在上課時保持安靜。大家心中對老師不會有任何不滿,不滿只可能存在於我心中。然而物理教室的事件之後,我心中的不滿變得很稀薄,就像一頭待宰的羔羊,無助地接受一切。

高大細長的身體看起來就像要頂住走廊的天花板。老師回過頭之前的那一段好漫長,我極力忍住想逃命的恐懼感。老師停下腳步慢慢地往後轉,確定聲音的來源就是我。

小綠從我眼前消失了。以前總是隨時出現在視野當中讓我感到不安,現在卻不知不覺消失了。他本來就是我創造出來的幻覺,;總不可能搬家到其他地方吧? 可是卻突然不見了,理由何在呢?

「笨蛋! 動作快點啦,又要被罵了啦!」同樣擔任體育小組的杉本看到我還沒有將墊子準備好,又氣又急地說。

上課時聽到這種說法時,我內心非常地惶恐,思量這些必須靠製造規則以拭去心中不安的人,以及無法消除內心不滿的人的心態。世界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人們活著卻對各種事情感到恐懼,懷抱不安,企圖守護自己。爲了讓忐忑不安的感情獲得舒緩,人們刻意地把某個人塑造成被嘲笑的人。

「現在? 在這裏?」老師問道。

「正雄今天自以爲腦袋比別人都聰明。」老師開玩笑似地說。班上的同學則因爲老師揶揄的表情而捧腹大笑。

每當產生這種感覺時我都會暗自下定決心,要把學校發生的事情當成祕密,不能讓家裏人知道。

老師走進教室立刻鎖上了門。封閉的物理教室連細微的聲音都聽得見,鞋子摩擦地毯發出宛如小鳥啼叫聲音傳進耳裏。站在物理教室的雪中央以爲老師又要罵我,兩腿不停地發抖。可以又覺得被老師發現我心中的恐懼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於是整張臉都漲紅了。

大家似乎理所當然認爲我是最低階層的人。上體育課之前,身爲體育小組的我必須負責把墊子擡出來。

「正雄認爲只要自己沒事,其他人被罵都無所謂。你真是一個自私得只想到自己的壞孩子。」老師站在我的正前方,像開導小孩子瞭解大道理似地說。我戰戰兢兢地看著站在眼前的老師。突然,他的語氣變得有點粗暴:「說『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趕緊停下顫抖的身體,換上一張笑臉說:「沒什麼啦。」

絕對不能告訴家人自己在學校裏遭到排擠。我跟姊姊的感情並不是那麼親密,但是她跟我說話的感覺跟教室裏的同學不一樣,可以讓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老是出錯惹人生氣的孩子。當她問我時那份溫暖的感覺竄過我的身體,溫柔得讓我差點掉下眼淚。

「有什麼辦法呢? 正雄可別礙事哦。」朋友這樣說著。我只要往後退,站在那邊就可以了。即使有球飛過來他也會處理。雖然從害怕失敗的不安中獲得解脫,但是這種時侯讓人覺得好孤獨。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在玩「足球棒球」。我像個被丟棄的空罐子一樣,孤伶伶地站在運動場上。在我眼前熱烈展開的遊戲,和呆立在場上的我之間被拉出了一條線,隔著一道像玻璃一樣的透明障壁。

「有什麼辦法呢? 誰叫他是正雄呢。」遇到滿疊有得分的機會時,見我被判出局,大家就會這樣安慰激動彼此。

「真慶幸有那麼好的羽田老師教導你。」

以前我喜歡班上的每一個同學,即使是上體育課時騙人說我拐到他腳的橋本也會跟我玩,我還曾經去過他家玩電動。他是個好人,而且我能夠體諒他在體育課時說謊的心情。任何人受到衆人的期待卻不能滿足大家時,一定都會把責任推給別人以彰顯自己的無辜。所以橋本在情急之下才會那樣說。班上的其他同學雖然都不跟我說話,但是其實他們都是好人。

體育小組除了我之外還有四個人,但是大家都認爲只有我該去做事,他們只在一旁嬉戲。於是我一個人孤單地拿出上課的道具。我必須用拖的才能移動沉重的墊子,費了好長的時間,因此體育課都要開始了,我還是沒把道具都準備好。

「對不起……」我率直地道歉,大家都會表現出慈悲的表情。沒有人生我的氣,獲得原諒讓心情從恐懼變成了安心。

3

不是的……我搖著頭快哭出來,很想甩開老師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逃開,但是他的心指頭不讓我逃跑似的深深地陷進我的肩頭,我害怕自己的骨頭可能被他壓碎了,驚恐地抬頭看著老師的臉。羽田老師一臉無辜,一副正在溫柔地開導我的表情。老師看看周圍的走廊沒有其他人,便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走進不遠處的物理教室。不祥的預感讓我不想跟著進去,但是老師卻強迫我走進去。物理教室裏沒有人,只有傍晚的落日餘暉。教室裏整齊地擺放了幾張安裝有瓦斯燃燒器的桌子,牆上掛著一些優秀學生於去年暑假所拍攝的照片 --- 那是蟬從蛹羽化蛻變的瞬間。

自從發生物理教室事件之後,每件事對我來說好像都變輕鬆不少。就像傷口上方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皮膚讓疼痛感獲得緩和。不管老師再怎麼責罵,出錯遭到嘲笑,也不會像以前產生一種絕望到無法呼吸的困惑感。這並不是因爲我的心變得堅強,不再在意周遭視線的關係。只是告訴自己本來就一無是處,不能做好任何事情的人,會被責罵興嘲笑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變得跟剛開厶叿樣不願意多想什麼,我的心已經枯化成風一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灰塵。

看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羽田老師原本眯成細細的眼睛恢復了常態,嘴角仍然浮著笑意,視線卻宛如觀察著昆蟲似地在我整個人身上游移,我有一種被針刺穿的感覺。

有時候不小心想起羽田老師的臉孔,都快喘不過,差一點把喫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全身冒著冷汗地趕快閉上嘴,巴儘管食物會因心情變成如同橡膠一般地噁心無味。但由於不能讓家人發現狀況不對,我還是必須死命地將東西吞下去。

「老師……」我從老師背後叫住他。

大家已經發現老師喜歡玩這種遊戲,所以都帶著興奮的表情等著看好戲,沒有人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這簡直像是一種世界的法則,這樣的法則使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找其他班級的老師告狀。因爲這不是什麼值得悲傷的事情,就跟班上決定各小組負責人員一樣,是班上特有的規則,我只是恰好負擔起這種工作。也就是說,我是一個平衡者。爲了保持班級生態平衡而存在……像犧牲品一樣的人。

「說『我是個壞孩子』。」老師說。

午餐時間,當大家大致用完餐時,供餐小組會走到教室前面提醒大家要說:「喫飽了,謝謝。」

「我是個壞孩子……」

老師再度將手擱在我的肩膀上。這一次他兩手緊緊地抓住我,宛如告訴我別想逃。老師瞪大眼睛看著我,一張大臉湊到我的眼前來,我無法將視線中移開。腦海中浮起一個明顯的影像,只要我稍微一動,就會被狠狠地痛揍一頓……所以我連動都不敢動。

我不喜歡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每當媽媽問起在學校裏的事情,我只能想像一些愉快的事情,編一些謊言讓她安心,這也讓我覺得很難過。所以,某天我在一樓的走廊上叫住了羽田老師。當時是課程都已結束的傍晚,其他學生都回家了。找老師講話真的讓我很害怕,可是不這樣做不行。

一年級的小朋友們背著書包,對女老師打招呼走過我跟羽田老師身邊,臉上的笑容澄淨如蔚藍明亮的天空。看書包就知道他們都是一年級的小朋友,纔剛買兩個月左右的書包,形狀還像箱子一樣方正。當一年級的小朋友們急促的腳步聲遠去之後,四周突然變得好安靜。雙手拿著一疊紙的女老師也走進教職員辦公室了。只剩傍晚柔和的陽光和蒙上陰影的窗框留在走廊上。人漸漸變得稀少的寂寥校園,今天也如同往常籠罩著冷冷的氣息。

「你認爲只有你惹老師生氣是不公平的事情?」

「我沒有看過像你這麼乖戾的學生,所以有點驚訝,也許有時候是罵得太過份了,可是一切其實都是爲了你好。」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羽田老師開玩笑似地說,原諒了那個學生。老師根本不在乎那個學生到底有沒有交作業,重要的是如何找機會來罵我。因此大家沒有交作業的藉口,正好成了老師最期望聽到的話。

我在二樓的房間裏預習明天的功話時,樓下傳來媽媽的聲迫,可是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卻覺得聽到羽田老師逼迫我站在教室的正中央,讓我答不出問題默默地忍著同學們的訕笑。那一瞬間,我分不清楚自己所在的場所,自己不是在緊閉著窗戶和窗簾的房間裏,而是置身於充滿了衆人嘲笑聲的教室中,我將手肘撐在桌上用手掌用力地捂住耳朵。這種情況只有家人在場時才能停止,因爲當我和姊姊或小野講話時,很不可思議的能從恐懼感中獲得解放。感覺自己在學校裏沒有任何價值的生活只是一場夢罷了。學校和家對我來說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每天在前往學校的路上像跨越了決定性的界線。拖曳車的大輪子表面有V字形的突起,附著在突起身之間的泥土直接輾在兩旁盡是稻田的路上。那條通往學校的路,一定在某個地方存在著讓我變得沒有存在價值的扭曲空間吧。

姊姊看著我,狐疑地問道:「你怎麼了 ?」

「今天老師誇讚我畫圖畫我很好。」喫晚飯時我這樣說。媽媽露出欣喜的表情,好像有人稱讚我,媽媽就會感到很驕傲。

「正雄,你去搬。」

看著報紙的媽媽對我說:「好活潑的班級啊。應該不會發生欺凌之類的事情吧。」

我想我的感情已經死了……卻還是經常害怕著某些事情,畢竟只要一想到那些事情,很難像人偶一樣什麼都不想呢? 大家都拿我當他們出錯的藉口。舉例來說,當有人沒有做作業時,就會說:「我想跟正雄一起想答案,可是正雄老是一直貪玩……`」這種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來推卸責任。

「搞什麼? 原來是正雄啊?」老師以開朗的聲音說道,臉上盈盈地笑著。

「我覺得只有我老是惹老師生氣……」

我開始不知不覺這樣認爲,心中充滿了自己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正常生活的罪惡感。大家對我避之惟恐不及是正常的。老師要我持續覆誦這些話,然後他走出了物理教室。只剩我一個人了……卻依然感到老師監視的眼神,於是乖乖地不停地念著那些句子。不知道這樣子持續多久,太陽漸漸西沉,沒有開燈的物理教室開始籠罩暮色,我一個人站在教室中央,有種自己是這個世界唯一生物的感覺。小學的校園在學生回家之後就像一隻屏住氣息的巨大生物。我站在裏頭不斷說著眨低自己的話。都沒有發現到自己流淚。

大家配合供餐小組的提醒,說了道謝之後,教室中紛紛響起衆人起身,開始整理餐具的聲響。

然後把每天幾乎痛苦得讓我難以忍受的感覺告訴老師。我希望獲得跟大家一樣的待遇,不奢求老師絕對不能生氣,希望老師只在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的時候才發怒。實在沒辦法當著老師的面把之前想到的事情全部都說出來。雖然有點支支吾吾的,但大致上還是將想說的話都說出來。羽田老師擺出一副認真聽我說話的樣子,好幾次甚至附和我的話,就像學生找老師商量時仔細聆聽的態勢。當我說完話時老師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悲壯的表情。羽田老師微微將身體蹲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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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瀕死之綠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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