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瀕死之綠》 · 乙一 · 1.4萬 字
1
我是一個膽小鬼,時常爲雞毛蒜皮的事膽顫心驚。知道小學三年級還不敢一個人半夜起來尿尿。櫥櫃的小細縫也會讓我感到害怕,當我想像著把門稍微打開一點點細縫,就會有一張臉從櫥櫃的陰暗處窺探著我,便根本沒辦法安心,除非把門緊緊地關上。 其實我一直懷疑這世上根本沒有幽靈的存在,儘管如此,我還是經常處於恐懼之中。
我最近才漸漸發現自己可能比其他孩子都要膽小。春假的某個星期天,我跟幾個朋友踩著腳踏車到學校旁邊的超市買東西,買一種叫做「嚇人巧克力」的東西。這種零食裏頭有贈送貼紙,男孩子們很流行收集這種貼紙。 我們只所以可以騎著腳踏車跑到超市。原因是「嚇人巧克力」在一般商店非常難買到,這種熱門商品一擺上貨架,沒有多久就會被店家附近的小孩子們搶購一空。我有一個朋友叫道雄,他媽媽在學校旁邊的超市上班。
從他母親那邊得知星期天早上十點左右會進一批「嚇人巧克力」。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大家決定到超市大肆採購。
終於,我們如願以償地得到想要的零食。
「阿姨,謝謝您。」
一個朋友對在超市工作的道雄媽媽道謝。
他的語氣聽起來跟她很親近似的。
穿著超市制服的道雄媽媽報以微笑,然後把目光轉向我:「你好啊,正雄。」
我心想著跟人家道謝,可是卻遲遲說不出口。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好難爲情,心中也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我以爲自己是很怕生的人,除非是親近的人,否則根本沒辦法好好跟對方說話,也沒辦法跟第一次交談的陌生人四目相對。所以面對道雄的媽媽,我只是低頭不語離開超市,跨上腳踏車。這是我們一貫的活動模式。媽媽曾經談到每當我們集體活動時,整條街上就會看到一長排的腳踏車,簡直像飆車族一樣。
我踩著腳踏車心中想著剛纔沒有向道雄媽媽道謝的事情,很後悔自己當時那樣的反應。
朋友都畢恭畢敬地道謝,我卻什麼話都沒說,一定會被當成沒禮貌的孩子。
我們在公園裏將買來的零食打開,確認裏頭贈送的貼紙,這些種類繁多的貼紙爲「嚇人貼紙」。 購買零食的時候是密閉的包裝,沒辦法辨識裏頭貼紙的種類,因此看到「嚇人貼紙」有一中類似賭博的樂趣。
「萬歲!」一個朋友驚叫著,把袋子裏的貼紙拿給我們看。那張貼紙在陽光下反射著七彩的光芒。是一款很難收集得到的寶貴貼紙隨後朋友們相繼把零食丟進垃圾桶——大家都是爲了收集贈送的貼紙纔回買零食的,至於袋子裏的巧克力則會連看都不看就丟掉,我也跟著他們這麼做了。我不知道原因,但就在當時卻發現自己比別人膽小的事實。
我的每個朋友都敢抬頭挺胸對任何人說話,面對陌生人時也可以大聲地打招呼,表現出無所謂懼的模樣。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將還沒喫過的零食丟進垃圾桶裏。 雖然我也做了同樣的事,但是每次都感到害怕。
我覺得丟掉事物是非常不好的行爲,大家卻好象把這件事視爲理所當然,感到心驚肉跳的只有我一個人——如果被朋友們知道我爲這種事情感到不安,很可能會遭到訕笑,所以我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我就讀的小學位於市郊,四周有很多田地和荒地。我家兩旁的道路都是田地的小徑,經過栽培草莓的塑膠溫室,穿越城鎮唯一的國道之後就是小學的所在位置我們上學的途中經常可以看到正飛濺著泥灰的農耕機。
有一次我坐住在隔壁城鎮的阿姨的車子上時,她說:「這一帶真的是鄉下啊。在那次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所住的地方是鄉下。
所以聽到她這麼形容時,一方面感到意外,另一方面覺得受到傷害因爲在我們班上,「鄉下」這個字眼多半是在嘲笑對方……
春假結束,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早上,我和道雄一起上學。
道雄將食指伸進稻田的水中。頭盔蝦嚇得四處逃竄。道雄的指尖慢慢戳進水底的泥土當中,沉澱的泥土想煙霧一般揚起,瀰漫至表面透明的水層。我茫然地幻想自己若當上飼育小組,不妨建議大家養一些金魚之外的東西,頭盔蝦也不錯,光飼育具有知名度的生物有些無趣。頭盔蝦這種出人意表的的生物應該會比較好玩吧?要是我把這個想法告訴老師,不知道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很好玩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地二天,我認爲我當上了飼育小組。第二堂課結束之後,羽田老師找我講話,鮮少和老師交談的我變得有點緊張。
「爲什麼是金魚呢?」道雄看著水缸喃喃說道。
我忘記了自己已經升上五年級,還想把鞋子放進三月之前使用的室內鞋箱裏。教師當然也換了,五年級的教室在去年使用的四年級教師旁邊。所以我也差一點誤闖四年級的教室。當天早上我雖然沒有出什麼錯,卻擔心自己總有一天會搞錯,導致心中開始產生恐懼,一想到被低年級學生用手指著嘲笑的景象,便不自覺的臉色鐵青。
「誰曉得?」我一邊咕噥著,一邊將肩上歪斜的書包重新調整好。
早上的輔導課結束之後,就要回教職員辦公室開始搜尋羽田老師的辦公桌。桌子就在門口附近,桌上放著老師專用的教科書,和學生的教科書不一樣,上頭用紅字加了許多註解。旁邊還有削船筆、計畫表、茶杯等。
羽田老師跟大家很快就打成一片。雖然一開始的氣氛確實有點尷尬,可能對羽田老師而言,這是他第一次接下班導的工作,還不知道該怎麼跟我們相處的關係吧?而對學生而言,也有同樣的問題。
事情發生在數學課的時侯。黑板上一長串的數字及圖表,老師賣力地講課,大家興致缺缺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下課鈴聲響起宣告上課時間結束,這時大家臉上都出現興奮的表情,可是老師仍然繼續講課。
我們都把KORO KORO COMIC 簡稱爲「KORO KORO」。回家的途中有一段路的一邊是一片視野極佳的田地。放眼望去只有遠處連綿的山脈,像牆壁一樣高聳。陰天時,由於表面覆蓋了濃密的樹林,山巒便會顯得一片綠意,而天空一片蔚藍時,樹木的綠意宛如滲開來,更添綠色的層次與深度。當時天氣晴朗,山景彷彿被罩上淺綠色的濾鏡,田地裏灌滿了水,我對稻子什麼時候可以長出來沒興趣,甚至不知道種稻的季節,但灌滿水的田地宛如一面朝著天空擴展開來的鏡子,放眼望去那種盈滿整個視野的感覺很舒服。
我就讀的小學,全校師生加起來只有兩百人左右。隨著學年度的變化,我和道雄升上五年級,因爲沒有重新編班,今年我們繼續在同一個班級唸書。
我做不來,不敢跟三個女孩子講話,那兩個男孩子又是班上的中心人物,我很難開口找總是被大家所圍繞的他們講話。每當我要主動找人講話時都覺得不安,我敢交談的人其實只有小部份比較親近的同學而已。想告訴大家這是誤會,沒有人願意聽我說,不知道該怎麼跟大家解釋的我,什麼都沒辦法補救。
我們一家有五口,除父母之外我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弟弟小野小我兩歲,就讀國小三年級,是一個活潑好動的人,跑步很快。兄弟之間有如此大的差異或許也算稀奇吧?小野前幾天過生日時候跟媽媽要的禮物是棒球手套。討厭所有運動的我便無法理解這樣的選擇。
「可是小野的老師是個女的啊!」姐姐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
「爲什麼不是狗或貓呢?」我出神地看著水缸中持續冒出的氣泡說,貓比金魚可愛多了。
羽田老師一看到我來,眉間便皺起了紋路。「人是不能說謊的。聽說你並不是飼育小組?」
羽田老師表示井上和牛島已經表明辭退飼育小組的意願。因爲名額有限,他們若繼續想當飼育小組,也許會被強制編進其他小組,可能是自己不喜歡的小組也不定。他們看穿了這一點,才決定不如主動辭退,去選擇其他還有名額的小組。我沒有實際問過,這只是不確定的想法罷了。井上和牛島在班上是比較活潑的孩子,算是鮮少跟我講話的人,所以問他們辭退的理由對我來說是很棘手的事情。學校並沒有分班制度,他們兩人入學以來就一直和我讀同一個班級。照說我應該可以跟他們輕鬆對話,事實卻不然,跟他們兩人講話我還是會感到緊張。
當羽田導師打開教室的門走進來,大家頓時停止了喧鬧,教室迴歸於寂靜。同學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著站在講臺上的老師開口說話。羽田老師是個很年輕的男人,身材清瘦而高挺。聲音非常洪亮清澈,態度沉穩,看起來不像剛當上老師的樣子。
四月的某天,羽田老師到我家來做家庭訪問。媽媽因爲有機會見到被廣爲傳頌的羽田老師,前一天就一直顯得樂不可支。連就讀國中的姐姐都想知道羽田老師的模樣。因爲我一直吹噓羽田老師跟某個足球選手長得很像,所以姐姐就要求媽媽說:「如果老師來了,幫我拍幾張照片,求求你啦!」
「老師,今後還請您多多關照我們家的正雄。」媽媽恭恭敬敬的低下頭,目送羽田老師離去。
「我在大學時是足球隊的成員。」老師這麼一說,在男孩子之間立刻掀起一小羣一小羣的騷動,我也喜歡足球,但是大家那麼熱中,所以沒有辦法對老師產生格外尊敬的感覺。不過羽田老師看起來的確像是踢足球的選手。我記得死年紀上體育課的時候經常踢足球。我的體形有點胖,體育並非我擅長的科目,不過我還是喜歡足球。舉例來說,體育課如果必須練習跳箱時,我很清楚自己根本就「做不到」。然而踢足球只要溼度地追著球跑,做出踢球的樣,就讓人有一種參與遊戲的感覺。當然,我害怕失敗,有時候難免會出現「球不要滾到我這邊」的想法。話雖如此,踢足球也比馬拉松跑最後一名要好得多。
「我問你哦……去年的這個時候是不是開始有「大長篇小叮噹「的連載?」我問道。道雄點點頭。
四周喧鬧的同學沒有留意老師的舉動,當下我也不認爲這是一件奇怪的事,爲什麼刻意拿走我的影印稿? 我心想老師一定有他的理由……此外也有類似的例子發生。我們班按照座位區分爲六組。每一組各自準備營養午餐,打掃時間則要負責清理各自所屬的地區。打掃時間老師一直監視著我,其他人再怎麼偷懶,甚至嬉戲打鬧都不會遭到老師的警告。只有我受到特別的待遇。
「老師真是好人。」當天喫晚飯時媽媽這樣對我說。
至於羽田老師,是不是討厭我? 他對我總是露出有點不悅的樣子。談話的過程雖然滿臉笑容,但交談完畢,老師就會頓時面無表情,我一開始以爲是心理作祟,可以隨著時間的經過,即使在家裏縮進棉被裏正要入眠時,老師的那種表情也會浮上腦海,讓我全身直會冒冷汗。我肯定對其他的學生總是笑容滿面的老師,確實用不同的表情看著我。每次打掃或上課的時侯我因爲感覺到老師視線而轉移向他時,老師會立刻把目光移開,對著其他學生猛笑。
羽田老師很受學生的歡迎。男同學都會在午休的時間和老師一起玩「足球棒球」。所謂「足球棒球」就是用足球代替棒球的棒球運動,投手投出足球,打者則用腳將球踢出去。隊伍按照體力和提醒大小分成紅隊和白隊兩組,重點在於平衡兩隊的實力,避免戰況一面倒的情況產生。所以當我們班比賽足球時,也會分成紅隊和白隊來對戰。在「足球棒球」方面,來勢也是強勁的高手所以有老師的隊伍就必須把運動神經比較好的孩子分到對戰的另一組。
教室裏有幾個人舉了手,學生報小組必須製作及發行學年報,跟羽田老師製作的「五年級生時報」不一樣,是從學生的觀點來報導的。
老師踢出去的球飛得好高好遠。踢過足球的人果然不同凡響,腳下工夫的確一流。球越過退出球場最後面的守備球員的頭頂時,所有的男孩子都張大了嘴巴,愣愣的看著球飛走。輪到老師踢球時,幾乎每次都踢成全壘打。不過運動神經比較好的孩子都分派到另一隊,所以比賽往往呈現白熱化。總之,羽田老師跟班上的男同學已經完全打成一片。雖然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同樣存在,打鬧起來卻像喜歡足球的男孩子和他們喜歡的選手一同玩樂般。老師融入了班上同學的生活當中,就像熟墊的好朋友。在曾經擔任過我們導師的老師動中,羽田老師是第一個讓大家感到如此親近的老師。
我非常恐懼「老師」這類人,試著回想之前幾任的導師卻始終想不起他們的臉孔,一點記憶都沒有,自己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也許是我從來沒有嘗試和他們親密地談話,他們纔沒有留在我的印象當中吧?我和老師交談時總是非常地緊張,我覺得和老師講話是很失禮的事情,於是很少跟老師交談。心中莫名其妙地認爲只有發生事情的時候才能主動找老師講話,除此之外的時間是不能主動攀談的。所以我好羨慕那些能透過足球跟老師輕鬆談話的同學。如果我能跟羽田老師變成好朋友該有多好啊!老師說話時總是笑容滿面,讓大家感到很愉快。老師四周有一道明亮而令人愉快的光環,所以如果老師能跟我聊聊漫畫或電動,一定會很好玩吧?
當我們談著話時,其他女孩子對二宮招招手,她便走向那些女生。把二宮招過去的女孩子帶著厭惡的表情瞄著我,在二宮耳邊不知咕噥了些什麼。坐在位子上看著她們,我的心中隱約覺得喲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我們班上的每個人都會被分派到一項工作,通常會稱爲「OO小組」。供餐小組的人在用餐時要站到教室前面念出當天的功能表,然後還得說「請大家把手合起來,開動。」等供餐小組一聲令下,大家纔開始喫營養午餐。體育小組則要在上體育課之前準備好上課時使用的墊子或球,然後站在衆人面前喊口令帶領大家一起做準備體操。工作的分配在學期開始就會決定,一直到下個學期爲止都不會更變。如果被分發到自己不喜歡的小組,整個學期當中都得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於是在決定各小組人員時,大家都是很謹慎的。家庭訪問結束後的星期四,我們利用輔導課進行工作分配。
道雄站在水徑邊緣,窺探著灌滿水的田地。我的目光也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田裏只有泥巴和水。泥巴沉澱到水底,水則呈現清澈的透明。突然,我看見有東西在水底微微地挪動。有一隻指尖大小的半透明生物。身體有節,還有小小的腳,看起來像是蝦子,我們一向稱它爲頭盔蝦;另外還有一種生物叫頭盔蟹,不過我們看到的生物並不是頭盔蟹。記得國語教科書上某課的內容,提到頭盔蟹是一種非常寶貴的生物,而頭盔蝦只要仔細在田地裏搜尋就可以發現它的蹤跡。這種頭盔蝦和所謂寶貴的生物相差甚遠,是生活周遭隨處可見卻身份不名的生物。可是事實上,著半透明的生物的正確名稱是不是頭盔蝦也還是不得而知。
「新的導師也挺認真的。」媽媽看著我帶回家的「五年級聲時報」時說了這樣一句。羽田老師寫的專欄很有意思,家裏的人都會輪流閱讀。
「今年會不會直接上演電影?」
我將裝了麥茶的杯子放在托盤上,送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老師面前。這是媽媽前一天交代我的工作。也許他是想借此彰顯我是一個家教良好的孩子吧!
我和道雄從幼稚園時期就一起長大,塑膠模型是我們經常聊的話題。
我坐在媽媽旁邊,緊張兮兮地聽著他們對話。我不喜歡這樣的空間,很想逃離客廳回到房間去看漫畫,可是我沒有將這中想法付諸行動的勇氣。
我聽說比拉魚是一種熱帶魚,又叫做食人魚,會襲擊人類,似乎很符合男人的心態。我望著在水缸中緩緩地擺動著魚鰭的金魚,心想如果能假如飼育小組就好了。照顧金魚的飼育小組是分派給全班同學的工作中最輕鬆的。
工作內容大致上分爲九小組,每一小組由三到四個人組成。受歡迎的小組會有很多人舉手自願擔任,大家的選擇果然還是會有偏頗的,但並非所有的自願者都能如願,否則不受歡迎的小組就沒有人負責,班級的營運就會出狀況。
某天,老師帶金魚來教室。他將養魚的水缸放到教師後頭。
「羽田老師好像很得孩子的緣呢!」教務主任面帶微笑說。羽田老師高興地點點碩說:「哪裏的話……才第一個月。好壞要看以後了。」
他只是簡單地提醒大家,以後不可以在教師裏踢足球。以後這件事情之後,羽田老師的形象在男學生心中有了轉變,覺得他跟其他大人不一樣,是一個容易溝通的老師。羽田老師每個星期一和星期四會發影印稿給我們。內容類似學年報,寫著老師的想法和班上的現況等。影印稿最上頭的標題標示著「五年級生時報」幾個字。
抵達學校之後,我正想將楔子放進上學期使用的室內鞋箱,卻發現裏面已經放了別人的鞋。「正雄,不對啦!那是四年級的鞋箱耶。」道雄提醒我。
飼育小組的人只要負責養金魚就可以了。我一直很想擔任飼育小組。供餐小組或體育小組的人必須站在衆人面前。我極力想避開這種引人注目的工作,暴露在衆人的目光下讓我覺得很難爲情,萬一失敗立刻就會泄底而貽笑大方。我害怕面對這種狀況,所以希望能擔任飼育小組。飼育小組只要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喂金魚餌給金魚喫,沒兩個星期清掃一次水缸。這是一種大家看不到,完全是私底下進行的工作,我可以再沒有任何人注視的情況下完成。
道雄就:「是正雄自己不好,當初應該問大家有沒有要召開討論會再回家的。」
羽田老師教導的第一堂課是國文課。老師先翻開國語教科書,閒聊了幾句後,開始朗讀教科書。班上的同學都靜靜地聽老師講課,對羽田老師爲了取悅大家而可以說的消化幾乎沒什麼反應。因此,老師在講臺上偶爾會不知所措地低聲自語,像個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而休息時間時所發生的事件才縮短的。羽田老師在教職員辦公室裏,幾個男生在教室裏亂踢足球,結果打破玻璃窗。大家以爲羽田老師一定回暴怒,打破玻璃的那幾個男孩子也有捱罵的心理準備,可是老師並沒有對他們發脾氣。
「啊,你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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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田老師坐進停在我們家停車場的黑色汽車,歲我揮揮手道別,我好高興。老師擔任我們班的導師已經兩個星期,在這段時間當中,我跟老師還是很生疏,頂多交談過兩三句話,而且是在教室一片喧鬧當中,老師在和大家交談時順口說的話。可是老師對我揮著的手卻不同於那種意義,對我而言是帶著親密感的動作。我目送老師的汽車緩緩遠去,歲家庭訪問順利結束一事也鬆了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記憶力變差的關係,去年的事情我都記不清楚,沒有他的認同,我歲記憶一點自信也沒有。因爲「小叮噹」的連載通常都是單篇的故事。但是一年當中會有幾個月的時間KORO KORO會連載電影版的「大長篇小叮噹」。
總之,我認爲老師的意思是希望被分派到飼育小組的人只剩下四個。飼育小組的人數本來預定是三個,但是有時候會有一個人當候補,所以我便說:「我是飼育小組。」
「各位同學好。我成爲老師的時間,沒多久,有很多事情不懂,但是我希望能跟大家相處愉快。」老師用中規中矩的字跡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羽田光則」,接著開始自我介紹。他的興趣是運動和露營。
「如果不這麼做,大家是不是都不想認真唸書了?老師是爲了大家才這麼做的。」老師在課堂上這樣說,而且相當感慨爲什麼大家不能體諒他。
羽田老師的評語在學生之間慢慢地滑落。而我自從發生工作小組的事情就很不想上學,早晨上學時必須拖著兩條沉重無比的腿走著,就算到學校也沒有人願意跟我講話,不……會跟我說話,但是他們的態度極其冷淡。那件事情的始末只有向道雄說明過一次而已,我始終沒辦法跟班上所有的同學一個一個的說明那是個誤會,而且似乎也沒有人想聽我解釋,主動跟他們說話時,不論是誰都會盡快結與我的對話。雖然沒有表情得很明顯,然而,每當我開始講話,大家不是把目光轉向別的地方,就是立刻轉移話題。看到他們這樣子對我,我不禁悲從中來,馬上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這類事情並不像欺凌事件的傷害那麼明顯及嚴重,只是像天氣變化一樣微不足道的感覺。卻演變成我對每件事情的不安程度,大到讓我想要逃出教室,但是這麼做只會把事情鬧大,那就更可怕了。萬一老師在輔導課的時候針對這件事徵求大家的意見,我不但會感到羞恥,還會感覺自己變成一個受到欺凌的學生似的,因此裝成沒多想什麼繼續和大家互動會比較好吧?幸好發現我處於這種狀況的道雄,還是像以前那般對待我。
媽媽說老師很像一個現在頗有人氣的藝人,姐姐更拉開嗓門直嚷後悔。
「我不喜歡猜拳決定,請各位同學自行討論,決定由誰擔任飼育小組。當上飼育小組的人最慢請在後天知會老師一聲。」老師這樣說。
可是我幾乎沒有跟老師談過話,因爲我不懂足球,能和人聊天的話題頂多是漫畫或電動,再不然就是塑膠模型,而這些話題好象都跟羽田老師沒有交集的感覺。在班上一點都不起眼的我,老師語序連有我這個學生在教室裏面都不知道吧。
突然聽到老師這麼質問,我頓時混亂起來,因爲害怕的情緒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傻傻地站著等老師開口說話。回神時發現自己雙手的手指頭絞在一起,無意識地扭動著。情形似乎是希望擔任飼育小組的三個女孩子向老師說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結果老師把我從飼育小組轉換爲缺少人手的體育小組。這件事讓我備受衝擊,但更無法接受的是,自己好像被誤解了: 也不懂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我明白得向老師具體地問個清楚纔行,可是自己卻無法順利地表達此意思。老師連問都不問就對我發怒,表示他已經認定事實就是如此。最後,我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教職員辦公室,回想著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回到教室之前在走廊上遇見道雄。他聳著肩把在教室聽到的謠言說給我聽,此時我才知道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中。
隔天來到學校,某種微妙的變化讓我發現事有蹺蹊,教室裏面充滿異於往常的不舒服氛圍。教室裏面有一種詭異的氣氛,原因在於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身上。一開始以爲是自己心理作祟的關係,但是隨著時間的經過,猜疑轉變爲肯定。我不知道原因,我回頭往後看想確認事實,大家就趕緊把視線移開和假裝和旁邊的同學講話。當我把頭轉回來時有發現許多人在偷瞄我。我的眼睛不是長在後腦,沒辦法看到自己的背後,但是莫名地知道衆人視線中似乎隱含著輕蔑的色彩。
老師一聽,便點點頭說:「恩,我知道了」,然後就離開了教室。
想當飼育小組的人有我、井上、牛島、江口同學、水津同學、古田同學,一共六人。三個男生,三個女生。那三個女孩子總是一起行動。至於井上和牛島則是感情很好,踢足球時總是擔任先鋒部隊。當天傍晚放學前我一直掛心著討論的結果,但由於沒有人主動找我討論,我猜會議也許是在明天進行吧,便直接回家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和道雄聊著KORO KORO COMIC的內容,那是很手男孩子們歡迎的漫畫雜誌,在每個月十五日發行,上頭有「小叮噹」和「少爺」等人氣漫畫的連載,而當時流行的玩具也一定來自KORO KORO COMIC,例如嚇人貼紙或迷你四輪驅動車等,我們也是從那本雜誌上知道的。
「正雄是飼育小組嗎?」
「正雄,這一期的KORO KORO要借我看哦。」道雄一絕佳的平衡感走在田埂上說。
「想擔任飼育小組的人請舉手。」老師說完,立刻有六個人舉手。我是其中之一。
媽媽跟老師笑容滿面地在玄關處互相寒暄。我不禁感到很難爲情。老師跟媽媽站在一起的感覺好奇怪,也許是因爲住在鄉下的關係吧?別人常說我們家很寬敞,老師在前往客廳的走廊途中也說:「很寬敞的房子啊。」其實老師根本不是在誇獎我,我卻莫名地感到有點高興。
大家是怎麼搞的?我明確地感受到衆人的視線幾乎都帶著熊熊的火焰,那灸熱感幾乎要把我燒焦。一顆心已經完全混亂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根據道雄的說法,決定飼育小組的討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舉行了,沒有參與討論的我被大家一致裁決爲「沒有擔任飼育小組的資格」。其餘五個人經過冗長的討論的結果,是有兩個男生在不甘願的情況下主動放棄資格。沒有參加討論的我竟能飼育小組是大家無法接受的。即便我以侯補的身份當上飼育小娋,對那兩個主動放棄的男孩子來說還是過於狡猾。
「歡迎您,老師。」
班上的同學都很慶幸羽田老師是我們的導師。既會踢足球又像一個值得信賴的兄長,羽田老師宣佈的規矩都讓同學安心地追隨。以前總會有些比較粗野的孩子不聽話,故意絆倒別人或惹低年級的小朋友號啕大哭等等。這些傢伙也對羽田老師言聽計從,用祟拜大哥的眼神看著老師,期盼和他建立起親密的關係。但是隨著時間的經過,開始出現不滿的聲浪。黃金週期一旦結束,漸漸有愈來愈多人否定時羽田老師的作爲。
「一定是因爲貓狗太吵了。」「這樣啊?不會叫的生物纔可以嗎?」
「你們在說什麼啊?」我問二宮。
在沒有人找我討論的情況下,我才誤以爲自己可以當上飼育小組,這也無可厚非吧? 想跟大家解釋我並沒有惡意,也不會因爲想當飼育小組而做出那麼卑鄙的事情。但是當我企圖開口辯解時,大家都露出厭惡的紛紛避開,一副不想聽的樣子,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透明人……
「比拉雨應該也不錯吧?」道雄說完,盈盈笑著。
羽田老師按下玄關的門鈴,來到我家了。
「現在教你們的部份非常重要,可是剛剛大家都沒有認真聽課,我們只好延後下課的時間。」
每次我在家幫塑膠模型上色時,爸媽都會抱怨色彩噴漆的味道難聞。而道雄家很寬敞,所以我經常去他家做塑膠模型的上色步驟。通常我們會先用噴漆上色再用老虎鉗將零件剪下來,不上色的話,成品會變成可怕又無趣的白色塑膠模型。
冬天的寒冷讓皮膚幾乎都要裂傷,進入四月的天氣暖和很多。然而早上的寒風依然讓人冷到直髮哆嗦,我們一邊抖著身體一邊往學校的方向前進。放春假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背過書包,如今背上的沉重感讓我感到既懷念有討厭。「聽說這學期的導師是第一次當老師。」道雄說。
新教室總是給人一種陌生的新感覺。被學生長期使用的教室在不知不覺中牆上會變得愈來愈熱鬧,上面會貼上美術課的圖畫和書法課的四字成語。可是第一天上課看到的新教室卻極殺風景,牆上只掛著一個簡單的圓形時鐘。教室換了,使用的桌子也不再是以前熟悉的那一個。剛走進教室當下,真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裏纔好,經過我仔細觀察,發現大家都氣定神閒地坐在四年級時所安排的座位,於是我也跟著落座。學校的桌子成雙成對地並排,通常會讓一個男生搭配一個女生坐在一起上課,在新學期的一開始會抽籤決定座位的順序。從今天起又是一個嶄新的學期,所以一定會重新抽籤。教室裏鬧成一片。基本上我不喜歡上學,春假的結束讓我有一種走到人生盡頭的感覺,心情上有點陰鬱。不過受到大家興奮的氣氛影響,我多少輕鬆了一些。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心中也漸漸充滿對新學期之初的期待感。
「沒什麼。」她若無其事地回了一句,我們的對話就此終結。
「想當學生報小組的人請舉手。」羽田老師說道。
「今年都還沒開始。去年的這個時候,大長篇已經開始連載了。」我開始擔心今年會沒有電影版的小叮噹。
「這個我也不曉得耶。」二宮狐疑地歪著頭說。
我問坐在我旁邊,叫二宮的女孩子。「大家好奇怪,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時候畏畏縮縮的,不過倒是很認真。」老師這樣回答。
「沒有等漆幹了之後就塗上第二層,顏色真的沒辦法那麼漂亮。」這是他常說的話。
「正雄是不是做了什麼事?」
「啊!我也要看!是什麼樣的人?長得帥嗎?」姐姐追問著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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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田老師的名聲極佳。班上沒有人對他不滿。年輕又帥氣這一點就可以讓其他班級的學生羨慕不已,大家也因此引以爲榮。老師亦很滿意自己領導的班級的成果。有天次我聽到教職員辦公室前面的走廊對話。
「應該沒有啊……」
學期之初,我知道跟他相鄰而坐時,心中有點竊喜。因爲二宮人很好,即使身爲男孩子的我也敢開口跟她說話。雖然是女孩子每個月也會買KORO KORO COMIC。還會跟我聊漫畫的事情。女孩子當中只有她會看KORO KORO。
「那他還很年輕嘍?」我問道,道雄微微地歪著頭。「聽說大學纔剛畢業。」道雄解釋。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大學是什麼樣的地方,也很難想像。
一開始……真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例如老師在輔導課時間發放學年報的影印稿,由於發現少了一張,羽田老師便把我手上的影印稿拿走,交給原本沒有分到的學生。
「正雄,借同學的去影印一張。」老師這樣說。
「還好沒有受傷。老師以前也常做這種事。」
小組分配的誤會依然沒有解開,羽田老師一直認爲我是個問題學生,我不像其他人活潑,運動方面也表現不佳,沒有跟老師好好談話的經驗。所以老師並不瞭解我是什麼樣的孩子……我好想告訴老師小組分配事件其實是一個意外,希望老師相信我沒有任何惡意,也不會做壞事。可是,每次面對老師就緊張得無法說話。
大家對這件事感到非常不滿。聽到同學們的怨言,老師意外得面露驚訝。還有一次,老師讓全班同學朗讀國語教科書,大家按照座位的順序,輪流站起來分別朗讀不同的段落。隨著順序的接近,我開始感到不安,心中祈求著自己讀的段落儘可能簡短。當有同學正在朗讀宮澤賢治所寫的故事時,老師發現上一個女同學轉向後面的人說話,突然大吼:「注意聽!」聲音就像炸彈突然爆開般的嚇人。正在朗讀的同學嚇得停止了朗讀,教室裏頓時一片死寂,沒多久遭到叱責的女同學哭了起。下課之後大家紛紛責怪老師太過分了。老師還有曾經臨時抽考過一次,不但如此,當天晚上還打電話到分數太難看的學生家裏向家長打小報告。這樣的行爲成了衆人討論的話題。
我鮮少在上課時舉手發言,老師也指出了這一點,其實我不一定不知道答案,只是依照我的個性,即便知道答案,也沒有膽量舉手發言,極度害怕引起他人的注意。而且萬一是以爲知道答案,自信滿滿地舉手搶答而結果是錯誤的,我一定會因爲原先大有自信的關係,反而認爲自己更難爲情、更失敗,這樣豈不是太丟臉了?每次老師在講臺上提問時,我只會在腦海中描繪著種種失敗的模式,緊張得汗水直流,根本沒有勇氣舉手發言,因爲只要一舉手,大家的目光就會集中在我身上,我害怕面對衆人的目光,句的大家都期待看到我的失敗。
「我就此告辭了。」
「正雄在學校還乖嗎?」媽媽問老師。
「下次小野的老師也會來家庭訪問,到時候你端茶上來就可以看到老師了。」
「正雄,把垃圾倒掉。」他這樣交代。
「正雄,那邊不是有垃圾嗎? 好好掃乾淨。」他也會這樣說。
於是我莫名奇妙遭到責罵的次數愈來愈多,想告訴自己只是心理因素使然,然而,不安感一天接著一天擴張,我開始確定羽田老師隨時準備逮我的辮子。儘管沒有對著我怒吼,可是隻要我稍微出錯,他就立刻過來警告,這個時侯大家都在一旁嘲笑著,難爲情的我只能把頭垂得低低的。再來,老師會利用上課前或輔導課的時侯,把我當成笑話在教室裏取悅大家,有時侯還會誇張地增添一些不存在的事情。譬如我絆倒水桶跌倒,或者上體育課時被球打到,露出奇怪的表情,他會加入一點幽默的色彩,繪聲繪影地說給大家聽,震耳欲聾的笑聲讓教室氣氛變得愉快,而我坐在椅子上極力忍住這種難堪。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大家原本對老師的不滿因此消失了。老師每天總是把我的失敗事蹟說得天花亂墜,所以就算其他學生被責罵,也會認爲他們絕不像我這麼不中用。其他人做了壞事,老師卻只會罵我。我不懂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老師是不會做錯事的------這裏指的「老師」不只是指羽田老師,而是能被稱爲「老師」的所有大人們,老師永遠是對的,錯的一定是學生。小孩心中總有這樣先入爲主的觀念,認爲這是絕對正確的做法。
世界上有做錯事的人和糾正錯誤的人,而「學生」和「老師」這兩個名詞一定會被定位爲這兩種人的一種。而「老師」不會在做錯穹的那一方。
「正雄,待會兒到教職員辦公室。老師有事情要問你。」某天下課,老師這樣對我說。
班上有一個叫秋永的男孩子,他的塊頭很大而且個性粗暴,會拿石頭丟向低年級的學弟妹。可是同學們都拿他沒辦法。昨天被秋永拿石頭砸到的學生氣沖沖地向自己的導師告狀。
在教職員辦公室裏,老師問我:「聽說秋永拿石頭丟低年級的學生,是真的嗎?」
當羽田老師講話時,我明白應該儘可能誠實地回答老師的問話纔對,卻因爲害怕而緊張得全身僵硬。
「是的……」我怯怯地回答,於是老師皺起了眉頭。
「正雄眼睜睜地看著秋永做這種事嗎?」
針對沒有制止秋永而在一旁觀望這件事,老師教訓我好長一段時間。羽田老師說,明明看到有人被欺負卻袖手旁觀,這種行爲跟欺負別人是一樣卑鄙的,而我的所作所爲就是這樣,無言以對的我好想哭起來。在責罵的過程中,老師還要我「立正站好」,甚至不能用手擦掉臉上冒出來的汗水。雖然羽田老師的語氣一點都不激動,僅止於提醒警告,然而讓我感到害怕的是他看著我的眼神,隱含著觀察動物似的冷靜。
「又被罵了?」回到教室之後,道雄一看到我便問道。
並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秋永欺負同學的行爲,而我事後知道老師也只是採取提醒的方式要秋永注意自己的言行而已。
「因爲正雄打呵欠,所以延長十分鐘再下課。」上課時問延長歸咎到我身上。
「正雄沒有做上次的數學功課,所以今天的功課也是數學。」指派功課時也拿出我的名字當擋箭牌。
大家對老師不再有怨言了,開始認爲都是我的緣故,害得大家不得不念書。如果我沒有打呵欠,或者有好好做功課,大家就可以不用多花時間唸書,雖然沒有人直接這樣怪罪我,但是我知道大家心裏的想法。每次一有這種情況產生,我就會在心中產生某種疑惑。可是,因爲自己而害得大家那麼辛苦,我也很害怕因此遭到排擠。每當我找人說話時,大家都是適度地寒暄,令我懷疑那完全只是所謂的表面工夫,其實他們都是很困擾的。所以我跟同學說話的頻率降低了,在教室裏我完全被隔離,就像稻田的水和泥土一樣。置身於笑聲滿溢的教室,孤單地坐在桌前面默不作聲的我,根本跟大家沒有關係。來自四周的視線變得像細針一樣尖銳,貫穿了我的身體。令我好不舒服,經常覺得自己不該在教室裏面。
爲了避免讓老師再拿我當話題,我拼命地做好功課,甚至連呵欠都不敢打,無所不在的恐懼讓我總是處於正襟危坐的緊張狀態。以爲只要不失敗,就不會惹老師生氣,也不會被大家排擠。可是情況沒有好轉。即使乖乖地寫了功課,老師還是會挑出問題斥責我。字寫得不好看或者答案錯誤,也會成爲捱罵的原因。有一次是老師的數學功課,我的解答讓他皺起了眉頭。不過那次是我一回到家就埋首寫了幾個小時的功課,檢查了好幾次並確認答案完全正確的題目,原本相當有自信的我,看到老師露出那種表情,又開始感到不安了。
「正雄,這個問題是找別人幫你解的吧?還是看解答寫出來的?」
「不是的,是我自己做的。」我辯解著。羽田老師不相信我,硬說我說謊,結果又以我說謊爲名堂指派更多功課。
這並不是事實,可是我卻沒有反駁橋本說的謊。因爲大家喜歡他勝過我,老師也遺憾的認爲要是沒有我,橋本就能創下記錄了。沒有人當面指責我,只是對他表示遺憾。我卻看出來大家都認爲這一切是我的錯。我的腦袋已經陷入混亂狀態,不敢跟任何人說話,只是一味地害怕大家的視線。我不知道原因何在,卻覺得自己做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又是正雄害我們要寫功課。」開始有這樣的聲音出現了,有的人真的動怒了,也有人認爲這只是老師的一個小玩笑。總之我非常過意不去,好想挖個洞鑽進去躲著。
「是正雄的腳絆倒了我。」
這時候我看到了運動場的一端,站著一個個頭小小的,孤伶伶的綠色男孩子。我說的綠色並不是指他身上的衣服,而是他的臉是綠色的。我跟他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個孩子的身影在氣氛活潑明亮的小學裏顯得非常突兀,就好像有人用剪刀將那邊的景緻剪了一個洞。我實在沒辦法把他當成一個風景來看,他已經攫獲我的目光,我停下腳步凝視著,企圖看清楚那個男孩子的模樣時,那個孩子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當時的我眼花了吧……我回到讓人不舒服的教室。可是……很快地我知道那個孩子並不是我眼花看錯了。
第一次看到那個孩子是在上完體育課之後。因爲當上了體育小組,所以得站在大家面前做準備體操。每次站在大家面前,我總會面紅耳赤。雖然沒有實際照鏡子看看自己當時的樣子,卻知道自己滿臉通紅。我一定是一個很害羞的人吧?覺得被別人看到臉紅是很屈辱的事,我不喜歡上體育課時站在大家面前。
上完體育課,大家各自跟自己的好朋友有說有笑地結伴回教室,平常我都是跟道雄一邊聊著漫畫和動畫一邊走回教室,當天他卻跟其他同學一起走。我沒辦法加入他們之間的對話,只好拉開一小段距離走在衆人的後頭。下課時間的運動場,開始有孩子們從四處飛奔而來。低年級學生們衝向滑梯和鞦韆。陽光從蔚藍的天空照射在我身,上在運動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人影。
當天羽田老師拿著碼錶測量大家跑馬拉松的時間。我們必須跑完運動場十五圈。任何運動都不在行的我特別討厭跑步。因爲當大家一起跑時,我總是跑在最後一名。大家都已經跑到終點了,我卻還得一個人跑完全程,這是一件很難爲情的事情。我想別人應該不會那麼注意我,但我仍覺得所有的視線都在笑我跑得慢,反正跑步這項運動讓我好想哭。
我們不停地繞著運動場跑著,腳程快的同學已經超過我好幾圈了,每次跑得慢的我都好像成了大家的絆腳石。事情就發生在班上跑得最快的橋本企圖超越我身邊的時侯。橋本的人緣很好,大家都期待他當天可以跑出最快的記錄。開跑之前幾乎每個人都拍拍他的肩膀爲他加油,然而非常在意自己能不能創下最好的記錄的他似乎有點緊張。當橋本快要超越我的時候,不慎跌了一跤。結果沒能創下最好的記錄。跑完馬拉松,正當大家筋疲力盡地癱在地上時,橋本爲自己跌倒一事找了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