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期待的安可
《這份心情總有一天會遺忘》 · 住野夜 · 5.3萬 字
看來這段生涯並不值得抱持快樂或無聊之類的強烈情感。雖然有可能產生一陣疾風般的情感,可是風立刻就會逝去,剩餘時間就只是珍惜那疾風的記憶度過的餘生。
說到「餘生」,或許會讓人聯想到身體衰弱的老人,可是並不是如此。年齡只是大概的基準。人的靈魂老化,是以距離人生當中的疾風多久的時間來測量。人老了之後,就只能回味各自的風之碎片,說些「當時真好」、「當時是最快樂的時候」之類的話。
我敢斷言,人生當中有意義的時間,就只有吹拂着那陣風的時間。如果能夠早點迎接生命終點,就會輕鬆許多,可是包含我在內,幾乎所有人都沒有結束自己生命的勇氣,所以只能藉由麻痺自己,或是消極地縮短自己生命來消化每一天。
有時也會假裝傾心於某個對象,有時會假裝陶醉於某樣東西,有時會嘗試某種嗜好品,有時會嘗試跟某人交往,然後無爲地死去。
像這樣執着於個體而生活的人類,是多麼愚蠢的生物。然而既然出生了,只要活着就會自然理解到,自己也是愚蠢的人類當中的一個。雖然遺憾,不過要在不斷消費的每一天當中,對既定的事抱持太大的失落感,也只是白費心力而已,只能默默接受。這個世界並不值得抱着強烈的情感去面對。
當哥哥寄來母親的訃聞時,我也一如預期,沒有產生強烈的情感。我只是思考着母親的疾風是什麼時候降臨的,想到母親大概跟其他人一樣,宛如嚼口香糖般咀嚼那段記憶度過一生,就爲她感到可憐。
上次回到自己出生的土地,已經是八年前了。我剛從大學畢業時,老家就搬了家,我只有爲了整理留在房間裏的東西回去過一次。我幾乎丟棄所有東西,並帶走剩餘的一點點;在原本的家和成立於同一座鎮上的新家中,都沒有留下我的任何痕跡,因此我能夠同時捨棄回到故鄉的理由。
睽違八年回到自己出生的土地,是因爲覺得至少應該祭拜一下照顧我生活直到十幾歲的母親。在身爲無聊的生物消費的每一天當中,有無限多的時間可以去祭拜母親。
我在星期五接到聯絡,星期六到靈前守夜。手續和各種程序,已經由留在當地、維持安穩父子關係的哥哥與父親完成,我只需擺出沉痛的表情到場、爲母親祈禱冥福就行了。父親帶着我去向親戚和鄰居介紹,並且跟他們打招呼。
與弔客用餐結束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回家,會場只有近親留下來,成爲安靜的場所。
在徹夜守棺的空檔,我到外面抽菸,哥哥也走出來,和我同樣地點燃香菸。
「香彌,真抱歉,讓你在百忙當中趕來。」
母親都死了還顧慮到弟弟忙不忙,感覺也滿奇怪的。
「這沒什麼。」
我知道哥哥跟着我出來,不是爲了說這種事。
「媽媽一直都在替你擔心。」
「哦。」
不論是哥哥或母親,我都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
「她一直在說,不知道香彌過得幸不幸福。她說你是個彆扭的孩子,希望你不要太鑽牛角尖───啊,這不是我說的,是媽媽說的。」
哥哥爲自己說的話愉快地笑了,因此我也擺出笑臉。
不久之後,到了電車即將到站的時刻,候車亭內又增加了幾個人。我和旁邊的女人同時站起來,通過仍舊是人工的驗票口,來到月臺。不久之後,電車到站,我上了車。明明是假日,車上卻很空,我和那個女人又隔着一段距離相鄰坐下。坐到轉乘的車站需要一個小時多。在中途的停靠站,偶爾有人上車,到了下車時車上已經有不少人,不過幾乎所有人都在我要下車的車站從座位上站起來。那個女人也跟我在同樣的車站下車。她的耳朵裏戴着從口袋延伸出來的耳機。看她挺直背脊、發出「喀、喀」的腳步聲走在我前方的姿態,就知道她要不是還沒遇上疾風,就是此刻正處於疾風中的人物。我又感到羨慕,不過想到她今後也會面對聲音與光都變得淡泊的世界,就會感到可憐。
「我幾乎不會回去。妳常回去嗎?」
這句話雖然是敷衍用的,不過有兩成左右是真心話。
我喫着每一道味道淡泊的料理,只爲了讓意識變得朦朧而不斷喝酒。和齋藤對話並不是特別有趣,不過我既然不再覺得跟他人對話有趣,這樣的對話也不算特別痛苦。我會用適當的表情與聲量說出必要的話。對話就是這麼回事。我必須避免讓目前在往來公司上班的昔日同學齋藤不快,以免造成工作上的麻煩。
「客人,你是這裏人嗎?」
我望着車窗外面。以前這裏只有自然景觀與散佈其間的空屋,但現在都消失了。隨着開發,山坡地也被開拓,留下當年痕跡的,就只有大廈之間宛若陷阱般空出來的田地。
「這……對不起。請節哀。」
我已經老了。
她邀我接下來再去喝一杯,我因爲去不去都無所謂,就接受她的邀請。餐廳的用餐費末三位數是零,所以可以很平均地分帳。
早晨來臨,不久之後喪禮開始了。對於一連串的儀式,我並沒有特別的感慨,只是在看到母親的遺體被火化、只剩骨灰的模樣,讓我重新認知到人類存在的空虛,不禁好像產生了寒意。不過也只是好像而已。
「我母親過世了。」
已經十五年了。
「不論是想到以前的自己,或是回想起以前的你,都沒辦法想像到我們會在一起工作。我想要珍惜這個緣分,所以試着邀你喫飯,不過老實說,我以爲你會拒絕。」
話說回來,和同學重逢這件事,就算對方是齋藤,對我來說也沒有特別重大的意義。我會把她當作同鄉的工作對象建立關係。僅此而已。
「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是鈴木。」
話說回來,全世界的人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因此這並不是對她一人的感傷。我幾乎不會特別去想到某一個人。我已經不再對任何人抱持強烈的感情。
爲什麼人在提到近親者死亡的話題時就會道歉?
我再度檢視名片。印象中這的確是她的名字。我擺出有一半是演技的驚訝表情,告訴對方我想起來了。
「放學的時候,我們常常在鞋櫃那裏相遇。」
理所當然地,在交換名片之後,我去電臺時偶爾也會見到齋藤,不過我見面討論的對象並不是她。見到齋藤時,我會打招呼,然後就離開。我們也曾站着聊天,有一次因爲時間剛好,還跟幾個人一起喝過咖啡,不過也只有這樣。我依舊有些在意她充滿活力的樣子,不過那跟我無關。我頂多只是想到,哪一天等到疾風過了,她搞不好又會回到原本的齋藤。不過───
就話題方向來看,如果不提起也很奇怪,因此我慎重選擇避免讓齋藤不愉快的說法。
在第四次見面時,事情有了變化。不,正確地說,不是第四次見面。
雖然也可以無視對方,但是我已經養成在生活中不做那種事的習慣。
如果是認識的人,只要報上名字就好了,可是她卻遞上名片。真是奇怪的傢伙。我接過名片,檢視上面的名字。這個名字───
「妳不用道歉。這是老早就預期到的。」
「嗯,只要放假就滿常回去的。就算沒有特別的要事,也會偶爾回去一趟,像是去充電吧。」
哥哥又笑了。我也笑着說「是嗎」,裝出和善的弟弟的臉吐出煙。
「哦,那麼妳該不會是因爲喜歡音樂才進入電臺工作?」
我原本多少以爲,接近這個場所會讓我產生某種強烈的情感,但是不論距離遠近,我都沒有任何的感慨。正當我跟平常一樣回溯記憶時,計程車到達車站。
※
「哦,這樣啊。我也正如你所見。」
我對這個稱呼方式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新年度(注6)開始的忙碌日子過後,我們兩人小小的同學會在五月連假期間舉辦。齋藤穿着俐落休閒的黑色系服裝,我因爲白天有一件必須出席的工作,因此穿着西裝。我當然沒有參加過高中同學會,不知道齋藤是否也一樣。現在的她或許有可能會去吧。我們在乾淨舒適的餐廳等候料理的時候,我問她有沒有參加過同學會。
「鈴木,如果你願意,下次可以兩個人一起去喫個飯嗎?」
「我沒去過。同學會通常在週末舉辦,可是廣播電臺職員不一定會休週末。高三的時候,我有還算要好的同學,不過只要跟個人聯絡就好了。話說回來,現在還有聯絡的,也只剩兩個人了。」
「她知道你現在能夠以笑臉面對周圍的人,一定很高興。以前的你個性很尖銳。」
「啊!」
「這個給你。」
我在殯儀館叫了計程車前往車站。我平時就覺得計程車司機不應該對乘客說話,今天也有同樣的想法。
「我應該都在聽音樂。」
齋藤仿照我的動作伸出左手無名指,吐出帶有酒精氣味的氣息,然後以輕鬆的態度,爲自己沒有被詢問就丟出不必要的資訊道歉。爲這種事道歉,根本就沒完沒了。
之前我們並沒有直接聯絡彼此,因此這是我們首次交換個人聯絡方式。
「你記得嗎?」
雖然是鄉下的車站,不過跟八年前比起來,變得相當光潔亮麗。我看了時刻表,然後在八年前沒有的外帶咖啡店買了熱咖啡。我進入緊鄰驗票口的候車亭。或許是電車剛走,裏面沒有人。我坐在沿着牆壁設置的長椅。寒冷的季節已經快要正式結束,不過也沒有必要特地在月臺吹冷風。
我曾經來過這裏幾次,但是卻不記得看過她,不知是因爲沒有遇見,或是因爲我只有在必要時纔會看別人的臉。然而這次之所以會發現她是我在故鄉車站看到的人,是因爲在擦身而過時,對方不自然地一直盯着我。我感到詫異,這纔想起她是我前幾天看過的人。搞不好她也在想好像在哪裏見過我。
「被說到這點也很尷尬。我也是大人了,個性變得比較友善。不過我從高二中途開始,個性應該就沒有那麼尖銳了。」
「高中時我們在同一班,不過並不是很要好。」
料理都端上來之後,甜點和咖啡也進入胃裏。齋藤似乎很喜歡酒、甜點、咖啡等嗜好品,每天都會攝取酒精和甜食。
齋藤指着我說「感覺不一樣」,不過這應該是我的臺詞纔對。姑且不論有化妝這一點,從面前這個女人身上,我完全看不出勉強記得的齋藤的構成要素。不論是臉蛋、氣質甚至身高,看起來都像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所認識的齋藤沒有如此充滿希望的眼睛,也不可能會爲了與同學重逢而高興。我當然知道,自己只認識在校園裏的她,而且又隔了十年以上的歲月,不過還是差太多了。
這個人就是高中同學齋藤。
酒精下肚之後,齋藤提出的話題比在餐廳時更加深入。
當我走出車站驗票口的時候,已經忘記那個女人了。
她的上司在一旁問「怎麼了?」,可是她卻不予理會,呼喚我的名字說:
我雖然以爲再也不會遇到這個女人,但是她卻朝着我要前進的方向走,結果我們又坐上同一班電車。不過這次車上比較擁擠,因此我們並沒有相鄰坐下。
「原來你是運動員。」
我雖然對齋藤做什麼沒有興趣,不過還是問她。
老實說,我並不記得。她稱呼我爲鈴木(注5),會不會是我在大學遇到的人,或是出社會之後曾經有一定交情的人?既然是從那個車站上車,也可能是高中以前認識的人。
「這一帶也都變了。像你這麼年輕應該不知道,以前這一帶只有山。」
結束所有程序之後,我一如事先安排,告訴哥哥和父親說我今天馬上要回去了。對於把接下來的事全推給他們就離開的次子,我不知道他們有何感想。我在他們笑臉目送之下離開殯儀館。對母親來說,讓我來整理纔會感到不安吧。
齋藤說到這裏,飲料就送上來了。雖然沒有特別的目的,我們還是姑且乾杯。
齋藤大概也知道話題會轉到她身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這或許是刻意演出的表情吧。
「我也許變了,不過我看到妳也很驚訝。想到高中時的情況,我沒想到妳竟然會邀我喫飯。」
我可以回答「我知道」,不過我判斷對方並不是特別想要得到回應,因此只是從嘴巴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不覺得自己是在運動,只是因爲沒事做纔去跑步。妳呢?妳都在做什麼?」
「工作很忙就會這樣。而且……唔,希望你不要生氣,你當時感覺很難親近。」
「工作。正如妳所見,我還沒有結婚。」
「請節哀。」
齋藤對一旁的上司說明自己奇妙的興奮狀態,嗓門很大的上司就面帶笑容對我說:「那真是太好了。看在同鄉的份上,希望能夠好好相處。」我不知道爲什麼要說太好了,不過我也擺出跟他一樣的表情,回應:「我也沒想到,真是太驚訝了。」
母親死後過了一個星期,在我迎接第三十一次的生日那一天,我遇見了那個女人。這次不是在車站候車亭或電車上,而是在因爲工作造訪的廣播電臺。她似乎是這家電臺的員工。我不知道在故鄉見過面的人出現在衆多往來公司之一的機率有多少,不過在漫長的人生當中,應該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我們在那個地方相逢不是奇蹟,而是我剛好闖入了她的習慣。
「鈴木,你還有跟留在當地的同學聯絡嗎?」
面對邊苦笑邊顧慮到對方心情的齋藤說的話,我也苦笑着回答:「我自己也有自覺。」我之所以沒有否定,是因爲想到她說的應該也包含我引起的事件。如果堅持否定實際發生過的事,就會造成對方不安。讓對方知道自己已經認錯並向前邁進,對於建立沒有麻煩的關係是很重要的。
「是的。因爲家人過世,所以才返鄉。」
「鈴木,你當時每天都在做什麼?」
我再度追溯記憶。我沒有忘記只存在於我心中的特別經驗。我追溯着不能忘記的回憶。我只能在追溯當中生活。
又坐了一小時左右的電車,直到我要下車時,她仍在電車上。我沒有想到兩人從那麼偏僻的鄉下小鎮出發,竟然會沿路同行到這麼遠,不過這種事也無關緊要。
我邊看時鐘邊喝味道很淡的咖啡。這時有人進入候車亭。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隔着一段距離在長椅坐下的那個人,看到是一名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因爲這裏是小鎮的車站,我考慮到有可能是認識的人而偷看她的臉,不過那雙顯露堅強意志的眼睛和緊閉的薄嘴脣,並不在我的印象當中。從她那副在生命中看到希望的表情來看,她的強風似乎還沒有逝去。我老實地感到羨慕。
我們到餐廳附近的酒吧重新幹杯。兩人坐在吧檯座位,我點了琴瑞奇(Gin Rickey),齋藤點了卡爾里拉(Caol Ila),各自輕鬆地舉杯給對方看。
「嗯,當然好。我們來安排時間吧。我給妳我的LINE帳號。」
齋藤似乎仍舊在探索我內在的變化,因此我裝出很假的笑臉,說出充滿嘲諷的話。她很高興地露出牙齒笑,對我說:「你現在竟然會說這種話?」
「沒有。」
「果然……」
人類一旦認知到某個對象,就無法再忽視,因此我下次造訪這家電臺時,也注意到那個女人。她認出我的臉,也一直盯着我,因此我以爲她有事找我而打了招呼,她卻只是稍微致意就離開了。我原本就沒有事要找她,因此當然也沒有叫住她。
「我想說善待往來公司的員工,應該也不會喫虧。」
我心想,來這裏聽他說話、爲母親獻上最後的祈禱,應該是來對了。今後我大概不會再回到沒有母親在的這個場所。
這時我纔想起來。
「鈴木,你幾乎不回去,是因爲工作很忙嗎?還是因爲有家庭?」
「所以我真的很驚訝。怎麼說呢……你好像變得圓滑了。真抱歉,在這裏跟你說這種話。我想說在職場談太多也不太好。」
「嗯。」
當她被引介爲我們公司要下廣告的節目負責人、彼此假裝是第一次見面般交換名片的時候,她看了我先遞上的名片,喃喃地說了些意義不明的話,然後再度凝視我的臉。
「原來媽媽說了這種話。」
不過身爲在社會中生存的人,我知道如果明白表示不記得,會讓對方感到不高興,也知道這樣做有可能引來麻煩。也因此,我想要設法敷衍過去,可是她卻不等我回應就表明身分:
「對了,你上次返鄉做什麼?」
當時我沒有要好的同學,所以光憑這一點無從判別。
「幸虧你還記得我!我上次在車站見到,就在想會不會是你。因爲你和以前的感覺不一樣,所以我也不太確定。你來這裏的時候也都面帶笑容───啊,真抱歉,我自顧自地講得這麼高興。他叫鈴木香彌,是我以前的同學。」
候車亭裏除了長椅,還有火爐、時鐘、過於巨大的液晶電視。新聞以不會太強勢的音量播放。我喝了一口熱咖啡,味道很淡,不過這不是咖啡店的問題,而是因爲進入我口中的任何東西,都會變化爲淡而無味、沒有意義的東西,不論是咖啡、香菸的煙或人類的唾液都一樣。至今仍無法習慣、覺得味道太淡,或許是因爲感官依賴記憶。期待記憶中的味道,然後遭到現實背叛。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我雖然會懷疑這樣的對話到底是爲了什麼、爲了誰,不過生活中的所有行動,都沒有爲了什麼或爲了誰,因此我無法責備司機。發怒只會讓人疲勞而已。
「沒做什麼。硬要說的話,就是在跑步。」
她這麼說,我也想起她似乎在某個時期突然產生變化,只是我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
偶爾會在工作場所見到的昔日同學───在這樣的關係持續一陣子之後,齋藤突然開口邀請我,讓我懷疑她果然不是我認識的齋藤。我並不打算拒絕,畢竟去不去都沒關係。
不知是長是短。可以說「這麼長的時間」,也可以當作轉眼間就過去了。
「沒錯。所以我現在能夠參與選擇播放清單,真的很開心。嗯,不只是開心,甚至可以說是生存價值。這樣說是不是太耍帥了呢?」
「能夠很肯定地這麼說,就真的很帥。」
「事實上也沒有多帥。畢竟也有很多情況。」
有很多情況───這樣的事實對於活在世上的所有人,應該都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還是說些適當的安慰話,像是「雖然也有很辛苦的時候,不過能夠感到開心就很棒了」之類的。
原來如此。齋藤可以說已經得到了自己夢想的未來。可是她的風看起來還沒有離去,是因爲她是異常貪婪的人,還是因爲她此刻正處在風中?
「鈴木,你現在的工作快樂嗎?」
基本上,我從來不曾用快不快樂來思考工作。
「忙是很忙,所以應該算滿充實的吧。當然也有很多不滿。」
「到處都一樣。」
「沒錯,不過還是得想辦法活下去。」
這一點讓我感到痛苦至極,不過也無可奈何。
「沒錯,真的是這樣。」
對於我適當敷衍的話,齋藤似乎格外感同身受,深深點頭並對我微笑。
人有時會誤會自己與別人境遇相似,以爲能夠深入瞭解對方。齋藤搞不好也在自己和我從高中到現在的變化中,感覺到有相似之處,因而對我產生親近感。這是誤會。活在這世上的人從外面來看,的確好像都差不多,因此就算我看起來跟某人一樣,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我的內心卻不可能讓人產生共鳴。
話說回來,工作對象對我產生親近感絕對不是壞事,所以我也稍稍抬起嘴角,點頭說「是啊」。
以這段對話爲開端,我的應答一定程度順着齋藤的想法,彷彿兩人擁有共同點(高中時很孤僻,但是在學習許多之後個性變得柔和)般繼續交談,接着她突然說:
「我當時真的覺得每天都很無聊。」
「當時是指當時嗎?」
「嗯,對。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不討厭當時的自己。」
「我不太記得了。」
「妳至少今天應該好好休息纔對。」
「嗯,是LIVE的門票。」
我具備不會讓自己不快的廚藝,再加上這四個月和齋藤維持這樣的關係,也開始掌握她一定程度的喜好。
出了店門來到大街上,我招了計程車。我想起之前曾經跟齋藤搭乘同一班電車,心想既然路線相同,住處的方向應該也是順路,因此就讓齋藤一起上車。然而當我不經意地聽見齋藤告訴司機住處地址時,才發現那裏並不是我搭乘的路線通過的區域。
看起來很無趣、愉快───這些都是齋藤主觀認定我的感情。前者的確說對了。
「沒關係。我總是一個人匆忙地喫飯,所以很高興,而且還有人陪我一起喫。謝謝你。」
「嗯。鈴木,你不是借過我傘嗎?」
我們穿着符合季節、年齡和收入的服裝,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今天兩人預定要去看戲。齋藤和我都沒有這樣的興趣,不過當我說假日沒事做,齋藤就不知從哪找來小劇團的表演,決定一起去看。我也沒什麼好拒絕的。
當時那麼珍惜、彷彿將紮起來的頭髮一根根梳理整齊般、細細體會的時間,現在卻能夠毫不猶豫地消費掉。
「很抱歉,只有這麼簡單的料理。」
「你可以當作時效已經過了,聽我說嗎?當時的我原本就看你不順眼。就是當時特有的那種心情……覺得自己很特別,看到有其他人跟自己採取同樣的行動、具有類似的氣質,就會感到很煩。我原本是基於這種錯誤的自我顯示欲討厭你,可是後來出現了讓我決定性討厭你的瞬間。」
我們今天中午預定要一起外出。其實那並不是很重要的行程,不過如果隨波逐流,也許從早上就得耗費不必要的體力,而我現在覺得很麻煩。我適度地親吻她的嘴脣,然後站起來。
「這是我喜歡的一個叫Her Nerine的樂團門票。我負責的節目有時也會邀請他們。之前有早鳥票抽籤,可是我完全忘記了,所以就想要在開放售票的時候買票。從十點開始,還有兩分鐘。每次都好緊張!」
她的小指頭放在我的無名指上,然後鉤住我的手指。
「我在下雨天沒帶傘,所以你就借給我了。一般來說,應該要老實接受別人的好意,可是我卻覺得你是在半吊子地扮演好人。我心裏想,既然要擺出臭臉,就不要來關心別人。」
慢慢喫完早餐之後,兩人過度迅速俐落地做好出門的準備。我們不需要去思考剩餘的時間要做什麼,齋藤已經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沒關係。有工作聯絡嗎?」
今天因爲難得兩人都休假,因此沒有必要勉強起牀,不過我被她從牀上跳起來之後毫無顧忌的聲音吵醒。
她身上只有內衣加上T恤,以這副有些過於隨便的穿着握着滑鼠,等待時間來臨。不對,這裏是她家,所以穿着過於隨便的應該是我。
我選擇了喜歡戲劇化人際關係的她應該會想聽的臺詞:
「嗯,我大概也是同類相斥吧。」
齋藤似乎爲自己感到不好意思,雙手遮着臉。我也差不多喝到頭暈暈的,把左手放在座位上,避免碰到坐在左邊的齋藤,說出「喝酒當然會喝醉」這種比平常更加敷衍的話。我雖然覺得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不過如果不小心說錯話,對我也沒好處,因此我就對齋藤說「到家以前妳可以睡一下」。但她搖頭說「不用了,謝謝」,拒絕我的提議。
很快地,計程車就到達齋藤家附近,在她指引之下停在一棟大廈前方。我們解開交握的手,彼此道謝。她對我說:
我禮貌地以笑容接受齋藤的道謝。
其實我根本沒有這麼想。每個人都有權決定如何使用自己的時間。我之所以這麼說,是爲了讓齋藤說出她大概想說的話:
即便如此,她看起來仍舊像是疾風還沒消逝的人,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即使已經很醉了,仍看得出她眼中蘊含光芒,絕對不像我這種正在度餘生的人。
「物理上?」
齋藤開口要說什麼,又沉默了片刻,默默地看着前座的椅背。過了一會,她彷彿要進行一生一世的大告白,或是要公佈曾經放棄的戀情般,吐了一口氣說:
齋藤面帶笑容,比較電腦和手機的畫面。齋藤說得沒錯,她的身心是藉由工作在支撐的。她和許多人一樣,把工作誤解爲自己的存在意義。
我瞥了齋藤一眼進行確認。她並沒有看我。看到她一臉認真地望着前方的表情,我被迫做出選擇。
不久之後,齋藤把雙拳舉向天花板。
「紗苗,如果他們會上妳的節目,不是可以請他們幫妳取得門票嗎?」
「太棒了!我買到票了!對不起,一大早就鬧烘烘的。你剛剛說什麼?」
她變了,變成嚮往過去的無趣大人。因爲外在的樣貌差異太大,纔會稍微注意到這樣的變化。
我抬起上半身,穿上掉在旁邊地板上的T恤,坐在牀的邊緣。
其實我都無所謂。所以我抬起手,解開她鉤住我無名指的小指,然後重新把自己的左手放在她的右手背上。我以微弱的力氣把手指插入她細細的手指之間,她有一瞬間顯露出猶豫般的緊張,然後用自己的手抓住我的手指。
我告訴溼潤着眼睛回到座位的齋藤,她似乎沒有反對的樣子,但是卻開始爲誰要支付費用爭執。我覺得如果要收下錢也很麻煩,就對她說「如果還有下次,就由妳來請我吧」,她總算接受。
「因爲我想要更近距離地觀察你───不管是心理上或物理上。」
齋藤把工作告一段落,然後從坐在沙發的我後方抱住我的脖子。我適度地應付一下,站起來把錢包和手機放入口袋。
順帶一提,紗苗是齋藤從父母親得到的名字。
「下次見。對了,小心不要被發現。呵呵,好久沒說這句話。」
「我很討厭你。」
※
我刻意在說話的同時發出笑聲,齋藤的視線便從車窗轉向我,露出好像得到救贖的表情。
齋藤雖然這麼說,卻從椅子站起來,眼中充滿熱情地朝我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湊向我。齋藤細細的手指接觸我青筋隆起的手。
不論是如何不可思議的祕密,只要成爲無趣的大人,大概都會知道理由。流傳在故鄉的奇妙傳說,也是昔日逃難而來的人爲了避免被當地居民攻擊,利用空屋來藏身,遺留下來的典故。後來因爲混血,無法區別彼此,因此就只留下習慣和言語。既不是童話故事,也不是詭異的奇幻故事。
走出玄關,氣溫比我想像的還要高。我等齋藤鎖上家門,一起出發。
LIVE是我不太常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詞,因此大腦花了一陣子才掌握到它的意義。大概是指現場演唱會吧。
「對不起,我吵醒你了嗎?」
「我臉頰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不過我知道她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因此也知道該怎麼回應。她說她以前討厭我,就是希望我讚賞她變化後的感情,顯示友善的態度。我可以不要理她,不過因爲都無所謂,所以我就確實地說出對方想要的答案。
她的動作毫無顧忌,因此小指碰到了我的左手無名指。我懶得迴避,因此等她自己縮回去,可是她的手一直都沒有縮回去。
齋藤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這一定也是同類相斥吧」,然後望向窗外。
齋藤邊說邊仔細地審視我的臉。對此我會視情況回答「我知道」等各種肯定的句子。齋藤聽了會皺起臉,用「自己誇自己好煩」之類的話來損我。接着兩人就會沒來由地相視而笑。
我姑且知道一開始是怎麼開始的。五月的時候,兩人以行動確認了現在的關係。在那幾天後的對話當中,齋藤說明她爲什麼想要以情人的形式來束縛我。
我和臉頰通紅的齋藤道別之後,計程車的門就關上了。留在車內的我告訴司機回家的方向,並望着齋藤打開大廈入口自動鎖的瞬間。
齋藤把遮着臉部的雙手移開,放在膝上的包包上。
我們附和着彼此隨興的談話,不知不覺就過了午夜,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我看到齋藤喝了很多酒,起身要上洗手間時第一步還晃了一下,就擅自去結帳。熱愛喝酒的齋藤或許會不想回家,不過時間也差不多了。
「買到就好。我只是想到,既然他們會上妳的節目,應該可以請他們幫妳取得門票吧?」
「喔,好開心。不過你可以多睡一會。」
「這樣啊。那麼我也去做可以討妳歡心的早餐吧。」
「當時───」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玩的,不過齋藤很頻繁地進行這段對話,有時甚至一天來好幾次。反正不會有什麼損失,所以我也會配合。我的人生當中永遠不缺可供浪費的時間。
「我不想用相關人士的立場,玷污『喜歡你們的作品』這樣的心情。」
「我的確覺得很自豪,不過也可以說是藉由工作在逃避。」
「對不起,希望你原諒我喝醉之後說這種話,不過我真的很開心。」
「售票?」
「我以前也討厭妳。」
「沒關係,我是因爲喜歡才做的。」
「嗯~如果跟他們說,的確有可能拿到。」
這是以自圓其說、自我滿足的方式面對喜歡的東西。既然到頭來都是要去演唱會,結果是相同的,這樣的堅持有什麼意義?我雖然這麼想,不過對於他人的自我滿足,加以貶抑或覺得傻眼更是沒有必要的反應。
「真的很抱歉,我已經很醉了。」
雖然知道齋藤想說什麼,但是這段對話一定從我的提問開始。
「我可以問妳是什麼嗎?」
聽她說曾經討厭我,我也不會產生特別的情緒波動。他人的評價只要不會讓我的人生變得更麻煩,我就不會產生興趣,更何況是過去的人對我的評價。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在乎。
我想了一下,重播當時的記憶,試着停在平常會自然跳過的場景。也許我真的做過這種事。
我邊走邊聽齋藤說明事先搜尋的劇團資訊,發現她一直盯着我的臉。我立刻察覺到,又是「那個」。
看來時間好像到了。她緊盯着電腦,彷彿忘記呼吸般沉默不語。接着在某個時間點,她按了一下滑鼠,隔了片刻,又「喀吱、喀吱」地按了好幾下。爲了取得門票,需要花這麼多心力嗎?我不會很積極地聽音樂,當然也沒有搶過現場演唱會的門票,所以無從得知。
背後傳來縈繞着餘香的聲音。我前往廚房,打開冰箱。
齋藤旋轉椅子,把身體正面朝向我。她習慣以誇大的方式表現日常生活中的隨興言行。此刻她也假裝爲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實際上卻帶着顯然以此自豪的笑容,對我說:
絕對不是。不過展現真正的感情有什麼意義呢?
「真的?」
「你隨便挖冰箱裏的東西吧!」
不過這也不重要。不論她的人生如何演變,我都不會產生興趣。
我看了一下昨天不知什麼時候滾到枕頭旁邊的鬧鐘。距離十點還有五分鐘。先起牀的她坐在餐桌前,似乎是在等候電腦啓動。
「我總是覺得,可以像這樣面對工作,真的很了不起。」
「而且我當然也要顧慮到工作上的立場,所以儘量要避免。」
「開心什麼?」
齋藤噗哧地笑了,望着前方低聲說「果然是這樣」,把放在包包上的雙臂落到座位上。
聽到這句話我就理解了。當初重逢時,我對齋藤的變化有些驚訝,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好驚訝的。她的變化似乎也只是在這個世界相當氾濫的變化形式之一。
其實我都無所謂。
我站在已經摸熟使用方式的廚房,煎了加入牛奶、比半熟稍硬的歐姆蛋,裝盤時加上兩片煎過的火腿,佐以切細的生菜。我也烤了一片吐司分成兩半,分給兩人份量剛剛好。我把盤子端到餐桌,放在喝着即溶咖啡等待的齋藤面前。
男女之間進行的各種無意義的行爲,日後也會變成儀式。
「不是,我只是忘記今天是開始售票的日子。」
齋藤像是感到歉疚,又像是在自嘲。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在笑。
「當時看起來很無趣的兩個人,竟然會在一起愉快地喝酒,感覺真的好神奇。」
「我在想,你今天的臉也好帥。」
「也可以。不過現在開始睡,大概會來不及。」
「你等一下。」
我並不想知道,不過對方既然想說,就讓她繼續說下去。
「我喜歡你變成大人之後的臉。」
我知道她這句話中,帶着幾分隱藏本質的僞裝及靦腆。
而且我知道自己的容貌頗受異性青睞,也知道自己能夠擺出不會引人不快的表情,因此就回答「聽妳這麼說,我滿高興的」。齋藤緊咬我這句話不放,結果就變成現在這種只存在於兩人之間的溝通方式了。
順帶一提,當時齋藤也問我爲什麼要和她交往,我也準備了她應該會想要聽的回答:
「我聽了妳的話,知道妳大概一直都在戰鬥,讓我想要更瞭解妳。」
我也補了最強的一句:
「還有,其實我滿重視外表的。」
或許也有化妝和表情的影響,齋藤的臉和當年陰沉的印象不同,感覺應該滿受男性喜愛的,因此我想她應該不會認爲我在說謊。只要她感到開心,我的真實想法也無關緊要。
或許就如同食物的味道,我的食慾、睡眠慾和性慾不知何時都變得淡泊,不過每一樣都沒有消失。食慾和睡眠慾可以自己一個人迅速解決,但是要滿足性慾,就必須經過一定的程序。爲了迴避身體與精神上的麻煩,身邊有一個外表超過一定標準的異性並不是壞事。我對於異性的外表只有這點程度的想法,並不會由此產生好感。
在只有兩人的空間,齋藤會積極地進行肢體接觸,不過在外出時則不會主動來碰我。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上了電車,在看戲時經常會去的車站下車,進入很典型的劇場。
演出的或許是剛出道的劇團,觀衆很少。
我從來不曾爲了他人的創作品而感動,不過在十幾歲的時候,我勉強接觸了許多作品,因此自認還算有些素養;即使沒有感動,應該也能理解故事架構;然而這次和齋藤看的戲卻超越相關知識的有無,根本無法理解。基本上,我連舞臺上的男人在談論什麼都不知道。也就是說,我連情節都看不懂。
如果是當時的我,或許會對這種創作型態感到新奇而產生興趣,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一小時半就像一直看着白色的牆壁一樣。
表演結束後,雖然有演員和導演的致意,不過也不得要領。舞臺布幕垂下,觀衆席變得明亮之後,我和齋藤面面相覷。我從她的表情就得知她的感想,因此我們兩人匆匆離開劇場,然後在附近稍微散步。
過了一陣子,齋藤彷彿總算從水裏探出頭般,吁了一口氣。
「哈啊~」
這聲嘆息簡直就像臺詞。
「真是莫名其妙。啊,香彌,如果你很喜歡的話很抱歉。你看懂了嗎?」
「沒有。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也看不懂。」
齋藤內心的緊張似乎解除了。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大概就是真的。」
「嗯,我沒有聯絡,妳也說幾乎沒有。」
要理解齋藤對工作的價值觀,比理解她對戀愛的價值觀花了更多的時間。
我正要像平常一樣,問她今天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以便作爲對話的開端,齋藤就先開口:
事實上,我沒有任何感覺,而齋藤應該也沒有感覺到太大的意義,卻仍舊想要勉強從他們的創作品尋找意義。她大概是害怕發現自己消費的時間沒有任何意義吧。要理解並承認所有時間都是無意義的,必須要等疾風消逝纔行。
料理端來,我們立刻動筷子。齋藤對料理的評語是「調味很高雅」,所以我瞭解到眼前的料理對其他人來說味道也很淡。
不用看也知道,她此刻的雙眸炯炯有神。她很少在對話開始時如此急着進入話題。平常她總是會先以摸索狀況的方式,從某則新聞或當天發生的事開始談起。或許是有什麼非常值得高興的喜訊吧。
而且我認爲她對自己的評論也不正確。從「拚命」這個詞也可以知道,她認爲自己戰勝並贏得自己的人生,並說她的人生是很棒的人生,不敢保證下一次還能像這樣生活。她說對自己沒有信心或許是真的,但在此同時,她也誤認爲自己的人生是特別的。
「啊,真的耶。話說回來,你跟每個同學都很少說話吧?」
「不過真的很熱情。怎麼說呢……感覺完全沒有虛假,就好像在表明『我們真心覺得這個很有趣』。這一點我滿喜歡的。」
「什麼事?」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有幾件深感懊悔的事,大概會永遠讓我想着「當時如果這樣就好了」。
「啊,妳今天跟男朋友一起來呀!」
「講到廣播,往往會給人深夜工作的印象,不過其實一整天都有廣播。我現在是負責白天的節目,所以可以過着規律的生活,不過也有可能會被更動時段。香彌,你會聽廣播嗎?」
「不對。」
她憑什麼相信我?
「滿久以前,我們不是談過有沒有和高中時期的同學聯絡嗎?」
我重新討齋藤開心,乖乖把對兩人來說口味都太淡的午餐喫完。
然而這也是沒辦法的。
「我的老家隨時都打開收音機聽廣播。我也會利用線上重播來聽妳的節目。」
齋藤穿着秋天的便服,而我則穿着西裝,不過她今天並不是放假。她在傍晚時工作告一段落,因此先回家,等待我工作結束。這種時候,如果我們沒有確定要一起去哪裏,就會先在齋藤家附近的藥局集合。今天也是如此。
「嗯~我不記得。大概是老了,記性不好。」
想法和價值,必須要是從自己心中自然湧出的,否則全都是謊言。
我雖然自認是面帶笑容、平靜地說出來的,但是我沒有順利調整聲調。大腦的命令似乎沒有順利傳達到嘴巴。齋藤的右眼瞼微微動了一下。這是她察覺到現場氣氛變化時的習慣動作。
兩個啤酒杯輕碰在一起之後,齋藤立刻進入她想要談的那個正題:
「沒錯。不過我偶爾會跟一兩個人聯絡,今天難得收到簡訊,就打電話過去,然後決定下次要一起喫飯。」
「雖然說有些莫名其妙───」
從齋藤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希望我感到害臊。
「想什麼?」
「會澤。」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沒有預定的反應。我原本並不打算說出接下來的話。不過仔細想想,這是我必須斷言的,所以也沒什麼問題。
我對自己的工作,或其他人的工作都沒有興趣。在這一點上,齋藤對我的看法是正確的。相形之下,我在進行這段對話之前,並沒有看出她竟傲慢地認爲,「對他人工作有興趣的人,一定對自己的工作有興趣」。不過這樣的傲慢並不會對我有任何不利。此外,能夠再次確認工作果然是支撐她自尊的東西,也有助於維持圓滿的關係。
我爲了在找不到話題時能夠搭上話,因此聽她的節目。齋藤似乎爲我的行動感到意外,張大眼睛。
對於將生活重心放在工作的齋藤來說,疾風果然是現在進行式。如果這道疾風停止的時候,是在年邁體衰、無法像現在這樣工作的年紀,那就是值得羨慕的人生了。
我們爲了喫遲來的午餐,進入路過的非連鎖咖啡廳。因爲天氣很好,所以我們選了露天座位,展開菜單。我和齋藤在這種時候都不會優柔寡斷。在店員端來水和溼毛巾的時候,兩人都點了餐。
但只有一件事,是絕對不能忘記的。
「有些事情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是啊。」
「我告訴她我跟你重逢,而且跟你在交往,她就很驚訝,問我說你變成什麼樣的人。我告訴她,你變得很帥。」
店員開始說明前菜,給了我思考臺詞的時間。
「不是,是因爲你竟然對我的工作有興趣。你完全不提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以爲你對別人的工作也沒興趣。」
「比方說,當時借傘給妳的事。」
「我看到剛剛的舞臺或是組樂團的年輕人,就會想到我會不會原本也有可能選擇跟他們一樣的道路。香彌,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我並不打算要成爲律師。啊,不過在學校的時候,我曾經有一度覺得好像很有趣。」
我和齋藤交往的時間,足以讓我一聽到「那裏」就知道是哪裏。
我在內心反省。
「記得是記得,不過當時我很少跟她說話。喔,這個好好喫。」
以前我們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只有那件事,不能讓給任何人。
「志穗梨記得你。」
這是謊言。我並不是有興趣,而是有明確的目的。只不過我並沒有成爲學者、改變世界的才能或運氣。
※
這時我忍不住───
「不過討論假設性的問題也沒用。不論怎麼祈禱,都沒辦法過其他人的人生,也沒辦法回到過去。香彌,你之前說你在大學的時候,修了關於戰爭和外交的課吧?你沒有想過從事那方面的工作嗎?」
「啊,對不起。有問題嗎?」
老實說,回想當時的自己,我可以充分想像到可聊的話題。
「原來是這個啊。你是聽我說纔想起來的吧?你突然變得這麼認真,我還以爲是什麼。」
「我有時候在想───」
「嗯,我也感覺到他們很認真。」
不知不覺中,我和齋藤開始交往,也已經過了半年左右。
「這樣啊。那可以去『那裏』嗎?」
「我沒有特別想喫什麼,只要是咖哩以外都可以。我今天中午已經喫過咖哩。」
齋藤常常會像這樣裝模作樣地賣關子。
「沒有沒有,沒什麼問題。我只是覺得,應該沒有跟我有關的話題可聊吧。」
「辛苦了!肚子好餓~」
「啊,謝謝!───對了,她叫會澤志穗梨,跟我們同班,你記得嗎?」
「怎麼了?」
外出的目的地基本上由齋藤決定。如果每一次都這樣,有可能會被覺得怪怪的,因此我會提供最低限度的意見,不過完全不打算獲得採用。要維持沒有麻煩的關係,不完全接受一切也是很重要的。也因此,在對話當中,有時我也會刻意製造小爭執。除此之外不需要太明顯的吵架,而且目前也沒有發生的跡象。關於這一點,齋藤對戀愛的距離感也發生作用。她並不會要求隨時見到我,或是經常確認我的心意。她不會在戀愛中追求這種持續性的微熱。她希望的是平常保持跟朋友一樣的距離感生活,然後瞬間燃起猛烈的熱情。對我來說,她是非常輕鬆的對象。
「紗苗,妳呢?妳是法學院的吧?」
「哦。」
兩人的工作時間基本上就和大多數上班族一樣,是從早到晚,因此見面通常在公私兩方面都沒有要事的晚上,或是兩人難得同一天放假的時候。
「辛苦了。妳想喫什麼?」
勉強做出來的感情沒有任何意義。
我停下筷子,喝了一口高球威士忌。
齋藤對我的評論並不正確。
「我對那方面的學問有興趣,可是並不想要當成工作。」
「紗苗,妳不論選擇什麼樣的人生,應該都能順利生存吧。」
「妳這麼問,我就很難回答了。」
「因爲我在聽廣播?」
我們被安排並肩坐在吧檯座位。我們點了飲料和之前點過的料理,除此之外,齋藤也詢問店員本日推薦料理。
齋藤最近似乎工作很繁重,不過她今天出現時,也幾乎做作地沒有顯露出疲勞,試圖以眼睛的光芒燃燒我。
齋藤笑了,我也跟着她笑。
「契機是什麼?」
穿過門簾進入店內,常見的女店員便笑容可掬地對我們說話,因此我也擺出適當的笑容打招呼。齋藤似乎很喜歡和店員聊天,因此相較於陌生的店,比較喜歡熟知自己、不會把自己當成背景處理的店。不過她也知道不是所有人的喜好都跟她一樣,因此如果我在最初到這家店的時候明白表示排斥,她大概再也不會帶我一起來。
齋藤喝着先端來的冰紅茶,似乎打算要陳述對那場公演的感想。
其他都無所謂。其他任何意見,都可以讓給齋藤或其他人。
她這麼急着把這種事告訴我嗎?我正感到不像齋藤平常的作風,店員就走過來,把前菜放在吧檯上。
「這個就交給剛下班的你來決定吧。」
「沒什麼。我在想他們是不是差不多大學生的年紀。」
「話說我們兩個同年。香彌,你應該也忘了當時的事吧?」
這幾個月以來,我發現一件事:當她知道自己和親近的人擁有相似看法,就會感到特別高興。
雖然是逼不得已想到的例子,不過齋藤似乎被矇騙過去了。
「雖然很突然,不過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我不小心就把心中真實的部分顯露出來了。
在如此淡泊的日子當中,即使想要忘記那燦爛的記憶、獨一無二的疾風,也是不可能的。
「這個嘛……大概不太常想到吧。」
「好像有一半左右是大學生。推特上面有寫。」
「妳跟她談起我的事?」
「那裏」是指這附近的居民喜歡去的居酒屋。那裏不是連鎖店,店員人數也不多;造訪次數頻繁之後,熟悉的面孔也越來越多,自稱也常一個人來的齋藤甚至得到熟客的對待。
「真的?對不起,我好驚訝。」
「你一定是對自己很有信心吧。我自認拚命努力,纔得到現在的工作和生活,不過我不敢保證下一次也能遇到這麼棒的人生。所以我會去夢想不一樣的人生。」
「妳跟以前同學說這種話,我會很不好意思。」
「別這麼說。然後志穗梨───她現在已經結婚,現在姓今井───跟我約好下次要一起喫飯。」
「嗯。」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來?」
應該說她天真嗎?或者她果然傲慢地認爲,自己克服了與班上同學之間的障礙,所以別人沒有理由不能克服?
「我在場的話,會澤應該會感到不自在。妳們還是兩個人去吧。」
「是嗎?大家都已經是成年人了,應該沒問題纔對。志穗梨說,香彌要來也可以。」
我喝下高球,掩飾接下來的呼吸不穩。會澤志穗梨是以什麼樣的心態說這種話?
店員親暱的態度派上用場。多虧她每次端上料理時都會說幾句話,我總算得以躲過邀約。最後齋藤和會澤的聚會成爲只有兩人蔘加的女子聚會。齋藤有可能會得知我的負面情報,不過那是事實,所以也無可奈何。
也許我和齋藤的關係會因此而結束。如果那樣的話,我也不在乎。
齋藤似乎想着和此刻的我完全不同的東西。她邊喫南瓜邊提供另一個話題:
「志穗梨那邊就算了。事實上,我還有另一場聚會希望你能出席。」
我看到她的態度變得正經,大概就猜到是怎麼回事。
「嗯?什麼聚會?」
「我的生日不是在下個月嗎?」
「是二十三日吧?」
「對,就是勤勞感謝日(注7)。」
她以前曾經抱怨,自己工作時通常都沒有人感謝,因此我輕鬆地記住了。
「我爸媽說,那天要一起喫個飯,我就想到不知道你能不能一起參加。」
「什麼?」
「嗯。你是從兩人在一起的回憶、還有想像我的喜好來選的。其他人也能看出這一點,讓我很高興。」
的確有那麼回事。在我心中,它只有和其他無數記憶同等的價值,沉澱於泥水般的心底。
如果將她在人生中最重視的東西化爲文字,大概就是成就感。更進一步地說,從工作得到的成就感會爲她帶來最大的喜悅。這一點從平常的談話中就可以知道。她無疑對於工作抱持着特別的期待。也因此,戀愛大概只用在滿足她的性慾及女性自尊。不過看樣子,她和我交往不只是爲了享樂,甚至已經開始考慮到將來結婚的可能性。理由只是因爲她受到一般社會常識束縛嗎?
我選擇她想要聽的話說出來。
齋藤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項鍊,眼睛因爲酒醉而溼潤。這是我在昨晚過了十二點之後,送給齋藤的生日禮物。
看到齋藤能夠爲這種事而露出高興的表情,我就無比羨慕無知而愚蠢的她。
「你去上洗手間的時候,我爸媽對你讚不絕口。」
「如果妳希望我戒菸,我也可以戒菸。」
齋藤張開嘴巴,像是吞下空氣與決心般,點頭「嗯」了一聲。
她再度嘆了一口氣,接着似乎終於想到,拿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撞我的酒杯。
即使演變成結婚之類的狀況,我也完全不在乎。反正人生只是活到某一天死去爲止。在歸於塵土之前的路徑即使稍微變化,也無關緊要。
「不用了。我不希望你爲我改變自己。」
至於我,當然完全沒有緊張的時刻。我在聚會時,觀察雙親在女兒介紹交往對象時的反應。他們一方面似乎很放心,另一方面看起來也像被奪走打發時間的玩具。
只要齋藤感到高興就行了。只要不引起麻煩就行了。如果她仍舊對人生抱持希望,夢想能夠得到幸福,那也沒關係。
我等到齋藤開口才低頭看她。她的表情好像咬到很酸的果實。
「我想到當時───」
齋藤喜歡戲劇性的對話。
齋藤發出彷彿在嘲笑我的「呵呵」笑聲。我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我喫飽了。我們下次還會再來!」
「我也好高興他們讚美這個。」
老實說,我並沒有特別排斥。過去我也曾經和交往對象的雙親見過面,因爲工作的關係,也懂得如何和初次見面的人打交道。我之所以提出好像要拒絕的問題,是因爲想要知道齋藤是以多大程度的情感與意圖在邀我。
「雖然有點緊張,不過我覺得很愉快。」
「你真是個體貼的男人。」
齋藤爲自己說的話噗哧一笑,然後放開我的手肘。
「這樣啊。」
這種事無關緊要。不論是工作或其他任何東西。
齋藤拿了幾塊端來的炸軟骨,以行動示意要等候我的回應。
「不是跟妳,而是跟妳的衣服?」
「你只要在房間裏別抽菸,在店裏或其他地方可以抽菸沒關係。」
「我並不是不想,只是覺得這種全家團聚的場合,應該不希望外人打擾吧?妳爸媽邀妳,應該是想要和可愛的女兒一起度過纔對。」
即使當事人離席,也不見得就是真正的評價。齋藤在那個場合的立場,有一半是家人,有一半是我的交往對象;在這樣的女兒面前,他們應該不會說出直率的感想。不過我當然也沒有必要去確認對方是否真心。
「不用了,還是不要吧。我也不好意思讓妳的衣服和頭髮沾到煙味。」
「那次?」
「妳希望我去見妳的雙親,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我還以爲妳不太會緊張。」
「香彌,辛苦了。真的很謝謝你。」
「就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喝酒回家途中,我在計程車裏碰到你的手指那次。」
這時齋藤總算露出笑容。她似乎格外畏懼生活中的空歡喜。如果沒有確實而細心地把喜悅包裝起來交給她,她似乎就無法放心。以處世方式而論,她這種對幸福的猜疑應該是正確的。不過她遲早會發現,一切都是空歡喜。
「爲了某人而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是很重大的事情。」
「紗苗,妳可以滿足我嗎?」
這是例行對話的開頭,我也笑着回應「也許吧」。
齋藤反芻着今晚進行過的對話,途中又點了兩、三杯酒。
「嗯,其實我也不算紳士,所以我會把更換用的領帶放在女朋友家,以便從那裏上班。」
「我爸媽對你的評價很高。」
齋藤挑起這個話題,或許可以看成是在隱藏害羞,不過我仍看出其中帶有與平常一樣的虛榮。程度多少不明,不過她內心的確多少把我當成裝飾品看待。我不認爲這是壞事。這樣剛剛好。像這樣適度混濁就行了。喜歡某人的心意可以是污濁的。反正是要在無關緊要的剩餘時間內生活,除了疾風以外,這樣就行了。
一如預期,與齋藤父母的聚會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我配合齋藤喝了一口酒。在跟別人喝酒的時候,舉起酒杯的時機每隔幾次就會有一次配合對方,這一來談話的節奏自然也會合拍,可以讓對方心情愉快。
「真抱歉,突然提起要你去見我父母親。」
「我希望他們認爲我配得上妳。」
「香彌,你明天要上班吧?」
「如果我帶像你這麼帥的男人去見我爸媽,他們一定會很驚訝。」
※
「希望他們不要覺得,怎麼來了一個跟女兒一樣個性扭曲的傢伙。」
正是因爲我知道,纔會這麼說,不過太裝傻也不自然。我不想要無意義地惹齋藤不高興而徒增麻煩。
或許是因爲做完一件要事而放鬆心情,齋藤喝酒的速度加快。最近她的酒量似乎增加了。
「帥哥只有一個對象沒辦法滿足嗎?」
「身體狀況目前還好,不過如果可以更有異性緣,我就要考慮戒菸了。」
「好壞!不過你說得沒錯。」
酒醉的齋藤得意地向我披露自己腦中的想法。
齋藤不論是在工作或私生活中克服某種困難時,一定會點氣味強烈的酒。她向酒保點了拉佛格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後深深吁了一口氣。
「爲自己……」
原來如此───我在心中點頭。會澤的話題和她當時高昂的興致,是爲了隱藏正題的認真程度。
「呵呵,可以呀。來吧。」
「謝謝。聽你答應的時候,我好高興。嗯,我一直都很高興───」
「對呀,他們說很可愛。」
「這又不是那麼誇張的事。」
「你別說了,就這樣吧。我認爲人不應該爲他人、只應該爲自己而改變。」
「沒錯。所以如果你不想去也沒關係。」
「嗯,不過我感到高興的不是這句話。要說可愛的話,既然是專業的人要做得可愛的作品,當然不可能會不可愛吧?」
「想到自己出現在心愛的人的想像中,就會覺得比什麼都要高興。」
※
「沒關係。我也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兩人在先送齋藤回家再前往車站、也一定趕得上末班車的時間,走出居酒屋。我默默等候她與店員之間的嬉鬧結束,然後向店裏的人致意。等到聽見背後拉門關上的聲音,站在我旁邊的齋藤就把手放在我的手肘上。
我在送齋藤的雙親前往鄰近轉運站的飯店時,也乖乖遵守無聊的禮節。
我不解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在一瞬間的停頓當中,齋藤似乎察覺到我的疑問,或者一開始就打算補充說明。
「真的嗎?我一直在擔心爸爸媽媽會說些奇怪的話,所以好累。」
「也不到放棄的程度。」
我知道她想要維持這樣的形象。
「老實說,我今天一直都很緊張。」
他們應該覺得我看起來像個有分寸的成年人,我也透過言外之意,告訴他們我和齋藤感情很好,收入方面也沒有問題。最緊張的是齋藤。我因此猜想她以前沒有帶過交往對象跟父母親見面,一問之下果然沒錯。我雖然不解爲什麼我是第一個,不過或許跟年齡也有關係。
「你明明知道我三不五時會回老家,還說這種話。」
「當時計程車停在這裏,我原本稍微想到,搞不好你會跟我一起下車。我當時很緊張,想說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怎麼辦,不過你卻表現得很紳士。」
「希望是這樣。」
「沒錯。所以如果你想要戒菸,我希望你是爲了自己,比方說要開始注意身體,或是覺得戒菸會比較有異性緣之類的。」
她或許不想要讓我感受到重擔,也可能是過去的交往對象曾帶給她這方面的傷害。不用多想,我已經做出抉擇。
「也許看起來不會,可是其實我滿容易緊張的。唉,不過今天我是真的很緊張───大概是那次以來第一次這麼緊張。」
「啊,如果你不想的話也沒關係!對不起!」
我們來到齋藤住的大廈前。她宣稱明天放假,因此我原本打算稍微詢問她有什麼計劃,然後就道晚安離開。
只剩下我們兩人之後,在齋藤提議之下,我們又去了另一家店。我原本就想到或許也應該再陪陪齋藤,所以剛剛好。我們前往從車站走十分鐘距離、以前也曾去過的酒吧,坐在餐桌座位。我忽然想到,和齋藤在一起的時間,有一半以上在睡覺或是以某種形式用餐。我們成爲無趣的大人之後,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事。
齋藤看着自己變紅的手掌說。
所以我能夠依照對方期待行動。
我邊聽齋藤抱怨工作邊思考:齋藤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價值觀,要把我當作考慮到將來的交往對象,介紹給雙親?
齋藤常常露出不知道應不應該表露喜悅或驚訝的表情,我也有既定的應對方式。
「我感到高興的是,他們說這條項鍊跟我穿的衣服很搭。」
在黑暗中,曾經幾乎能夠抓住生命的我的手指,在小型雙人牀上毫無感動地抓住齋藤的手。
「這樣應該很普通吧。而且我的煙癮也沒有那麼大。」
不過這並不重要。
「原來如此。」
我可以理解她想說的話,但是無法產生共鳴。
「感覺很有妳的風格。」
「討厭,你不要開我玩笑。」
齋藤笑咪咪的臉完全沒有討厭的樣子。她向酒保點了另一杯酒。
「我不知道是不是想像,只是希望妳高興就選了。」
這不是謊言。爲了取悅她,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不論如何化爲言語,都無法理解對方的內心,所以這樣就行了。我們只要依照自己方便來扮演角色就行了。
也因此,這句臺詞也是因爲覺得齋藤一定會高興而選的。不過她的反應卻不是害羞的笑臉。
「欸,我想問你一件事。」
齋藤拋出這句就停下來。她具有膽小的一面,必須要對方產生興趣才能說出來。
我擺出詫異的表情。
「什麼事?」
「選我真的沒關係嗎?」
這個問題太抽象,因此我一時沒有回答。並不是無法回答,而是因爲我理解,這時的正確答案是沉默。
「對不起,我自己帶你去見父母親,還突然問這種問題。從那天到今天,一直都很順利,說得誇張一點,甚至彷彿可以看見命運。」
這世上並沒有命運這種東西,不過我覺得這是齋藤會喜歡的詞。
「可是我感到有些不安。」
「對什麼感到不安?」
「對於使用你未來的時間。」
齋藤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體。
我的哪一點讓她覺得是謊言?
「目前還只是可能性的階段,並沒有正式決定。不過……我想要聽妳的意見。如果我要被調走怎麼辦?」
在料理送來之前,我對齋藤述說虛構的上司軼事。這個上司的人設是單身、喜歡到處尋訪美食、個性和善;我謊稱葡萄酒是爲了獎勵我完成緊急任務的禮物。
「怎麼了?」
今後我也許會和齋藤一起度過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也許會經歷結婚、生產等等各種大事,不過我不認爲會有問題。這段時間即使用在其他用途,我也沒有任何想要得到的東西。我心想,就讓齋藤利用這樣的我就行了。她可以一方面跟我在一起,一方面享受疾風。等到有一天疾風過了,兩人一起過着死氣沉沉的生活也沒關係。我們就是這樣的存在。
齋藤喝了一口杯中的酒,讓杯裏的冰塊發出「喀啷」的聲音,然後微微歪着頭說:
「什麼事?感覺……」
齋藤用臉頰肌肉做出不帶情感的笑臉,然後又喝了一口酒。
「就如之前你說的,今後不論和你在一起度過什麼樣的時間,我都不會覺得是白白浪費。」
「的確。」
齋藤聽到我的聲音,右眼瞼敏感地反應。
但是齋藤卻喃喃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我把視線朝向斜上方,歪着頭假裝有些苦惱。
我們倒了葡萄酒,合掌之後,齋藤喫了一口沙拉,高興地把手放在嘴前。
齋藤隱藏在自己內心的某樣東西,或許會給予我們之間的關係致命傷。
齋藤看出了我的什麼?
我謹慎地挑選語句,告訴她我有可能被調動。關於時間、期間以及預定地點在遠方,我都毫不保留地告訴她。我沒有必要隱瞞。重要的是告知事實之後的事。
「遵命。」
我把兩人份的大衣掛在衣架上。就如齋藤所說的,我的家裏沒有放置生活不需要的用品,只有最低限度的傢俱、家電和電腦,沒有電視或書櫃,當然也不會講究室內裝潢。
「最近的外送都這麼好喫嗎?」
原本是生存價值的工作,卻讓她承受壓力。不知她如何接受這件事。
那麼她有何目的?
齋藤露出害羞的笑容,用構不到的手肘假裝在戳我。
我原本就知道自己隨時有可能被調動職場。
她似乎原本想要說「好可怕」,但是勉強忍住而閉上嘴巴。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
「唔~」
我當然理解這一切,卻還是幫齋藤繼續說:
然後她說:
我明明知道她絕對不可能知道任何事,卻感覺到自己內心不能被她看到的部分浮現。然而在過去無窮的時間當中,我學會了隱藏這個部分的方法。也因此,我相信自己內心的騷動絕對不可能會被看出來。
我打算完全交由齋藤來決定。如果要採取遠距離戀愛的形式,那也沒關係;或者如果她選擇當場結束兩人的關係,我也願意接受。只要別留下深刻的憎恨就行了。
然而幾天後,我得到有可能不再需要擔心這一切的聯絡。
「哇,真的很抱歉。我喝醉了。」
「真的耶。」
「真難得。」
齋藤再度說到一半又停下來。她誤認爲不把話說完是交由對方來決定,或者她是假裝在誤解。保留該說的話不說,純粹只是要讓對方替自己補充這個部分,形同要把對方放在自己控制之下。
「要一開始就喝葡萄酒嗎?我家裏也有啤酒。」
公司暗示我,有可能會把我調到遠地。
我已經沒有值得失去的時間。
※
齋藤像是要換氣般,又喝了一口酒。
齋藤喝了一兩口酒並陷入沉思,我也默默等候她。如果一言不發地注視着她,或許會給她壓力,因此我自顧自地伸出筷子,夾起留在餐桌上的料理。判斷對方的沉默是表達意願之前的階段、或者沉默本身就是在表達意願,是很重要的。在這個場合,我知道齋藤會開口說話,因此我只需要默默等候。
我把葡萄酒含在嘴裏,等待適當的時機。當炸雞的盤子清空之後,我心想差不多是時候了,正準備在對話中插入話題,但沒想到剛好在這個時候,喝酒速度相當快的齋藤打翻了裝有葡萄酒的杯子。我離開驚慌失措的她,去廚房拿了溼巾,擦拭潑出來的葡萄酒。我請齋藤負責從濺到葡萄酒的料理當中,挑出還能喫的部分移到小碟子裏。
隱瞞這種事也沒有意義。我決定次日就找齋藤出來告訴她。這天是她放假的前夕。我知道如果很嚴肅地告訴她有重要消息,她一定會感到害怕,因此我若無其事地邀她喫晚餐。
「也許有一兩次吧。不是都說,男人會把交往的對象個別保存在腦中嗎?」
「嗯?你一定很受歡迎,不可能只有一兩個吧?」
我回答:「美食不論在什麼時候都很美味,所以沒關係。」接着她傳給我意想不到的好球:
「你的房間裏還是沒什麼東西。明明應該跟我家差不多大,可是看起來卻寬敞很多。」
過了片刻,我察覺到齋藤面對着我。
過了一陣子,門鈴響了,一名看似大學生的青年送來好幾道料理。我們兩人一起把料理放在桌上,並且把盤子、筷子、酒杯和紅葡萄酒也擺在桌上。齋藤已經喝完第二罐啤酒。
「難得有那麼好的酒,就等料理送來之後再喝吧。先來一杯啤酒,店員先生。」
「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雖然說即使距離拉遠也未必會馬上分手,可是我想要決定選那一個。」
「妳爲什麼說我騙人?」
我並沒有追問。我判斷如果追問的話,就會破壞兩人之間好不容易像死亡般安詳的關係。
她猜到了我的什麼?
我歪着頭問,齋藤臉上便泛起淺笑,宛若樹木被風吹動般搖頭。
那麼她說「選那一個」,是什麼意思?
我跟她說上司送我很好的葡萄酒,請她到我家。爲了方便讓她對我的話做出任何反應,避免結果變得曖昧不明,我心想挑選必須展現明確意志才能離開的場所比較適合。爲了避免齋藤起疑心,我之前也請她到家裏來過幾次,所以不會感覺不自然。順帶一提,我說上司送我葡萄酒是謊言。
「香彌,你曾經談過至今無法忘記的戀愛嗎?」
「不過即使變成那樣,我也不會覺得跟妳在一起的時間是失去的。」
「嗯,大概是因爲最近睡得不太好,所以特別容易醉。」
她抒發一陣子的不滿之後,似乎終於感到滿足,或者只是因爲累了,雙掌合十對我道歉:「真抱歉,在喫美食的時候還一直抱怨。」
如果她覺得遭到背叛,疾風也許即將結束,不過或許她人生當中的疾風原本就不是工作。
她眼中依舊閃爍着我已經無法擁有的光芒。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樣啊……如果真的沒辦法忍受,能不能比方說,換工作到其他電臺?」
這段話雖然大半都是謊言,不過我的確沒有積極地想要結束跟齋藤的關係。
「不過你這個說法有點那個,讓我想要問你一個問題。」
其實也可以不等料理送來就先進入正題,不過一開始談之後,有可能無法用餐,因此我決定先填飽空腹。
我一問,齋藤的笑容便加深了。
她的沉吟聲跟我不一樣,應該是發自內心的。
我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她就開始抱怨工作的事。我錯過了提起正題的時機,不過反正還有很多時間。
「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我現在也還沒做出什麼成果,所以不太實際。」
萬一齋藤有能力看穿我的內心,會不會覺得我把她當成傻瓜而生氣?
齋藤依舊以賣關子般的緩慢口吻說話。
齋藤壓低聲音說出的這句話,彷彿糾纏在我的腳上,緊緊勒住。
憑齋藤這種程度───
騙人───是什麼意思?
「嗯。」
我們依舊總是在一起喫東西。我們只有在直接連結到生命的事物上,纔會積極聯繫在一起。其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爲了避免生活中的麻煩而處理事務。也因此,我必須與正在交往的她仔細詳談今後的生活纔行。
難得對方把話題轉到這裏,我不需要煩惱就能提出預定的話題。也因此,我的反應是要表現出突然被情人詢問而困惑的樣子。
「每次在不經意的談話中,感受到上司仇女的一面,我就會覺得這職場到底是怎麼搞的。感覺很那個。」
如果棲息在我心中的,是在這世上很普遍的東西、任何人都經驗過的東西,那麼她能夠憑臆測看穿我的內心,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騙人。齋藤應該也預料到這個謊言會被我看穿,才這麼說的吧。如果她希望我認爲這是真心話,她應該會配合剛剛說「騙人」的聲調。
「唔,這個嘛……」
「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分道揚鑣,沒辦法繼續保持友好關係。」
齋藤在洗手間漱完口,我便請她坐在沿着矮桌置放的L型沙發。
「我當然知道兩人都沒辦法輕易辭職,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要結束跟妳的關係。可是如果彼此很難見到面,就如妳先前說的,我擔心時間會白白浪費。」
她明明反省自己喝得太醉,卻又喝了一口酒。
「那個?」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齋藤絕對無法預料,絕對無法想像。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結婚,不過繼續下去的話,有可能會失去重要的幾年。我當然希望不會變成那樣……」
我們在彼此的工作結束之後約在車站見面,然後前往我家。我們穿過樸實無華的大廈入口,對擦身而過的父子微笑打招呼。我用鑰匙開門回到家,聞到自己家裏沒什麼生活氣息的氣味。
「老實說,今天我原本就想要跟妳談這件事。」
「大衣給我吧。」
我把齋藤喜歡的罐裝啤酒倒入玻璃杯,放在桌上。我跟她說「接下來請自便」,然後再度回到廚房。晚餐依照齋藤的要求,點了義大利餐廳的外送。在送來之前,我先把事先買好的起司放在盤中,端到正在喝酒的她面前。她說「謝謝」之後,我也開了啤酒作爲回應,坐在她的斜對面。
不可能會被看出來。
「嗯。」
「妳是指,要分手就趁現在嗎?」
「關於剛剛的問題,你有想過換工作的可能性嗎?」
兩人邊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邊品嚐一道道料理。葡萄酒似乎也很合齋藤的味。一如往常,對我來說不論是料理或酒,味道都很淡。
「騙人。」
「乾脆辭職吧。」
「……咦?」
齋藤不理會我的問號,嘴角泛起的淺笑宛如波紋般擴散到整張臉。
「乾脆辭職,跟你一起走吧。」
我難得因爲其他人說的話而有些驚訝。
不過這個衝擊很快就過去了。
「關於這一點,也許等妳清醒的時候再談比較好。」
鬼迷心竅───她此刻的狀態正可以如此形容。
齋藤不可能爲了男人捨棄工作。即使不用「疾風」這樣的形容,齋藤自己應該也知道,她的生存價值與青春,很有可能是在工作當中。
「我雖然喝醉了,可是我不是因爲酒醉才說的。」
「那是……」
「我之前就有稍微想過。」
「想過什麼?」
「如果因爲你的某種理由,讓我沒辦法持續現在的工作怎麼辦。」
這種事有什麼好想的?基本上,光是想像這種事,就不像是齋藤的作風。
「對我來說,現在的工作當然很重要,也讓我得到很多無可取代的經驗;不過如果爲了跟你一起生活,必須要換工作的話,我會把辭職也當作選項之一。我現在仍舊這麼想。」
她以煞有介事的口吻,說出自己膚淺的誤解。我會不惜一切努力糾正她的想法。
「即使妳跟我走,那裏也未必會有像現在這樣的工作。」
我使用不帶嘲諷的誠摯口吻。
「那當然。其實我也想過要當CD店的店員。希望他們有在徵人。」
就如她說的,我和她已經在一起頗長一段時間。
齋藤又喝了一口水,做好心理準備。我聽見她的喉嚨發出「咕嚕」的聲音。
「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的說法彷彿覺得我失去了平常心,但事實並非如此。
工作,還有疾風。
這種感覺就像繞過轉角會遇到恐怖怪物的不安。
但是現在已經不容選擇。
我忍不住也喝了一口酒。我不想要相信這種事。
「應該說……」
齋藤毫不猶豫地點頭。
她原本沒有必要知道。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我是多麼愚蠢。
「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別的事可做了。」
她終於說出內心的恐懼。
對這個眼中蘊含光芒的女人,我一直抱持着某種羨慕。
我回想起至今的交往過程。
她必須知道真相。
「我有話必須要跟妳說。」
我詛咒自己的遲鈍。
「很抱歉,讓妳感到害怕。」
「我聽到消防車的聲音。會不會是火災?」
我在思考。
她的確說過這種話。是在什麼時候?感覺好像是最近,也好像是很久以前。
「你該不會其實打算要在今天分手吧?」
「也許妳以爲我接下來要提出分手的話題,但是並不是這樣的。」
「就結果來看,或許會變成那樣,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並不是爲了某種理由要跟妳分手。」
「香彌,你不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嗎?你該不會是消極地在提議分手吧?」
齋藤複述一次,似乎總算了解我在說什麼。
我一點一滴地逐漸瞭解寒意的真相。
齋藤開玩笑地說。她的腦袋確實具備談戀愛所需的正常回路。
我以爲她是仍舊處於疾風中的人,可以長久享受「工作」這樣的疾風,有潛力度過令人羨慕的人生,因此纔跟她交往。
她必須瞭解我是什麼樣的人。
這是真心話。如果是平常的我、過去的我,或許會選擇稍微顧慮到齋藤感受的說話方式吧。
如果不知道這一點而繼續生活,未免太可憐了。
「妳應該要好好考慮。」
「嗯?」
然而這些想像或許是錯誤的。
「我不能爲了自己的理由,奪走妳的工作。」
「……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我想我的確算是對妳說了謊,不過並不是出軌這種戀愛方面的事。」
「你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
齋藤雖然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話,但卻以打心底感到害怕的眼神看着我。我揣測着她的內心。
該不會是───
「香彌,你怎麼了?」
「啊,你要開始說了嗎?」
不是這樣嗎?
齋藤等我繼續說下去。
「什麼事?我好害怕。」
怎麼會這樣?
「我沒有辦法愛上任何人。」
或許處處都有預兆。
我凝視着她的眼睛。
而此刻,我再度注視眼前的女人。
齋藤默默地看着我的臉,試圖捕捉、理解、解釋我說的話。
「不是不容易,而是我已經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
她爲什麼會露出這樣的眼神?我離開她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所以你不需要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到時候我會自己進行準備。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那又另當別論。嗯,不過在交往的這段時間,你應該也明白,我不會因爲你說不要就乖乖退下。」
「嗯。」
「對不起。」
「紗苗,我希望妳聽我說。」
齋藤似乎是想要緩和室內緊張的氣氛,喝了一口水這麼說。
齋藤發出咯咯的笑聲,又喝了酒。
「那應該沒問題吧?你的意思是你不容易愛上人,對不對?」
至少應該要能夠憑藉這樣的回憶生活。
「你的意思是,你出軌了?」
「我是爲了自己想要跟你一起走,纔要辭掉工作───可能會辭。不過你也有可能不會被調走,我也有必須解決的工作,所以當然沒辦法立刻私奔。」
齋藤心中的恐懼更加膨脹,而她或許也發現到了,因此試圖用意志與酒精的力量壓下來。看到她此刻對我擺出的笑臉,只會讓人產生憐憫。
我打心底希望這是假的。
※
「我不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打算分手。」
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齋藤當然也必須得到這樣的機會。
「說『奪走』太自以爲是了吧?我並不打算被任何人奪走工作。我不是爲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如果有必要辭職,我會承擔辭職的責任。我以前不是也說過嗎?人只應該爲了自己而改變。」
我不等對方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我不可能想到,在我身旁的人會抱持這麼愚蠢的想法。
兩人彼此對看。她的視線展現的意志,讓我心中產生的恐懼變得明確。
「對了,我們開始交往也過了滿久的時間。」
我仿照齋藤常用的說話方式,故意在觸及核心部分之前停頓一下,接着果斷地說:
我現在必須對她說出真相。
「沒怎麼樣。」
人類必須透過人生當中短暫的疾風得到救贖。
我是不是誤會了她?
「沒有……」
「香彌,你怎麼了?」
「不是這樣。可是就像剛剛說的,妳的工作對妳而言應該是無可取代的吧?」
「紗苗。」
「聽了我的話,反倒是妳應該會想要跟我保持距離。」
她的人生絕對不能把我當成疾風。
我仔細傾聽齋藤的話,邊聽邊感覺到背上有一股寒意。
我是不是搞錯了應該對她產生的感情?
齋藤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我的弦外之音。她的說法就像是在嚮往充滿可能性的未來。我忍不住一反平常地插嘴說:「不行。」即使她喝醉了,我仍爲她一直說夢話而感到焦躁,不禁脫口而出。
對於齋藤來說,我只是她漫長的人生當中遇見的一名異性。我們剛好是同學,並且因爲幾個巧合而重逢,不過我終究只是她交往過的男人之一;當這樣的我要離開她眼前,她爲什麼會感到如此恐懼?她大可再找另一個對象。她只要找一個能夠快速滿足性慾和自我顯示欲的人,陪在她的身邊。
我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我在齋藤雙眼的眼球中,看到裂痕的幻影。
「你怎麼變得這麼認真?怎麼了?」
我開始察覺到齋藤一直隱藏在心中的某樣東西。
起初我不知道是爲什麼。
「比方說,我並不會做出所謂的出軌行爲,丟下交往對象或結婚對象,愛上其他人。」
齋藤抬起一邊的嘴角。雖然感覺有殘酷,不過我還是點頭。
「不過我還是得說出來。」
不,仔細想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你的意思是,包括我在內?」
幸虧齋藤還具備思考能力。
我花了十足的時間點頭。
「嗯。我對妳的感情並不是戀愛。話說回來,也不是友情或同鄉之間的情誼。」
我爲了讓她感受到這是真話,沒有移開視線。
「對我來說,妳只是───」
我過去不曾像這樣對她說話。我知道這樣會傷害到她因爲缺乏自信、反而形成的高度自尊心。
「偶然重逢的昔日同學。後來兩人的關係逐漸走向交往,我覺得也好就交往了。就只有這樣而已。」
齋藤解開在膝上交握的手。
「可是交往通常不都是這樣的過程嗎?」
「不是這樣的。」
我確實盯着齋藤的眼睛,像是要疏遠這句話般搖頭。
「我即使到現在,也沒有特別喜歡妳。」
等待她詢問也沒有意義。
「我對妳的心意,從那天在故鄉車站、以爲有陌生女人坐在我隔壁的時候,就沒有任何變化。」
「這……」
齋藤陷入沉默,但是她的情感似乎還沒有強烈到可以稱爲衝擊。她注視着我,眼神似乎在推測我說的話當中有多少真心的程度。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對於欺騙妳這件事,我感到很過意不去。我原本打算一直騙到底───不,或許等到有一天,妳的人生也失去疾風之後,我會告訴妳;可是至今爲止,我並沒有打算要刻意結束這段關係。我打算至少等到妳的疾風消逝。」
「疾風?」
齋藤的表情不像是產生疑問,看起來比較像因爲聽到不熟悉的詞而重複念一次。
這是我第一次說出這件事。我並非沒有猶豫,但是把只存在於我心中的特別經驗告訴齋藤,是有意義及理由的。
「嗯,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阿魯米因爲被我帶出去,所以纔會死掉。」
「嗯?」
「這樣啊。」
「這是我必須要告訴妳的事實。」
「就算妳現在不這麼想,只要有變成這樣的可能性,就必須要回避。我感覺到妳有這種傾向,覺得未免太可憐了,所以纔想要告訴妳。」
「你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妳在意的話,我就告訴妳。」
我知道要讓對方的心情跌到谷底,就要先捧得高高的。
「等一下,你從剛剛到底在說什麼?」
我坐在沙發上,總算和齋藤對上視線。
「那麼你的疾風是什麼?」
齋藤盯着桌子,只低聲說出這個名字。
「如果是我忘記或不知道,那很抱歉───」
「你說的───」
「我的疾風,是在當時吹起的。」
「你說你害死志穗梨的狗,也是真的嗎?」
「我們利用這樣的影響,想要尋找能不能替對方做什麼。」
「她每隔幾天會從異世界過來一次。她只有發光的眼睛和指甲,看起來不像人類。我想要從她那裏得到某種知識或資訊,讓自己的人生變得特別,但計劃卻很難順利進行。即使想要知道彼此的文化,也無法藉由味道或氣味傳達,甚至無法讀取對方的文字,只能依靠言語來說明。不過就算知道異世界的風俗習慣和規則,也沒有什麼用處。」
「嗯。」
「你在說什麼?」
「她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世界居民,年齡是十八歲,只能在某個公車站見面。她的身影除了眼睛和指甲之外,我都無法看到。」
「我一直以爲,妳的疾風是來自工作。」
她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似乎是在懷疑我有病,或是把某種異物攝入體內產生幻覺。雖然沒有必要說明,不過我當時並沒有生病的跡象,也沒有攝取不必要的東西。
「全部都是真的。」
我彷彿看到齋藤有一瞬間露出微笑,但是她沒有理由擺出那種表情,所以也許是我看錯了她的某個反應。她臉上立刻恢復先前的表情。
「你是指,人生的顛峯?我還沒有感覺到疾風結束了。」
「你喜歡的那個女孩是什麼樣的人?」
不論如何,只要她的心能夠遠離我就行了。在共度一段時間之後,雖然無所作爲,不過或許我對她產生某種信賴,相信她具有斬斷人際關係的智慧程度。
她指的是哪句話?這纔是重點吧?我回想起曾經對她說過的各種話。
齋藤似乎努力地要把我說的話和她的常識兜在一起。
不過話題當然不會就此結束。
「我們班上有人叫田中嗎?」
「包括我在內嗎?」
齋藤緩緩地張開緊閉的雙脣,嘴裏的舌頭空轉了一下,彷彿數度演練臺詞,然後終於用充滿意志的聲音說:
「重要的是,這個世界和她的世界會彼此影響。兩個世界會發生同樣的事,比方說在這裏有東西壞了,在那邊也有東西會壞掉。」
「會不會是在做夢?因爲某種理由……」
面對無法對話的我,齋藤把視線落在桌上,點了兩次頭。這不是代表接受,而是思考某件事時打拍子般地點頭。
當時我無法看穿齋藤隱藏的感情真面目,不過現在總算變得明確。她恐怕是看穿我心中有某個人,意識到情敵的存在,並隱藏湧起的嫉妒。
「我不知道能不能說全都是假的。」
「當時我把班上的人全都分類爲『田中』這個名字,意思就是到處都有、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特別的傢伙。」
「不是做夢。我們見過好幾次面。即使沒有任何人相信這件事,只要我沒有遺忘,它在我心中的真實度就不會改變。所以妳不相信也沒關係。」
「香彌。」
「我反覆挑戰各種事物,然後又感到失望。後來我遇到一個女生,並且愛上對方。」
我在廚房倒了兩杯熱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齋藤面前,開始說明事實。
「我每天晚上都會去公車站見她。我會在漆黑的公車站候車亭裏等候她。」
這回齋藤臉上真的露出笑容。這次是有理由的。是我刻意選擇說話順序,得到這樣的結果。
就如我預期的,齋藤露出詫異的表情。她大概在思索我的發言和自己的記憶何者正確,不過她立刻要求直接和我對答案:
在談到這件事時,有一個無法迴避的話題。
我以爲齋藤會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失望表情,然而她似乎仍舊保持微笑。我以爲自己說得不夠,便補充說:
「沒錯。正確地說,是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姑且不論周圍的人怎麼看我,我當時因爲生活太無趣,心情總是很煩躁。於是我一直在尋找能夠讓自己的人生變得特別的事物。」
「對我來說的真相併非如此。那個公車站連結了這個世界與她的世界。她是確實存在的人物。我能夠摸到她,也能夠喫到那個世界的食物。」
我以平靜的心情,回想起平常一再回味的當時的心情,並且說出來。
「原來你的疾風就是戀愛。」
就是她問我有沒有無法忘記的戀情、然後又說我騙人的那時候。
「……你繼續說吧。」
一口咬定、強迫推銷的口吻、憐憫───我刻意使用齋藤的個性應該難以接受的方式對她說話。
「我希望妳仔細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對。」
「也許妳已經知道,那隻狗的名字叫阿魯米,飼主的本名叫會澤志穗梨。就結果來看,阿魯米是被我害死的。」
齋藤───本名須能紗苗───今晚首度對我露出明確的失望表情。
她接受之後可以發怒,也可以感到悲傷。如果聽不懂,也可以感到害怕。
我聽到這句話,感覺到好像有針刺進我的指尖。在此同時,我想起曾經和她進行過的對話。
我抬頭看她的臉。
「你對我說過的其他的話,也都是假的嗎?」
「你是指,我把工作排在第一?」
「在實驗過程中,我還把坐在我隔壁座位的田中的狗放走。」
化爲言語,就會覺得很蠢。
「你說的『齋藤』……」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輕鬆,讓我感到過意不去,但我還是必須說出違反她期待的話:
※
「我稱呼妳爲齋藤。跟那時候一樣,直到現在,妳對我來說仍舊只是齋藤而已。」
齋藤的視線回到我身上。
「我剛剛也說過,我已經沒有戀愛情感。正確地說,我已經把它留在十五年前的那時候。」
我不明白她的感情變化,不過其實不論她有沒有興趣,我都打算要談我的疾風。這是爲了讓齋藤知道我這個人是如何形成的;爲了告訴她,在體驗過疾風的人當中,我是格外特殊的例子;也爲了讓她放棄我這個人。
「『當時』是指高中的時候嗎?」
「告訴我。」
「我只是選擇妳應該想聽的話、說出來會討妳喜歡的話。因爲我知道,這麼做就可以減少麻煩。」
我沒有特別理由要等她問「那麼是怎麼回事」,因此繼續說:
「她沒有跟我說過。」
「對於行爲舉止和田中稍微不一樣的人,我有別的稱呼。」
齋藤理所當然地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齋藤揚起眉毛。
「妳沒聽說過這件事嗎?」
「我也這麼想。妳還不像我這麼空虛。即使有一天會變得空虛,但是我相信每個人在自己的生涯當中,都有體驗一次疾風的權利。」
我依照記憶順序告訴齋藤。
「我到現在還是這樣稱呼妳。」
或許是種種感情重疊在一起的結果,她最終的表情讓我感到安心。
「沒錯。可是妳剛剛不是說,即使拋棄工作也沒關係嗎?而且妳還說,拋棄工作的理由即使是我也沒關係。不論如何,妳都不應該在我這種人身上,感受到妳人生當中的疾風。」
「你是指幽靈嗎?」
「我認爲每個人的人生當中,都會遇到疾風。或者也可以代換成別的說法,像是『顛峯』或『最佳回憶』。人生就是在體驗這場疾風之後變得空虛,接下來就只能憑藉回味疾風度過餘生。妳當初看起來,似乎還處在疾風當中,讓我感到很羨慕。關於這一點,我現在仍舊沒有改變想法。」
或許是基於自尊,齋藤沒有輕率地說她相信我。她不容許自己承認,和我在一起的所有時間都是無意義的。真是令人感動落淚的無用自尊。
「香彌。」
我思索要不要說明地下避難所的事,不過感覺會變得太複雜,因此就省略不提。
我不是不小心,而是刻意說出那個名字。
她沉默了一陣子,接着呼喚我的名字,聲音當中似乎不帶憤怒或悲傷。
齋藤皺起眉頭,或許是在表達否定,不過我搶先反駁她想要說的話。
即使補上這句話,齋藤似乎也沒有更失望的樣子。她垂下視線,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咖啡,然後用把砂糖放入咖啡般纖細的聲音說:
「志穗梨。」
「沒有。」
這種事無關緊要,可是紗苗的表情卻像是最關心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她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想要了解自己嫉妒的對象。是放棄,或是爲了耀武揚威?不論如何,在此我只能選擇說出實話。
「我稱呼只看得見眼睛和指甲的她爲『琪卡』。」
我想像在黑暗中浮現的光芒。
「她是個聰明的人,總是很冷靜,有很多興趣,也喜愛小說、香水之類的文化。不過那些當然都是異世界的產物,我沒有辦法實際體驗。」
「這樣啊。」
齋藤簡短地附和,等候我繼續說明。
「我猜她在生物學上應該不屬於人類。雖然看不見她,不過我能摸到她的身體。用手指沿着身體輪廓摸,有手有腳也有頭,可是她的血液會發光,頭髮的觸感也很特別。」
我爲了想起那個觸感,把右手張開又闔上兩次。在這段時間,齋藤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放在桌上發出「咚」的聲音。這似乎就是展開行動的訊號。
「你跟那個異世界的女生在交往嗎?」
從她的口吻可以聽出種種情感───對於在兩人關係即將結束時、一本正經談起異世界生物的男人產生的錯愕、恐懼、厭惡,以及這些情感引起的謹慎,另外還有不知該當真到什麼地步的懷疑───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沒有。在她的世界,沒有戀愛這樣的概念。」
「那……」
「所以我教了她。」
我想像着齋藤原本要說的話被磨碎的景象。
「我教她戀愛是什麼、情侶是什麼、成爲情侶之後要做什麼。爲了讓異世界的居民瞭解,我用盡言語和心意來說明。」
聽了我奇幻故事般的說明會想像到什麼,大概會因爲聽者知道什麼樣的故事、經歷過什麼樣的戀愛而有差異吧。
不過她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
沒錯,我和琪卡之間的關係是特別的。我心中對於琪卡的思慕是無與倫比的。我從琪卡得到的光,在這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不論我是多麼無趣的人,這些都不會改變。
「我不知道琪卡能夠想像我的心意到什麼地步,不過我們兩人都努力地要去理解對方。我當時覺得,不論未來會怎麼樣,只要擁有和她共有的東西就行了。」
沒錯。只要擁有那樣的東西就行了。
聽到她無視琪卡特殊性的這句話,我感覺到情感宛若從胃部逆流般的奇特感受。不過我仍舊等待齋藤繼續說下去,或許是期待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吧。也許齋藤也曾經有過在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相逢或思念。
不過我在說出來之後,纔像是要自圓其說般地想到,我已經不需要再對齋藤保持形象了。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爲什麼齋藤會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爲什麼她會誤以爲自己的經驗能夠套在我身上?
這句話似乎讓齋藤的憤怒潰堤。
「我遇見了音樂。」
「妳不會、瞭解、我們!」
「妳回去吧。」
「你只是忘不了前女友而已!」
「……」
「妳不用再多說什麼。」
「妳這個人……」
我爲什麼要這麼生氣?我對這傢伙期待什麼?
我也能預期到她接下來的反應。反正她會覺得自己遭到背叛,露出憤怒的表情,然後說些搞不清狀況的話。
「這也不無可能。」
「……」
疾風───齋藤的脣型再度說出這個詞。
「我也在看不見形體的音樂當中感受到理想。我曾經以爲音樂會肯定我的一切,可是如果喜歡的話,自己也必須要前進纔行。聽了你剛剛說的,我就覺得跟以前的我很像。如果可以的話,跟我一起───」
「對於只能做出這種無聊反應的傢伙,我沒有必要繼續談琪卡的話題。」
「我和琪卡的關係不需要去思考。跟妳不一樣。」
「琪卡───」
憤怒彷彿變成結晶,刺在我的喉嚨上。即使在這種時候,我仍舊具備無可救藥的社會性,會在咳嗽的時候把臉從別人面前轉開。
「我以爲是音樂拯救了我。我以爲只要喜歡就可以了。可是我發現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而音樂也不打算要拯救我,因此感到失望,直到現在還是在思考音樂對我來說是什麼。」
我聽見心中傳來按下開關的聲音。
「也許吧。」
「我不會用『疾風』這種說法,不過我可以理解,遇到改變自己人生、自己整個人的東西、並且一直被困在那裏的感覺。」
她的表情當中似乎摻雜着某種喜悅,更加惹毛我。
我試圖以教誨、說服的感覺再次展開說明,但是卻以失敗告終。
「兩個人不可能彼此瞭解一切、肯定一切。光是倚賴對方的肯定,並不是真正喜歡對方。」
過於無禮的這句話,讓我一時語塞。
「不是那種曖昧不明的答案。我想要聽你自己的說法。」
當時琪卡一定是拒絕了我。因爲心靈的距離拉遠,以至於無法再理解語言。這是我一再反芻、幾乎磨破記憶底片得到的想法。當然這個想法也可能是錯誤的,到現在也無從證實。
「其實你們的對話搞不好根本無法溝通吧?搞不好一直牛頭不對馬嘴,然後憑自己的主觀解釋,自以爲理解了。」
「我當時也遇見了跟那個叫琪卡的女生一樣、改變人生的東西。在遇見之後,就一直被困在那裏。」
我把視線從齋藤臉上移開。在我的預期中,她會把手邊的咖啡潑過來,或是爲了引出我的反應而罵得更厲害。
「別把那種程度的心情,和我的思念相提並論!」
「因爲太巨大而無法瞭解,所以我一直在思考。香彌,你對那個女孩瞭解多少?」
最後我的預測大致正確。
「妳說對了。這樣就行了吧?」
「我跟你也很像。」
「我突然聽不見琪卡的聲音,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在那之後,不論等多久,我都沒有再見到她。」
爲什麼要找琪卡麻煩?
「在我心中,只有琪卡是不會消失的。她肯定我的一切。」
「我在迎接死亡之前,只能回味和琪卡在一起的回憶活下去。除了對琪卡的想念之外,什麼都沒有。所以我不可能成爲其他人的人生意義,也不會有任何人在我的人生當中具有意義。」
坐在沙發上、面對齋藤、甚至連談起琪卡這回事,也只是在打發身體迎接死亡之前的時間。
用「困住」這種說法,彷彿是說只要琪卡離開我的心中,其他事物就會產生價值。
「我不瞭解。就連自己最重要的音樂,我也還不太清楚對自己來說究竟是什麼,更不可能瞭解其他人最重要的東西。」
我也可以默默地接受齋藤的怒罵,不過如果只是默默接受,無法讓她離開。我以引導的方式肯定責備我的齋藤,等待她不久之後主動後退。
「她只是讓你這麼認爲吧?」
齋藤的表情變了。她在知道我的真面目之後,似乎覺得已經沒什麼好怕的,表情非常冷靜。我對這樣的她產生單純的憤怒。這是睽違許久的純粹憤怒。
「我也從來沒有真心認爲紗苗、齋藤是我的情人。」
爲什麼要試圖闖入我的光芒?
「沒錯。」
這句話顯然是以對方會詢問意思爲前提。過去我會滿足她的願望,不過如果她誤會那是我的溫柔,我會很受不了,也因此我打算保持沉默,結果她不等我的回應便繼續說:
「什麼琪卡嘛!說什麼肯定一切,你跟那個女生都跟傻瓜一樣。」
「一副只有自己瞭解一切的表情!」
我不是爲了裝模作樣或是別有意圖,而打斷齋藤的話。就像我說的,我認爲已經沒必要繼續聽她的說法。
齋藤用剛好惹毛我的動作點頭。
也許我也曾經試圖要忍住不說話。
「也許吧。」
也因此,就算齋藤絲毫無法理解,只能從自己平庸的體驗或見聞得來的普遍事物來推測,並隨口說些結論,也是無可奈何的。
「你也完全不瞭解她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麼,所以纔會被困住,不是嗎?」
這傢伙爲什麼一再自以爲很懂地說這些話?我已經氣到頭昏眼花。這個齋藤───須能紗苗───原來這麼不知分寸、這麼沒有思考能力嗎?
「無法再見到琪卡之後,我的人生也結束了。現在的時間,對我來說就像餘生一樣,什麼時候結束都沒關係───不,我希望可以早點結束。不過我連主動尋死這種強烈的行動都嫌麻煩,所以才留在這裏。」
「你喜歡的人被當成傻瓜,你難道不會生氣嗎?你說只看到眼睛和指甲,反正一定是把看不見的部分想像成自己理想的樣子,然後一廂情願覺得自己喜歡她吧?」
沒錯,正是因爲我的經驗是無人經驗過的特別情況。我缺乏這樣的自覺。我一直相信自己是隨處可見的無趣的人,而我自己實際上也是如此。
「你完全感受不到嗎?」
看來齋藤仍舊沒有理解。我並沒有被困住。那就是我全部的人生。
「就像那個女生對於你的影響一樣……」
齋藤瞪着我。我自認臉上並沒有擺出足以引來敵意的表情。
「不要把琪卡跟那種───」
在這個距離,應該不可能會聽不見。齋藤的耳膜一定確實捕捉到我的話,傳遞到大腦。她應該正在憑自己的方式解釋這段話。她注視着我的臉,持續沉默。
我完全不用思考,就能夠肯定地回答。我喜歡琪卡的存在本身。
「的確不是同樣的東西,可是我也曾經有過跟你相似的心情。」
不要用廉價的同感玷污我的光芒。
「喜歡某個對象,會連看不見的部分都一起喜歡。不管對方是人類,或者是東西。」
「自以爲很了不起!」
如果要對齋藤表現(即使是虛僞的)誠意,那麼含糊其辭而要對方自行察覺,纔是更欠缺誠意的。
「全部。」
不可能會有和琪卡一樣的東西。
「不要相提並論!」
「我───」
「我們最好再也不要牽扯在一起。」
既然想知道,我就說出來吧───我試圖追溯記憶。
「你這是什麼話!」
身爲田中或齋藤的你們或許如此,但是我想念琪卡的心情卻不一樣,是很特別的。不論我是多麼無價值的人,只有這份心情是特別的。
「───跟那種沒有任何意義的創作品相提並論!」
「怎樣?」
這傢伙只是齋藤,不是琪卡。
雖然只是推測,但是在那之後我想了很久,認爲之所以再也無法理解琪卡的語言,責任在我身上。
只對他人的創作品懷有模糊情感的齋藤,和我絕對不一樣。那類的人跟我絕對不一樣。
我沒有擺出那樣的表情。此刻的表情,或許是懶得理會還沒經歷疾風的傢伙所說的戲言。
「別說了。」
我想着幾秒鐘之後不知會面對什麼樣的反應。以齋藤的個性,應該會選擇保持自尊。大哭或是怒吼都屬於傷害她自尊的行爲,所以我預測她大概會假裝冷靜,戲劇化地吐出接受一切的臺詞。
「對我來說,那個女生也沒有任何意義。不過對你而言,卻是無可取代的人吧?」
「對我來說,從琪卡得到的東西、以及我對琪卡的心意,就是這個世界、以及我的人生當中的一切,直到現在也一樣。她是唯一能夠改變我的人物。但是疾風卻突然停止了。」
「不對。」
齋藤露出驚訝的表情。這是在這世上隨處可見的反應。
那是不可能的。我心中一直深藏着在這世上無可取代、獨一無二的感情活到現在。琪卡比任何人都更重要,比任何人都更有魅力。我清楚理解只有我擁有的這份感覺。
「你喜歡那個女生的哪裏?」
我思索她話中的意思。
「我也可以……想到一些事情。」
看吧。
但是隻有跟琪卡的相逢是奇蹟。
是在懷疑我的說法嗎?還是這傢伙仍舊在嫉妒琪卡?
「……一樣?」
「說實在的,那個女生真的存在嗎?你沒辦法忘記自己妄想出來的腦內情人,感覺太危險了。」
「沒錯。」
「你生氣呀!」
齋藤呼吸急促地站起來。我在眼角瞥見她因憤怒而顫抖的手。
「如果她那麼重要,讓你說出活着也沒意義、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都是謊言這種話,如果你要說只有當時的人生纔有意義,至少爲當時的自己認真一下吧!」
這個齋藤到底在誤會什麼?
我當然很認真。我沒有一天不想到琪卡。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拿這件事跟齋藤爭論。
「那個叫琪卡的女生如果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會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
反正再也無法見面,去想那種事也沒有意義。而且───
「我已經不在乎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了。」
「算了。」
齋藤說完離開原地,拿起大衣和包包,走向玄關的方向。我拿起眼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味道很淡。
「喂。」
我原本希望齋藤直接離開,但是她的聲音從我頭上降下來,大概是想要撂一句狠話吧。這是最後的時刻,姑且聽聽她要說什麼。
「你這個人───」
「嗯。」
「只是把自己的窩囊全部歸咎給琪卡、玷污她而已。」
這回齋藤似乎總算離開了客廳。我沒有看那個方向,不過從腳步聲和氣息可以知道。我聽見玄關的門打開的聲音,接着是關上的聲音。
我不自禁地把手中的咖啡杯丟向牆壁。我坐在原處,靜靜地注視咖啡與杯子碎片灑在地上。
※
「還來!收到學長特地送的點心,還說這種話!」
聽到「無法談純感情的戀愛」這句話,我在心中確認我不符合齋藤的理想。這是正確的認知。
「我們分手了。」
我獨自被留在室內,把剩下一點點的香菸放入嘴裏。
誰玷污誰?
太愚蠢了。我和琪卡再也無法見面,也因此,爲了不忘記與她在一起的回憶,我非常珍惜地把這份心情留在心中。我根本不可能去玷污再也無法見面的對象。
我拚命地想要整理突然浮現在腦中的東西,也因此,我無法去注意自己的身體正在執行的動作。丟掉菸蒂之後,我明明不想抽菸,卻不知不覺地點燃另一根菸。
「鈴木,這份禮物給你。」
可是……
我感到很不愉快。
我感到迷惘。
我原本猜想,齋藤是在說我和琪卡互相影響的事,不過並非如此。
「很難說。」
可惜嗎?
「是嗎?最近的確接連發生讓我費神的事。」
「我是開玩笑的。我很感激能夠得到這份禮物。」
同期的男同事提起齋藤的話題,使我想起了她。
「喔。」
爲了對自己來說很特別的人而活着───我也曾經有過像這樣的時期。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就失去可以簡單滿足欲求、外表還算不錯的對象這一點來看,的確有些可惜。
誰有權把沉默當成罪惡、投擲石頭?
「鈴木,你是不是累了?」
「啊,鈴木先生,早安。」
「或者你差不多也該結婚,讓另一半照顧你的私生活。」
我重新回憶先前的對話與思考流向。
接着我想到,也許我必須爲了沒有告知自己的真心話而贖罪,然後又迅速否定。因爲他人沒有表明所有想法與行動而生氣,未免太過任性;如果要爲此責難他人,那就是明顯的越權行爲。
這項事實明明非常正確。
我曾經有一瞬間忘記了嗎?
「好的,我沒有特別要趕的工作。」
我打心底後悔當時的行爲。
「鈴木,你太認真了。應該要稍微隨便一點,才能長久持續。」
他爲自己說的話兀自發笑,我也配合他笑了笑。
「她看起來好像很重視你。」
他說的話有些錯誤。
只是回到原本的日常而已。這是理所當然的。須能紗苗在我的人生當中,只是齋藤當中的一個,沒有任何重要性。她也只是從我身旁經過的人當中的一個。對於齋藤來說的我當然也是如此,她在今後的人生當中沒有必要記住我。人生當中,必須一直留在心中的東西是有限的。
「我還沒辦法想像養育小孩,也還沒打算要結婚。我會去找其他散心的方式。」
這個男人說錯了。我正是因爲隨便地生活,不想引起問題或麻煩,纔會以看似認真的態度工作。
她用了玷污這個詞。
該不會……
然而另一方面,正因爲我對琪卡的感情是真實的,正因爲想要更瞭解她,纔會說出那種話。我相信那正好證明了我強烈的感情。
「這樣啊。骯髒的我們已經沒辦法談純感情的戀愛了。」
「結婚之後必須彼此照顧,所以到頭來,工作和私生活應該都會一樣忙吧。」
「我要和神田先生他們喫飯,你也一起來吧。他們很喜歡你。」
我明明理解,但是卻感到不快。
「……沒事。」
「不過如果有小孩要照顧,也會成爲我們的力量吧?」
沒錯,所以我應該瞭解齋藤的心情。
「真的?好可惜。」
「沒有打算要結婚?上次那個女朋友呢?」
我當時覺得,如果齋藤因爲我沒有表明真正想法而憤怒,實在是太愚蠢了。
「是的,我是鈴木。謝謝您平常的關照。是的。關於那件事,就如我前幾天說明過的,應該是本年度爲止的預算。是的。原來如此。好的,我知道了。那麼我也會跟上田進行確認,今天以內會通知您,這樣可以嗎?好的,謝謝您。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他前幾天得到孩子,處在疾風正中央的幸福帶給他從容的心情,或許也因此想要多管閒事。
「歸咎於琪卡」這種說法也錯得太離譜。
如果我保留着對琪卡的感情,就不可能嘲笑想知道心愛對象一切的心理。
但是───
「你果然很認真。」
如果說有人玷污她,那就是齋藤。是她玷污了我和琪卡的回憶。她把那些多餘的言語留在我的房間,使我爲其惡臭而痛苦。
那天齋藤對我拋出的最後一句話,一直糾纏着我。
齋藤一定也想要談純感情的戀愛,而且應該能夠實現。
「怎麼了?」
即使是齋藤,也不能……
「鈴木,今天中午你可以撥出時間嗎?」
不可能,但是───
齋藤搞不好會覺得,錯的是沒有事先說明就跟她交往的我。
我過去曾經只因爲琪卡沒有告訴我,就感到無法忍受。
「之前你跟我要的東西,我已經傳過去了,請檢查信箱。」
他大概從我的回應察覺真相,不過爲了避免他日後再次誤會,因此我必須在此說明清楚。
齋藤對我說的話,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然而我過去卻曾經做過像這樣的越權行爲。
前提是,對象必須是還沒有經歷過疾風、還沒有遇見獨一無二的特別對象的人。
那麼我是否應該忍下留在內心的不快,接受懲罰?我要爲了奪走她遇見疾風之前的時間,受到制裁嗎?
「早安。」
我當時覺得,想要知道一切太愚蠢了。
齋藤也說,我把自己的窩囊全都歸咎於琪卡。用窩囊這個詞指責我是錯誤的。如果想要罵我,就應該批評屬於我的特徵;她用「窩囊」這個詞,想必是要批評我無氣力的生活,可是這個詞卻能夠套用在這世上的許多人身上。她要貶抑我的企圖失敗了。
我反倒覺得自己是託琪卡的福,才能度過至今爲止的人生。我當時全身感受到疾風,遇見由衷覺得特別的人,在心中留下一輩子不會消失的心情,直到有一天死去爲止。即使剩餘的時間都活得很空虛,只有這份心情是真實的,並且會一直留存在我心中。齋藤不知道,在這個無價值的生命中,這一點有多麼重要。我對於琪卡只有感謝,絕對不會恨她,甚至把自己無趣的人生歸咎於她。
「謝謝。沒想到我竟然有機會得到工藤給我的禮物。」
我卻否定了。
「交往的時候,當然會很重視對方,不過光憑這一點也沒辦法維持下去。」
他看着手錶,再度爲自己說的話發笑,然後把菸蒂丟在菸灰缸,走出吸菸室。
問題在於她想要以我爲對象,而我心中屬於「純感情的戀愛」的場所已經填滿了。
我完成今天之內必須做完的工作,稍微鬆一口氣,才發現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
即使在經過三個星期之後的現在,我仍舊被不快的感覺折磨。
「喔,在這種地方跟男人談戀愛話題,會被不抽菸的傢伙嫌棄。」
可是爲什麼───
當時光是如此,就讓我覺得自己能夠成爲任何人。不過像這樣得到的微薄力量和自認萬能的感覺,其實都是誤會,而且在疾風離去的同時就會消失。
我曾經因此而傷害了最重要的對象。
太愚蠢了。沒有那個必要。
「哇,謝謝你這麼快就完成!」
當我在公司吸菸室抽着一點都不美味的香菸,跟我同期的男同事爲我的身體狀況表示擔心。
不跟齋藤見面的生活開始了,也沒有任何問題。
他似乎覺得我隨口說說的話很有趣,笑着吐出煙。
平常就覺得很淡的香菸味道,此刻完全消失了。
這種話正是處在疾風中的人說的。
我這纔想到,我曾經在和齋藤一起走在街上時遇到他。我們只有稍微打招呼,沒想到他卻記得。
「既然是那樣的理由,我一定會參加。」
齋藤說我玷污了琪卡。
也就是說,我把自己過去對琪卡產生的心情拋在腦後。
「反正你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下一個對象了。」
對於這個有些意料之外的分析,我露出曖昧的笑容,把菸灰抖落在菸灰缸。
我沒有對她詳細說明雙方的影響,而且我早已考慮到自己有可能至今仍會對琪卡造成影響,因此避免在生活中引起風波。我不破壞、不失去、不沮喪,儘可能排除人生當中所有的負面要素來生活。做到這種地步的我,不可能玷污琪卡。太愚蠢了。
恐懼佔據我的全身。菸灰從香菸前端落下。
「不對。」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我只憑藉着對琪卡的思念在生活。每一天,我都會回想當時的情景,只憑藉着持續的回憶活下去。
我不可能會忘記。
在那個仍舊寒冷的季節,我們在公車站見面。
那段彼此逐漸理解對方的時間、聽不見的種種單字、感受不到的氣味、無法分享的食物味道、在琪卡的世界發生戰爭的日子、琪卡對警鈴的厭惡、阿魯米的死、佇立在雨裏的田中、琪卡給予我的救贖、爲琪卡破壞收音機和學校的鐘、琪卡因爲警鈴壞掉而高興、接觸到琪卡的身體、初吻帶來的喜悅、兩人的蜜月時光、和琪卡一起歡笑───
聰明的琪卡。
充滿創造力的琪卡。
肯定我的琪卡。
特別的琪卡。
最愛的琪卡。
琪卡。
妳爲什麼拋下我?
我不可能會忘記。
我的手指顫抖,點燃的香菸掉下去。我就連撿起來這個常識性的動作都無法進行,從口袋掏出另一支菸,不知爲何想要點燃。顫抖的手指無法順利點燃打火機,最後我把香菸和打火機都丟到垃圾桶。地板上,剛點燃的煙升起一縷白煙。
我記得。我清楚地記得琪卡。
然而我卻發覺,我能夠喚回心中的,全都只是單純的事實。
我無法在心中描繪當時那強烈、沉重、激動的感情。
我只能回想起我有多麼愛慕琪卡這樣的事實。
須能紗苗沒有回答,因此我絞盡此刻僅剩的腦力,告訴她:
「我已經忘記了。」
「那妳爲什麼要找我來?」
「怎麼可能。」
如果沒有這份思念,一切都會變成謊言。
我想像到大腦從邊緣開始腐壞的景象。
「不對,沒那回事。」
「妳對我做了什麼?」
「我們不可能一直記得。」
甚至沒有爲此感到心痛。
須能紗苗似乎在等我的回答。我搖頭說:
我從通話紀錄找到好一陣子沒有聯絡的那個名字,立刻點下去,並把手機拿到耳邊。
我在對眼前的女人施加暴力。
「我什麼都沒做,不過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十五分鐘,我只是心急地等她到達。我完全沒有心思去想,她會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好一陣子沒見面的我。我沒有特別的理由要去思考。
「我想不起對琪卡的感情。我記得曾經發生過,可是卻沒辦法清楚想起那份感情。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那是暫時性的。只要知道原因,一定會馬上想起來。」
「我沒有做什麼。」
「我希望妳能告訴我。」
「妳說妳什麼都沒做,難道是那傢伙嗎?」
我已經無法掩飾內心,一邊期待着總算能夠得到正確答案,另一方面也因爲可能得知對自己不利的結果,因而內心產生恐懼。
我呆站在吸菸室,直到同事擔心地來叫我。
我拚命地要去回想那些日子。
細細的手臂出的拳,當然不會造成多大的傷害,但是因爲這個舉動太出乎意料,讓我不禁呆住了。她只說「入場費」,然後用鑰匙打開入口。
「你不是在電話裏說過嗎?」
她在說什麼?
也就是說,我只是在閱讀刻印在那裏的心情,沒有產生和當時同樣的感受。
曾衷心相信。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須能紗苗不知對於我的態度有何感受。我覺得她似乎在憐憫我。
我不顧出入大廈的居民懷疑的眼神,站在入口前方。過了一陣子,一輛計程車停下來。從車上的人側臉,我知道等待的人終於出現了。我努力忍住想要走向計程車的雙腳。
須能紗苗口齒清晰地斬斷我的想法。
我重新坐在椅子上,追溯在公司的記憶。須能紗苗歪頭問:
※
「很遺憾,每個人都是特別的。」
我沒有心跳加快、沒有雀躍、也沒有胸口被勒緊的感覺。
「妳對我做了什麼?」
穿着還算正式的須能紗苗付完錢,朝着我走過來。我心裏正想着,打招呼的方式應該看對方的出招來決定,不過她卻不發一語,看着我的眼睛快步走過來,把拳頭舉到自己的臉旁,突然揍向我的臉。
一切都會消失。
曾想要。
「忘記也沒關係。」
「喂。」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因此姑且跟在她後面完成入場,搭上電梯。她沒有說話,我也配合她,無言地下了電梯,站在好一陣子沒來的門前。
爲什麼現在才發現變成這樣?
「九點來我家吧。」
「你忘記了。」
我雖然不在乎飲料,但還是姑且道謝,不耐煩地等她在對面坐下。
「有關係!」
我忍不住以幾乎要抓住她的氣勢湊向前,但她的視線仍舊沒有離開我,也沒有驚訝地退縮。
須能紗苗沒有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用鼻子深呼吸一次之後回答:
我拚命尋找應該在內心某個角落燃燒的情感。
我並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支離破碎。不管是咒語或魔法,如果她做了什麼,我打心底希望她能夠趕快解除詛咒。
我按捺焦急的心情,正想要打電話給她,就收到簡訊。她說會晚十五分鐘到。
她仍舊沉默不語。
我無奈地被迫發現───
當時。
房間裏仍舊保持我跟她交往時的樣子,連我的私人物品都還留在室內。我想到她是否還對我念念不忘,不過萬一她真的對我做了什麼,那麼她也許早就預料到兩人會再度在這裏會合。
我感到極度恐懼。
不行,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太愚蠢了。
「告訴我吧,拜託。」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選擇停止。
我思索自己變成這樣的理由。
答案就在內心浮現的句子裏。
「我會受到影響的,只有琪卡。」
我知道自己的語氣變弱了。我明明想要生氣,但不安卻佔了上風,聲音變得彷彿是要求救。
我應該有和琪卡互相唱歌給對方聽。我當時應該是爲了能夠接近琪卡而感到高興。
「是真的。我沒有做任何超出我能力的事。我當然不可能使用催眠術或咒語之類的。」
過了片刻,我隱約聽到電話另一端傳來吸氣的聲音。
「不論是第一次喜歡上音樂時的衝擊、或是高中時討厭你的回憶,我雖然仍舊記得那些事實,卻已經無法重現當時的心情。」
「哪會特別!」
須能紗苗喝了一口咖啡,嘴脣之間吐出細長的氣息。
琪卡會變成謊言。
當時我是那麼思慕着琪卡───用浮誇一點的說法,我是那麼地愛她。我曾想要佔有她,也曾想要被她佔有。我曾衷心相信,只要有她,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等待接聽的鈴聲響了一陣子,對方以冷淡的「喂」的聲音接起電話。
「是不是妳在那時候做了什麼?」
我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的說明不足。也許我腦中組織文章的部分已經爛掉了。
這傢伙在開玩笑。怎麼會沒關係?不可能沒關係。
「公司裏跟我同期的傢伙。不過那種沒任何意義的傢伙,怎麼可能會影響到我?」
「你忘記了。在這段時間當中,你忘記了對琪卡的心情。」
「我們遇見的所有東西、所有人,都是特別的。要從其中接受什麼樣的影響,是由自己決定的。」
我雖然坐立不安,不過須能紗苗在指定時間之前,大概不打算要見我。到了九點整,我在她住的大廈前下了計程車,快步走向入口。複製鑰匙已經在停止見面的期間寄到她的信箱,因此我輸入房間號碼,按下門鈴。
須能紗苗只說了這句話,不給我肯定或否定的時間,就掛斷了電話。
然而實際上我能做的,就是發出像白癡一樣、不成聲音而類似呼吸的嘆息。
也因此,我甚至能夠毫不在乎地否定自己昔日的想法。
她的眼睛充滿力量地盯着我。
「我的心情沒有那麼無關緊要。」
「我來告訴你發生什麼事了吧。」
我也記得,我們聽不到對方世界的歌聲,無從得知對方唱的是什麼樣的歌曲。
因爲沒有反應,我又按了一次,但仍舊沒有反應。
只能用應該很強烈、應該很沉重、應該很激動這樣的說法來回想。
我放下行李,她便指示我「坐下吧」。我坐在之前的固定位置───餐桌前靠廚房那一側的椅子。身爲屋主的她脫了外套,用紅色水壺燒開水,泡了兩杯即溶熱咖啡,放在桌上。
「可是你確實發現,自己已經失去跟當時同樣的心情吧?」
在她的屁股還沒完全接觸椅面的時候,我的耐性就瀕臨極限。
「不可能。」
我把手伸向口袋中的手機。拿出來的時候,手機一度掉落在地上。我撿起來之後,努力用顫抖的手指操作。
不,不對。我們可以確實聽見歌曲,不過好像沒辦法聽出旋律。
我在尋找。我不斷地尋找,越尋找越明白。
在理解這個過於簡單的句子之前,我腦中閃過某個景象。
「那傢伙?」
我沒有考慮到對方有可能正在工作,或者根本不想接我的電話。
心中湧出的念頭,全都屬於過去。
當我想要以現在式撈起這些想法,它們全都像沙子般崩解,從我的手指之間流失。
啊……
「妳騙我。」
「我沒有騙你。」
她憑什麼否定?這傢伙知道什麼?
我感到惱火。爲了甩掉這個感受,我可以發怒,也可以放棄對話。
但是我辦不到。
現實擺在我面前。
我原本相信自己擁有的感情,不論是份量、大小、重量、形狀,已經不是以現在進行式存在了。
空殼被吹走、掉落、消失。
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不要。」
連一粒沙都沒有留在手中,簡直就是惡夢。
「我不想忘記。」
即使對須能紗苗說這種話,也沒辦法改變現實。
她無法喚回我的情感,更不用說把琪卡從異世界帶回來。
她只是契機,讓我發覺到被隱瞞的事實。
即便如此,我仍舊毫不羞恥地冀望奇蹟發生。
我由衷祈禱着不要結束。
音樂剛開始播放的時候,我並沒有特別的感受;抒情曲風的前奏,我也不覺得特別好或特別差。我還沒有辦法在知識以外判斷音樂的價值。也許今後可以像嬰兒一樣慢慢培養吧。
原本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內心話───
當電子時鐘標示分鐘的數字變成零,收音機播放機械式的聲音,接着逐漸轉變爲順耳的背景音樂。女主持人快活地向聽衆進行中午的問候,報出今天的日期、時間還有自己的名字。我聽着她的開場白,開始喫沙拉。我想起紗苗曾經說過,製作每次的開場白其實很辛苦。
她大概是一時興起傳簡訊給我。沒有使用表情符號的文章訴說着這一點。
星期六,我正在做自己的午餐時,收到紗苗的簡訊。我立刻回覆「OK」。雖然我正在做午餐用的煎蛋,不過沒關係。煎蛋和高湯蛋卷是不一樣的。
我原本是以這樣的心情在聽這首〈輪廓〉,但是當女主唱開始唱歌時,問題發生了。
「我心想,這個人只是不知道該和人生保持什麼樣的距離、因此在哭泣的笨蛋。」
我知道這段歌詞。
「你想見Her Nerine?怎麼突然想見他們?」
她說錯了。我並沒有做那種事。
聽到歌詞,我就覺得一定是當時的歌。
但是還有極少部分、沒有完全逝去的一點點情感,原本不應被任何人看到,卻化爲言語脫口而出:
「這樣啊。不過我想說你反正應該不記得,所以就順勢瞞過去了。」
我知道。
對於琪卡的情感殘渣、留在心中的餘燼崩落了。
這回輪到她緩緩地左右搖兩次頭。
我發出怪異的聲音,仔細盯着她的臉,但是因爲沒有縫合痕跡,因此看不出來。
或者我一直想要說出來。
然而她卻咬着下嘴脣,默默地看着我。
「此刻我想要再次瞭解你的這份心情,總有一天也會遺忘。」
「我覺得你或許是我至今見過最無可救藥的人,自我陶醉、自找麻煩卻又能夠扮演正常的社會人士。我也覺得喜歡這種傢伙的自己很蠢。」
在空虛的世界
「今天晚餐去『那裏』吧。我想要喫高湯蛋卷。」
這世界的顏色沒有恢復,沉悶沒有消失,而我也沒有獲得原諒。
「忘記的話,就無從證明了。」
剛剛明明說是新歌。
這雙手屬於她無疑感到嫌惡、不以爲然、鄙視的對象,屬於不願認真面對這些情感的我。
我以爲她會笑我。我以爲她會高高在上地鄙視我,說「看吧,我說得沒錯」。
我難得再度思索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關係,呆住了好一陣子。
共同承擔的罪惡重量
「如果忘記,一切都會成爲謊言。」
我把做好的午餐擺在桌上,調高前幾天新買的收音機音量。紗苗負責的節目即將開始。
───豎起耳朵傾聽須能紗苗的話。
廣播主持人朗讀聽衆投稿的信件之後,就會播放聽衆點的歌曲。中間會插入事先收錄的樂手專訪和廣告,不過基本上這個節目是由聽衆的信件成立的。正當我也想要點播以前聽過的曲子時───
這些碎片在掉落到心底的過程中消失。
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這首歌不是屬於琪卡的世界嗎?
「你有發覺到我整形過嗎?」
這不是應該發出聲音的言語,更不是能夠讓人聽到的情感。
描繪出愛情的輪廓
我想起黑暗的公車站、吹拂在耳朵的氣息、彼此唱給對方聽的歌。
我不認爲我能夠輕易改變在過去漫長的歲月中、自己弄得平淡無味的這個人生。不過我也想要持續累積願意相信的此時此刻。
「琪卡。」
她的手加重力道。
到頭來,我要被調動的計劃被擱置,紗苗也仍舊在廣播電臺工作。紗苗說,至少在她找到自己能夠接受的答案之前,她要繼續做現在的工作。不論她未來要走向何方,我都希望她能夠走向自己的決心指引的方向。
我不是那種人。
※
填補空虛的心靈
她垂下視線,緊緊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
我們也是歷經種種問題之後,再度開始交往。
她重複一遍。我搖頭。
雖然沒有可以投稿到電臺的精采故事,不過我們在談過之後決定複合。表面上看起來或許是圓滿結局,但是紗苗仍舊會爲了十六年前的事責問我:「對了,你說齋藤怎麼樣?」
「每個人都可以改變。」
在和紗苗重新開始交往的時候,最重要的當然是她對我的想法。她說她仍舊跟以前說過的一樣,想要繼續看着我。她也補充說:「因爲你傻得很可愛。」
「我真的覺得你是王八蛋。」
她說得很正確。當時我就是設法要讓她產生這樣的感想。
喫完午餐之後,廣播節目仍舊在開始的階段。我收拾餐具,打開筆記型電腦,準備進行目前被交辦的案件。
當我面色變得有些凝重,紗苗似乎想要改變沉重的氣氛,做出準備要說出祕密的表情。她明明喜歡揭穿謎底,可是卻又顯得緊張,就像之前告訴我說她以前不喜歡我的時候。
「可以。香彌───」
「什、什麼?」
我在不知不覺中───
我對這個樂團、這首曲子一無所知,可是我卻知道這首歌的這個部分。
我壓下罪惡感接受她的提議,並不只是因爲隨波逐流,也不是因爲想要看守她戰鬥的姿態、她的容貌很有異性緣之類的謊言。
我還無法完全相信這句話。
「不會變成謊言。我們都會忘記。不論是多麼強烈的心情,也會一點一滴地磨損,變得稀薄而模糊。但是自己當時的心情絕對不會變成謊言。當時無聊到想死的心情、遇到值得喜歡的樂團而想要改變的心情、還有你喜歡琪卡的心情,全都不是謊言。」
可是我仍舊可以待在這個世界───我覺得好像有人對我這麼說。
「姑且不論你的態度,你讓我思考自己的人生,也讓我看清真正的自己。」
「我完全無法預測今後的事,不過有一點我敢肯定地說───」
「香彌,你好像很後悔害死阿魯米。」
我正感到驚訝,她又說她當時在故鄉的車站發現我,想要跟我說話卻遲遲無法鼓起勇氣,所以才一直跟我搭同一班電車。
今天的話題是朋友和前男友重修舊好。我懷疑這該不會是紗苗提供的話題,不過仔細聽才發現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不禁爲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
「接下來是暱稱『路可路可』的聽衆點歌。『日村小姐,午安。』午安~!『我要點播的是Her Nerine的新歌,〈輪廓〉。這首歌真的太棒了!當我感覺日常生活中好像突然出現很大的洞時,聽這首歌,想到有人能夠唱出這樣的內容,就會讓我很想哭。請妳一定要播這首歌!』───另外還有很多人也點了這首歌。我自己也很喜歡Her Nerine,希望可以早日在LIVE HOUSE聽到這首歌。那麼就請大家來聽:Her Nerine的〈輪廓〉。」
而是因爲我認爲,如果能夠讓死前的人生變得稍微有意義,一定是跟她在一起。我雖然覺得這種自我中心的想法很失禮,不過還是明確地告訴她,沒想到她卻開心地笑了。
從須能紗苗的左眼滑下一顆眼淚。那是沒有發光的平庸眼淚。
「所以此時此刻,我不能愧對自己的內心和珍惜的東西。這是我的期許。我們只能在煩惱與痛苦中,不斷累積此時此刻。經過反覆堆砌,就會得到現在的自己:認清喜歡琪卡的自己確實曾經存在、曾受到音樂影響的自己並沒有錯。我們只能像這樣活下去。所以說,別在意了。」
「我沒有發覺。不過我一開始的時候,的確覺得沒看過妳的臉。」
「你可以忘記。」
只有須能紗苗在聽。
並不是電臺方面出了問題,也不是電波斷訊,而是我的問題。我不自覺地站起來,忘記呼吸,凝視着收音機。
「說到人可以改變───」
須能紗苗伸出手,放在交握在桌上的我的雙手上面。
「忘記也沒關係。」
須能紗苗看着難堪地說出無意義話語的我。
「我明明那麼喜歡琪卡,只想着琪卡。」
聽到她之前隱瞞的事實,我完全不會覺得不舒服。她想要自己掌握自己的道路,應該是很棒的事……吧。我現在也希望能夠像她改變自己討厭的臉一樣,有一天能夠改變無顏面對琪卡的人生。不過這份心情,總有一天也會遺忘。
「她已經忘記我了嗎?希望她至少記得我們的相逢。」
新年之後過了兩個星期,世人已經完全回到日常生活,我們的每一天也恢復平常的運作。話說回來,爲了配合沒有一般新年假期的紗苗,我也沒有特意安排返鄉等,因此原本就沒有太大的變化。
「至今爲止,我有好幾次都覺得無法原諒。可是……」
我不曉得她是以什麼樣的心境,握住幾星期前才分手的男人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
「我很討厭自己的臉,所以在求職前稍微整了一下。我爸媽到現在都會挖苦我,說如果沒有定期見面,就會忘了我的長相。」
我聽着陌生人的戀愛話題,一邊啃水煮花椰菜一邊想,大家都會遇到種種問題。
※
須能紗苗的眼瞼抽搐一下。
我們在經常光顧的那家居酒屋,像平常一樣被店員挖苦:「原來你們還沒有分手,真是太好了。」當我們坐下來乾杯之後,我立刻跟紗苗商量。
「與其說想要見到那個樂團,不如說是想要見到寫〈輪廓〉這首歌的人。」
「哦。不只那首歌,Her Nerine幾乎所有歌都是主唱Aki寫的。我跟她其實滿要好的。她人很好,不過你爲什麼忽然想要見她?」
老實說,我內心感到猶豫,不過在這裏隱瞞真相也沒有意義。我一五一十地告訴紗苗今天發生的事,還有昔日的記憶。
「原來如此。」
「不過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如果是同一首歌,那就真的太厲害了。不論是偶然,或者有某種意義,而且……等一下。」
紗苗說到一半停下來,彎下腰從放在行李置放籃的包包拿出行事曆,開始檢視。
「還有關於這一點,不論是偶然或者有某種意義都很厲害:下週末剛好有Aki個人彈唱的LIVE演出。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唱〈輪廓〉,不過你要一起去嗎?我想應該可以打個招呼。」
「謝、謝謝。」
我表達由衷的感謝。我原本以爲紗苗會露出笑臉,但她卻噘起嘴脣。
「該不會是日程安排有點勉強?」
「不是。我可以接受,而且我也是大人了,對很多事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我還是會嫉妒。」
她說完戳了一下我的肚子。我一方面感到抱歉,另一方面也希望這次的事能夠提供我關於琪卡以及面對這個現實的線索。
次周,我們在鬧區的車站前集合。紗苗說要把我當成同事來介紹,因此我爲了保險起見穿了西裝到場,可是她卻批評:「電臺很少人會穿得這麼西裝筆挺。」我穿西裝到這裏的理由之一,就是想要挺直背脊,掩飾難得的緊張。
我們立刻離開站前,穿過人潮,前往LIVE HOUSE。我們越過大型交叉口,聽着警告拉客的廣播,走過大型電影院並繼續前進。
我們來到類似地下室入口的地方,紗苗便指着往下的階梯說「就是這裏」。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LIVE HOUSE這種地方。想到紗苗就是在這裏沉浸於音樂當中,我就很難不去想到與琪卡見面的那個公車站
我們下了階梯,來到看似接待櫃檯的地方,我纔想到還沒有從紗苗那裏拿到門票。我正要朝她的背影呼喚,她便舉起左手製止背後的我。
「抱歉,我是獲得新川先生招待的須能。」
「〈輪廓〉的彈唱也很棒。」
有一天,我也會爲歌曲或小說感動、和紗苗產生共鳴及喜悅嗎?即使有那麼一天,或許也是遙遠的未來,搞不好直到死亡都不會來臨。我現在覺得,如果有一天能夠跟她一起流淚,那樣的未來也不壞。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想過種種問題───見到她時應該說什麼、問什麼,才能知道琪卡唱的歌與Aki之間的關係?
她的表情比網站上的照片顯得更不愉快。她以絕對稱不上親和的聲音簡單致意之後,就立刻開始演唱第一首歌。
「沒錯,Ichika(注9)。」
「接下來要翻唱喜歡的曲子。〈十五歲〉。」
Aki發出嘿嘿的笑聲,臉上顯露出沒有在舞臺展現的稚氣。我聽說她的年紀是二十一歲。
開始唱歌之後,Aki也跟上一個人一樣頓時改變印象。從她眯起眼睛、想睡而不愉快的表情,無法想像從她口中唱出來的,是讓整個空間顫抖的歌聲。我雖然在廣播聽過,卻驚訝地發現在眼前聽到時會差這麼多。
不,她就在那裏。
我來到Aki面前,也能夠隱藏內心的緊張,並以摻雜着適度興奮的方式說出預先準備的問候,或許應該要感謝自己隱藏內心生活的每一天吧。
她的名字彷彿是爲了唱歌而誕生的。
Aki只說了這句話,又開始用每唱一句彷彿就會耗盡全身力量的歌聲來唱。
在前往準備室打招呼之前,我們先等候一定程度的觀衆離開。
所以沒問題───紗苗雖然沒有說出這一句,不過她試圖要傳達給我。這句話是對我說的,同時大概也是對她自己說的,或許也可能是對這間LIVE HOUSE裏所有人說的。
我雖然沒有顯露在臉上,但內心感到懊悔。Aki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立刻以爽快的笑容說「欸,不是」,然後用手指在半空中寫字。
我察覺到一旁的紗苗挺直背脊,我也屏住氣息。Aki當然不會在意這樣的我們,開始唱據說是她自己創作的這首歌。這是我第一次聽以彈唱方式唱的〈輪廓〉。
我覺得彷彿有人在撫摸心中留下的痕跡。
當舞臺上出現人影,四周便響起掌聲與歡呼聲。從外觀來看,可以知道上臺的是一名男性。今天的表演者聽說有兩人,看樣子Aki是第二個。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跟隨在紗苗後方。紗苗呼喚一名男性工作人員,兩人面帶笑容地打招呼。我也加入他們,笑咪咪地鞠躬。
在〈輪廓〉之後,Aki又唱了三首歌,一度離開舞臺,然後在毫無歇止的掌聲中再度上臺。在此同時,第一個上臺的青年也拿着吉他登場,兩人一起唱了一首歌,這場LIVE就以大團圓的形式閉幕。
「啊,須能姐~!」
紗苗一邊向周圍的大人打招呼、一邊躡手躡腳地走近,Aki便抬起頭。在舞臺上看起來很不愉快的表情露出笑容。
「不會吧。須能,妳的同事怎麼搞的?」
「喔,謝謝。很高興見到你,我是Her Nerine樂團的主唱。我叫Aki。」
這是我曾一再地、數不清次數地在心中默唸的音節。
共同承擔的罪惡重量
此時的我大概連表情都忘記裝了。
「要付費支持音樂,也有各種方式。來,乾杯。」
「沒錯。我覺得被稱呼名字很尷尬,所以用姓來當稱呼。名字是這樣寫。」
「沒錯。那是我最喜歡的樂團主唱參與的歌曲。我聽學長說,有女生用彈唱方式翻唱這首歌,於是就遇見Aki。」
我明明看見了,也聽見了。
我和紗苗彼此對看。
「妳這麼輕易地就把名字告訴第一次見面的人,沒關係嗎?搞不好會被亂用喔。」
她現在彷彿就在那裏。
面對她笑容可掬地打招呼,我以緊張的腦袋勉強接受。
紗苗進行這樣的對話、並從櫃檯的女人拿了兩張貼紙之後,給了我其中一張。我應該沒有特別顯露出有話想說的表情,不過紗苗在進入會場迎面看到的吧檯買了兩杯啤酒,然後遞給我其中一杯。
「那是一首好歌吧?」
我不會念這個名字,不過她寫的是……
掌聲還沒完全歇息,會場的燈就亮了。我不經意地去看身旁的紗苗,她抬起兩邊的嘴角露出無言的笑容,然後拿出手機開始輸入文字。
每唱完一首,觀衆就會鼓掌。男人唱完八首,似乎總算結束演出時間。他再度泛起靦腆的笑容,邊點頭致意邊進入後方。
Aki再度露出開朗的笑容。
不過再聽一次,我就更確信自己果然知道這段歌詞。
我站在紗苗後方,直立不動地思索着該如何切入正題,紗苗便在對話告一段落時把上半身轉向我,把我送到Aki面前。
接下來要出現的,是什麼樣的人物?
「我叫Aki Ichika。」
這不是變得朦朧的記憶。
也因此,我沒有做任何心理準備。我以爲這種地方不會出現有意義的資訊。
兩個女人彼此嬉鬧,彷彿同志般一起笑。
不,確實在那裏。
「好久不見!」
我的意識在不知不覺當中,前往另一個地方。
這首歌也唱完了。Aki在掌聲中毫不在意地開始說話:
描繪出愛情的輪廓
我仔細聆聽歌詞,思索着自己十五歲的時候。紗苗搞不好也一樣。在這個會場的許多人,也許都一樣。
高中時第一次造訪這條街、來到這裏時的緊張心情;踏入百聞不如一見的這個場所時的感動;當音樂響起的瞬間,她腦中湧現種種思緒,結果嚎啕大哭;後來她又來過好幾次,因爲是人與人聚集的場所,也遇到過不愉快的事;但直到今天,她還是想要繼續造訪LIVE HOUSE。
「……啊,該不會是姓?」
「她剛剛不是唱了〈十五歲〉這首曲子嗎?」
不久之後,在舞臺上做準備的工作人員離開,燈光變暗。雖然還沒有人出現,卻已經湧起掌聲與歡呼聲。
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對歡迎自己的觀衆,泛起靦腆的笑容。他給人纖瘦的印象,不過當他拿着吉他坐下,氣氛就立刻改變。悠揚的歌聲強而有力,讓我不禁想到,如果自己生來具有這樣的聲音,一定會把音樂當成自己的疾風吧。
唱那首歌的女人跟琪卡的世界,有什麼樣的關係?
「好高興。」
「Aki寫成安心的安和藝能的藝,『安藝』。」
我感到緊張。
我聽見聲音。
「……Aki是秋天(注8)的意思嗎?」
我不禁立刻轉頭看紗苗的臉。她似乎原本就知道這件事,以忍耐某樣東西的表情輕輕點頭,然後迅速擺出笑臉。
舞臺上有十分鐘左右的更換器材的時間。
「嗯,真的超帥的。」
「接下來是新歌,叫作〈輪廓〉。」
「這個名字很像在耍帥吧?這一點也讓我覺得很丟臉。」
我想要詢問創作〈輪廓〉的契機。我既然已經說很喜歡這首歌,問這個問題應該不會太突兀。我也想知道關於Aki本人的事,不過突然問這方面的問題會不會不自然?我從官網上的介紹得知,她和故鄉的朋友一起組團,就是Her Nerine的開始。我應該從這裏展開話題嗎?她會不會知道琪卡或是琪卡的世界?Aki、Aki……
我不禁懷疑自己說出口的話。我在說什麼?
我原本以爲她會問我感想,不過她已經知道我不會受到創作品感動,因此她之所以沒有詢問,應該不是顧慮到我,而是顧慮到周圍的觀衆。如果有剛剛唱完的男歌手的粉絲,聽了我的評語有可能會感到不愉快。
我的心飛向當時的黑暗當中。
「晚安,我是Her Nerine的Aki。」
我思索着,有多少人會懊惱自己成了當時不想變成的大人;我也思索,在懊惱之後還能做什麼。
她唱完兩首歌,喝了放在旁邊的水,替吉他調音之後,把嘴湊向麥克風。
可是───
「很高興見到妳,我叫鈴木香彌。妳的彈唱很棒。」
她畫了一條橫線,然後把五劃左右的動作做了兩次,接着又寫了四劃左右。
我爲了巧妙地向Aki提出自己帶來的種種想法,張開乾燥的嘴巴。
在空虛的世界
爲了只用吉他伴奏而重新編曲的〈輪廓〉,更能突顯出Aki的歌聲。悲哀的是,我不太記得琪卡的歌聲。如果她唱的就是這首歌,當時是怎麼唱的呢?
Aki再度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也許這是她的習慣。
我接過啤酒之後,兩人舉起塑膠杯互碰一下,室內燈光就變暗,彷彿是在等待我們來臨。雖然不到擁擠的程度,不過觀衆還算不少。我們找到比較容易觀賞的地方。
我們走進明顯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入的門。室內空間意外地狹窄,在幾個大人工作的當中,Aki獨自一人拿着裝了冰塊的袋子貼在喉嚨上,看着手機。
Aki───安藝一歌───和善地笑了。
由於緊張,再加上衆多問題糾纏在一起,結果我問出了無關緊要的問題。談話的時間明明就有限。
這段期間,紗苗跟我談起她在這間LIVE HOUSE的回憶。
填補空虛的心靈
「好的,那麼請妳在這裏寫下名字。」
「她說是翻唱的那首吧?」
「一首歌。」
也許有某種意義吧───紗苗喃喃地這麼說,然後看了看手機。她似乎收到Aki的工作人員聯絡,於是我們便離開座位。
「有沒有很帥?」
與我逐漸加快的心跳形成對比,被稱爲Aki的人物以緩慢的動作,終於出現在舞臺上。
「如果問我現在還能不能爆發第一次來時的感動,我想應該不可能;不過就是因爲知道更多,所以也會得到許多新的感動。」
當我清醒過來,彷彿看見發光的兩隻眼睛,以及發光的二十片指甲。
我心想,必須快點離開這個話題纔行。
「很抱歉突然帶人來見妳。他是我的同事,聽了〈輪廓〉之後就成爲妳的超級粉絲。我想要帶他來跟妳打招呼,沒關係嗎?」
在昏暗中,可以朦朧看見她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她停頓一下,把臉湊近麥克風,舞臺上的燈光便緩緩亮起。
「我的外表和聲音都會變得不一樣,你甚至沒辦法立刻看出是我。」
當時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不過在我們無法選擇的深層部位,應該有不會改變的東西。」
原來如此。
「如果我誕生在你的世界───」
琪卡消失了,公車站也撤除了。戰爭結束了。
我以爲什麼都沒有留下來。
「一定會遇見你。」
原來是這樣。
我們早就知道見面的方式。
「香彌這個名字要怎麼寫?」
眼前的Aki發出的聲音,把我的心拉回現在這個場所───LIVE HOUSE的準備室。我急忙要裝出表情,但立刻發覺到沒有這個必要。我露出真正的笑容。
「香氣的香,彌生的彌。」
「感覺好典雅。」
我思索着該怎麼辦。我應該如何理解面前這個叫Aki的女生的存在?該告訴她什麼?
我想了種種選項。考量到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聯繫在一起、到頭來也不知道會如何影響彼此,那麼相當於琪卡的人物存在於這個世界這種異想天開的事,也並非不可能發生。
也許我應該設法告訴她這一點。也許這一來,可以幫她做點事情。
我雖然這麼想,但最後得到的答案卻單純至極。
我和Aki、紗苗三個人滔滔不絕地聊天,Aki說下次一定要來看樂團的現場演出,我也發自內心地說我很期待。
離別的時候,Aki和紗苗像朋友般彼此揮手,並且對我有禮貌地致意。
————————————————註釋
「反正人生很長,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衆人紛紛談起工作的話題、在都會生活的話題、我的母親的話題、我在紗苗眼中是怎麼樣的人等等。
「我希望可以利用自己的時間,儘可能替紗苗做一點事。」
從我的老家到紗苗老家有一段距離,不過我們決定用走的。哥哥原本提議要開車送我們,不過紗苗說難得回來,想要在家鄉的街上走走,因此慎重地拒絕了。
我們收下簡單的伴手禮,並約定一定要再帶紗苗回家,總算離開了鈴木家。
走了一陣子,我們來到當時沒有的大廈建築羣前。我們走過奔跑的孩子們旁邊。他們大概是這些大廈的居民吧。
注8:日文秋天讀音爲「Aki」,跟姓氏的「安藝」讀音相同。
「希望彼此都能得到幸福。」
聽到她的話,我腦中湧起種種想法。
※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很高興見到妳,我是香彌的哥哥。」
在狹窄的人行道上,迎面走來推着嬰兒車的女人,因此我們便迴避到沒有車子經過的車道上。
紗苗抓住機會回答,父親便高興地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公升瓶裝的酒。我一邊想着又不是爲了結婚來打招呼,一邊接受父親斟酒。
我總算發覺到,要爲這些日子決定名稱還太早了。
我的生日剛好碰上週末,再加上紗苗也放假,因此我們便決定去拜訪我的老家,目的是要讓紗苗跟我的家人打招呼,並且在上個禮拜迎接一週年忌日的母親佛壇前合掌祭拜。我雖然跟她說不必特地回來,但是因爲她的要求,就實現了今天這樣的日子。明天兩人都要從早上開始工作,因此雖然說是返鄉,也只是在老家舉辦午餐會而已。我原本打算帶着淺笑撐過去就算了,但是紗苗事先叮嚀我,「禁止從早上就擺出工作用笑容」。當她說「看到那張臉,就會覺得自己被稱呼爲齋藤」,我也只能乖乖聽從她的話。
在車子行駛中,哥哥一直在對紗苗說話,紗苗也很高興地說「我們是高中同學」、「我一直在電臺上班」、「哥哥和弟弟不一樣,非常健談,讓我嚇一跳!」等等,不斷展開對話。我不知道除了裝笑以外可以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只好默默地觀望流逝的風景。
紗苗抬起嘴角,停下腳步。我也停下腳步,正視她的眼睛。
我脫下鞋子、洗了手,前往客廳,意外地發現外公外婆也來了,不禁有些慌張。祖父母已經過世,因此不在這裏。
餐會平安無事地進行。我的家人和紗苗都顯得很高興,所以應該算是很順利。
「當時你常常在這一帶跑步嗎?」
照着紗苗提及的生活方式,或許就能讓自己不再愧對心愛的東西。
父親、哥哥還有紗苗都顯得很驚訝。
「沒關係。」
紗苗向外公外婆也打過招呼之後,詢問可不可以祭拜佛壇。她當然不會遭到拒絕,因此便和我一起在母親佛壇前合掌祭拜。
「希望如此。」
週刊新潮二○一八年九月二十七號~二○一九年八月一日號
「我很喜歡!」
「香彌,你要好好珍惜這麼棒的人。」
「香彌。」
「公車站也在這個方向嗎?」
然而我沒有呼喚她,甚至沒有顯露出察覺到任何事的表情。
紗苗雖然應該有很多話想說,但還是忍住並對我微笑。
「他像嬰兒一樣可愛。」
「不要因爲失去了一切,纔想要爲了我而生活。我不希望你做那種事。」
注6:日本新年度從四月開始。
我們和周圍的大人也稍微打過招呼,走出會場。我們離開已經幾乎沒人的LIVE HOUSE,爬上階梯,來到地面之後我看了紗苗的臉。她輪流顯露出各種表情,然後張開嘴脣說:
「喂!」
我點頭。紗苗戳了一下我的側腹部。我看了一下旁邊,心想幸好我沒有讓她露出悲傷的表情。我希望自己能夠爲這種事感到高興。
注7:日本國定假日之一,日期爲十一月二十三日。
到了二月底,我自然而然迎接生日。我對於年齡增長沒有特別的情感,不過今年的生日和往年的情況不太一樣。
我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望向那邊,看到哥哥在旅行車旁邊揮手。我和紗苗兀自站在故鄉的車站前,看到我哥哥興奮的樣子不禁苦笑,然後走過去。
我們只說了這些,然後默默地走路。
我只在心中祈禱,這個我從當時就以本名稱呼、和我有點像的女人,也能夠健康開朗。不過我似乎聽到某處傳來「無聊」的聲音。
「謝謝。」
「我們就像這樣彼此對看、偶爾牽手、偶爾想着相似的念頭,一起生活吧。然後有一天忽然死亡。我發覺到,這樣就行了。」
面帶開朗笑容的父親也隆重地歡迎紗苗,彷彿恭迎哪裏來的公主般,引導她走在通往玄關的路。
紗苗的評語聽起來也像是責難,不過我的家人都露出欣喜的笑容。父親低頭說,香彌就拜託妳了。
並肩走在一起的紗苗問我。我點頭說:
我邊走邊轉頭看紗苗,她也看着我。
我依賴短短的這句溫柔的話,點頭說:
我吞下口中的食物,清楚地回答。
注9:「一歌」讀作Ichika,和琪卡(Chika)的讀音只差一個音節。
到了老家,不知從何時就在等候的父親出現在家門口,抱着據說最近開始養的貓。
哥哥害臊地說「這沒什麼」,然後護送紗苗坐上後座。身爲弟弟,雖然覺得很受不了,不過還是乖乖上車。
「我沒辦法瞭解你的一切,也沒辦法肯定你的一切。我能做到的,頂多就是跟你並肩走在一起。」
紗苗的家位在昔日往山上的方向,現在已經完全開發,走在路上也幾乎看不到過去的面貌。
穿過大廈建築羣之後,紗苗稱呼我的名字。
「嗯,沒錯。」
客廳的矮桌上,擺了難以想像是六人份的豐盛料理。壽司大概是點外送,另外還有應該是外婆做的日式燉菜和炸雞等,擺在大盤子裏。我和紗苗並肩坐在圍繞着矮桌的沙發之一,父親便迫不及待地問:
對於母親的死,我並沒有感到特別悲傷,不過此刻我會覺得,如果現在的自己和母親談話,或許可以進行比較不一樣的對話。
「嗯?」
聽到大概很少有機會聽初次見面的對象說的話,Aki露出詫異的表情,用有些搞笑的態度說「啊,謝啦」,然後再度點頭致意。
初出
紗苗說完,再度開始走路。我從她背後追上,與她並肩走在一起。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我不經意地看了女人的臉,不禁嚇了一跳。
我仰望天空。
「紗苗,妳會喝酒嗎?」
我最後只告訴她一件我想要傳達、替她做的事。
我基本上只要適度應付對話就行了,不過只有一句話,我發自內心地回應;這句話父親或許是要傳達給紗苗,同時也是在告知母親在天之靈。
紗苗繼續走。我照例跟着她的步調。
「……嗯。」
用餐之後,我們邊喫哥哥買來的茶點邊喝咖啡。到了傍晚,我們告訴他們還要去紗苗的老家拜訪,今天的聚會就結束了。
哥哥草草向我道歉之後,喜孜孜地向紗苗打招呼。身爲成熟社會人士的紗苗肩上掛着包包,雙手重疊在前方恭敬地鞠躬。
我最後遙想着在另一個世界,琪卡不知是否也見到了我。
注5:原文是用「鈴木君」的稱呼。加上「君」通常是用來稱呼男同學,或是親暱地稱呼平輩或比自己年輕的男性。
「關於你剛剛說的───」
「嗯,因爲有很適合的斜坡。」
「很高興見到你,我叫須能紗苗。謝謝你今天特地來接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