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①

看樣子，這一生應該是無聊透頂。大人都說「十幾歲是最快樂的時代」，就是最好的證據。竟然會羨慕這種平淡無奇的日子！我竟然永遠不可能從現在的地點往上浮升！

我一直以爲周圍的人也都跟我有一樣的危機意識，不過事實卻非如此。他們都有各自的辦法，讓自己能夠勉強接受現實。譬如讀書，譬如聽音樂，譬如熱中運動，譬如專注於學業，藉由這些方法來安慰自己。

遵守一定的規則，得到一定的能力，只要沒有遭遇極度不幸就能活下來。我會覺得食物很美味、睡眠很舒服，但不論做什麼都很無聊。太無聊了。

每天早上喫飯、上學、進入規定的教室、坐在規定的座位，不跟特定的人進行有意義的交流。既沒有友好關係，也不會彼此傷害。

我只是盯着桌子，等候時間流逝。「無聊」受到刺激，就會變得更明確；扭動身體，就會使疼痛更劇烈。只要靜靜待着，就能把它當成單純的既存事物，設法撐過去。我靜靜地注視着棲息在自己心底的「無聊」。

我張開眼睛，迅速環顧四周。這間教室裏聚集了三十名毫無特色的孩子，沒有一個是特別人物。包含我在內，個個都是無趣的傢伙。

我跟這些傢伙的差別，就是我在生活中沒有忘記自己的無趣。其他人總是以某種方式爲人生增添色彩，誤以爲自己是特別的存在。我對他們一視同仁地輕蔑。

我感到走投無路。對於只能感到走投無路的自己，以及連走投無路的感覺都沒有的那些傢伙，我心中產生怒火。

持續爲自己的無趣感到憤怒的現在，據說就是人生最高潮。

真是太蠢了。

喂，拜託。

不論是誰都可以，把我連同這份心情一起帶走，遠離這個沒有意義的地方吧！

※

以前我在無所事事時，會大量閱讀書籍來打發時間，也因此累積各種無用的知識，不過並沒有更多的收穫。專門書籍與非小說類書籍雖然也好不到哪去，不過尤其是他人想出來的故事，完全不可能帶來希望。

「鈴木，從第五行讀到下一段。」

「好的。」

我回應老師的指示，拿着國文課本站起來，朗讀被指定的部分。我不會反抗。看到班上以不良少年自居的傢伙挑釁地說「好麻煩」，我就會覺得他們完全不瞭解。如果怕麻煩，就應該依照指示行動。隨波逐流是最能單純地推動時間的方式。既然沒有選擇請假、爲了某種理由來上學，那麼就只能藉由這個方式來減輕麻煩。或者他們根本不覺得麻煩，只是想要引起注意，以爲可以藉此減輕自己的無趣程度，那就更低等了。

上課遲早會結束。午休前有四節。光是坐着聽人說話，肚子也會餓，所以我每天都會去學校餐廳，獨自坐在空位上，把當天隨意選的食物放入嘴裏。我總是心不在焉地喫着跟實際想喫的有些落差的東西。

用餐結束後，我也沒有特別流連，直接回到教室。我在嘈雜的教室中坐在自己的座位，周遭的傢伙就會稍微拉開距離。說實在的，我感到很慶幸。彼此就算積極交流，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接下來就跟早上一樣，默默地忍受無聊的痛苦。通常總是能夠忍耐成功。

「喂，鈴木。」

「我會在你的生日之前回家。」

「你不要發飆行不行？你放學之後都在幹麼？」

因爲肚子餓，所以感到美味。喫終究是爲了生存。或許有人會覺得，既然無趣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但是我目前並不打算自殺。對於死亡，我當然會感到恐懼，不過更重要的是，現在死了也很無趣。如果我現在死了，只會被前面座位的田中那種人說「我就知道他會自殺」，沒有任何意義。

母親大概已經從殯儀館回來，手機接到幾通電話和簡訊。簡訊內容摻雜着擔心與說教。我輸入回覆的內容，說了一半實話，告訴她我在公園長椅上休息時不小心睡着，現在馬上回去。輸入完我就傳送給她。

我並不打算反抗除了無趣之外恰如其分的家人。我簡短地回答之後，就上樓到自己房間換衣服。喫晚餐之前，我查了在慢跑時想到的下一個挑戰項目：登山。與人競爭、或是挑戰人類過去紀錄的運動，除了能夠留名青史的人之外，其他人去從事也沒有任何意義，不過以自然爲對象或許不錯。如果能夠親眼看到平常生活中看不到的景象，自己內心或許也會產生改變。當然也可能不論看到多美的風景，我都只會產生「不過如此」的感想。

「你活著有什麼樂趣？」

我緩慢地呼吸，等待身體逐漸適應這個世界。

我在候車亭裏不知不覺地睡着。

「沒什麼。」

「嗯，小心不要被發現。」

「喔，本班個性陰沉的女性代表回來了。」

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很難找到其他形容詞來形容候車亭內。外面隱隱約約發亮，更讓我感覺這個地方和無趣的外面屬於不同的世界。

今天是齋藤先到。她並沒有特別匆促地換鞋子，而我則默默等候。雖然有時立場會逆轉，不過幾乎每一天，我們都會在這裏共度幾秒鐘。兩人沒有交談過。

今天中途出現干擾。我前面座位的女生───田中───橫向坐在椅子上，一臉無趣地看着我。從她的嘴巴到紙盒包裝的果汁，有一根吸管連結。

「嗯。」

已經失去用途的公車站之所以還留在這裏沒有撤除，其實是有理由的。原因在於這座鄉下小鎮流傳的奇妙傳說。不再使用的建築物，必須保留一陣子不能破壞。這是因爲祖先可能會使用人跡罕至的這些地方。當祖先下凡到人間，有可能需要這些地方。也因此，我們的小鎮上零星分佈着一棟棟外貌陰森的空屋。

「我會很晚回家。晚餐在冰箱裏，微波加熱之後再喫吧。還有點心。」

已經沒有使用而生鏽成褐色的公車站牌，貼着不論等多久都不會來的公車時刻表。明明已經沒有需要，旁邊仍矗立着一座鐵皮屋般的候車亭。我照例打開拉門，進入裏面坐到長椅上。

我感覺嘴裏的水份被甜甜圈吸收，便從冰箱拿出牛奶，倒入杯子裏喝。我從小就滿喜歡喝牛奶，或許因此而得到高於平均的身高。遺憾的是，對高個子有利的運動並沒有讓我產生興趣。

跑步時，腦袋放空的時間和想事情的時間會交互來臨。在想事情時，通常是在想該如何脫離如此無趣的每一天。從國中開始，我在跑步時只要想到什麼，就會去嘗試；譬如模仿不良少年的舉止，突然去參觀社團活動，或是與音樂共同生活。我會持續到爲自己感到失望，覺得「原來就只有這樣」，然後又開始跑步、思考，重複同樣的過程。這回要來做什麼？

我盤起腿，取下手腕上的手環，放入口袋裏。手環的光在黑暗中很礙眼。

話說回來，我幾乎天天走在這條路上，因此今天也毫無問題地到達那座樹林。我在路燈俯視之下，走在漆黑的柏油路上，不久就看到公車站。

我聽到聲音。

在隆冬跑步時，感覺就像在社團忍受嚴苛的練習，不過到了二月下旬，氣溫適合跑步的日子也越來越多了。

我走下樓梯到一樓，喫了母親準備的晚餐，多少也能感受到美味，並再度和哥哥進行無關緊要的對話，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過去雙親曾經擔心我一直窩在房間裏，不過最近已經沒有特別在意了。他們知道我每天晚餐後都有固定行程。

這傢伙要怎樣才滿足？這世上充斥着無意義的問題。

「跟誰？你沒參加社團吧？」

這裏是我唯一被容許幻想的地方，一天只有兩次、可以縱容自己無趣本性的時間。

我之所以選擇這裏作爲終點，最大的理由就是因爲沒有人會到這裏。我自己也無法說明這種感覺，不過我很討厭被人看到自己結束跑步的瞬間。在跑步時或出發時被看到，我還不覺得怎麼樣，但是隻有結束的瞬間，我想要保留給我自己。

這裏是鄉下或都會並不重要。搭電車或開車，頂多一小時或最多兩小時，這樣的時間根本無關緊要。在這段時間內，我們能做出一件特別的事嗎？不論在什麼地方，妳跟我都是無趣的人。

我站起來，踏出腳步，彷彿是要拂落纏繞在身上的黑暗孢子。接着我朝拉門的門把伸出手。

公車既然不來，大概也不需要亮光。公車站位於兩盞路燈之間的正中央一帶，剛好在最暗的地方，可是照亮公車站的卻只有月亮。打開候車亭的拉門，裏面有日光燈的開關，但是我從來沒有開過，因此甚至不知道它會不會亮。

「鈴木，你跟她是陰沉夥伴，沒有彼此聊天嗎？」

我送走母親之後，走上很普通的獨棟房屋的二樓，在自己的房間放下書包。我脫下制服，換上運動服，下樓梯到一樓打開冰箱，看到冰箱裏有甜甜圈的盒子。這東西需要冷藏嗎？我邊想邊拿出盒子打開，挑了熱量看起來最高的甜甜圈。我需要跑步的熱量。

※

田中望着教室後方，以不怕被聽到的聲音這麼說。不用回頭，我也知道她指的是誰。

跟傍晚不同的地方除了速度之外，還有一點：這回我會直接前往那個公車站。我不會穿過樹林，而是慢慢走在路燈稀疏的柏油路。

「我回來了。」

我在靜悄悄的家裏，坐在客廳的桌子前喫甜甜圈。我們家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家庭，父親此刻正辛勤地工作，哥哥上午去大學，下午努力打工。母親出門後，這個時間除了我以外沒人在家。他們過着平凡的生活，每一天都過得還算快樂，然後對最年幼的我說「十幾歲是最快樂的時期」這種放棄人生的鬼話。

我不理會他心不在焉的回應，到玄關穿上運動鞋，出門之後感到還是很冷。不過相較於前一陣子必須穿更多衣服才能在晚上出門，現在已經舒服多了。

「啊，香彌，你回來了。」

過去我也曾經昏昏欲睡，但今天大概是因爲天氣變得暖和，再加上昨天睡得不好，總之當我醒來時，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睡着了。我從口袋取出手機，又喫了一驚：我已經變成十六歲了！

別多管閒事。我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爲什麼還要顧慮他人的心情來生活？被這種跟所有人裝熟來證明自己價值的庸俗同學搭訕，我也會覺得無聊程度有增無減。

候車亭裏可以擋風，所以冬天時的體感溫度會比外面來得高。我關上門，坐在幾乎看不見是否在眼前的長椅。

「沒什麼有趣的事情。」

「好陰沉。」

「明天。」

「在跑步。」

我打心底覺得這個意見很蠢。

「咦？香彌，你的生日是今天嗎？」

到了半夜，候車亭的寂靜與黑暗似乎更加濃密，讓我產生彷彿還在睡覺的錯覺，精神感覺很恍惚。

我討厭爲自己說的話發笑的人。

「沒什麼好聊的。」

我在熟悉的鄉間道路跑步，到了作爲目標的鐵塔折返，總計大概跑一個小時左右。回程我在氣喘吁吁的狀態中，跑入途中的林子裏做最後衝刺。我爬上沒有鋪裝的路徑，不久之後來到坑坑洞洞的柏油路。沿着道路前進，就到達一個公車站。那裏就是我慢跑的終點。

回到家，母親正要出門。她穿着喪服。

前面座位的田中總算對我厭倦而離開。我默默地等待，午休時間就結束了。掃除時間，本週我負責整理教室。我適度地把地板和黑板弄乾淨，適度地排好桌子。如果沒有其他人來做，爲了生活就必須要掃除。一開始就不追求趣味的工作，對我來說非常輕鬆，比午休時間更能穩定心情。

「嗯───小心不要被發現（注1）。」

不過就算是爲了讓心靈休憩，也未免太輕忽了。

這回我在房間查了一小時左右登山需要的用品，然後再度換上運動服。接着我下樓到一樓，前往哥哥所在的客廳。

我靜靜地在這裏待到停止流汗，當心情的節奏也得到調節之後便站起來，走出候車亭，再度認知到無趣的自己。蜿蜒曲折的柏油路左右兩邊都沒有人影。

別開玩笑───我心想。我討厭她明明不經思考、卻提出一語中的的問題，而且還一副「懂得樂趣的自己過着比你更高尚的人生」的態度。

後來我又撐過第五節與第六節課，結束放學前的道別，便毫不留戀地踏上歸途。大多數的班上同學都因爲得到自由而放鬆，有幾個人則爲了接下來的社團時間而緊張，每個人都會在教室裏流連幾秒鐘。也因此，就結果來說，只有我和另一個人毫不浪費時間地走出教室。

我移開視線，表示不想再繼續交談，但田中似乎還想利用我來打發時間，假裝自言自語，尋求我的反應。

「你每天都要去哪裏？」

「我出去了。」

齋藤默默無言、頭也不回地離開之後，我也默默地換上鞋子。

這時我忽然想到少了什麼，便起身去打開放在客廳角落的收音機。平常母親總是邊聽收音機邊做家事，因此我回家的時候，收音機隨時都是打開的。由於在這樣的環境長大，相較於無聲，收音機播放時感覺比較不會聽見多餘的聲音。打開收音機時，正在播報戰爭相關的新聞。最近的廣播都是這個話題。

我朝着傍晚跑過的方向再度踏出第一步。家人似乎以爲我每天晚上都去空曠的地方慢跑，但其實不是那麼回事。自從我瞭解到我只要待在房間裏，就會被莫名其妙地操心與關注，爲了躲避家人團聚的時間，我便開始花很長的時間在黑暗中走路。

當我在網路上看到一直爬山而達到無人能及的境界的和尚時，肚子開始餓了。

「我知道了。」

路上還有住家時，我可以不用想太多繼續走，但是當週遭逐漸變暗，只有間隔很遠的路燈與空屋，以及偶爾經過的自行車時，走路時就得稍微留意四周。爲了避免被車撞到，我在手腕上戴了微微發光的手環，不過如果邊走邊發呆，就有可能自己掉入水田或旱田裏。即使想要求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路過。

「笨蛋，我當然知道。你爲什麼不去找更有趣的事情來做？鈴木，你老是盯着桌子，看到你的臉，連我都要變得陰沉了。」

雖然會有某一方看到另一方的背影這樣的差異，不過我們在走廊上從來沒有產生過任何交流。

「不過關於『無聊』這一點，我也有同感。好想快點離開這種鄉下地方。」

傳說的起源以及流傳至今的理由都不重要。多虧這個愚蠢的童話故事，讓我每天能夠獨自一人得到心靈的休憩。

「自己一個人。」

我休息了三十分鐘左右等待消化，然後關掉收音機與電燈，穿上慢跑用的運動鞋出門。我在家門口拉筋之後，開始走路，然後逐漸加快速度。路徑每天都一樣，往山的方向前進。我不會爲此煩惱。我是爲了預防萬一而姑且鍛鍊身體。當然也不是沒有些許的爽快感。

陰沉夥伴───我知道從外部來看，我和（應該是）剛剛走進教室的齋藤是一樣的，但即使把兩人兜在一起也沒有任何意義。

由於我們的座號相近，因此在鞋櫃區，晚到的人必須等先到的人換好鞋子。

※

爲了等候有可能來迎接我的某樣特別事物，我靜靜地閉上眼睛。

我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到家，哥哥已經回來了。我在客廳跟他打了沒什麼特別的招呼，然後轉告他母親的留言。

看到田中誇張地皺起臉，我差點要嘆一口氣，但還是忍住。我不打算輕易在班上樹敵，否則不只是無聊，還會變得麻煩。

我跟齋藤會談得來？那傢伙的心中，一定也只有和其他傢伙差了零點幾公釐的無趣。班上有人能夠分享同樣的心情而得到救贖───在這世上，至少對像我這種毫無特色的人來說，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不論是奇蹟、命運或特別事件都不存在。

第二大的理由，或許可以說是我心中的妄想，總覺得只有在這裏，我可以盡情幻想。當我獨處時，就覺得即使是最荒謬的念頭也能夠被容許───譬如坐在這種地方，或許有一天會有奇妙的公車駛來，把我載走。我當然知道奇幻故事不會發生。我知道像這樣夢想的自己，就跟在教室裏自我安慰的那些傢伙同樣愚蠢。所以我不會在其他地方幻想。只有在這裏，我纔會放縱自己───一天兩次，在我能夠真正獨處的這裏。

我感覺到呼吸好像稍微偏離了自己的身體，便試圖調整。我雖然說會馬上回去，但是要離開幻想的場所、回到外面的世界，需要做一些準備。我必須調適自己內心的節奏去配合外面纔行。

「也許你們會談得來。你們兩個總是盯着桌子，可以聊聊哪張桌子的表面比較漂亮。」

「幸好你趕上了，媽媽現在要出門。外公的妹妹過世了。你應該沒見過她，不過我要去參加守夜。你可以轉告哥哥嗎？」

不論是誰，都有幻想的地方嗎？不，應該沒這個必要。

我調整呼吸，等到心跳穩定下來，候車亭裏就只能聽到鳥叫聲。眼前的柏油路沒有任何車輛經過。幾年前繞過這片樹林的全新道路完成後，大家都選擇使用那條路。

「搞什麼？你是運動員嗎？」

「不是。」

放在門把上的手彈起來，讓門發出搖晃的聲音。

我急促地吸入空氣，肺部感到疼痛。

心跳變得劇烈。

我有一瞬間陷入恐慌，在黑暗中站不穩，伸手貼在牆壁上支撐身體。掌心感受到粗糙的觸感，不知是灰塵還是牆壁碎片紛紛灑落在地面。

冷靜點───我在腦中告訴自己。

我把氣吐盡之後，再次吸氣。

剛剛那是什麼？

我聽見聲音。

聲音從右邊傳來，應該是女人。

會不會是我聽錯了？有可能。也許我睡昏頭了。

我是不是應該直接出去？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也會睡覺。」

這回我清楚地聽見了。這是有些沙啞的女性聲音。

我感到背上起了雞皮疙瘩，神經彷彿在沸騰。

這是什麼？

我一開始想到的是幽靈。聽過太多次的傳說故事也助長了這樣的想法。在這麼老舊的候車亭，又是在半夜，應該是幽靈出沒的最佳時機。不過我有疑問：爲什麼之前沒有出現過，現在才突然跑出來？還有一點：就算是幽靈，像我這樣普通的人能聽到聲音嗎？

接着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在我睡着時，有人來到這裏。不過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我卯足心力控制變得凌亂的呼吸與心跳。

我思索着該不該回頭。現在這個時刻或許就是分水嶺。我會不會在回頭的瞬間遭受危害？

「妳在哪裏？」

我老實這麼說，眼前的女人（應該是女人吧？聲音聽起來是女人，就姑且這麼稱呼）就提出「爲什麼」這個自然的問題。

而事情毫無預警地突然發生了。如此而已。

「原來如此。」

我不理解這個問題的意義，只好沉默不語，再度聽見吸氣的聲音。

對方說的話具有意義。有辦法對話嗎？

我停下正要前進的腳步。聲音是從正面傳來，很明顯地是對我的行動發出的問題。

剛剛說話的就是這些東西嗎？

「你剛剛說我是隱形人，也就是說，我的外貌除了眼睛和指甲以外，沒有被╳╳看見嗎？」

「昆蟲？我是人類。」

又來了。

我猶豫着該說什麼。

這個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屏住氣息。

我感到恐懼、煩惱，但立刻就得到結論。

「昨天爲止，只有我聽見你的聲音。不論我說什麼，你都沒有╳╳。」

「在那些發光的部位之外，還有身體嗎？」

隨着聲音，上面兩個再次閃爍了幾次。一閃一閃。

我想到每天自己都在想什麼。

「眼睛和指甲？」

該做的事只有一個。

聽她這麼說之後再仔細看，上面兩個似乎在光芒當中也有層次，就像白眼球和黑眼球。

「嗯。在你聽見我的聲音之前，我就看得到你了。我一直看着你出現在這裏、什麼都不做、然後消失，還以爲你是死者。雖然你都不回答，可是我還是會對你說話，所以剛剛纔會嚇到你。」

上面兩個和其他二十個的形狀不同，動作也不同。上面那兩個是什麼？接近橢圓、類似杏仁形狀、並排在一起的那兩個東西，有時候會同時消失。其他的光點則稍小，呈圓形，看起來像規律的蟲子般蠕動。

如果相信對方的話，那麼太奇妙也太不公平了。

假設是眼睛和指甲，那麼身體其他部位就是在黑暗中變得透明。以姿勢來說，應該是坐姿吧。

然而那裏的確有某樣東西存在，只是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明明在等待。

我沒有聽清楚話中的某個部分，感覺就像是被收音機沒對準頻道時產生的雜音干擾。

我是白癡嗎？

「妳是……昆蟲之類的嗎？」

「即使點燈也看不見嗎？」

雙方可以對話。

「你看到的是我的眼睛和指甲。」

「我突然聽到妳的聲音……」

「在我眼中，你看起來像是人類。」

「那當然。」

「這麼暗……」

怎麼看都不像人類。一顆顆光點連結在一起搖晃。

「哦，我聽懂了。妳的話當中，有些地方我沒辦法聽清楚。呃，也就是說，我雖然只能看到妳的眼睛和指甲，可是妳可以看到我的全身？」

「我沒有聽清楚妳說我的身體怎麼樣。」

「除了發光的部分之外，都沒有看到。」

「結果到了今天，你突然╳╳，讓我嚇了一跳。」

「嗯。」

「我還活着。」

我吞下口水，嘗試主動開口說話。

又來了，好像電視雜訊般的聲音。從前後文來推斷，應該是和先前同義的詞沒有聽清楚。

「怎麼了？」

偶爾會消失，是因爲眨眼睛？變大是因爲睜大眼睛？

我老實說出來，對方便沉默片刻。我以爲這句話讓她感到不愉快，不過她似乎是在思考。

對於我發出的聲音，對方出現了反應。我聽見人類吸氣的聲音。接着二十個小圓形開始蠕動，上方的十個移到稍高的位置，並改變排列順序。位於高處的兩個發光體則變得比先前更大，從橢圓形變得接近圓形。

我凝神注視。

「怎麼看都不像人類。」

據說是眼睛的光點上下搖動。又點頭了嗎？

「禁止？被誰禁止？」

聲音回答。到底是哪裏？

我想到會不會是隱形人。不過當我詢問，對方立刻回答「我是普通的人類」。哪裏普通了？基本上，我連對方是不是真的人類都不知道。

「╳、╳。」

她問我是不是活着，或許以爲我是幽靈吧？另一方面，只憑光點無從得知說話者是不是生物，不過根據這個說法，對方似乎也活着。

黑暗中飄浮着綻放淡綠色光芒的小小物體。

眼睛的光消失了稍久的時間。我現在可以理解對方比我冷靜的理由。

一閃一閃。

每天晚上，我來到如此荒涼的公車站，一邊對無趣的自己感到噁心，一邊在等待某樣東西降臨。

這些小小的光點怎麼看都沒有要加害我的樣子。我鼓起勇氣接近它們。

有什麼好煩惱的？

她似乎刻意放慢速度發音，但是我還是聽不清楚。這個雜音到底是什麼？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

「爲什麼？」

我試着提出建議：

「……仔細想想，或許也很正常。在這麼暗的地方，沒有發光的部分當然看不見。反而是我能看到你的全身比較奇怪。」

「……聽得見。」

「我是人類。」

「在我眼中，你的身體看起來╳╳。」

「我、我活着。妳呢？」

「……妳一直聽得到我的聲音？」

實在是太愚蠢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不過姑且相信的話，就不難從所謂的眼睛和指甲想像出模糊的整體輪廓。從眼睛的位置來看，手腳的長度以人類而言並不會感覺不自然。

我又聽見同樣的聲音，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同樣份量的空氣。

我對她說明我看到的景象：在我胸口的高度有兩個橢圓形的光，在比長椅座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有十個連在一起的小光點，接近地面的地方也有同樣的十個光點。

「爲什麼我只能看到眼睛和指甲？」

「在你眼中，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我指向發光的部位，上面的兩個光點便往下移動。「哦。」我聽見若有所悟的回應。由於不知道嘴巴在哪裏，因此聲音感覺突然傳來，必須聚精會神才能掌握意思。而且又有雜音干擾。

「咦？」

「哪裏？───這裏。」

黑暗中，沒有看到像是人類的東西。

也沒有像是動物的東西。

上面兩個光點再度變大。較小的二十個光點當中，上方的十個有半數靠近上面的兩個，變成縱向排列。

長椅上方几十公分的高度有兩個，比長椅座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有十個，地面附近有九個……不，有兩個看起來像是重疊在一起，所以這邊也是十個。

對方並沒有說明爲什麼只有眼睛和指甲能夠被看到，只是如此低語。我思索這句話中的意思。

「我們被禁止點燈。」

我原本無法預期會得到什麼樣的反應，不過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能夠理解。上面的兩個光點同時縱向晃動。

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驚訝。上面兩個發光體以紅綠燈閃爍的頻率反覆消失又出現。

「爲什麼突然───」

「如果我說『很清晰、很明確』，你聽得懂嗎？」

「沒想到你竟然能聽見我的聲音。」

在這座候車亭裏，沒有照亮東西的光源。也就是說，某個會自己發光的東西飄浮在那裏。

「你活着嗎？」

剛剛縱向晃動的動作，是在點頭嗎？

不對，不是這樣。在眼睛和指甲的後方，我可以依稀看到牆壁和長椅。很明顯地，她的身體此刻並不在這裏。

「誰在說話？」

我暫時假定對方是某種生命體，試着提問：

指甲各有十個，就是手和腳的位置？

我再度凝神注視。

至少要確認發生什麼事纔行。連確認都沒有確認就離開這裏，日後抱着後悔的心情活下去有什麼用？

在此同時，我心中也充滿了恐怖的想像。老實說，我此刻雙腿發軟。我緩緩地、以避免被對方察覺到的慎重態度回頭。

「當然是被國家。你不知道╳╳╳吧？」

她喃喃地說「我有好多事想要問你」，接着張大據說是眼睛的光點看着我。

「啊！」

原本一直很冷靜的她突然發出恐懼的聲音，緩緩地將發光的指甲下方的手放在眼睛旁邊，看起來似乎是在遮住耳朵。

「警鈴在響。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沒聽見警鈴。我把注意力轉移到外面，仍舊沒有聽見。

「再見。」

我聽見的是突如其來的道別。

「咦？」

「我該走了。因爲我還活着。」

「等、等一下……」

突然的相逢，突然的離別。我什麼都還不知道、什麼都還沒有感覺到，但不知爲何，我對於如此特別的時刻即將逝去感到即刻的恐懼。

「你不用離開嗎？」

她以冷靜的聲音問。

「我、我還不用。」

頂多會讓父母親感到擔心。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來、要去哪裏，不過如果還活着，我們應該可以在這裏重逢。」

真的嗎？特別的時刻會不會就到此結束，今後再也不會發生在我的人生當中？

我想像自己再度回到無趣的日常，只憑着預感一直活下去，不禁感到恐懼。

只有眼睛和指甲的她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從眼睛移動的方式看來，她似乎是站起來了。她在離別之前又說了一次「再見」。從指甲的動作看來，似乎是往和我所在的位置相反方向的牆壁走過去，然後在碰到牆壁之前消失。話說回來，單從眼睛和指甲的光消失，只能說她恐怕離開了。

「你爲什麼擺出一副臭臉？」

我抓住門把拉開門，走到外面。外面雖然吹着冷風，卻沒有把我吹醒。

「普遍？」

「嗯。像我就是十六年。」

「不一定每次都在同樣的時間。而且╳╳╳也不只一個，所以我以爲要更久之後才能再見面。」

我帶着不能給任何人看到的表情，在那裏佇立幾秒鐘。

第一，從眼睛的位置判斷，她的個子應該和人類女性差不多，大約一百六十公分。除非她的額頭上方很長，那就不一定了。

我考慮了零點一秒該不該使用敬語，不過還是決定算了，繼續向以這個年齡來說，聲音有些沙啞的對象提問：

「喂。」

「那就更奇怪了。」

「來決定名字吧。什麼名字都可以，就用你覺得很普遍的女生名字來稱呼我就行了。」

我聽到聲音，看到淡淡的光芒，全身的騷動突然增加刺激，然後像奇蹟般靜止了。如此戲劇化的治癒幾乎讓我落淚。

我不可能睡着。我在一夜未眠的狀態迎接早晨，前往客廳，遭受和昨天回家時同樣的斥責，同時也得到生日的祝福。

家裏的人替我慶生，並送我可以測量心跳的跑步手錶。我之前慢跑時沒有特別留意，不過聽說跑步時維持一定的心跳速度有助於鍛鍊體力，因此決定好好加以利用。

「很抱歉，我沒有聽清楚什麼東西不只一個。」

雖然是很蠢的問題，不過她並沒有笑。

「日本？」

仔細想想，對某個人產生興趣、想要知道對方的資訊，是我已經遺忘許久的感覺。

我雖然睡眠不足，卻一點都不想睡。我沒有打盹，靜靜地等她，終於等到十二點。雖然有些遺憾，不過我還是決定回家。我當然也累積了一整晚的恐懼，畢竟昨天發生的事是做夢的可能性，以及她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的可能性增加了。

「見到你實在是太好了。」

我感到焦慮。即使明知焦慮也無法改變什麼，但卻仍舊爲了彷彿一直在搔癢全身的感覺而苦悶。周圍的人似乎也察覺到我比平常更加煩躁，這幾天田中等人都沒有來找我囉嗦。

※

在她離去之際，我得知（不，應該說是推測出）兩件事。

「我不是指沒聽過那個詞，而是指聽不見。就好像被『沙沙沙沙』的雜音蓋掉了。」

我試着呼喚，但沒有得到回應。我再次同樣地呼喚，仍舊沒有回應。

這是謊言。我有。

「妳究竟是誰？」

「沒關係。」

我因爲太興奮，邊坐下邊說出很陳腐的臺詞，結果爲此感到動搖。她以依舊偏沙啞的聲音回答「嗯」。

在黑暗靜謐的公車站候車亭，我獨自一人被留在鐵皮屋中，內心感到慌張與興奮。

我依照訓練菜單跑到公車站。在那裏的當然是一如往常無人的公車站。柏油路將夕陽光線反射到候車亭裏，完全沒有幽靈出現的氣氛。我像平常一樣靜靜地在室內等候，但沒有發生任何事。果然還是要等到黑暗的夜晚纔會出現嗎？或者她已經在這裏，只是因爲太亮，使我無法看到她？我想到這裏，試圖對她說話，但沒有得到回應。既然沒有任何反應，我等到接近晚餐時間之後便決定回家。

也就是高中三年級，或是大學生吧。不過如果是幽靈，就只代表她生前的年齡，根本無從得知現在到底幾歲。

「嗯？」

我覺得這也類似某種疾病發作的狀態。即使想要改變心態來擺脫焦躁，在肌膚上蠕動的感覺卻相當明確，不會消失。我知道治癒的唯一手段，就是再次見到她。否則的話，我也許會一直懷着這樣的感覺，一輩子持續前往公車站。這是最糟糕的人生。

我決定先擱置對方是否實際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問題，先從最簡單的問題問起。因爲不知道有多少時間，因此必須趕快說出來纔行。

「對不起，我沒有聽清楚妳的名字。」

「哦，這樣說我就知道了。」

「日本。」

我擔心她感到不高興，因此道歉，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不快的樣子。不過或許是呈現在看不見的鼻子、嘴巴或眉間。

看來「她」這個第三人稱是正確的。

昨晚發生了特別的事。即便如此，日常生活仍舊沒有改變。我的心情似乎如實表現在臉上。我在從腳踏車停車場前往教室的途中遇到田中，在她看到我時立刻擺出漠不關心的表情，但她仍舊刻意對我打招呼，喊了聲「喲」。看來她並不吝於將自己無用的精力浪費在無趣的傢伙身上。

「我有幾件事情想要問你。」

我又聽到上次的雜音，確實體認到那一天不是做夢，而是與今天連結在一起。

「對了，鈴木香彌是個人的名字嗎？沒有家族的名字嗎？」

「我們又見面了。」

「哦。香彌這個名字很簡短、很容易稱呼，不過也很特別。香彌，你是外國人嗎？」

到底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在我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邊期待她今天能夠出現、一邊又有些放棄地猜想她今天大概也不會出現，度過了這一天；和平常一樣，到了晚上就出門前往公車站，打開候車亭的拉門又關上。

「我以爲妳只會在更晚的時間出現。」

「呃，比方說……既然是人類，性別是什麼？」

「你是指出生之後過了幾年的意思吧？」

「我是女的。你是男人吧？」

我知道現在還不能盲目地感到高興。

喫過晚餐之後，我和平常一樣去健走。母親提醒我，今天不要在公園睡覺。我雖然點頭，不過出門時已經打算今天也要說類似的謊言。即使那個女人沒有出現在公車站，我也打算等到半夜十二點之後。因爲我猜想，也許她出現的條件就是限定在深夜時段。

我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她雖然說可以重逢，但是沒有任何憑據。如果就此結束，即使剛剛的相逢是真實的，也和做夢沒有太大的差別。

「真的什麼都可以。」

首先要思考的，就是如果能夠再見到她，要如何藉由這段相逢，讓我的人生變得特別。光是見到一次非人類的存在，並不能算是特別的人生。必須要更進一步───譬如得到她傳授絕無僅有的知識或資訊、設法利用在今後的人生，纔會產生意義。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假如她是幽靈，不知道能不能請她帶我見識死後的世界。不過這樣的情節未免太天馬行空了。

第二，雖然看不見身體其他部分，不過或許就像她說的確實存在。當她站起來改變身體方向時，有一隻眼睛變得看不到了；或許是因爲頭部的存在，使得眼睛因爲角度的關係而隱藏起來。

我仍舊站在這個世界。還早───明明知道現在高興還太早了───

候車亭內再度剩下我一人，就如原本應有的狀態。

「名字也聽不清楚？這樣也許有點不方便。」

「人長得帥就是這麼任性。」

「你有。臉那麼臭，不會有女生想要接近你。」

「爲什麼會有些詞無法傳達呢？會不會是知識不足的問題？」

「呃……鈴木是姓，依照妳的說法，就算是家族的名字吧。香彌是我個人的名字。」

對於太過無意義的意見，我想不出該如何回答，結果田中不等我回應就離開。當我抵達教室，坐在我前面的田中正大聲嚷嚷，向同學炫耀自己養的狗的照片。

我以爲這句話是我說的，但卻是她的臺詞。

「鈴木香彌。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特別。我叫╳╳╳╳╳╳╳╳╳。」

不論是不是幽靈，她能夠以如此平淡的聲音宣稱自己取什麼名字都可以（如果是別人的名字就算了），或許思考迴路有些特別吧。

目前爲止最長的雜音襲入我耳中。

她是離開了，或是不理會我？不論如何，看樣子已經無法再交流了。即使想要對她說話，也沒有任何意義。就當作是已經離開了吧。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妳叫什麼名字？我叫鈴木香彌。」

一如平常的早晨，我邊聽收音機邊喫早餐，換衣服之後騎腳踏車上學。我很久沒有通宵未眠，不過或許是平日鍛鍊體力的結果，我並沒有感到太難受。如果真的想睡，就在下課時間補眠就行了。

「日本？」

「對。年齡呢？」

不論如何，我都想要再見到她一面。

「我也有些事情想要問妳，所以───很高興見到妳。」

「我比較久一點，已經十八年了。」

「我？你想要得到什麼樣的資訊？」

次日我也以同樣的節奏生活，次日的次日也一樣，然而她並沒有出現在我旁邊。

發生什麼事？

我處於呆滯狀態，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只是在腦中反覆播放剛剛發生的事，並且再三思索是否真的發生過。我不知道。也許是在做夢。如果是的話，那就太慘了。不過在此同時我也想到：憑我無趣的想像力，有可能創造出外觀像那樣莫名其妙的生物嗎？只看得到眼睛指甲、類似人類女性的生物───

就座之後，平常的我只是瀏覽着無趣的景象打發時間，但今天卻不一樣。我可以想着在候車亭遇見的那個女人。她會不會真的是幽靈？畢竟鎮上也有類似的傳說。她之所以聲稱自己活着，也許是沒有發覺到自己已經死了。或者她也可能是外星人或未知生命體，不過在我讀過的故事或體驗談當中，沒有那種只有光芒的女人出現。

如果這是一場夢，那麼我也必須醒來認清事實。我不能一直沉浸在特別的夢當中。我做出決斷，這下總算走出候車亭。

「首先，我想要確認基本事項。」

我的心臟因爲恐懼或運動以外的理由，毫不保留地高聲跳動。

我說完之後檢視手錶，時間才晚上八點半。

這樣正合我意，不過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我試着憑自己的知識，對那個女人的真實身分做各種考察。雖然我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不過反正在我的每一天當中，都沒有任何有意義的事情發生；花時間思考有可能非常特別的事件，並不算是無用的。「思考」這回事，在變成無用之前都不是無用的。

是嗎？

她依舊只顯露眼睛和指甲，十片指甲橫向排列在以人類而言是下腹部左右的高度，前後移動，或許是用手在摩擦膝蓋。說到奇怪，能夠接受這種外觀的對象、甚至還想要進行對話的我，或許也很奇怪吧。不過如果爲此猶豫，我的目的就永遠無法達成，因此我勉強自己接受眼睛看到的現象。

不論如何，我知道繼續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如果她說得沒錯，那麼明天來到這裏，應該又會遇到新奇的事件。

這一天我也像平常一樣上完課。放學後，我比齋藤先到，讓她等我換上鞋子。回到家之後，我又出門去跑步。能夠見到那個女人的行動就只有前往公車站，因此沒有必要採取異於平常生活的行動。

「外國人？我是日本人。」

被還沒有太多交流的對方直呼名字，讓我感覺好像心臟邊緣被撫摸一般。不，更重要的是───

「我沒有。」

當我到達候車亭，裏面沒有人。我坐在跟平常一樣的位置，靜靜地等她。如果她願意出現，不知會以什麼模樣出現。昨天她應該是坐在候車亭最裏面、剛好在面對拉門的我右側一帶。那些光點會突然亮起來嗎？或者跟昨天消失時反方向，從某處走到這裏出現？

這個說法感覺有些失禮。

「如果說『避難所』，你聽得懂嗎？」

事情發生在僅僅幾秒鐘內。

剛剛那是什麼？

這樣的問答沒完沒了。

「呃，就是這個國家的名稱。」

我從沒想過，在日本還會遇到必須說明這個國家叫日本的一天。

不過她似乎絲毫不在乎我爲罕見的經驗感到驚訝，一雙發光的眼睛睜到最大。

「這個國家的名稱？你是指，我們此刻所在的這裏叫什麼國家？」

她問了奇怪的問題。

「是啊。」

「這是怎麼回事？」

她邊說邊以眼睛與指甲的動作顯示正在思考中，然後張開看不見的嘴巴說：

「至少我所在的這個國家，名叫╳╳╳╳╳。」

又沒聽清楚。

「你沒聽見？」

她或許是從我的表情猜到的。如果是的話，就表示即使在如此黑暗的環境當中，她也能清楚看見我。我老實點頭，她便同樣地點頭說「這樣啊」。我從她的眼睛移動來掌握點頭的動作。

「我們必須思考的事情有很多。」

「……什麼事？」

「香彌，首先我必須告訴你，我沒有聽過日本這個國家，而且在我生活的世界裏，恐怕沒有一個國家叫日本。」

「咦？」

沒有？我們此刻所在的這裏明明就是日本。

我認真思索她的奇怪言論，她卻突然有些大聲地「啊」了一聲。

「警鈴響了，我得走了。今天比較短。」

無關的話就不要來煩我───我雖然這麼想，但說了也沒用，所以就不予理會。田中如果想要毫無意義地去管無關或沒興趣的事物、過着遭人嫌惡的人生，那也是她的自由。那纔是跟我無關的事。

「鈴木，真難得。」

我爲了避免聽漏她認真說明的想法，集中精神，推測這次的雜音大概也是類似靈魂的意思。我試着想像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大概是類似投影機那樣吧。不過就如她所說的，事情並非如此。

剛剛那是什麼？

雖然只借由眼睛形狀很難判斷，也有可能是我的主觀想像，不過我總覺得她好像笑了。即使看不見，但面對首度感覺到的笑臉，我心想她也許真的是人。

當我坐在教室的椅子，坐在隔壁座位的田中跟我搭訕。

「你果然連這個都不知道。是╳╳╳結束了。」

我聽她這麼說，便戰戰兢兢地再度伸出右手。我的手不知爲何，很自然地形成握手的姿勢，不過先前碰觸到的冰冷物體並沒有握住我的手，只是像在確認質感般，撫摸手掌與手背的表面。

她上次也說了同樣的話。

我以爲她在說的是來自異世界的航行者之類的，逃入這間候車亭，但她似乎在搖頭。

「我想到的可能性當中，大概是錯誤的那一個，就是我或香彌只有╳╳飛到對方所在的地方，看起來好像真的在那裏，也聽得到聲音。不過這個想法並不正確。」

五片指甲接近我，其中一片更往我這邊伸過來，讓我理解到她正指着我。

「我是說，難得看到你在玩手機。你在幹什麼？」

「呃，首先，在我們沒有見面的期間，我利用╳╳╳調查───」

沒有聽到的部分，會不會是類似靈魂的意思？爲了避免打斷話題，我打算晚點再詢問。

※

「公車當然是交通工具。」

「怎麼會……」

「果然。」

她似乎理解了什麼，眼睛的位置上下移動。

「你的眼睛和指甲沒有發光。」

「我知道。」

「什麼結束了？」

「也就是說，妳從別的世界來到我所在的這個有日本的世界？」

「什麼警鈴？」

如果是姓，大概就像高橋或佐藤。田中已經使用過了。不過基本上，要我去提議用什麼名字稱呼女生，感覺有些尷尬。既然她說什麼名字都可以，那麼幹脆就用佐藤就行了。

「公車？既然是候車亭，『公車』應該是交通工具吧？」

我一進入室內，還沒看到淡淡的光就聽到聲音。

「不過我無從確認這個可能性。就算我在這裏問你是不是想像中的人物、而你回答不是，那也有可能是我的想像。」

「喂，等一下。」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請你再伸過來一次。」

「……我又不是因爲覺得有關才問的。」

「我利用書本調查過，果然在我們的世界，沒有日本這個國家。不論過去或現在都沒有。」

「這裏是公車的候車亭。」

她確認了一陣子，結束之後光點離開我的手，但那觸感仍舊停留在我的手上。

原來如此，這個答案就是───

我並不是受到衝擊，只是很訝異竟然會有這種事。不過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麼她之前說「上面結束了」，也是指另一個世界的情況吧。

「謝謝。在我想到的兩個可能性當中，有一個似乎比較接近正確答案。」

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就伸出去的右手，突然感覺接觸到冰冷的東西。

我這輩子都不會想要和田中互留聯絡方式。

「從這些線索，我首先想到的是，香彌其實是我想像中的人物，你說的話都是我想像出來的。」

「接着我想到，之前我也說過，你可能已經死了。你雖然說自己活着，可是有可能已經死了，因爲某種理由，使得╳╳停留在我的避難所。」

觸感仍舊留在我的手上。

「香彌住在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國家，不知道戰爭和警鈴的事，聽不清楚我說的一些單字，還有更重要的是───這是在我能夠和你說話之前，就一直在意的事情───」

「沒錯。」

「───不在同一個世界。」

從她的說法聽來，不是概念的問題，而是根本不存在的意思。如果相信她的說法，那麼她不太可能是幽靈。

「嗯，從我的角度來看也一樣。」

「香彌，我還想要再確認一件事。你可以把右手伸到這裏嗎？」

我不禁縮回手。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因此就照她的要求，將除了指甲還有明確實體的右手伸向她。我非常隨意而粗心地伸出手，讓我自己也喫了一驚。

她說完就消失了。

「抱歉，我沒聽清楚妳用什麼來調查。」

我雖然再度感到焦躁，但這回的等待時間比上次來得輕鬆。因爲我已經知道有重逢的可能性。

「因爲我可以碰到香彌。」

我關上門，坐在跟平常一樣的位置。她大概是把雙手放在膝上，指甲整齊排列，只有一雙眼睛盯着我。

她雖然應該不是在嘲諷我，但是卻也能聽成這樣的意思。接着她似乎站起來了。

「啊？」

我不禁抬起頭看上方。雖然因爲很暗而看不清楚，不過上方只有生鏽而佈滿灰塵的天花板。

我正看着自己的手，這才發現自己心不在焉地聽她說話。

「我並不是每天都會到這個╳╳避難所，所以中間會隔比較久的時間。」

我一直思索着這種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必要性的問題，不久後與她重逢的日子就來臨了。距離上次她出現在候車亭過了兩天。

「就像妳之前說的，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

「所以說，我想情況應該是這樣：因爲某種理由，我所在的避難所和香彌所在的場所連結在一起。雖然說兩個地方連結在一起，不過彼此對於場所的認知卻不一樣。在你眼中，我是不是也好像在候車亭裏？」

「妳說的避難所是……？」

她的言下之意，似乎對此感到相當不可思議。我盯着光點，然後想到那裏是對方的眼睛，感到有些難爲情，因此別開視線。

「嗯。」

「嗯，我知道妳摸到我。」

冰冷而纖細的東西，大概是手指吧。我的確感覺到那樣的東西爬過我的手部表面。這回我稍微冷靜下來，能夠用視覺確認，看到光點跟隨着被撫摸的感覺。我感覺到背上滲出汗水。

「上面結束了。」

「我可以摸到。香彌，你有感覺到被摸嗎？」

「跟妳無關吧？」

「我認爲這就是現階段最╳╳的想法，你覺得怎麼樣？」

「哇！」

「我自己想過香彌到底是什麼人，也有一些想法。你願意聽我說嗎？」

事實上，我也稍微想過同樣的念頭。

我望向她，看到她的眼睛盯着我，應該是左手的一排指甲飄浮在我的手剛剛所在的位置。

什麼意思？

「書本呢？」

「下次見面時，我再跟你說明吧。現在我得走了。也許我們───」

她（到頭來還是沒有決定要如何稱呼她）這麼說，然後朝向牆壁的方向。

「接續上次的話題，我該從哪裏說明呢？」

對了，還有那一再出現的雜音，究竟是什麼？就好像收音機突然沒有對準頻率一樣。

在這裏───雖然大概猜得到她問的不是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還是不禁想要這樣回答。

「『戰爭』這個說法，你聽得懂嗎？」

「你能夠理解真是太好了。不過這一點也可能只是我的想像。」

「香彌，我在等你。」

幸虧她很快就進入正題。

「啊，這樣啊。」

「我覺得這樣說並不準確。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我的避難所。我應該先問你這個問題：香彌，你現在在哪裏？」

在等待的期間，我思索着她話中的含意。沒有日本這個國家、在戰爭中、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完全無法理解，只能先憑自己淺陋的知識思考。她的話和最近不斷聽聞、甚至到囉嗦地步的那場戰爭有什麼關係嗎？

「嗯。」

「在我眼中看起來，你和我都在地下避難所。」

雖然只有眼睛和指甲。

我之所以在使用手機，是因爲想要調查事情。我想要姑且先調查一下「普遍的」女生名字。「普遍」是她的說法，簡單地說，就是常見的女生名字吧。我在調查的就是這個。雖然在調查，不過人氣名字每年都會變化，感覺上並沒有所謂「普遍的」名字。

「這樣啊。」

「沒錯。我認爲這是最╳╳的答案。」

「不過這一來，就沒辦法解釋你爲什麼會提到日本這個國名。所以和已經死了這個想法比較起來，從你之前給我的資訊，我找到了也許更接近正確的答案。」

「咦？」

我停下毫無意義地準備要伸向虛空的手。

我覺得怎麼樣？我覺得很像虛構情節。她的想法簡直就像童話故事。

然而剛剛我的右手真的被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觸摸，告訴我她是實際存在的。不過就如她說的，就連被觸摸到的感覺也可能只是我的想像。

「我想到的是───」

我不知道她的說法是對是錯，所以姑且先說出自己這幾天來的想法。她自己也想過幽靈或幻想的可能性，因此我在自己想到的其他種種假說當中，試着提出她會不會是活在日本這個名稱出現之前的人物這個想法。

「原來如此。我以爲我們是在不同的世界，不過也可能是在同一個世界，只是時間差了一大截。比方說，也有可能是你的世界在更早的時代，後來發生了很大的災難之類的，導致日本這個國家消失。」

她提出驚人的假說。不過這一來就能說明她提到的戰爭了。

「在我的調查中，過去也沒有這樣的國家，有可能是因爲對戰勝國不利，所以就從╳╳抹去日本這個名稱。」

「抱歉，我沒有聽清楚妳說從什麼抹去。」

「如果說『歷史』，你聽得懂嗎？」

「嗯。」

「另外我也想過，爲什麼有些單字你會聽不見。仔細想想，我們能夠像這樣用語言溝通，其實是很奇怪的。」

的確。如果我們屬於不同國家、不同時代，甚至如果真的屬於不同的世界，那麼我們能夠使用幾乎相同的語言毫無問題的對話，只有幾個聽不見的單字，實在是很不可思議。在現實中，光是地理上有一些距離，就會有完全不同的文化和語言，並且因此產生爭端。

「雖然只是假說，不過假設有無數個不同的世界，彼此存在於不同的時代或場所，也許我生活的世界和香彌生活的世界剛好形成相同的語言系統，因此纔會重疊在一起。在我的國家有這樣的說法：『世界是從語言誕生的。』」

「……不是人類創造語言？」

「語言的力量或許強大到能夠連結不同的世界。」

她的聲音彷彿抱持着那樣的期待。我心想，她雖然聲音有點酷，但沒想到卻是個夢想家；接着我又爲自己（即使只是一瞬間）竟無聊到相信從聲音能夠判斷性格而感到厭惡。

「話說回來，爲什麼只有我會有聽不見的單字？」

「也許是因爲你的世界沒有那些單字吧。目前爲止，你說的話我完全都可以聽見，也許是因爲你還沒有說出我聽不見的單字，或者也可能是因爲來自你那裏的影響力比較大。像是剛剛你說的『公車』這種交通工具，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可是卻聽得見聲音。你的名字香彌，我也聽得見。」

「啊，對了，妳上次提到普遍的名字。」

「你替我想到了嗎？我希望跟你一樣是兩個字，這樣也比較簡單。」

「『規則』，你聽得懂嗎？」

「這麼說，今天在地面上，你們國家的軍隊正在進行防守戰吧？」

「好。那麼在你的世界，我的名字就是琪卡。這是個╳╳的好名字。」

琪卡的語調和我不一樣，具有把戰爭當成日常事件的真實感。

我把話題轉到這裏之後，纔有些太遲地感到猶豫。對於戰爭這個話題，我到底該問什麼？

琪卡這個問題讓我感到佩服。在兩人處於不同世界的假設之下，她似乎想到了各種可能性。

「時間的進展會不會也不一樣？」

「咦？妳那裏還是白天？」

「嗯，我想大概快要結束了。」

我告訴琪卡自己在課堂上學習到、在新聞當中看到、在書上讀到的，關於我們這個世界的戰爭相關知識。這些全都是聽來或讀來的半吊子知識，沒有親眼看過真實情況，所以當然也沒有真實感；不過琪卡在默默聽我說話時，似乎很痛苦地呼吸。

這是什麼鬼方式？比我想像的更……怎麼說呢，就像是用遊戲決定勝負，讓我感到很驚訝。即使如此，照她的說法，有時仍舊會出現死者。

我好像也有。

「原來你在替我擔心。」

那就不能取佐藤（注2）了。我特地提起這個話題，卻打從一開始就遇到挫折。

「妳提到士兵，也就是說有軍隊嗎？」

「哦，這樣啊。」

「你的世界也有戰爭嗎？」

「那是什麼意思？」

我聽說現在仍處於戰爭中，很擔心琪卡的安危，不過既然不會死，那就能稍微放下心了。

「琪卡……呢？」

「有很多，不過要用你聽得見的方式說明會有點困難。最容易懂的，就是你也能看見的這雙眼睛和指甲。我剛剛說過，你的眼睛和指甲沒有發光，在我看來很不可思議。」

「搞不好你在聽我描述戰爭規則之後，會引導你的世界避免造成大量死亡。也許是爲了改變你的世界，我們才能夠在這裏對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也許我的世界真的就是你的世界的未來。」

「我們的時間也不一樣。在這裏太陽還沒下山，只不過因爲在地下，所以看不見。」

「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已經達成目的，我們或許就無法再見面。」

「簡單扼要地說，我們爲了╳╳，眼睛和指甲都被着色。」

「香彌，你是爲了搭那個叫『公車』的交通工具，纔到這裏來嗎？」

「因爲妳在地下（注3）避難所？」

「什麼日期？」

「我查了一下……可是沒有找到適合的名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

琪卡突然捂住耳朵。她似乎很害怕這個聲音。如果是戰爭結束的聲音，不是應該很正面嗎？我聽不見這個聲音。

「是嗎？那也許是╳╳╳不一樣。」

「那就好。」

琪卡的腳趾甲移動到長椅上。她此刻大概是抱膝坐在長椅上。

「在妳的世界，戰爭不是這樣嗎？」

我心想雜音部分應該是類似戰術的意思，因此沒有詢問。

「如果變成那樣，我也很遺憾。」

「在你們那個世界裏的戰爭，會有很多人死去嗎？」

琪卡聲音中的憤怒消失了。由於看不見表情，因此我也無法拿捏切換的時機與變化幅度。

「雖然這麼說不太妥當，不過聽起來，好像是胡鬧的大人想出來的遊戲。」

我因爲琪卡即將離開而感到寂寞，另一方面也從她的聲音感受到，兩人對於戰爭這個詞的價值觀並不相同。

「呃，就是攻擊的日期和防守的日期。他們會輪流在對手的國家和自己的國家進行戰爭，所以要決定哪天是攻擊的日子、哪天是防守的日子。攻擊的日子只有他們離開，所以不會有事；不過在防守的日子，就得像這樣躲到避難所。」

「依照規定，每個國家都要着上各自的顏色。爲了區分敵我，所有國民一出生就會被着色。話說回來，這其實是國家之間彼此相鄰、不同國家的人雜處的時代留下來的，現在只是用來認出想要混入自己國家的士兵。太陽落下、四周變暗之後，也不會繼續打仗。」

「不過和妳那裏不一樣的是，彼此殺戮的行爲不會發生在我住的地方，所以也不會有避難所。」

「比方說，在我們這邊太陽昇起又落下一次的時間當中，在你的世界會不會已經升起落下幾十次了？我在書上看過這樣的故事。」

「原來如此，所以妳纔會有些日子在這裏、有些日子不在。」

我順便問她要怎麼說，她的聲音再度變成雜音，無法聽清楚。她告訴我，白天這個詞在她的世界並不是口語。

琪卡指着這些部位。

「太慘了。」

「嗯，這麼說，次數是一樣的。我這裏也落下又升起了兩次。戰爭也是在那之後的第二次。」

黑暗中突然傳來問題。現在我明白平常對話時有多需要看到對方的嘴巴。如果不聚精會神，有時就會差點聽漏聲音。

「嗯。接下來不知道會怎麼樣，不過以前曾經有整座城市被消滅。」

原來如此。我試着想像琪卡所在之處的地圖。分隔各個國家的，有可能是荒野或海洋，或者是這個世界沒有的東西。

「……原來你聽不見。真羨慕你。那是很討厭的聲音，好像會震動╳╳一樣。」

「也許是規則不一樣。香彌，在你們的世界裏，戰爭是怎麼進行的？」

「呃，爲了什麼？」

「這就是胡鬧的大人想出來的遊戲。死者雖然不多，但是還是會有人死掉，受傷的人更多。屋子和其他東西都會被破壞，我們的生活也會受到干擾。在決定規則的時候，乾脆停止戰爭就好了。」

「什麼？」

「不是，這間候車亭已經沒有在使用。我是爲了休息而來的。我每晚都會過來。」

姑且不論時間軸，說我會成爲指導者，未免太天馬行空了。我不認爲自己有足夠的份量，可以去阻止人類愚行的累積導致的彼此殘殺。

「現在沒有，不過馬上就要開始了。」

雖然感覺很蠢，不過人類的名字大概都是爲了愚蠢的理由取的。她把眼睛閉上稍久的時間，然後點頭說：

「是啊。我們不會用白天這個說法，不過意思是一樣的。」

取什麼名字都可以───關於她，我只知道眼睛和指甲會發光、聲音有些沙啞、住在交戰中的國家、待在地下避難所、手很冰……等等資訊。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琪卡充滿感情的聲音。平常這樣的聲音會伴隨表情，因此感覺很新鮮。這大概就是她憤怒的聲音。雖然只聽見聲音，但是憤怒卻帶有質感，宛如強硬地滲入心靈的墨水般。

我現在纔想到，自己居住的城市發生戰爭，意味着琪卡搞不好明天就會死去，或是今天就失去家人。

戰爭。

「啊，警鈴響了。」

我自認只是在表達可能性存在的事實，但琪卡卻回應：

戰爭這個詞帶給我的想像、以及與之連結的死亡陰影，讓我說到一半不自然地停下來。

「在我的世界裏───」

「有一定的╳╳╳───嗯～就是目標物。那是一個又圓又大的東西。只要攻方把它搬到國外就贏了。如果在時間內沒有被搬出國，就是守方獲勝。」

「這樣啊。不管在哪個國家都很辛苦。」

也就是說，這是某種標識。

「真的取什麼名字都可以。」

「不過如果不殺害對方，要怎麼決定戰爭勝負？」

我想要確認兩邊差了幾個小時，但是琪卡的世界雖然有「一天」這個詞，但秒、分鐘、小時等計算方式卻和我們這裏有些不一樣。要理解她的說明，就得理解在各種雜音底下的單字，因此我放棄了。重要的是，我這裏是夜晚，她那裏是白天。

「『簡潔』，你聽得懂嗎？」

「有個叫╳╳╳的東西，就像我剛剛說的，是把規則明文規定下來，所以和你的世界裏的戰爭方式很不一樣。」

不過如果這個假設有部分是真實的，那麼會產生一個問題。

在聽她說下去之前，我自然而然地在心中端正姿勢。

「啊，你也許在替我擔心，不過就連作戰的人也不太會死掉。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方面也有經過研究，最近都不會進行造成雙方太多傷亡的行爲。」

「沒錯。有專門以戰鬥爲工作的人，由那些人決定╳╳的日期和時間。」

「嗯。」

雜音的部分也有可能是負面的詞，充滿諷刺的意味，不過如果不是的話，那就好了。

這一來稱呼用的名字就決定了。我並不打算把她（琪卡）的事告訴別人，所以也不確定是否需要名字，不過琪卡感到開心，就算是有正面功效了。我既然想要聽她說話，總不能讓她不高興。

「我們這裏正在打仗。」

「嗯？」

「喔，我懂了。」

「那是什麼樣的聲音？」

「話說回來，在遠古時代，我們這個世界裏的戰爭似乎也跟你的世界一樣，會造成很大的傷亡。不過在規則定下來之後，像我們這種只是在生活的人，通常就不會因爲戰爭而死。聽說這是在很久以前，大國之間談判之後決定的。不過這只是我學到的知識，所以也有可能是歷史被竄改過。總之，照目前的戰爭規則，我們幾乎不太可能會死掉。」

「妳上次也提起過的戰爭是───」

琪卡很直白地說。她的語氣感覺有些厭煩，卻又無可奈何。

「我曾經想過───」

「區別？判別？」

「啊，該不會───」

最近報紙和收音機都在報導這個議題。

「在我們的世界，像這樣纔是正常的。」

看來我的表情和聲音似乎表達出對於和琪卡離別由衷感到惋惜。我發覺到這一點，不禁感到羞愧。我當然是因爲完全不認爲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纔會做出那樣的反應，不過如果因此被誤認爲親切友善的那種人，感覺就會被低估，讓我感到有些懊惱。不過知道琪卡也不討厭見到我，算是一件好事。

「用這種說法的話，自從我上次見到妳之後，太陽昇起又落下兩次。」

我看不見琪卡的表情，也看不見她腦袋裏想到什麼，只是看着她指甲的位置。她的左右手大概正放在大腿上，前後摩擦。這大概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她說這是容易懂的規則之一，那麼應該就不是天生會發光。我姑且點頭，等候她繼續說明。

雖然只能再次從眼睛形狀想像琪卡的表情，不過我覺得她似乎笑了。我除了擔心琪卡的安危，也憂慮會失去與她見面的機會，因此感到有些愧疚，便問她：「規則是什麼？」

「我沒聽清楚最後面的部分───就是在好名字的前面。」

「嗯。妳喜歡這個名字就好。」

「震動什麼？」

「呃，肚子裏面？」

她指的大概是內臟吧。或者也可能和內臟不太一樣，是某種我所不知道的認知人體內部的方式。

琪卡站起來，完全沒有因爲目的達成之後有可能無法再見面而顯得猶豫，朝着牆壁踏出第一步。我從腳趾甲的移動得知她的動作。

「琪卡，下次見。小心不要被發現。」

我無法留下在另一個世界擁有自己日常生活的琪卡。我只能儘可能期待下次的重逢。

出乎意料的是，她回頭看了我。兩人四目交接，她眼睛的光芒無疑變化爲笑容的形狀。

「香彌，下次我想要聽你談談自己。」

原本就在黑暗中的她只留下聲音就消失了。我獨自被留下來，看看手錶，今天聊得比之前都來得久。雖然是聊戰爭之類不安穩的話題，不過能夠聽到琪卡談她所見所聞，是很大的收穫。當然我也還不能完全排除她在說謊，或這一切都是自己幻想的可能性。

不過我觸摸到她了。

我的確感覺到冰冷的指尖滑過我的手的觸感，被觸摸的痕跡彷彿還留在肌膚上。我緩緩地站起來，不想要讓這個感覺溜走。

我走出候車亭。外面的氧氣濃度比候車亭內高很多，讓我感到難以呼吸。我又回到了這裏。

我試着想像───如果就如琪卡說的，我們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麼她會回到什麼樣的地方？她說她那裏還是白天。她會進行戰爭之後的整理工作嗎？或者會覺得已經習慣了，毫不在意地繼續過自己的生活？在那個世界會下雨嗎？今天是冷還是熱？

我決定先回家，整理目前爲止聽琪卡談起她的世界的話題。姑且不論我能不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戰爭方式，也許我能夠找到讓我的人生變得特別的線索。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自覺到一件事───我再一次發覺到自己的無趣。

我好久沒有在談話中感到興奮。還沒達成任何目標就感到興奮，可見我果然只是這點程度的傢伙。

※

進入三月之後過了十天，季節已經完全變成春天了。我對於四季變化並沒有特別的情感，不過感覺到明確的時間流逝，內心不免也感到焦急。

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我還沒有見到琪卡。也許只是剛好時機不對而沒有見到，不過我也擔心會不會真的是被當成已經達成目的了。

我知道擔心這種事也沒用，因此我姑且先來思考有意義的事情。

雖然還無法確定，不過琪卡描述的內容顯然不是我所知道的世界。琪卡說的當然有可能全都是謊言，但我也無從確認。即使我被騙了，現在也只能選擇相信。至少我不認爲她談到戰爭時憤怒的聲音是假的。她或許真的活在和我們不同的空間。

「沒有，不過還活着就好了。」

我觀望一陣子，這隻狗似乎也不打算離開我腳邊，因此我心想牠或許是在催促我，便摸了摸牠的頭，但牠並沒有因此滿足而回到田中身邊。

沒錯，很討厭。我真的很討厭說話毫無思慮的傢伙。

我不只是晚上、就連傍晚也會固定去公車站，但琪卡仍舊沒有出現。她說過太陽下山之後就沒有戰爭，也就是說她不會在晚上前往避難所，因此我在白天的公車站見到她的可能性很低；不過因爲不知道兩地時差多少，所以也沒辦法很肯定地這麼說。

「這樣啊。」

或許是因爲開始增高的心跳速率，我用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回話。

我又沒問。不過聽她這麼說，大概沒有固定的路徑吧。

我就說，妳不要想也沒想就提出觸及他人核心的問題！

雖然這麼想，不過我還是稍微瞥了一眼田中腳邊的狗，那隻狗就跟我對上視線湊過來。田中應該要好好把牽繩位置固定在手中，可是她卻配合狗的動作，把手臂往我這邊伸過來。

和泉。

我不久前才改變路徑，沒想到竟然會和田中的散步路徑重疊。

我也想到，或許是因爲戰爭結束，她纔不再出現在作爲避難所的那個地方。不過照這個想法，如果想要重逢，就等於是希望琪卡的世界發生戰爭。要是我能夠真心期待他人不幸、爲此感到高興就算了，但是我知道憑自己無趣的個性，一定會半吊子地同情別人，因此決定不去思考這樣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田中期待我出現什麼樣的反應，不過我決定不要認真回應。

我重新期待着今天一定要見到琪卡，前往夜晚的公車站，但今天在候車亭迎接我的，仍舊只有無可言喻的黑暗與寂靜。

「反正你是因爲沒事做，所以纔在跑步吧？」

我想到掃興這個詞，然後又想到不對，基本上我本來就對跑步這件事沒什麼興趣。我只是因爲和田中對話之後被削弱氣力，因此停止挑戰心跳速率。我打算照平常的方式跑步，前往公車站，然後像平常一樣回家。

「我當然知道你在跑步。我是在問你爲了什麼目的在跑。」

「你在說什麼？還有，既然是目的的話，就應該擺出更開心一點的表情嘛！我正在蹓狗。」

「嗯，我也只是進行目擊報告而已。」

「話說回來，鈴木，原來你都在這一帶跑步。」

看到田中似乎還有話要說，就姑且等她繼續發言───這就是我半吊子的地方，實在很討厭。

「前幾天不是有打雷嗎？當時閃電好像劈中一棵樹，所以我想要去看燒焦的樹。」

都是因爲田中，使得這個平常不太注意的名字一直停留在視野中，非常礙眼，也妨礙到我跑步。不過也沒有太大的障礙。

「啊，對了。」

要不要試試看？我萌生這個念頭，正準備稍微加快速度，就看到前方有一張熟悉的面孔。雖然不想要被發現，但事與願違，對方舉起了手。我沒辦法選擇忽視，只好放慢速度，回了聲「嗨」。我當然打算直接跑過去，但是教室座位在我前方的田中卻問：「你在幹什麼？」她竟然想要跟正在跑步的人展開對話。我不禁停下腳步。

「我今天第一次到這一帶。」

我每天依舊會去跑步。和以前不同的地方，就是我開始注意跑步時的最佳心跳速率，另外也改變前往那座公車站的跑步路徑。注意到心跳速率是因爲獲贈手錶，改變路徑則沒有特別的理由。如果我有寫日記，拿去偷看的人一定會很快就感到厭倦。我就是過着這樣的每一天。

應該是受到飼主薰陶吧？而且牠應該也沒有跟我親近。不過不論是田中或狗，我都不希望被親近。

「妳又沒這樣問。」

「我跑步的目的就是爲了跑步。」

「我看到和泉了。」

「你們還有聯絡嗎？」

「幹什麼？妳看了還不知道嗎？我在跑步。」

我又沒問，而且自己看就知道了。

這種行爲才令人懷疑目的何在吧？我知道就算問田中「看了要幹麼」，也不會得到有意義的答案，因此我沒有問她。

田中說完她想說的話，就牽着狗離開了。那隻狗特地被拉去看燒焦的樹，一定也感到很困擾吧？被他人擅自斷定「一定會有興趣」而被帶去看，就會產生反感。那隻狗如果因爲產生反感而咬田中，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算了，繼續反駁也沒意義。

「這傢伙沒什麼忠誠度，跟誰都可以親近。」

「不去。我在跑步。」

「鈴木，你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你很閒吧？」

我今天也開始跑步，然後逐漸增加速度。戴在手腕上的手錶似乎會紀錄運動強度與心跳速率的關係，並且逐漸提升心肺功能。手錶已經輸入各項設定，如果跑得太快、心跳速率達到一定的數值就會響起，提醒我注意。

如果一直進行對心臟造成過度負擔仍繼續奔跑的訓練，會不會達到不同的境界？瀕臨生命危機的鍛鍊，是否能夠吹散潛藏在爽快感深處的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