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②

※

琪卡在五天之後纔出現。雖然沒有太大的關係，不過學校已經進入段考期間。我聽着母親一如往常的聲音在背後說「小心不要被發現」，今晚也前往公車站。我打開候車亭的門時，並沒有看到琪卡。我失望地重重坐在長椅上，立刻就看到視野角落閃了一下。我望過去，看到期待許久的光芒。

「香彌，我們又見面了。」

幸虧琪卡先發出平穩的聲音。如果是我先開口，或許會因爲累積到現在的期待，發出破碎的聲音。

琪卡對於我的在場似乎沒有特別的感想，在長椅坐下。她照例坐在我右手邊的老位子。

「琪卡，妳現在坐在什麼上面？」

我爲了隱藏自己的慌張及過度的喜悅，不小心問了無關緊要的問題，不過我的確很在意這個問題。我此刻坐在木製長椅上，不知道琪卡的情況如何。

「我坐在╳╳上面。」

「抱歉，馬上就要問妳了。」

「呃，很長的椅子？」

「我知道了。那就跟我一樣。」

也許琪卡所在的避難所和這間候車亭的形狀很相似，因此以某種形式影響到兩人所見的世界重疊在一起。

「妳這麼久沒來，是因爲沒有戰爭嗎？」

這回我總算問出事先準備的問題。如果琪卡說沒錯，那麼我可以預見自己會在心中某個角落期待戰爭，不過我還是必須知道琪卡出現在這裏的規則。

「不是。」

我鬆了一口氣。這一來我就不需要期待琪卡周遭發生不幸。我不用自覺到了解規則之後感到迷惘的自己無趣的個性。

「住在遠方的家人過世了，因爲事發突然，我就過去幫忙處理雜務。在那裏的時候，我跟大家一起去大型避難所。」

「過世是因爲戰爭嗎？」

「不是，是因爲生病。她是我的╳╳，不過我們沒有聊過多少話。」

「妳剛剛說你們的關係是什麼？」

「她是我爺爺的妹妹。我的家人當中，從事參與戰爭的職業的人只有我哥哥，所以有可能因爲戰爭而死的，也只有我哥哥。」

「我───」

「跑步的時間，就是你在一天當中最重要的時間嗎？」

「香彌，你想不出最重要的東西，是因爲擁有一切，還是什麼都沒有？」

我也不打算胡亂去尋找。

「哦，那就跟我們不一樣了。我們是朋友之間彼此不討厭對方、而且剛好彼此都方便，就會結婚。」

「基本上，我們───我是指人類───雖然不知道跟你那個世界的人類是不是完全一樣，不過至少在我的世界，人們大概都會一邊假裝一邊生活。其中最大的假裝，就是假裝接受，以及假裝喜歡。」

「不是這樣的，朋友之間應該也會握手。我不是指那個，而是指親吻之類的。」

「沒有，我是真的很喜歡。不過在房間以外，我也會假裝喜歡各種東西。正是因爲房間裏只擺了不需要假裝的東西，所以我才喜歡房間。」

「應該是什麼都沒有。妳爲什麼這樣問？」

「不是……」

到底該怎麼說明纔好？用日語說明日語，就好像在呈現自己平常如何理解這個概念，彷彿在被測試自己這個人的程度，讓我不禁擺出防禦架勢。

「琪卡，妳的意思是，妳會覺得自己對於書本或音樂的喜好帶有假裝的意味嗎？」

如果能夠爲了生活做這種事，就不會被只想找理由欺凌他人的最低等的人類盯上了。這是我小學時的遭遇。

「類似香水嗎？」

「就是用氣味來感受故事的東西，要怎麼稱呼呢？」

「你這個人不會假裝吧？」

面對冷靜分析並說明「因戰爭而死的可能性」的琪卡，吐槽說「妳怎麼說得這麼輕鬆」很簡單，不過未免太不尊重對方的心情了。不論是在同一個世界，或是不同的世界，人與人之間幾乎不可能真正產生共鳴。

我腦中浮現結婚、家人之類的詞，不過並不必然會連結在一起。我想到「對異性的感情」這樣的說明方式，不過應該也有不是異性的情況。

「朋友之間應該也有性慾存在或不存在的情況。」

我原本預期會不會又是我聽不見的單字，不過卻猜錯了。

這個附和雖然有些隨便，不過我也有同樣的打算。我並不是想要聊自己的事，而是想要答覆琪卡想要知道的任何問題，相對地也希望詢問有關她的事。這是平等交易。如果不是爲了這樣的理由，我纔沒有表現自己的癖好。

「跟朋友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大多數情況是異性之間的關係，而且戀愛是帶有性慾的。」

這段話照例因爲看不見對方嘴巴而察覺不到開口的瞬間，只聽見聲音突然傳來，讓我的腦袋有些迷惑。這回我即使在腦中咀嚼聲音的意義，仍舊無法理解問話的用意。不過如果可以無視問話用意來回答，那麼答案早已決定了：

「通往結婚的過程，在我們的世界通常是戀愛。」

我心想，這個回答還真像個普通的女孩子。真遺憾───我內心閃過這個太過自私的感想，立刻驅逐這個念頭。我還沒有聽她詳細說明。

琪卡似乎知道朋友這個概念，也提出了喜歡、性慾等關鍵詞，所以如果她腦中存在着和戀愛相似的概念，只是用的詞不一樣，那麼她應該已經可以猜到纔對。她應該能夠再度說出我聽不到的單字。

「……哦，我懂。」

「你真的不會假裝。」

「嗯。」

「譬如彼此實際接觸之類的。」

只有眼睛和指甲的對象使用「對了」這種詞，仍舊讓我感到很奇妙。人的感情和心情，或許比想像中更受到視覺的支配。

我過去也曾經好幾次假裝。雖然沒有發覺到是假裝，但現在回想起來，應該就是假裝吧。正因爲是假裝，最後纔會覺得「原來只有這樣」。仔細想想，借用琪卡的話，我或許就是爲了遇見畢生都不用假裝、也能感覺到特別的某樣東西而活着。

從過去交談的印象，琪卡應該不至於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才對。這麼說，也許我應該使用別的方式說明。

她想要問家庭組成分子，或是過去的經歷？這些都是瞭解彼此是什麼人物的資訊。

我自己說出口都覺得複雜。

發光的眼睛彷彿忘了眨眼，凝視着我。我的腦袋開始慢慢理解琪卡所說的「不會假裝」是什麼意思。

不過我立刻想到：

這個回答就好像出現在故事裏的世界統治者。

「我喜歡在我的房間和腦袋裏的東西。房間裏有重要的╳╳、書本和音樂，還有過去寫的日記；腦袋裏有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想法和感情。沒有人會擅自進入我房間，或是窺探我的腦袋。表情也不會透露任何祕密。我喜歡可以只爲自己存在的那段時間。我真正的世界就在那裏。」

琪卡體貼地問我，說了這麼多有沒有聽不清楚的單字，因此我便問她，房間裏除了書本、音樂和日記還有什麼。

「咦？妳不知道嗎？該怎麼說呢……就是談戀愛的兩人吧。」

「我也不知道戀愛是什麼。」

「我不是指沒有家人或是沒有家的意思，也不是沒有朋友或情人很悲哀的意思。只不過在我的生活當中，沒有特別重要的東西。」

「首先───」

然而我的推測錯了。

「或許假裝的時間比其他人短，不過我也在假裝。只是感覺上不是爲了生活而做的。」

我聽不懂琪卡這句話的意思。

「我猜想，你想不出重要的時間，或許是因爲你的時間被某樣東西完全佔據，要不是很充實，就是很空虛。原來你屬於什麼都沒有那一種。我可以問你『什麼都沒有』的意思嗎？」

我以前也有可以稱爲朋友的對象，所以知道「不會和朋友做的事情」是什麼。我想到幾個，便在自己的常識範圍內，選擇可以在女生面前提起的話題。

如果問是不是最重要，其實也不算是。我只是以爲琪卡在問興趣，因此就回答除了食衣住行以外每天主動做的事情。

「做什麼？」

「我上次碰到你的手，該不會在你們的世界，屬於不應該在這種關係之下做的行爲？真抱歉。」

不討厭，不過我並不是在主張───比方說興趣是喫美食，或者一天當中最期待的就是喫飯之類的，因此我搖搖頭。

話說回來，換個角度來想，琪卡的答案未免太過專注在自己的內心世界，感覺有些封閉。

「對了。」

「譬如說工作，或是住處的距離。你們除了這些之外，還要加上戀愛這個理由嗎？那是什麼東西？你說的過程中要做什麼？」

琪卡發出「唔～」的聲音，似乎在尋找適當的說法，接着她說：

「嗯，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問你，你怎麼感受到自己的生活當中沒什麼特別的？」

「方便是指什麼？」

戀愛要怎麼轉換成其他的日文？

我只能老實回答：

「妳是因爲自己居住的地方處於戰爭中，很少出門，所以喜歡自己的房間嗎？」

「嗯，因爲它完全屬於我。」

「怎麼說呢……呃，真的該怎麼說呢？就是兩個人彼此喜歡並且交往。」

「跟朋友不一樣嗎？」

「妳說『不會假裝』是什麼意思？」

「不一樣。雖然我也不知道界線在哪裏，不過就詞意來說是不一樣的。」

我大概能理解她想要說什麼，不過我們對於房間的價值觀卻大相逕庭。對我來說，自己的房間只是個箱子，可以躲雨、睡覺，而且好歹不會讓其他人看到自己。不過當我處在屬於自己的那個空間裏，就等於是被無趣的自己監視，讓我感到窒息。

「不是，大家都假裝着生活。我也不是沒有假裝。」

「我一時想不到。琪卡，妳在一天當中，會很明顯地有最重要的時間嗎？」

我試圖主動將問題變得更具體。

從某方面來看，其實來到這裏就是我最重要的時間，可是我沒有說出來。我不想要被當成覺得跟別人說話很重要的無趣的人。

「爲了生活，『假裝』是必要的行爲，不是好或壞的問題，不過我很驚訝你並沒有這麼做。在你的世界，大家都是這樣嗎？」

我猜想，也許是因爲她活在特殊環境形成的文化當中。

難不成，在琪卡的詞彙當中，沒有戀愛這樣的概念？

「我覺得我是爲了找到可以不用假裝的東西而假裝。」

「我打心底覺得很無趣。不過，我沒辦法用───比方說妳提到的書本或音樂來填補，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或許是琪卡在道歉時的習慣，眨眼的動作比平常拉得更久，光芒緩緩地明滅。我發現讓她誤會了，連忙否定：

「喜歡的東西……是指喜歡的食物嗎？」

原來如此。我比剛剛更瞭解她說喜歡房間的意思了。不過喜歡房間裏的東西這樣的心情，應該也只是琪卡在假裝，只是她沒有發覺而已。人生的空白不可能借由他人的創作品來填補。

「不是，跟香水不一樣，是透過氣味聯想到風景和人物。組合好幾種氣味，可以讓人感受到故事。在你們的世界裏沒有這種東西嗎？」

「我可以問妳爲什麼最珍惜那段時間嗎？」

既然否定了琪卡的提問，我就應該要提出真正在一天當中最重要的時間，可是我卻想不出來。不論是什麼樣的時間，捫心自問是不是最重要，其實都不是那麼重要。事實上，我也不認爲在自己這麼無聊的每一天當中，會有最重要的時間存在。

應該沒有。即使有，我也沒有聽過。我儘可能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正不正確，不過還是姑且記下來。

「香彌，你最喜歡的是喫東西嗎？」

喜歡什麼東西？這個問題太過抽象，更何況我也無法理解一開始就問對方的喜好有什麼用處。

「琪卡，妳知道結婚嗎？」

「會做些不會和朋友做的事情嗎？」

「呃，應該跟戰爭關係不大。我喜歡房間的理由，是因爲那裏沒有任何東西是我被迫要喜歡的，而且我也可以一直保持那樣。或許其中也有像洗腦般一直聽的音樂、╳╳、剛剛說的像氣味的東西，不過即使相逢的理由有很多種，喜歡上的契機卻從來不是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所以才很重要。」

「香彌，你喜歡什麼東西？」

我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回答，這時卻說不出話來。

我想起過去爲了得到經驗而決定談戀愛、後來又立刻發覺到自己只是在假裝的時期。同時我腦中也閃過一個名字，不過現在先別管它。

「也許是睡覺之前，在自己的房間獨處的時間吧。」

「對了，我們上次道別的時候，我也說過，下次見面想要聽你談談自己。」

在產生同感的同時感到佩服，那就是自以爲是了。我雖然明白這一點，卻感到驚訝：琪卡竟然將我平常想的事情化作語言，放在腦中。

如果她說是此刻在這裏的時間，彼此的目的就一致了───如果說我內心絲毫沒有這樣的期待，那就是謊言；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琪卡會說出這種無趣的答案。

「我知道家人和朋友，不過什麼是情人？」

「的確……這個嘛，這樣啊。」

「嗯。」

「這個我知道。這是組成家庭的手段之一。」

我想到琪卡有可能是誤會了，爲了避免不必要的同情，便加以說明：

「不是這樣的。如果是問興趣，勉強要說的話，我每天都會跑步。」

「什麼是親吻？」

光是說出「親吻」這個單字，我都覺得不好意思，沒想到還得說明這個行爲。

「是指生孩子嗎？」

原來她也知道這回事。話說回來，在琪卡的世界，留下子孫的方式也一樣嗎？如果她說小孩子是從地面長出來的，我該如何反應？

「不是，是要彼此接觸，用嘴脣。」

我爲什麼要用倒裝句來說？

「用嘴脣？」

「沒錯，用彼此的嘴脣。」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是類似做記號嗎？」

「不是，並不是要留下印記之類的。」

說真的，到底有什麼意義？我不懂生物學上的意義，至於心理方面的意義，連戀愛意義都不懂的我當然無法說明。

「在這個世界的其他國家，似乎也有用在打招呼的時候，不過在我的國家，應該是用來表達愛情吧。琪卡，你們不會做這種事嗎？」

「不會。即使是對家人或朋友表達愛情，也不會這麼做。」

原來如此，她也知道愛的概念。她曾說朋友之間也有性慾存在，或許只是朋友的範圍認知比我們更寬廣。搞不好我們只是刻意用言語把人與人的關係分得太細，徒增麻煩。

「香彌，你有相當於情人的對象嗎？」

正當我在思考時，突然聽見琪卡的聲音。不過我之所以回了一聲「咦」，不是因爲腦袋無法認知，而是因爲感到慌張。我對於自己感到慌張的事實也感到慌張。我的心思被過去的記憶與前幾天田中所說的話拉走。

「沒、沒有。」

我回答得很不乾脆，不過至少在可以從眼睛和指甲辨識的範圍內，琪卡並沒有顯露出懷疑的樣子。

她只是接連提出問題，因此我便告訴她：情人通常是一對一的關係，同時有多個情人被認爲是不好的行爲，通常都會從朋友變成情人，而且也不是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我以前也有過情人，只是分手了。」

光憑這三個字，我們約定了重逢───明明不知道有沒有下一次；明明兩人有可能再也無法認知到彼此，只能在各自的場所繼續生活───也因此，或許說「不小心約定了」比較正確。約定是麻煩的累贅。我不小心讓琪卡承擔約定，自己也不小心承擔了。

「謝謝。」

接着再度讓我感到意外的，就是齋藤以頗爲清晰的發音說「謝謝」，接過傘打開，走入雨中。我還以爲她會跟我推辭一陣子，或者完全忽視我。齋藤確實地和我溝通，讓我感到意外。除此之外，我感受到這段溝通的底層存在着「因爲怕麻煩才接受」的氣氛，也讓我有些在意。那是我自己在平常生活中的行動原理之一。

「打雷的時候好像沒有下雨，不過明天大概會下雨。」

平庸的我心想，下雨、打雷，還有爺爺的妹妹，或許都……

琪卡眼睛的光芒變細。

「妳可以用這個。我還有另一支傘。」

琪卡把手縮回去。她的眼睛角度改變，或許是因爲歪着頭。

琪卡發出節制的笑聲。我不想要打破這樣的笑聲形成的祥和氣氛，但還是很在意這個問題：

琪卡對這樣的日常有什麼想法？

我站起來，稍微往右移動並重新坐下，把自己的鼻子湊到接近琪卡手指的位置。當我接近她，就感覺到有人存在的氣息變得濃郁。

「我把╳╳帶來了。呃，就是有氣味的那個。」

「那就來談談在你的生活當中最近發生的事。不論是多瑣碎的事都可以。」

今天在警鈴響起之前，我們有比平常更久的時間。我試着詢問琪卡一天的生活模式。這是我一直在意的問題。我聽着她偶爾摻雜聽不懂的單字說明，想像她的一天：

我之所以主動提出來，是因爲不想在被問到的時候感到心慌。

「怎麼樣？」

無視於晴天的預報，外面正在下雨，不過這個世界的戰爭應該不會因此而取消。

我雖然覺得繼續聊我的戀愛經驗也沒有意義，但是琪卡卻似乎對她所不知道的戀愛這個概念很有興趣。

我不能讓她說「幫不上忙」。我會給她某樣東西，也必須從她那裏收下某樣東西。

「雨天也會打仗嗎？」

「呃，就是分解之後，領取碎片拿到家裏的╳╳焚燒。家附近的樹因爲戰爭着火的時候，也會做同樣的事。這是從以前就留下來的莫名其妙的規定。」

「嗯，只要妳不介意。」

「下次見。」

「應該沒關係。又不是氣味很強烈的東、西……」

這樣的說法和覺得日常很無趣不一樣。她既沒有虛構日常的重要性，也沒有感到悲觀，而是一開始就覺得無所謂。聽起來是這樣。

齋藤不知爲何停下腳步，呆站在出口前仰望天空。我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麼事，她似乎就對自己停下腳步感到羞恥，打算直接踏入雨中。

「有時候會，有時候不會，都有可能吧。」

即使發生戰爭，國民的生活也沒有劇烈的變化。也因此，我沒有去思考戰爭，而是去思考突然下起這場雨的意義。

在下雨的日子，原則上我不會出門慢跑，而會在家裏進行肌肉訓練，但是我不想錯過和琪卡見面的機會，因此即使只有晚上，我也必須要去那個公車站確認纔行。

我站起來，走到外面纔想起一件事。

「我下次帶來吧？」

我等齋藤換上鞋子、離開鞋櫃，自己也換了鞋子，就跟平常的流程一樣；不過當我把室內鞋放入鞋櫃、轉向出口的方向，眼前卻發生和平常不一樣的現象。

「香彌，你有沒有什麼話是平常不會對其他人說的？如果你不介意，就告訴我吧。」

我討厭以怪人自居的傢伙。

在這天之後，過了整整一個星期，天氣才放晴。學校已經進入春假，過了假期，我就要升二年級了。

我心想她大概不希望被打斷太多次，因此沒有問家裏的什麼東西。反正一定是類似暖爐的東西吧。我心想，到處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傳統習俗。

「我雖然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想法，不過我可以瞭解妳的意思，所以不覺得奇怪。」

「太好了。我很久以前曾經對╳╳說過這樣的想法，結果被罵了。在我的世界，活着這件事本身就被當作是最重要的。能夠對了解我的意思的人說出來，雖然不會因此改變我的世界，不過還是很高興。」

此刻我還無從判斷這樣是好還是壞。

「你的雨天場景是什麼樣子？」

我開始覺得琪卡並不是幽靈或想像中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生命。

至少我沒有變成朋友。

那東西大概是放在琪卡旁邊。我觀察她拿起那東西的動作，想像那是類似小瓶子的東西，不過光從指甲的動作很難猜到形狀。我明明凝神注視，卻只看出不久之後琪卡摩擦指尖的動作，這才理解到沾在手指上的動作不知何時結束了。

天氣放晴後過了兩天，琪卡出現了。

「喂！」

「雨天我們沒有閒功夫去躲到避難所，所以往往會取消。」

說到一半，琪卡的指甲舉到臉的旁邊。警鈴響了。

早上起來，在用餐前先去在這個世界稱爲市場的地方買東西，回來之後和家人一起喫即使她說明了我也不太懂的東西，做家事，如果是「守方的日子」，就會在事前得到聯絡的時間前往避難所。戰爭開始時間有可能是午餐前或午餐後。跟我見面的這個場所，據說是琪卡離家最近的個人避難所。這天的戰爭結束之後，如果屋子周邊被弄亂就要整理收拾，不過幸運的是琪卡的家距離重要地區很遠，所以很少會受害。戰爭結束之後、以及沒有戰爭的日子，她就會出門去幫忙負責管理書本的父親工作，回家之後就喫晚餐、睡覺。她也曾經去上過在這個世界稱爲學校的地方，不過十六歲就畢業了。

發光的指甲排成一排伸向我。我小心避免被琪卡的手指戳到眼睛，把臉湊過去，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吸氣，就聞到了氣味。

「這麼曖昧不明的關係，卻只能一對一，感覺好奇怪。」

她帶着開玩笑的口吻，或許是想要讓我高興。我接受她的好意，不過很遺憾地，我並不會因爲被某人說是特別的，就覺得自己很特別。

「我一時想不起來。」

琪卡問我，我便把臉從指甲移開。

「我選了下雨的場景。你聞聞看。」

「好吧，不過真的沒什麼，頂多只能聊聊天氣。比方說前幾天附近的樹被雷劈中了。」

我不知道距離警鈴響起還有多久的時間。即使問琪卡，她也只說不一定。既然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我就必須從琪卡那裏吸收有益的資訊。不過我很難判斷什麼是有益的。

「妳是指，活着這件事本身沒有意義嗎？」

「我們這邊好像是晴天。」

最後幾分鐘，我詢問琪卡先前提到的興趣───用氣味感受故事的遊戲。如果是這個世界沒有的東西，或許可以派上某種用場，我自己也可能會迷上那種遊戲；不過聽她用言語說明藉由個人感官來感受的娛樂，也很難光憑想像去理解。

我並沒有表示贊成。我不想說謊。

「香彌，在你的世界，像我這種想法的人很奇怪嗎？」

雖然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面，不過下次見到她的時候，我打算要確認各種問題。

她似乎無法找到適當的替代說明，從看不見的嘴巴位置傳來笑聲。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以來，琪卡給我的印象也稍微改變了。

※

如果這麼體恤國民，一開始就不應該發動戰爭。我可以理解琪卡憤怒的心情。在我的世界，各家媒體也每天在談論面對戰爭該如何做好心理準備，實在是太愚蠢了。不要發動戰爭不就好了。

我走過去遞出摺疊傘。她似乎也爲我的行動感到意外，睜大眼睛看着我的臉。

「妳說去做什麼？」

「我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

「無所謂？什麼意思？」

因爲是反射性地叫出來，所以聲音有些粗暴。看到眼前有人打算要淋成落湯雞，我不免會覺得置之不理幾乎等同於暴力。如果齋藤沒有停下腳步，那也就算了，我沒有義務要去追她。我只期待她稍微猜到我在叫她並回頭，不過當她實際回頭，我卻感到滿意外的。

話說回來，我說有另一支傘是騙人的。

不過即使擔心也無濟於事，因此現在只能期待重逢，以及或許能夠體驗異世界文化的未來。

但是我發覺到，當她斷言幫不上忙的時候，自己鬆了一口氣。爲什麼？或許是不用負起責任讓我感到輕鬆吧。

這是我不曾體驗過的氣味，讓我想到「難以形容」正是指這樣的情況。的確如琪卡說的，這不是很強烈的氣味，也不會令人感到不愉快，但是如果要問我好不好聞，我也無法回答。這個氣味既不是甜也不是酸，不是「雨」這個詞帶給我的想像。這到底是什麼味道？

這個世界的戰爭也開始了。

「規定方面沒問題嗎？」

「沒什麼。」

「大概很多人都這麼想。不只是情人，就算是朋友之類的人際關係也一樣。」

我所在的地方和琪卡所在的地方之間，或許除了公車站以外，還有其他重疊的關聯性。

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內心，不會有任何好處。我明知這一點，對於琪卡的提議卻感到猶豫。我並不想要說出想法並得到共鳴，也不想要被稱讚很有趣。我之所以會有些猶豫，考慮要不要讓她看到平常絕對不想被看到的部分、該不該告訴她自己心中的想法，是因爲這裏是公車站的候車亭。

聽到前所未聞的人生觀，我不禁感到有些佩服。之所以不是打心底感到佩服，或許是因爲我懷疑這種想法在琪卡居住的地方或許很普遍。也因此，她有可能只是在陳述一般常識而已。

「我覺得無所謂。」

「這樣啊，那我就幫不上忙了。不過你跟我都應該記住，自己有可以傾訴內心話的對象。」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我跟香彌能不能稱爲朋友，不過我在這裏的時候，眼中只看着你。」

「身爲一個人的情人，就表示很特別嗎？」

「哦，謝謝。」

我無從判斷「無趣」和「無所謂」是不是同樣的意思。

「真的啊？在距離我家可以走過去的地方，也有一棵樹被雷打中。那是我很小的時候就有的樹，所以我就去╳╳了。」

「我也不知道，也許大家都希望自己是特別的。」

那些傢伙會激動地指控外遇，彷彿覺得自己是多麼特別的人物一般。

我想到和泉很討厭「雨女」、「晴男」類的詞。和泉想要否定的，或許還包括人類企圖預測天候這麼具有影響力的東西、企圖揣測天意的愚行───不過這種想法或許太高估她了。畢竟我們都是平庸的人。

「如果死後也能思考或感受，那麼也許活着就沒有太大的意義吧。不過死了之後或許就不能打開書本，甚至連存在都有可能消失。既然不知道會怎麼樣，目前就只能活着。而且死後大概也沒有自己的房間。所以我討厭有一天也許會奪走我的思考和感受的戰爭或疾病。」

「不是情人之後，就會變成朋友嗎？」

琪卡只留下簡短的幾個字，就照例消失了。

「我只是爲了要持續思考、感受才過生活。爲了在腦中思考只屬於自己的想法、從書本和音樂感受到各種情感，必須要有身體和生命纔行。這就是我生活的理由。身體是讓我可以繼續保有心靈的容器。每一天都只是爲了讓身體活下去而過的，所以無所謂。」

今天齋藤比我更早離開教室。我一如平常兩人之一會做的，追隨她的背影，安然無事地到達鞋櫃。

學年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不過對於遇見琪卡之後過了一個月這件事，我則深入思考。起初我以爲在一兩次的機會之後，一切就會結束，不過最近我開始覺得，我們之所以能夠見好幾次面，或許還是有某種意義。雖然不知道兩人的關係何時會結束，不過連結我們的某樣東西或許在等待必然會產生的「特別」……這個想法也很天馬行空。

晴天的預報驟變爲豪雨，再加上早上並沒有下雨，所以許多學生都慌慌張張地聯絡家人，或是決定在雨停之前守在學校不出去。我因爲把摺疊傘放在置物櫃裏，所以準備去拿那把傘迅速回家。那東西難得能夠發揮存在價值，應該也不枉生爲一支雨傘吧。雨水能夠帶給雨傘存在價值，也能在琪卡的世界阻止戰爭。

「這個其實應該要沾在布上之類的，不過你應該看不見，所以我就沾在指尖給你聞，好嗎？」

「啊，對了。對不起，我無意中就覺得兩人好像待在同樣的地方。」

我自己最近不論是睡覺或醒着，都想着琪卡的事，不過即使對方沒有戀愛的概念，我也很難啓齒。

「我沒有聯想到任何東西。我沒有像妳說的那樣，在腦中浮現景象。」

「也許我應該多沾一點。」

琪卡再度重複先前的動作，把指尖伸向我。我雖然多少可以想像到結果，不過還是有些希望自己猜錯，因此再度把臉湊向琪卡的手指。

「嗯，雖然是很奇妙的氣味，不過怎麼說呢……就好像不知道哪裏在癢一樣，我無法掌握這是什麼樣的氣味。感覺自己的腦袋沒辦法處理。」

「也許是你的世界沒辦法處理這個文化吧？」

「也有這個可能。」

我很遺憾自己無法感受到它。顯然我無法像琪卡那樣享受這個遊戲的樂趣，遑論會不會迷上它。不過能夠體驗到「無法感受」的感覺，也彌足珍貴。這件事似乎也提高了琪卡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可能性。

「順便問妳一下，妳從這個氣味感受到什麼樣的場景？」

琪卡無言地把自己的手指舉到眼睛下方的部位。實際上這是我首度知道她的鼻子在那裏。看來她的臉部外觀果然和人類相近。

「在森林裏。」

「嗯。」

「一個女生走在茂密的森林裏時，下起了毛毛雨。因爲雨勢很弱，所以幾乎所有雨滴都在到達女生之前就被枝葉接住。可是過了一陣子，從某處傳來很大的聲音。因爲聲音的震動，使得積在樹葉和樹枝上的雨水同時落下來，淋溼那個女生。這就是我想像到的場景。」

我試着去想像琪卡描述的場景。雖然能夠自己想像出這樣的場面，不過和琪卡想像的葉子顏色、女孩表情，還有雨量應該都不一樣。我想到這或許就是這個遊戲的本質。基本上，創作品總是會有一定程度的留白，交由接受者自行想像；這種從氣味感受故事的娛樂，想必比小說等具有更高度的自由。或者也可能是在琪卡的世界，人們能夠以我們無法想像的方式掌握氣味並感受樂趣。

「在妳的世界，大家都會從這樣的氣味聯想到下雨嗎？」

「大方向是一樣的，不過我會試圖感受故事的細節，在把想像化爲文字的時候，我的內容也總是會比其他人的更長。所以說，我大概比一般人花更久的時間體會這項樂趣吧。」

就我至今所掌握的琪卡個性，我可以理解這個說法。

「這種氣味是怎麼做出來的？」

「有專門製作氣味的人，稱爲╳╳╳╳，由他們花時間製作故事。這是很特別的工作。」

聽不見的部分大概是職業名稱，即使再聽一次大概也聽不出來，因此我便沒有追問。我忽然想到琪卡會不會也想從事這樣的工作，便開口詢問她。她大概把頭歪向一邊回答：

「這個嘛……比方說，如果沒有人能夠做出最適合我房間的氣味，那麼我也許會想要自己做，不過要當成工作的話，就得考慮到接受者會怎麼想，所以我覺得自己不適合。我只爲自己思考、感受的事情生活。」

「這樣啊。唔～」

聽到這個問題，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跟琪卡完全無關的事件，讓我不禁對自己感到莫名其妙。

我一方面覺得齋藤跟自己當然不一樣，另一方面卻感到不安，想要知道琪卡究竟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畢竟我原本以爲就如前座的田中所說的，在外人眼中，我跟本班的齋藤是同類型的人。

「這個嘛……應該沒有。」

我感到全身冰冷，一陣暈眩。

這是邏輯完全不通的理由，不過哥哥卻點頭說「這樣啊，我知道了」，然後體貼地說「不要待太晚。小心不要被發現」，然後走出候車亭。幸虧哥哥不像琪卡那樣思慮周到。

基本上，我周遭的世界不會背叛我無趣的預期。

我不需要說出「跟那個人說話？」的部分。

「不過即使我跟琪卡所在的場所彼此產生關聯，有可能連這麼瑣碎的事情也會互相影響嗎？」

但不論是什麼理由，如果再也見不到她怎麼辦？

我想要知道眯起來的眼睛周圍呈現什麼樣的動作。我想要知道琪卡如何以表情摻合辯解、懺悔、溫柔與快樂。

我假裝想了一下，然後搖頭。

就這樣，我發現自己又承諾要維繫不知何時會結束的這段關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建立在有一天會遭到背叛的原則───也許是現在，也許是幾十年後。也因此，即使我想要儘可能常常見面，我的意志也無法改變有一天會來臨的離別。

我想要看到她的臉。

「琪卡，妳不在嗎？」

我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這樣啊。嗯。」

「我只是在休息。」

外人的介入，有可能切斷這間候車亭與琪卡所在的地下室之間的連結。

「原來如此。」

我受到強烈的心理衝擊，屁股幾乎要從椅子浮起來，還來不及想到要掩藏琪卡，就先反射性地去看聲音傳來的方向。奇妙的是，在我沒有注意的時候，竟如此簡單地容許外人闖入；但是在發覺到之後，神經就變得敏銳，一切都感覺像是慢動作。在看見打開門呼喚我的傢伙臉孔之前，我對於對手身分思考了種種可能性。

「我在想事情，所以沒有人比較理想。而且我都會被家人跟蹤了，要是做壞事的話，一定馬上就被抓到。」

「是關於天氣，還有親戚的事情。」

「對了，琪卡，我有一件事想要跟妳說。」

我知道她大概已經不在這裏，但還是忍不住呼喚。

「香彌，你借出傘的對象是什麼樣的人？」

就如我所預期的，琪卡完全沒有表現出鄙夷或不屑一顧的樣子───不過或許只是我沒看見而已。

「看吧，這不是無關緊要的話題。」

「這真的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次跟妳見面的隔天下了大雨。我看到平常不太講話的同學沒有帶傘，就跟她說話，還把傘借給她。」

「不要。我晚一點再回去。要是一起回去的話，看起來就好像你被我矇騙過去了。你先回去，告訴媽媽我是無辜的。」

「也好。找幾個簡單易懂的行動吧。」

不知爲何，這時我想起一件事。

「琪卡。」

還以爲在見面───這就表示他沒有發覺。

「呃，這個……該怎麼說呢？我們雖然每天在同樣的場所見面，不過我沒有跟她說過話，也不打算跟她說話。她總是默默地低着頭，除了必要事項以外不打算開口，所以我也不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

「下次見面之前，我們各自做些平常不會做的事吧。」

雖然我也無法確定，不過總之───

我也不禁用「沒有啦」這個詞開啓對話，是因爲我們果然還是兄弟嗎？我死都不肯承認這種事。並不是對哥哥有什麼不滿，而是拒絕讓DNA決定各種事物。

就這樣說兩個世界產生共同點，未免言之過早。這種事仍舊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偶然，不過也不用立刻否定。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那一天剛好也遇到在戰爭中戰鬥的人。平常我絕對不會跟那種人說話，不過因爲下起了雨，我就把傘借給他。」

「這───」

「妳爲什麼平常不會跟他們說話？」

「可是你爲什麼要在這麼暗的地方跑步？我還以爲你在跟壞人見面。」

如果這個說法是真的，就有必要了解所謂「瑣碎的一致性」會波及到哪些事物。譬如是否只包括偶然發生的事件，或者能夠刻意造成影響。也就是說，是剛好兩人都借了傘，或者是因爲其中一人借了傘，另一人才會借傘。如果是後者，彼此的行動就會逐一產生意義。

當我們啞口無言地彼此對視，對方似乎也顯得有些尷尬，彷彿自問自答般地以否定詞的「沒有啦」作爲開端，繼續說：

「嗯？什麼事？」

聽到這個聲音，我首度因爲無法有效得到資訊以外的理由，強烈地惋惜此刻看不見琪卡的表情。

爲了不給哥哥發覺到琪卡的任何機會，我連瞥都不瞥琪卡一眼。即使我什麼都沒說，她也保持沉默，或許是對突來的訪客感到警戒吧。她應該能夠顧慮到這種事。

「跟你完全不一樣，感覺比較像是我借出傘的那個人。」

哥哥───孝順母親的哥哥───似乎一方面真心感到抱歉，另一方面看到弟弟待在這種地方又覺得很奇怪，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比方說，我不知道這段關係會在何時何地、被不相干的現象或人物破壞。

琪卡閉上眼睛，雙手在大腿一帶前後移動。我原本以爲這是她的習慣，不過她該不會是覺得冷吧？不論如何，對話陷入停滯。我想了一下，覺得與其浪費時間，不如多挖掘新的可能性，因此就試着對琪卡說出剛剛想到的事件。

我聽到「喀啦喀啦」的聲音，一開始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愚蠢的我完全捨棄了這個可能性。

我把在某個下雨天想到、並且一直在思索的事情告訴琪卡。

我想到之前她曾經說過，她已經從學校畢業了。既然如此，就得找已經沒有上學的琪卡有可能遇到的情況，才能進行比較。在我宛若剪貼複製的日常生活中，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嗎？

「嗯，氣味。譬如我只爲自己的想法而活的意識───類似粒子的東西───要是沾附到他們身上，我擔心當他們真的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那個氣味會妨礙他們爲某人活下去的意識；另一方面，我也害怕他們爲他人戰鬥、活下去的意識會把雜質帶入我的房間或腦中。雖然很任性，不過我就是爲了這個理由，平常都不跟他們說話。」

過了一陣子，哥哥似乎沒有回來的跡象，因此我便站起來，關上敞開的門。接着我總算回頭看琪卡的方向。

然而我腦中也浮現最糟糕的一個可能性。

琪卡的眼睛和指甲已經不在那裏了。

這就是我絞盡腦汁想出的回答。

第二期待的可能性，就是在我和哥哥談話的時候，警鈴有可能響了。如果說連我都沒有發覺到琪卡悄悄離開座位，哥哥當然也不可能會發覺到。雖然很遺憾今天不能繼續談話，不過只要等下次機會就行了。

「說得也對。」

不過即使有某樣東西使雙方的世界產生關聯，我也不贊同琪卡認爲那就是我們兩人的意見。像這種有可能撼動這個世界的契機，不可能是像我這麼無趣的人物。

「那爲什麼妳還要───」

這個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壓抑驚訝、裝出微笑。她的眼睛變得圓滾滾地看着我。

在此同時，我也拚命祈禱。

「現在時間也晚了，要不要回去？」

「比方說，如果是以我和香彌爲出發點，那麼我們兩人之間發生的瑣碎的一致性，或許就會在漸行漸遠當中成爲巨大的一致性。」

「我猜自己大概是害怕彼此沾染到對方意識的氣味。」

或者正因爲看不見，才能讓聽者感受到語言中帶有那麼多的感情吧。

我瞬間想到三個可能性。最期待的可能性，就是琪卡臨機應變，閉上眼睛並用身體其他部分藏起指甲。但是她沒有反應。

「琪卡。」

「學校開始放假了。」

「嗯，就是下雨天撐的那個。」

也因此，當接下來的聲音傳到我耳中與腦中，我才察覺到這項危機。

「因爲他身上只有下雨的氣味。」

如果聯繫這裏與那裏的條件，與這間候車亭、琪卡的避難所以及我和琪卡有關，而外人的介入要是斷絕了這樣的重疊……

「媽媽說你最近很晚回家，讓她很擔心，所以我雖然覺得過意不去，還是跟着你過來，結果你進入這種地方一直不出來，我就擔心你是不是在嗑藥，不過看樣子好像不是。嗯，那就好。」

所以即使是事實，起點也應該不是我們，而是這間候車亭以及琪卡的避難所。這兩個地方因爲某種理由，聯繫了兩個世界───這種想法還比較有可能。場地沒有無趣與否的問題，所以即使平等地被選中，也不會感到奇怪。

目前還不能確定發生什麼狀況。也許我想到的可能性都不是正確的。

但是───

我裝出平常心，努力避免透露絲毫真實的心情給哥哥。

我自己問了也覺得這個問題本質上是不需要的。我之所以在意這一點，是因爲不希望她的行動理由是基於歧視。既然如此，不問的話就能保持和平，不過如果想要認同某人並與之交往，除了不放棄的機會之外，也必須要有放棄的機會。

然而或許因爲這裏是公車站的候車亭，或許因爲對方是琪卡，我在黑暗中聽到跟我的預期完全不同的回應。

「妳知道雨傘是什麼嗎？」

「意識的氣味？」

「我這邊並沒有特別放什麼假。」

「在我居住的地方，天空也烏雲密佈，直到太陽下沉七次爲止，所以或許有這個可能。另外像打雷那次也一樣。不過如果有多一點的證據就好了。最近你身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她當然沒有回應。

「雖然是無關緊要的話題───」

聲音傳遞的資訊量，遠超出我所知道的。

還是沒有光點。到處都沒有。

簡單地說，就是除了這座候車亭之外，我和琪卡所在的場所會不會還有其他重疊的部分。這一點也擴及到周遭發生的現象。我開始認爲，搞不好兩個不同的世界就像鏡子一樣。因爲太過天馬行空，所以我剛想到的時候覺得很丟臉，不過還是值得把這個可能性告訴琪卡。

哥哥和我不一樣。他如果察覺到琪卡的存在，一定會立刻斷定爲靈異事件奪門而出，並且警告我再也不要接近這裏。他也一定會到處宣傳這裏的事。這是最麻煩的情況。所以現在只能等哥哥什麼都沒發現就離開。

我內心想着：就是因爲這樣。

我喜歡琪卡這樣的想法───不，也許沒有到喜歡，不過我很感興趣。我發覺到琪卡和我的想法就某方面來說是重疊的。

那一刻會在我根本沒有準備好的時候來臨。

「你說的話絕對不會無關緊要。」

「我每次都在這裏，或是更遠一點的公園休息。」

我想到哥哥有可能折返一次，因此沒有立刻說話，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調整自己的心情。我差點想要埋怨哥哥，不過問題在於我自己沒有預先準備這種情況。我必須隨時繃緊神經。

希望哥哥不要發覺到琪卡的眼睛和指甲。還有，希望琪卡不要說話。

沒有回應。

我邊說邊覺得，這樣的描述簡直在表明她跟我是同類型的人，因此連忙想要撤回，不過琪卡卻先插嘴：

「你有沒有做平常不會做的事？」

爲了這種事───

光是想像，我就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我還不知道連結我們的是什麼。也許一開始就沒有那種東西。

我無計可施，只能在離開前祈禱。

我只能這麼做。

明明還沒有達成任何目標───

※

「香彌。」

光是被呼喚名字，就感到如釋重負───這輩子當中，我不知還會不會再遇到這種情況。至少在這個瞬間以前沒有發生過。

自從哥哥闖入公車站的候車亭之後，過了兩個星期，我已經升上二年級。

我打心底擔心再也無法見到琪卡，甚至差點幼稚地遷怒周圍的人。

也因此，如果我能夠見到琪卡，我預定要明白告訴她自己的喜悅與憂慮，說明當時這裏發生了什麼事，詢問琪卡突然消失的理由，不過最重要的是要慶祝重逢。我甚至連做夢都會夢見。

然而當我被呼喚名字時，脫口而出的卻是完全沒有預期的句子。

「琪卡，那是什麼？」

琪卡在坐下之前，沒有去看我指的那個部位───比她的腳趾甲稍微高一點、之前沒有看到散發強光的部位───只是把手放上去。

「原來你看得見。」

我看得見。看得很清楚。

那東西的形狀不像眼睛、指甲那麼均勻，位在以人類來說是小腿的部位，重疊着大大小小的條狀隆起，散發着比眼睛和指甲更強烈的光芒，彷彿在宣揚生命力。

「我受傷了。我被沒有系牽繩的╳╳咬了。」

沒有系牽繩，大概是類似狗的生物吧。一定沒錯。

「傷勢不要緊嗎？」

「咦？」

琪卡的血液會發光。我必須確實接受這個事實，理解到不能用自己的常識來思考。

「應該沒有。我無法確定有多少是幻想、有多少是隻發生在自己腦內的。譬如假設我拿刀刺你───」

「嗯，那是我哥哥。」

「只能看到妳？」

生活在異世界的兩人，以及彼此的世界互相影響───我爲了如此特別的狀況而亢奮，不禁說出玩笑話。我立刻感到不好意思，爲了掩飾心情，將褲管拉回原位。

不過對我來說，卻無法接受這種可能性。如果琪卡只是自己幻想中的生物，琪卡的存在就不會超越我的內涵。這樣不行。這樣沒有相逢的意義。而且搞不好甚至沒有相逢的事實。不行。

沒錯，就是這樣。我雖然這樣想而說出來，但那不是我想要說的話。那麼我剛剛真正想要說的是什麼？即使捫心自問，答案也像先前盪漾在全身的那股奇妙感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麼說，琪卡當時沒時間好好看一眼就離開了嗎？

「這樣啊。果然是不同世界的───」

「即使是在夢中，我也很高興能夠見到你。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嗯，我也覺得。對了，香彌，你把手伸過來。」

琪卡的視線從我的臉部稍微往下移動。我有充分的時間思考這是什麼樣的反應。我想起自己把視線朝下的場合，猜測她大概是在思索適當的語句。不久之後，她的視線回到我的眼睛高度。

我像個平凡的小鬼一樣，想要立刻向琪卡報告這項驚人事實。雖然很遺憾，但我就是個平凡的小鬼。

「嗯，這點傷不用擔心，應該馬上就會癒合。」

不久之後，當這個感覺到達琪卡接觸的指尖，我主動把手縮回來。

「妳的意思是，妳看不見他，他也有可能看不見妳？」

我想到幾種可能性，譬如那隻像狗的生物牙齒上有某種毒性，或者那是藥物的顏色等等，不過我都猜錯了。

琪卡眯起眼睛。這是她在微笑時唯一透露的線索───大概吧。

「我不希望被發現到妳在這裏，所以那段時間都不敢看妳，結果妳好像就先走了。當時妳是怎麼離開的？」

「上次很抱歉，突然有人闖進來。」

她突然換上嚴肅的口吻，不知道要說什麼。

「什麼意思？」

琪卡在黑暗中發出「嗯～」的聲音，就好像我們人類在思考時會發出的聲音。她該不會已經想到對策了吧？

「這就是我們的血。」

想到琪卡的個性，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不過看到她如此理所當然地點頭，我的確感到出乎意料。

我聽到琪卡受傷，真心替她感到擔憂，不過更想問的是───

「嗯。而且搞不好即使有別人進入我這裏的避難所，你也看不見，就像我看不見你哥哥進入你那邊的候車亭一樣。」

只有我們。

「我之所以知道有人來到你身旁，是因爲你朝着別的方向說話，不是因爲我看到你說話的對象。」

「沒關係。就結果來看，我哥哥沒有發現到妳，所以沒有問題。當然如果能準備對策的話，那會更好。」

「嗯，的確。」

就連自己一直站着這一點，都讓我覺得好像興奮過頭了，感覺有些羞恥。我在平常的位置坐下，裝出鎮定的樣子望向琪卡。

「竟然連這種地方都會彼此影響。」

「───你還是無法證明我存在吧？覺得被刺中的是你，也許是你自己刺的，只是忘記了。這樣思考的話沒完沒了。這個世界或許也只是我的想像，搞不好其實不存在。」

「果然有人來了。」

「受傷的理由不重要。我只是很驚訝，沒想到連妳都受傷了。」

「這一來，爲了避免讓妳受到傷害，我搞不好連打針都得小心了。」

「香彌，你在自言自語的時候，不會那麼多話吧？」

琪卡吐出空氣，稍稍笑了。

「這……」

「爲什麼會發光？」

她是要說，無法證明這是一場夢嗎？

「如果直到死亡都不會醒來，那麼即使知道那是一場夢，也沒有什麼意義。」

「對我來說，你也一樣。我們無從證明這一點。不過即使你的存在只是我的幻想，我也不在乎。我會珍惜我心中的香彌。」

「警鈴響了。我知道你好像在跟某個人說話，爲了不要打擾你們，我就不告而別了。對不起。」

「關於這件事，我在想，你哥哥有可能看到我嗎？」

「我們的血沒有發光。」

聲音彷彿輕飄飄地傳入我耳中，然後滲透到全身上下。

「香彌，你的血不會發光嗎？」

我當然不會因爲她是異世界的未知生物，就因此而歧視她。

「啊，我不是討厭兩人一起受傷這件事。如果讓妳誤會，真的很抱歉。」

「這、這是道別的臺詞嗎？」

琪卡的聲音溫柔而沙啞。

「香彌，我很高興能夠見到你。」

我雖然一直很擔心，不過現在已經沒關係了。爲了預防下次再發生這種狀況，必須事先準備對策，不過我不希望因爲草率的動作，而讓侵入者發現到琪卡的存在。

和琪卡不同，是人類凝固的血。

在那之後，我很努力地以平常心面對哥哥。如果對哥哥擺出不高興的態度，或許會被懷疑我不希望被發現自己待在候車亭裏。即使好不容易與琪卡重逢，也有可能會再度遭到干擾。爲了避免那樣的情況發生，目前我必須和哥哥保持跟以前一樣不即不離的關係。

「警鈴被視爲神聖的，必須絕對服從。所以如果又發生你那邊有人、而警鈴響起的情況，我應該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我不是在想那種事。」

這是謊言。事實上，我明知很無聊、明知沒有意義，仍舊因爲遷怒而踢開掉在路邊的木材，結果撞到小腿。那裏剛好釘了一根釘子。

連結在一起的不是場所，而是兩人。

我跟之前一樣，乖乖地把手遞給琪卡。

「這一點妳完全不用道歉。」

「真的沒有證明的方式嗎？」我問她。

她率直的句子讓我感到害羞，而我的回應夾帶着這樣的害羞，也讓我覺得難堪。爲了順應話題和掩飾害羞，我用「對了」作爲開頭，說出在見面之前就打算要談的話題：

我知道這句話不是此刻真正想說的話，但不知爲何仍舊脫口而出。

我打斷琪卡的話，把身上牛仔褲的褲管拉起來，讓琪卡看自己的腳。琪卡受傷的是另一隻腳，也就是右腳。

這個回答也和先前聽到琪卡談起關於房間與生活的想法相通，一脈相承。我可以理解。

雖然是很危險的念頭，不過我也想過和琪卡說的相同的手段。但現在既然知道如果我受傷、琪卡也有可能會受傷，就得放棄這個手段了。

我思索着琪卡這句話的意思，聰明的她便體貼地說「我來解釋吧」，然後說：

「那妳在想什麼？」

每當聲音滲入身體的各個部位，那個部位的肌膚彷彿就會浮起來，微麻的感覺宛若波浪般流到全身。

她的聲音中摻雜着友善、共享祕密以及一絲嘲弄的意味。我思索其中的理由，立刻想到她曾看過我獨自在這間候車亭沉思的模樣。不過現在不是爲了這種事感到害臊的時候。

我邊說邊發覺到，琪卡以前似乎毫無猶豫或留戀地離開，現在卻爲了不告而別感到歉疚，並且向我道歉。我對於琪卡這樣的心意感到單純地開心。有真正的友好關係，才方便達成各種目的。

「不是。不過在故事裏，道別的時候的確常常說這種話。」

不只是時間或場所這些枝微末節的差別，而是真正不同世界的存在。

「我在這裏只看到你一個人。先前談到心情的時候，也提到過類似的話，不過透過你哥哥的事件，我就覺得也許這是真的。」

這時琪卡也看着我。我想到自己該不會說了什麼無禮的話，內心感到焦慮。

「不是，我是在跑步的時候摔了一下。」

「妳看。」

我不禁在琪卡開口之前先辯解。

先前聽琪卡談起的資訊與假說，在我心中形成清晰的輪廓。

這時我總算理解到，琪卡和我是不同的生物。

琪卡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指尖。我的手照例擺出握手的姿勢。這一切有可能全都是夢。就算能夠理解、有一天也能夠接受，感覺還是太悲慘了。

「你那裏是受傷了嗎？」

「啊，對呀。我也很高興可以再次見面。」

我搖頭。

我一邊搖頭一邊屏住氣。

對於向我表示友好的琪卡，我有些難以啓齒，但還是得告訴她：

「怎麼了？你被╳╳攻擊了嗎？」

「那就好。可是……」

「因爲我沒有看到你哥哥。」

因爲室內太暗，我原本以爲她會看不見，不過琪卡似乎確實看到了我的傷口。

「如果是這樣的話，妳的存在是我幻想出來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這個想法或許也不算太天馬行空。如果說平凡無趣的我，以及動不動就發生互相殺戮的世界，都只是我腦中創造出的幻想，我也無法完全否定。我們都做着看似現實的夢。從出生到現在，或許就是一場不會醒來的夢。不過，原來如此───

聽到這樣的想法，我一方面感受到背脊一陣緊張，另一方面也不確定該不該感到高興。

「也許沒有意義，不過我還是要再說一次。」

「這樣啊。真想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

即便如此，我仍注意到另一件值得驚訝的事。

「如果是故事，應該就會在這個時候從夢中醒來。」

我猜我剛剛大概是想要說些讓琪卡開心的話，因此儘可能貼近自己先前的意思來回應。

「的確。不過如果沒有醒來，或許就可以稍微提高這不是夢的可能性。我們只能像這樣，提高對我們而言的真實濃度。」

真實濃度───證明我們在這裏的黏度。和戰爭、他人、常識無關，只屬於我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真實。將這個世界從夢改變爲現實的方法。只有我知道的、琪卡這樣的真實。

對了，我想起來了。

「上次跟妳提起的那件事，我真的去嘗試了。我不是說過，爲了確認會不會影響到妳的世界，要去做平常不會做的事嗎？我做了幾件，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比這個傷口有更明顯的影響。」

「我也嘗試過了。你可以先說說看嗎？」

「當然。」

新學期開始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我一邊替琪卡擔心，一邊做自己該做的事。或許是因爲我自己明白，如果沒有明確的事情可做，就會被不安壓垮。總之，我做了該做的事。

「唔，首先……」

我刻意去做的平常不會做的事有三件。

第一是對人的行動。這個很簡單，我開始打招呼。聽到上次琪卡提起她和軍人的事情，我想像兩人身邊或許會有相對應的人物，便嘗試對特定的人採取行動。

「早安。」

第一次被忽視，因此我更大聲地又說了一次。

「早安。」

「咦？」

在不會換班的本校，一年級坐在我前面的田中這次坐在我旁邊，一臉詫異地看着我。平常我們之間只有田中三天會來惹我一次，而我卻突然要破壞這樣的關係，怪不得她會出現那種表情。不過田中只有起初兩三天覺得詭異，到了第四天就從打招呼展開對話，第五天還拿出自稱是早上拍的狗狗照片向我炫耀。我並沒有期待這麼多，不過也沒關係。

第二是對物品的行動。我把家裏所有的鞋子都刷得亮晶晶的。我之所以選擇這項行動，是因爲想到我總是看得見琪卡的腳趾甲。琪卡的世界有鞋子嗎？如果沒有，我很想知道我的舉動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最後一個行動，我打算針對場所，不過關於這一點，我有些猶豫。作爲實驗場地，最簡便的就是家裏，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行動影響到琪卡珍惜的房間。到頭來，雖然有可能和第一個行動有些重複，不過我決定在學校採取行動。我採取的行動，就是在放學後在學校待一個小時左右。對於我除了打招呼之外的另一個不自然舉動，坐在旁邊的田中顯得很詫異，不過不久之後我們越來越常在這段時間聊天，最後也會確實問候彼此「小心不要被發現」再道別。齋藤則一如往常，一下課就匆匆離開教室。

姑且不管齋藤，當我告訴琪卡這段期間的行動，她低聲說「這樣啊」，然後陷入沉思。這個動作可以從眼睛和指甲判別。

說得沒錯。我們可以成爲讓彼此踏上滿意人生的助力。不過我當然不打算單方面讓琪卡實現我的願望。

比方說，當對方的世界有東西阻礙道路，無法去拿很重要的東西，可以藉由移動自己的世界中相對應的東西，讓對方能夠去拿───就算是這種程度也可以。以前玩過的遊戲當中，也有使用這種機制過關的，像是移動另一個世界的牆壁，就能讓這個世界的障礙物消失，可以拿到藏寶箱。

「嗯。我接到電話。」

「對呀。如果我變幸福可以讓你也幸福，那就太好了。」

「你希望做出某種改變吧？」

「我不知道戀愛的情況怎麼樣，不過如果那是朋友的延伸，那麼你能夠像那樣說出理所當然、可是沒有人會說出來的話，對那個人來說應該就是很特別的。」

琪卡若無其事地說。我對於琪卡驗證的精神感到佩服，但也替她擔心。

琪卡把視線移到天花板，立刻又回到我身上。

這句話應該足以讓琪卡瞭解我沒聽見那個詞吧。

原來我想要的是改變。

當我開口，琪卡就眯着眼睛等我說下去。

無聊。沉浸在過去的戀愛、無法走出來、受到傷害、念念不忘───這一切都是自我正當化的藉口，誤認爲自己是特別的人，但其實這些都是全世界的人做過的事。但是不知道戀愛這個概念的琪卡或許無法理解吧。

「嗯。」

「事實上，我也做了相同的事。」

我原本想要聽到最後，可是不小心就插嘴了。我在內心反省，緊緊閉上嘴巴。琪卡似乎從我的動作猜到我的想法，眯起眼睛。

「沒有。我完全沒有攝取水分。你有碰到這樣的日子嗎？」

我沒有聽清楚，不過既然她瞭解意思，那就行了。

我和她成爲情侶關係，是在國三時的短短三個月。她雖然說只有短短三個月，可是當時的我（現在也一樣）卻覺得自己花了三個月在琪卡所說的「假裝」上面。仔細想想，我應該老實說出這一點。我半吊子地假裝顧慮到對方，營造分手的氣氛，從對方口中引出道別的話，自己則表現出很懂事的態度，表面上好像雙方理解並接受之後才分道揚鑣。後來她就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

「作爲……起點？」

「我們也會穿鞋子，只是不在這裏穿。外面會有被戰爭破壞的東西，必須要避免踩到危險物品。不過我沒有刷鞋子。還有，我雖然有機會去平常不會去的地方，不過跟學校沒有關係。」

繼續談下去，就會涉及我無趣的人格特質。我沒有揭露自己內在的癖好，也擔心會讓琪卡感到失望。

我說：和泉，我們真的很無聊。

「這樣啊。」

「嗯。爲什麼？」

原來如此。沒錯。

「你是指，你去見了以前是朋友的對象？」

「借傘的例子呢？」

「你在替我擔心嗎？我完全沒問題。而且聽說人類就算不喝水，也能看到三十次的日出。」

「沒、沒有。」

「一點都不特別。」

「這樣啊。」

「╳╳╳╳。你大概聽不見吧？」

「……沒錯。」

我沒說出什麼特別的句子，只是說了非常普遍、能夠套用在任何人身上的話。

如果是主動的行爲，我早就說出來了。也就是說，事情並非如此。

「我說我跟妳做了同樣的事情，是因爲我自己封閉了修復兩人關係的未來。」

琪卡稍稍張大眼睛。我的眼睛則因爲驚訝而張到最大。原本以爲無關的事件，瞬間轉變爲重要事件。

事情發生在稍早前。

「嗯，沒辦法生存那麼久。」

「如果說會害怕什麼───」

我之所以這樣問，當然不是因爲首度聽說人類可以不喝水生存一個月。就我所知，人類沒辦法不喝水活那麼久。我再度體認到自己與琪卡是不同的生物，纔會產生這樣的反應。

「你們不是這樣嗎？」

「就像血液的例子一樣，我們兩個果然是不太一樣的生物。」

「沒什麼特別的。」

我差點說出名字，然後想到不對，她問的是對方與我的關係。

不過既然連這種與內心有關的現象，也會和琪卡彼此影響，那麼總有一天也會被她知道吧。

「因爲那裏是跟戰爭有關的場所。有一個地方是用來播放警鈴聲、確認傷者和難得出現的死者人數的。我們採值班制去報告受害情形。你說你做了平常不會做的打招呼，我在那裏是跟一起值班的很多陌生人打招呼，所以不知道有什麼關聯。」

琪卡過去也曾經幾度表達她的恐懼。我想這是因爲她很勇敢。

「……沒有。」

「就是指╳╳╳吧。」

這不是想像，而是已經體驗過、因此才能預期的恐懼。

「你害怕嗎？」

我暫且保留對於法則的想像。首先必須收集思考用的材料，因此接下來就由琪卡來談她這一週採取的特別行動。

「我並不害怕封閉我跟對方的未來。她不應該跟我扯上關係，我也不應該跟她扯上關係。」

也就是說，她向衆多陌生人打了招呼。

我也想要提供琪卡有益的想法。這應該是不用跨越世界、也能帶給彼此良好影響的最佳方式。不過我無法輕易想到，心中很焦躁，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忽然想起不必要的回憶。畢竟前天發生了那樣的事。不過那件事跟眼前無關。

我注視琪卡的眼睛，想要讀取她的用意。

「所以你能夠說出自己和對方很無聊，想要以這裏作爲起點，對那個人來說，應該就是很特別的。」

「我不知道對那個人來說是好是壞。可是在我們這些活着的人當中，大部分的人都無法成爲特別的人就死了。雖然這是很正常的，但是至少在我的周圍，大多數人都沒有發覺到這一點。而且如果說出那種話，就會被責難說瞧不起人。」

對這方面很熟的同學跟我說，那是不會死的做法。我自己調查，似乎真的是如此。我思索她到底知不知道那樣不會死。即使是不會死的做法，如果本人不知道不會死，那麼應該就算是有明確尋死的念頭吧。

我總是想着這一點在生活。

「這句話……應該滿特別的。」

「一個女生。她曾經是我的情人。」

「我去見了很久以前吵架之後就沒有見面的朋友。」

「真的假的？」

「雖然我不認爲連感情都會被影響到，不過我的行動和妳採取的行動應該很像。」

一點都不特別。我們所有人都是無聊到噁心地步的存在。我只是說出這個事實。

我原本想要立刻說下去，但是卻出現一瞬間的猶豫。琪卡在這個空檔插嘴問我：「是誰打來的？」

「另一件事就不會讓你擔心了。」

「這個也許有影響。」

「……對。」

「沒錯，沒錯。」

我也覺得不對。不過原來還有這樣的思考方式。

「飲食？」

重點不是這個。

「上次你不是談起情人的話題嗎？那時候我就想到原本很特別卻變得疏遠、今後也還不確定會變成什麼關係的人。我希望能夠再度成爲朋友。不過經過一段時間，彼此的想法都完全沒變，最後是我拒絕恢復朋友的關係。我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可是想到兩人的關係有可能就這樣結束，對於封閉的未來就感到有些害怕。」

我無法想像我跟和泉之間會繼續前進。

「如果說會害怕什麼，就是今後因爲我留在對方心中的某樣東西，害她不幸或死去。我害怕當我得到噩耗時，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感到自責。」

我並不感到尷尬，只是覺得在這裏談到她是不對的。不過既然終究要說出來，那麼抱持罪惡感也只是半吊子的自我主義。

意念與語言會有吻合的瞬間。在我心中無法形容的某個花紋，此刻由琪卡爲我命名。

但我還沒有讀取到，聲音就先到了。

我無法原諒不負責任地道歉並擔心的自己。後來我就不需要白費時間在人際關係上了。國中時在學校願意接近我的怪胎變得極少。

琪卡的聲音與言語都很平靜。她該不會原本就沒有太多驚訝的感情吧？就像她說無法理解戀愛這種價值觀一樣。

「妳不需要去做那種危害身體健康的事。」

「第一個是飲食。」

琪卡體貼地在宣佈之前告訴我，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起來很容易杞人憂天。受到和實際的自己不同的評價，就會讓人害怕。

我沒有想到要觀察行動以外的前因後果。在我面前的人物擁有我所沒有的想法，讓我感到可靠，同時也對於自己沒有想到而感到懊惱。

「彼此影響的或許不是借傘這件事，而是淋雨。也許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身體狀況變差了。不過因爲有打雷的例子，所以大概還是不對。」

在點頭的瞬間，我腦中亮起一盞燈。

「嗯。我想到如果彼此之間的影響包括生存所需的事物，那就很嚴重了，所以想要確認看看。具體來說，我嘗試一整天不喝水。」

「呃……琪卡。」

「只有發覺到的人，才能真正地活着，並且努力去成爲特別的人。」

琪卡又說：「我有想過，會不會只有生病或受傷會造成影響。」

我不知道琪卡這個問題是要辨別影響程度，或是想要知道我個人的資訊。

「這樣啊。那就好，至少我們可以自由選擇飲食。」

「妳去哪裏？」

這個問題彷彿是在聲音與內心之間狹窄的縫隙插入一根頭髮。

「什麼？除了水之外，妳有喝其他東西嗎？」

我爲了封閉跟和泉之間的未來，說了什麼？

那當然。

「你說了什麼？」

「可是這是不對的。」

「我沒有去見對方，而是接到電話。不知道妳的世界有沒有電話這種東西。這是用來和遠方的人交談的工具。」

「如果能夠找到妳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間的關聯性法則，應該就能對彼此派上各種用場了。」

這正是我對和泉的想法。我總算看見了。

我希望自己（即使只是假裝）喜歡過的她能夠改變。

我絕對不是傲慢地希望她成爲符合我期望的人。

我只是希望她能夠脫離無聊的我，以及爲無聊的昔日戀情浪費人生的場所。

即使只是巧合的累積，我們也曾經想要彼此認同。至少和泉曾經認真地想要成爲特別的人。只有這一點跟我有點像。當跟我有點像的她悲慘地掙扎、想要成爲特別的人，我無法坐視不管。

然而事與願違，她再度受傷了。

琪卡說：「如果你感到害怕，覺得那是罪惡，那麼我也會揹負同樣的罪惡。」

「……妳也對那個疏遠的朋友做了同樣的事嗎？」

琪卡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有幾秒鐘不讓我看到眼睛的光芒。

「找到犯下同樣罪行的人，就像跟某個人牽手一樣。」

琪卡的聲音沙啞而溫柔。

生物的身體應該不會發生這種現象───

但是我確實感受到，心臟很強烈地（恐怕是我這輩子當中最強烈地）跳了僅僅一次，下一個瞬間又恢復平常。

對於再度發生的奇妙感覺，我一方面因爲不知道那是什麼而不安，另一方面腦中也浮現憑空幻想的解釋：

心臟的跳動是在告訴我，我和琪卡牽起了心靈的手。

這一切也許都只是我的想像，但是剛剛一瞬間的強烈心跳，提升了我相信它是真實的程度。

※

唉，實在是太噁心了。什麼「牽起心靈的手」？光是跟琪卡增進友誼有什麼用？如果是爲了目的而接近的友誼就算了，可是除此之外的單純友誼有什麼用？我什麼都還沒做。即使只是在內心角落，也不應該感到充實。

我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在那之後，直到警鈴響起之前，我和琪卡討論了幾個接下來的日常生活方式。

「命運」根本就是「放棄」的同義詞。

雖然說談論假設的情況也沒有意義，不過我還是很在意。如果她跟我是同樣的生物，在這個世界過着普通的日子，我們會察覺到彼此的存在嗎？

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也因此，我原本準備要花一點時間等她的回答，但是卻沒有這個必要。

「差這麼多的話，就等於是不同的人物了。」

然而在日常中感到無聊、飢渴的我，卻無法不去羨慕───

我也知道，那種資格本身沒有意義。

「妳說不會改變的東西，比方說有什麼？」

「應該不是命運。更貼切的說法，就是在我內部不變的那個部分，會知道見面的方式。」

基本上，我只知道琪卡眼睛和指甲的形狀，就算在這個世界看到她，一定也不會認出來。

不需要在無趣的日常中等待。

「我即使出生在你的世界，也一定會遇見你。」

「表面上是這樣，不過在我們無法選擇的深層部分，或許有不會改變的東西吧。」

除了對於受傷的警戒之外，我們也決定了具體方針。

琪卡的想法依舊太過天馬行空。

於是我姑且把這個問題放一邊，詢問琪卡在她的世界裏，一般人的生涯是什麼樣子，她便突然說出這句話。

「警鈴響了。香彌，下次見。」

就結果而言，我沒有必要再主動說話，因此便恢復以前的態度。坐在旁邊的田中對此再度露出不解的表情。她跟我打招呼時我會回應，她談起狗的話題時我也會做出反應，不過我已經不再主動跟她說話。即使她抱怨「你怎麼搞的」，我也只是回到過去而已。我這幾個星期從田中得到的新資訊，就只有她的狗叫「阿魯米」這一點。

「不論在哪裏，自己內部應該都會有不會改變的東西，不過那和想法、生活方式或喜好是不同的。如果我在你的世界，就會連外表和聲音都不一樣，大概沒辦法立刻看出那個人是我。如果你在我的世界，應該也一樣。」

我當然不會在生活中做這種夢想，只有在琪卡沒有出現在候車亭的夜晚纔會去想。

根據雙方報告的結果，關於琪卡的行動如何影響我的世界，調查之後沒有得到任何結果。雖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資訊仍舊太少了。

生活在異世界的琪卡，遇見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我───就是這樣纔有意義，而且必須由此成就某種目標，否則就失去意義。這就是現實，因此去想像毫無可能性的「如果」也沒有意義。我自己也知道，去想這種問題不符合我的個性。

我想要早點見到琪卡。

當我爲了幸運地和琪卡重逢而雀躍，也只是因爲自己又多了一次機會，可以找到某樣特別的東西。

如果我能夠斷定那個時間纔是真實的、這裏的生活都是夢境或幻影，或許還能自認過着特別的日子，不過事情並非如此。我必須在自己的世界找到「特別」纔行。

不知爲何，我總是不自覺地想起琪卡塗在手上的雨天場景的氣味。

「雖然沒辦法確認，不過如果香彌跟我誕生的世界相反，兩人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應該也會不一樣吧。」

我要做的，就是儘可能調查即時的國內氣象資訊與事件資訊，以及受到矚目的國際情勢。不過這一點琪卡應該也在做，所以是爲了確認彼此世界的相互作用。我只要一有空，不論在學校或家裏，都會一直拿着手機搜尋新聞。

或者也許我們會因爲某個巧合而相逢，即使很短暫，仍舊以某種形式彼此認同，建立起兩人之間的關係？即使琪卡不是異世界居民，我仍舊有可能覺得跟她交流很愉快嗎？

我不認爲我就是我，不論出生在哪裏都不會改變。無趣的我一定是受到出生地點、生活環境與人際關係影響而形成人格。如果生長在其他地方，大概會成爲另一種無趣的人；如果生長在敵國，現在大概就會以日本爲敵。

自從見到琪卡以來，和她在一起的那幾十分鐘，就成了我的生活重心。

「我雖然也這麼想，不過我以爲妳會相信自己的靈魂和堅定的個性。」

這是沒有意義的想像。就如先前提過的，如果琪卡生長在這個世界，就會擁有和現在不同的價值觀。

上次是雙方各自去做平常不太會做的事，這次則只有琪卡積極從事特別的行動，而我則儘可能過着跟平常一樣的生活。這是基於琪卡提出的假說：就如語言，行動的影響力也可能雙方各不相同。關於和泉的事，我只是接到電話，而琪卡卻親自去見疏遠的朋友。姑且不論下雨、打雷和死亡，如果說行動與結果的關係是由主動者造成影響，那麼上次就等於是因爲我的遷怒，害得琪卡受傷。知道這點之後，對於已經發生的事也只能道歉。不過如果說主動性會對彼此造成影響，那麼應該算是好事。既然能夠刻意造成影響，雙方能夠爲彼此利益做的事也會多很多。

不過其實和我最近毫無意義的夢想也有相近之處。

道別之後，回到日常生活，我的心思就會立刻被一個念頭支配：

第一個前提是要小心避免重傷。琪卡雖然用玩笑的口吻說，不過受傷或許有可能造成雙方的生命危機。如果遭受同樣的傷害，當某一方處於半死狀態時，較沒體力的另一方甚至有可能會死掉。

「……就像命運之類的嗎？」

也因此，光是和琪卡見面是沒有意義的。這種事我當然也知道。

「嗯，下次見。」

然而我明明理解，卻仍舊無法避免去想。因爲我開始羨慕只有琪卡身邊的人才擁有的某種資格。

我想的是比琪卡的想法更遠的情況：如果琪卡是這個世界的居民，並且遇到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能夠隨時待在琪卡這個特別的人物身邊。

我會認爲既然連性格、外表和聲音都不一樣，就已經百分之百不是自己了；不過相信自己內部有某種無法改變的東西，或許就是琪卡在她的世界纔會產生的想法，和我這個世界的想法不同。

我又回到過去的生活───在沒有琪卡的這個世界、只有無趣的我及無聊的他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