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吵雜的列車進站通知聲從上方傳來。

十二月中旬氣溫驟降，吹進月臺的冷風讓玖式直打哆嗦。本來認爲穿輕便大衣來就夠了，不過現在他很後悔自己應該圍條圍巾來的。

突然之間，臉類變得火燙。

不是譬喻，而是真的感到燙。玖式被嚇得一震，回頭看到的是手拿鐵罐裝熱茶捉弄他，面露調皮笑容的姐姐莉雅。

姐姐的捉弄早已是家常便飯，讓玖式連氣都生不起來。

「你可以不用特地跟着來啊，再說莉雅你不是準考生嗎？不要緊嗎？有你可以考得進去的大學嗎？」

「你怎麼這樣說！」

看到玖式嘆了口氣，莉雅更不開心了。

莉雅穿着就讀女高的制服，配上一件相當保暖的牛角扣大衣，用她因爲戴上手套而看起來臃腫的手指用力一指。

「我從以前就在想了，你該不會覺得我很笨吧？還有，給我好好叫『姐姐』啦！」

「纔不要。」

「爲什麼！」

「等你記得住黑白棋的遊戲規則我就叫。」

本來玖式只是打算挖苦她，沒想到莉雅卻懊惱地閉起嘴，一把樓住從後方走來的高大身影。

「爸爸！修他太囂張了啦！」

「你們是小學生嗎……」

白髮變得較以前顯眼的修二皺着一張臉嘆息。

「所以我纔要你乖乖待在家讀書啊。再說這次放假期間，爲什麼你會跑去叫修教你數學啊？」

「鳴……」

「你弟弟不只低你一個年級，讀的更不是普通科高中喔？你就是太愛玩，纔會落得這下場……」

「爲、爲什麼？」

但是這時主城冷不防停下腳步。

「你在大驚小怪什麼啦，這傢伙先前不是有說她從小就待在我身邊嗎？就常理判斷，如果不是兄妹哪有可能啊。順帶一提，她的『有良』是跟我媽姓，因爲我爸媽離婚了，不過他們其實關係還不錯，美嵐才能像現在這樣。」

「什、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那裏有我想見的人。」

本來霧生等人都以爲他死了。

莉雅低着頭，眼眶有些紅潤。

在事件後，玖式等人目擊、聽到的一切都被視爲重要證據而做了多次筆錄與問話，但是到頭來，至今仍未看到逮捕在世羅的報導。

「哼，你們最好就那樣一輩子黏在一塊好了。」

當時莉雅問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你在說什麼鬼話啦！你這變態性騷擾大魔王……！你可以不要再跟過來了嗎？」

「什、什什什麼啊啊啊啊——」

就在主城死命拒絕時，總算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的霧生撇過頭去，同時不停用手指玩着自己的頭髮。

「好久不見啦，玖式。」

玖式一邊抱怨一邊抓住主城的手站起身。

「嗯？對啊，她好歹是我妹嘛。」

不一會兒，他總算聽懂了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

莉雅雖將視線撇開，但在修二和修兩人銳利的眼神攻勢下，再也無法忍受的她竟驕傲地雙手插腰，以自豪的語氣說:

「去死啦！」

另一名個子嬌小的女生，則是靈能力學科的學生。

「我哪有跟，我們要去同一間集會室不是嗎？」

因爲一名身穿女僕裝的少女佇立在走廊的盡頭。

「怎樣啦，我說美嵐是我妹啊。啊，我們有血緣關係喔，其實不瞞你說，我當然是比較想要那種沒有血緣關係，可是超喜歡哥哥的義妹，不過現在這不是重點。」

高速奔馳的麒麟正前方出現了一道人影。

只有這個想法不會改變。

「——唉呦，我不是說那純屬意外嗎？我只是剛好因爲腳邊的地板打過蠟、沙拉油和潤滑劑而像這～樣滑了一交，結果霧生妳剛好站在終點，我抬頭一看就看到可愛的花紋——」

「那、那她爲什麼說自己是女、女僕？」

「……你妹？」

「糟，是美嵐！」

所以纔會決意再度回到那個地方。

「既然你決定了，就放心地去吧。」

「喂，等等啦！」

「——真的好嗎？」

確實比起去普通學校，那座學園很容易遭遇危險，但是玖式覺得正如主城說過的話，他們並不是爲了獲得力量，而是爲了瞭解怎麼使用力量纔會待在那個地方。

修二回了他一個強而有力的點頭。

然而，玖式還有另外的理由。

「修擁有的素質……我不知道這樣形容對不對，假如之後又有人因此盯上你，想要和這次事件一樣利用你，你要怎麼辦啊？」

不會再後悔了。

金髮女僕朝主城飛撲而來，霧生則在一旁冷冷看着黏得死死的美嵐和一臉不耐煩的主城。

東十字學園高等部獨立大樓。

如果又被像九十九真那樣激進暴躁的學生纏上可就麻煩了。

「這、這種事本小姐當然知道啦！」

*

「突然就這樣是不是有點過分……」

「我出發了，爸爸、姐姐。」

當玖式對一旁的父女雙簧感到傻眼時，廣播的聲音再度傳來。從鐵路另一頭駛來的列車一邊發出尖銳刺耳的剎車聲，一邊緩緩減速進站。

沒想到這名男學生竟彈起身來，讓他們不禁鬆了口氣，主城也因此瞪了霧生一眼。

「鬼才喫啊！」

一個更加單純，卻也因此更加強烈的動機。

那起事件之後，玖式自東十字學園休學了。

一陣猛烈的撞擊，眼前這名碰巧路過的男學生就這樣被撞到地板，接着彈飛到天花板，最後撞上牆壁才總算停了下來。

「我想不透耶，都遇到那種事了，爲什麼修你還……」

「啊，其實你對這點感到很開心對吧~♪」

霧生聽話照做後，主城便直直盯着看。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會再發生了……但是不能否認還是有些危險的傢伙存在。」

「你真的想殺人嗎……真虧我每次都能活下來啊。」

因爲那裏是個特別的地方。

東十字學園仍一如往常地運作着。

「本小姐纔沒笑！絕對沒有！！」

「哪、哪有！我又不是因爲愛玩，只是、只是我本來就不怎麼聰明，再怎麼認真讀也不會而已……」

霧生爲了不讓他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而再度轉過身。

主城緩緩走上前去。

沉痛講出此言的莉雅越說越小聲。

玖式丟下這句話便轉身準備上車。

將他的手伸到玖式眼前。

「還、還不都是你躲開才……不、不說這個了，同學你還好吧？」

「痛啊……」

「你、你要好好對待那個女生喔，因爲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對吧……」

「晃少爺！」

主城等人這時纔看清楚這名男學生的真面目。

「……你真的越來越像你媽了。」

「雖然剛纔那一撞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不過看到你們兩個都那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你在笑什麼？」

走廊上有兩名學生一邊前行一邊不知道在爭論什麼。

「我說霧生，妳稍微照我這樣雙手抱時看看。」

玖式也對莉雅與修二說出一切。

「我就知道，妳胸部又變大了耶！」

霧生的慘叫響遍舊校舍。

「謝啦。」

「我之後再做飯給你喫喔，晃兄長大人！」

主城搞不懂霧生在做什麼，不過他此時突然朝滿臉通紅的霧生走去。

主城連忙出聲一喊，沒想到霧生真的停了下來。

主城驚訝地雙眼大張。

牢牢回握父親伸出的大手後，玖式挺起胸膛。

讓他停下了腳步。

自那之後過了四個月。

「我要走了，再見啦。」

「那是某天這傢伙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就開始這樣稱呼自己啦。真是的，明明一件家事都做不好……」

在那之後就未與璃理佳等人碰面。

根本不可能避開。

遭到麒麟追逐的主城在走廊上奔跑起來，在接近轉角處時發現自己即將被追上，連忙往旁邊飛身跳開。

當時被壓制的在世羅，在準備遭到拘捕時製造空隙逃離新堂等人，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你爲什麼要回去？」

霧生氣得握緊拳頭，靈獸·麒麟的龐大身軀也不知從哪憑空出現了。

莉雅朝玖式的背影低語。

對絕大部分的學生來說，沒有其他地方能代替那座學園，對整個國家而言也是如此。官員們不可能輕易廢除這座國內唯一培養乙太能力者的機構，而是換了一批人來接手，繼續經營管理東十字學園。

「要是又發生什麼事，記得要講啊。」

修二及莉雅都強烈建議他往後進入住家附近的普通高中就讀，讓一切重頭來過。然而，玖式現在仍需要時間好好思考。

霧生加快腳步想甩開主城，但畢竟兩人的步伐有所差距，所以主城輕輕鬆鬆就追了上來。

其中一名身高較高的男生身上，穿的是普通科的制服。

「有什麼關係嘛！照顧姐姐本來就是弟弟該做的不是嗎！」

霧生轉過上半身，雙手抱胸說:

「並沒有。」

霧生聞言變得畏畏縮縮，臉上寫滿不好意思的表情。

「聽說你要回來的時候真的嚇到本小姐了，那個……你還好嗎……啊，本小姐指的不是撞飛你這件事……」

面對霧生擔心的詢問，玖式以笑容回答。

「當然，所以我纔會回來啊。」

「這樣啊。」

此時一旁的美嵐看到玖式望向自己，對他鞠了個躬。

從自己剛纔被麒麟撞飛的狀況來推測，主城與霧生的關係還是一如往常。話說回來，怎麼感覺霧生的表情異常開朗呢？等一下來問看看好了。

「那個，璃理佳人呢？」

玖式也沒多想，開口詢問兩人。

主城和霧生將視線一齊望向玖式身後。

他也跟着回頭。

最先湧上的果然是安心感。

「修。」

沒變。

黑長髮，一身整齊的魔法學科制服，藏有大量魔杖的斗篷。

璃理佳呼吸急促，臉類緋紅。

玖式心中有許多說不上來的情緒。

「你過得好嗎？」

最後竟然只擠出這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本來想好見面時要說的話，都像泡沫般破裂消逝。真是沒用，事前明明爲了不要緊張，在腦海排練過一次又一次不是嗎？

我們最後仍會回到這個戰區，繼續歌頌屬於我們的青春。

「喔？難不成下雪了？」

但是牠飛得搖搖晃晃，樣子與剛纔截然不同，仔細一看才發現，牠並不是璃理佳的貓頭鷹。

另外還有籠子內的怪蛇活得好好的，頭後方的羽毛甚至長大了。FAL控制的清潔機器人不知爲何多了幾臺分機，一副準備要與掃帚備箕的使魔們展開全面戰爭的感覺。

有如白雪般美麗的秀髮隨風飄逸。

支離破碎也該有個限度，雖然她這段話聽起來早已不像是人話，但玖式仍勉強聽出她想表達的內容。

完全搞不懂璃理佳想做什麼的玖式默默地跟在她身後，找到一個人躲在結界中的霧生和普通科的主城加入。

在傻眼的夥伴們照顧下，睜眼醒來的璃理佳滿臉通紅。

明明可說是一團亂，但玖式反倒意外冷靜。

「我沒有在意，因爲內容的確沒什麼。」

剩的只有一種舊傷復發的感覺，讓胸口隱隱作痛。

一種無法形容亦無法掌控的情緒湧上心頭，轉瞬即逝。

看牠笨拙地找尋降落地點，卻被主城頭上的偵察機嚇到亂了飛行軌道，一下又被跟隨霧生的式神嚇到急轉彎。

看到玖式從包包中取出一封古早風格的信封，霧生雙眼瞪得大大的。

只要一用手去抓馬上就會融化的結晶。

當時還覺得小組的前途堪憂，但是現在想想，實在很難想像小組成員不是這四人的可能性。

「沒有，我也就收到這麼一封而已……」

房內乍看之下沒什麼變，真要說的話，大概只多了一臺先前沒看過的電暖爐吧。

「歡迎回來。」

有個想見的人。

「對啊，沒什麼……等等，你怎麼知道？」

由於這是今年的初雪，大夥出於好奇心，不知不覺往戶外走去。

自己花了許多時間來接受現實。

這時，玖式突然回想起璃理佳邀他加入小組那天的事。

「總覺得理佳的性格有點極端呢……」

對我們而言，這裏是特別的場所，比任何人都還要特別。

老舊長桌旁擺着的椅子只有四張。

「好啦，既然難得四人又聚在一起了，何不先去趟集會室再說？」

雖然比之前短上一些，不過這樣其實也很適合她。這種想法要是被璃理佳知道一定會惹她生氣，所以玖式暗自在心中想着。

前方的巨大鐘樓已修繕完成，恢復了原本的莊嚴外貌。在與九十九戰鬥時，大家就是在那裏被主城與FAL救了一命。

「涅伊，這只是一封告知近況的信，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喔。」

爲了快樂度過每一天，大家要一直在一起。

「那、那個，發生了很多事，我本來想跟你好好解釋，可是似乎還沒有整理好思緒的樣了……涅、涅伊？」

開始滲出冷汗的玖式見狀，決定爲了自身安全不再繼續過問。

「再一碗，不對，啊，過得……修……玖式……好嗎？等等幫……料理修的……不是………」

然後現在這裏，是與「她」相遇的場所。

停下腳步。

「你你、你竟然和天天、天宗寺大人當起筆友……！？」

玖式本想求援，但是看到霧生與主城不只一臉不以爲意的模樣，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愣住。

放心不下的玖式依據牠飛行的軌道跟了上去，發現前方有一道身影溫柔地抱住了貓頭鷹。

一站在這裏，讓玖式想起許多事。

想到這裏，玖式連忙對璃理佳解釋。

她確實記住了那時自己告訴她的答案。

說到這裏取式才發現璃理佳的樣子不太對勁，拿手掌在她面前揮舞也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眼情甚至沒有對焦。

玖式忍不住叫出聲來，趕緊上前將她抱起。

所以纔會決定回到此處。

「沒事……話說回來，天宗寺的小組集會室在哪啊？我收到她的來信，所以等一下想去打聲招呼。」

是魔法師的使魔——貓頭鷹。

確定門上黃銅門牌刻的是「蛇六」的字樣後打開房門，一陣令人懷念的味道飄進鼻腔內。

感覺已經虛弱無比的貓頭鷹，以搖搖欲墜的模樣緩緩朝前方降落。

一行人來到期中特別測驗時當作會場使用的中央廣場。爲了防止結凍，噴水池已暫停噴水。

這時，空中緩緩落下一些白色的物體。

雪開始越下越大，太陽也從陰沉的天空露出臉來，將飄雪映照得閃閃發亮。

抬頭一望，發現一隻貓頭鷹在空中盤旋。

當玖式爲了逃避現實而看向窗外，發現一道小小的影子飛在空中。

一打開窗戶，一隻帥氣的公貓頭鷹便降落至窗緣，一看就知道是璃理佳的使魔。

「你怎麼了，玖式？」

「我回來了，雷蒂。」

肯定不會忘記。

簡直就像某人一樣。

白銀色的結晶。

「嗯，我好想喫涅伊做的飯喔。」

「玖式先生。」

在雪花另一頭抱着貓頭鷹使魔的少女轉身面對玖式。

她露出有點尖銳的犬齒微微一笑。

如今自己已不會對此有任何疑問。

雪花結晶緩緩飄落。

「她到底是有多高興啊？」

衆人走在獨立大樓老舊到會發出嘎吱聲的走廊上，來到了小組集會室前。

即使又有什麼不得不挺身而戰，不得不抵抗命運的時候。

聽到這個回答，璃理佳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

被這麼一問，璃理佳卻面無表情、默不吭聲。

看到口水都要流下來的霧生死死盯着信瞧，玖式心中不禁再度湧上她到底有沒有「那方面」傾向的疑問。

就在衆人環視之下，璃理佳直直往後方倒去。

「難怪本小姐覺得這麼冷。」

「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