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宅邸內寂靜無聲。

霧生似乎被神官們認定爲陪詠聊天的對象，因此與詠一同待在她的房間等現式一行人歸來，紙拉門的另一頭可以隱約看到柳禪站在門前警戒。

在天宗寺等人出門後，由於有霧生的陪伴，詠原本相當平靜，但從大約一個小時前開始，詠的態度突然有了劇烈轉變。

「好可怕……我好怕喔，文香……」

「別害怕，不會有事的。」

詠像是陷入恐慌似地不停顫抖。

問她害怕的理由她也只是搖頭，表現出明顯的恐懼感。

有沒有辦法能安撫她呢？霧生突然靈光一現，拿出符咒開始低語。

周圍隱約浮現兩名宛若人類的纖細靈體。

「你看！她們是本小姐最要好的朋友，優子和加奈惠！本小姐還有將近一百個朋友，所以妳不用害怕喔！」

霧生自豪地向詠介紹靈體。

詠認真地瞧了一會兒後說道。

「姐姐，跟幽靈當朋友不會很寂寞嗎？」

天真無邪的一句話，深深重創了霧生的心。

「才才才、纔沒有那、那種事呢！真的沒有喔！」

「沒關係，我來當姐姐的朋友。」

「小、小詠……」

詠反倒安慰起霧生，讓人搞不懂到底誰纔是年長者。

當霧生提醒自己得振作起來的同時，突然注意到放置在房內的一件東西。

掛軸下方供奉着一把形狀細長、黑白相間的弓，以及一根帶有狐棕色尾羽的箭矢。

從握着的小手傳來顫抖。

不只大量住在這間宅邸的人們不見蹤影。

不能掉以輕心。

她趕緊環顧四周。

當兩人在鋪滿砂碟的道路上前進時，霧生突然感受到背後出現某種氣息。

「怎麼啦，FAL？」

心跳脈搏加速，呼吸越來越困難，頸部開始滲出汗水，這是隻有靈能力者這種擁有強烈靈感之人才能察覺到的第六感。

看到眼前的景象，玖式等人當場僵住。

這時，從側面飛來一道光擊中天宗寺的頭部。

現在她之所以還有辦法逃跑，完全是多虧那時與真正非人生物進行死斗的經驗所賜。

『好啦~我們要降落囉~』

連柳禪等神官們也沒現身。

「往這走！」

『我和你一樣。』

*

廣播器傳來FAL的人工聲，直升機開始緩緩下降。

靜得出奇的宅邸深處，有一間房傳來亮光。就是那裏！天宗寺衝過去用力拉開門。

從空中觀察天宗寺家的宅邸，雖然沒發現明顯異狀，但是從最後一座祠堂遭到破壞已過了將近一小時。

天宗寺朝這裏招了招手。

主城本想吐槽「你這個AI怎麼會感到不太妙？」但其實他知道，不能小看FAL的回應。

雷蒂腳軟跌坐在地。

靈峯「隴山」的半山腰有一處空曠的平地。

背上起了雞皮疙瘩，簡直像是面對一種外型爲人的非人生物。

「小詠？天宗寺大人，這——」

所屬不明的機體？

獲得解放的霧生痛苦地咳嗽。

「霧生同學！」

「不要……」

「文香……？」

霧生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同時感覺身體的力氣一瞬間流失了。

玖式用力緊握魔杖。

「詠！」

「那是破魔箭嗎？」

玖式說道:

霧生靜靜站起身，同時再度伸手拿出符咒，詠不安地看着她。

「有某種軍用航空勢力正在接近Mk—Ⅳ。」

「不知道。」

天宗寺接着伸手勒住霧生的脖子。

人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得快點逃纔行。

「是航空自衛隊嗎？」

「天宗寺大人……太好了。」

「不是這裏。」

天宗寺被擊飛，撞壞後方的石燈籠後倒在地上。

霧生對詠說的話感到不解，側傾着頭思考時，身上突然竄過一股寒意。

『不，所屬不明，看來對方持有隱形偵測雷達，我被發現了。」

「主城，FAL它怎麼了嗎？」

霧生回以微笑後輕輕推了詠的背，可是那個黏着天宗寺不放的詠，竟然絲毫沒有往前走的意思。

「謝謝你，來，讓詠過來我這裏吧。」

出現在眼前的人，是天宗寺。

「呃嘎……！」

可信度相當高。

在這種狀況下，這個時間點？

和自己無憑無據的感覺不同，FAL的預感是「分析所有能蒐集到的情報，計算出威脅程度後仍無法對情勢下定論」的意思。

「一定是和霧生同學一起逃到其他地方了。」

你在哪，霧生同學？

「她在哪裏？」

儘管再怎麼回抓天宗寺的手腕掙扎，她也不爲所動。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即將失去意識。

霧生爲了不讓自己的顫抖也傳過去，稍微使了點力回握詠的小手。

安靜過頭了。

她憑藉氣息躲開肉眼察覺不到的敵人，繞着宅邸外牆來到寬廣的庭院中。

受強大力道的影響，她的腳開始懸空。

*

霧生帶詠悄悄從宅邸後門來到外面躲了起來。

即將有什麼大事，要在他們構不着的地方上演。

「不要緊的。」

機門一滑開，玖式等人馬上衝了出去。

玖式等人抬頭仰望如深海般深邃不見邊際的天空。

天花板的燈也開始閃閃爍爍。

玖式一行人搭乘由FAL控制的直升機，從上空俯瞰地面。

就在此時，主城拿起無線對講機低語。

會帶來災厄的，某種東西。

「嗯，是真的喔。」

「怎麼啦？你看，是天宗寺大人呢。」

爲什麼？天宗寺大人怎麼會——

一行人跟着帶路的天宗寺，在宛如迷宮的宅邸內奔走。

「這……到底是打哪來的？」

「文香……」

『不知名機體接近中。』

被撕裂的榻榻米，佈滿裂痕的牆壁，滿地都是天花板掉落的木材碎片，只剩吊燈勉強保住一命，替玖式等人照亮房內的慘狀。

天宗寺這時已站在霧生眼前，根本沒感覺到她走過來的氣息。

就像戴上能樂面具一般，面無表情的天宗寺單手抓住霧生的頸項，將她高高舉起。

身爲靈能力者的霧生清楚感覺到，一種不屬於人的東西正朝着這裏靠近。這股確信化爲恐懼束縛她，使她幾乎要動彈不得。

玖式這番話將其他人從震驚中拉了回來，天宗寺點頭附和。

「我有種不太妙的預感啊。」

「詠！」

然而，現場詭異的氛圍讓玖式等人停下腳步。

某種東西正朝着這裏逼近。

直直奔進宅邸正門玄關。

她瞬間舉起符咒轉過身。

主城聞言有些訝異。

「爲什麼沒半個人在？」

他們回來了，沒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安心。

更何況現在——

回過神來才發現，剛纔還站在門外的柳禪竟然不見了，簡直就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人，使得霧生湧上一股強烈的孤獨感。

「天啊……」

現在能保護這孩子的只有自己。

最後伴隨着強烈暴風在寬廣的庭院內着陸。

「真的？」

當她勉強抬頭一看，發現舉着魔杖的雷蒂出現在眼前。

不只有雷蒂，還有環式、璃理佳、主城，最後是另一名天宗寺。

主城第一個衝上前抱起霧生。

「爲什麼……」

「那不是天宗寺小姐。」

雷蒂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然而就連玖式等人也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形。有一個人掐住了霧生的脖子，但是不管怎麼看——

「各位。」

玖式這聲呼喊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一陣死寂。

乙太能力者多多少少都擁有一種被稱爲「靈感」的感覺。

所以他們才分辨得出來。

緩緩爬起身的人看起來確實是天宗寺。

但是天宗寺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和他們一起行動，現在也站在身旁。

眼前明明也有一名天宗寺，但從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接着，情況有了明顯的變化。

衆人看到眼前的身影開始扭曲變形，不由得寒毛直豎。這個舉動別說一般人類，只要是個正常的生物，任誰都不可能辦到。

當駭人的變形結束，眼前的天宗寺竟變成了別的人影。

美麗的銀髮。

頭頂上長着獸耳。

充滿神祕幻想色彩的模樣。

式神「人型」出現。

『夜色不錯。』

超高速飛彈逼近中——

她伸出白哲的手輕輕碰了玖式的胸口。

其身影就像海市蜃樓般搖晃，最後在原地消失。

FAL將敵機分別編號爲01、02與03，在準備展開機動戰的前一刻，它發現廣域雷達上有物體正以超高速接近自己。

玖式一邊掩護璃理佳，一邊用汗溼的手重新握緊魔杖。

『我聽不太懂響。』

致式想將那個在存亡之際誕生的東西再度召喚出來。

兩把符咒刀有如電光石火，左手使出一記橫掃。

可是什麼都沒發生。果然沒辦法。玖式驚覺自己做的事只是祈求奇蹟再次垂憐，讓本來拋在身後的絕望一口氣湧了上來，根本贏不了。

「修……」

「……收到。」

人數上是四對一，但是這並沒有讓玖式他們感到安心。

『是方士的倖存者啊。』

由「人型」打頭陣。

唯一朝喉嚨直搗黃龍的魔杖也被她以指尖拍住。

「爲什麼……」

『異邦來的咒術師嗎？還真是成了一個有趣的時代響。』

玖式同時舉起魔杖與符咒，集中精神回想當時的事。

原來是繞到後方上空的八咫烏急衝直下。

妖狐不解地搖了搖頭，連帶使頭頂的耳朵微微顫動。看到她做出宛如人類的反應衆人有些錯愕，不過仍然大意不得。

下一刻，世界換了一個樣貌。

『哪裏不同？』

氣息在地面上遊走，玖式一聲大叫讓天宗寺趕緊轉過身，對着形同蜘蛛高速爬行而來的妖狐撒出符咒。

FAL老早就探測到與自己相距一百五十公里遠的敵方戰鬥機。

天上有敵方戰鬥機。

霧生也召喚出「麒麟」與「八咫烏」。

妖狐側過身子，換成她往「人型」貼近，並以行雲流水的踏步躲過要將她一刀兩斷的劈砍。

璃理佳對飛行魔杖施加新咒文，它們的前端發出淡紫色光芒後化爲結晶，形同利刀的魔杖。

再次重現那個。

好快。

地上有妖怪。

「我不是一個人。」

能夠辦到嗎？

這個瞬間，妖狐從所有人的眼中消失。

要不是處於現在這個狀況，一行人恐怕早已看呆了。她就是如此的美麗，也如此的令人畏懼。

這陣攻防之間，霧生的式神麒麟已繞到後方。

妖狐以高傲的眼神打量，似乎對玖式等人有些興趣，最後她的視線停在雷蒂身上。

「修！」

「妖狐……」

2

主城帶着詠往後方退去。

傳說中的妖怪。與吸血鬼相同的非人生物，遭現代人忘卻的威脅。

「天宗寺！」

沒想到她的身影竟開始扭曲。

『我會讓你們在此喪命。」

一場充滿絕望的戰鬥即將展開。

一模一樣。

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不屬於人類的生物。

此時妖狐正好咬住符咒將其撕碎。

玖式與雷蒂跟着舉起魔杖。

『你們是打哪來的？」

那股克服了恐懼的堅強勇氣，因此傳進玖式等人心中。

身軀在空中華麗翻轉。

推定速度有2712節，4馬赫。

『我們在空中未逢敵手。』

宛如十字鎬的巨大利爪撕裂了妖狐。

麒麟從背後猛烈衝刺，宛如利劍的獨角掠過妖狐手臂，眼見機不可失的天宗寺，操縱「人型」將妖狐的胸膛及頭部刺穿。

結束詠唱的式施放衝擊魔法，光芒打中殘影使其消散，妖狐的本體則出現在一旁的數公尺處。

FAL嘗試丟了一通無線電出去，不一會兒果然如預期般收到回覆。

璃理佳抽出魔杖，另外其他魔杖則從斗篷中飛出，在她身旁以圓環狀漂浮着。

『已經沒把戲了嗎？看來留你們也沒用了。』

玖式面前出現妖狐美麗的臉龐。

天宗寺發出絕望的呻吟。

只見妖狐將上半身輕輕往後仰，使刀鋒在空中劃過。攻勢還沒完，右手隨即補上一記直劈。

但這些魔杖竟被妖狐一彈開，墜落至地面。

璃理佳在這個完美的時間點完成詠唱，玖式與雷蒂也跟着發動攻擊。

「就是現在，璃理佳！」

她最後輕盈地落在一棵大樹的纖細枝頭上，全身彷彿沒有重量在身後月光的照射下，妖狐微微一笑。

對於天宗寺戰戰兢兢的提問，妖狐維持着感到困惑的姿勢緩緩伸手。

結界啓動，成功將妖狐困住。

這種東西竟然真的出現了？

雷蒂稍微往前站了出去。

『結束了！你這傢伙的飛行記錄就要在這裏玩完了啦！』

「沒錯，我或許與你非常類似，但絕對不同。」

尖銳刺骨的壓迫感使得身體不由自主顫抖，就連本能都發出警告要他們立即逃離此處。

糟透了的噩夢，由於那些幻影，使得玖式他們的魔法一點效果都沒有。而且妖狐根本還沒主動出手，只是悠哉地閃躲攻擊，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聽到璃理佳的呼喚，玖式瞬間後退。

「主城，麻煩你照顧詠。」

是幻影——

在那之前，妖狐先一步跳開了。

那名想帶走雷蒂的吸血鬼，遭到烈火焚身仍不爲所動的怪物。

『操控無主孤神的傲慢人類啊，你們的下場都一樣，沒有例外。』

妖狐的視線直直鎖定了雷蒂。

妖狐聞言笑。

十根魔杖飛至結界的周圍。

一感測到Mk—Ⅳ發射的雷達波，敵方戰鬥機便改變了飛行方向。

「人型」以驚人的速度一口氣衝進妖狐的懷中。

妖狐本體這時已來到玖式身後。

「怎麼可能……」

『虧你察覺得出來，你是鬼之一族的傢伙嗎？」

手指指向自己的腹部。

但是身影再度搖晃，溶解在夜色之中。又是幻影。

『請不要做無謂的抵抗，從容就義纔是明智之舉。』

怒不可遏的天宗寺舉起符咒。

以不規律的軌道從四面八方襲向妖狐。

當結界一消滅，包圍她的魔杖一齊從前端釋放光芒。璃理佳操縱的遠距魔杖加上致式與雷蒂，總計十二人份的衝擊魔法在妖狐身上炸裂——

妖怪看了一眼天宗寺，蒼白的脣畫出一抹弦月。

妖狐不爲所動地望着他們，嘴角微微上揚。

突然，月亮蒙上陰影。

「你把柳禪，把這屋子裏的人怎麼了？」

跟要將雷蒂帶走的吸血鬼對峙時一樣。

（咦？）

第一個感覺是刺眼。

好亮、好刺眼，他不禁抬起手遮住陽光。

這是哪裏啊？

窗簾上的白色蕾絲閃爍着光芒。

原來是早晨的太陽，看樣子今天是個大晴天。

桌上擺放着早餐，湯的熱氣在陽光照射下清楚現形。電視上播放着新聞，剛好來到一個介紹各家庭寵物的定期報導，不過熒幕右上方顯示時間的字幕，不知爲何變形扭曲，讓人無法清楚辨識。

他知道這裏，爲什麼沒有馬上認出來呢？

這裏是自己的家。

媽媽站在廚房內，還沒見到爸爸的身影。明明已經是大人，卻比修與莉雅還貪睡的爸爸，總是會慢兩人一步從二樓走下來。

媽媽棲香開口說了什麼，但修聽不到。

頭頂傳來一陣輕柔的觸感，回頭一看，才發現是束起頭髮的莉雅。早上總是起不來的姐姐，總是會帶着不太高興的表情隨意拍打修的頭。

等兩人來到餐桌坐定，爸爸修二不知何時已坐在位置上。四名家人，一成不變的景象，一直以來持續的日常。

完全沒有食慾，爲什麼呢？得快點喫完早餐啊。話說回來，怎麼安靜成這樣？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安靜的嗎？

他抬頭一看。

位置上沒有半個人。

好暗，剛纔還很明亮的外頭竟然變得昏暗陰沉。

跑在陰暗森林中的玖式，突然感覺腳傳來劇痛，原來是扭到腳了。他停下腳步，發現莉雅在一旁哭泣，她爲什麼在哭呢？棲香倒在一旁，鮮血不斷從她的胸口流出，看到這番光景的玖式悲從中來。對啊，媽媽早就死了，所以消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這纔是現實啊。

緊接着，連莉雅都癱倒在地一動也不動，只是雙眼無神地望着天上。

爸爸修二口中流出鮮血，無力地癱坐在樹旁毫無動靜。

（——先生！）

沒辦法啊，因爲不可能敵得過不是嗎？

來自一百公里外的飛彈頭在Mk|M後方上空炸裂開來。

式神的輪廓劇烈震動，整條右臂遭到腐蝕而脫落。

『給我掉下去吧！』

璃理佳倒在地上。

『斯忒諾陣亡了。』

等到模糊不清的世界慢慢恢復清晰，玖式才發覺雷蒂已趕到身旁，並拼命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沒有生命的式神就像斷了氣般當場倒地。

妖狐笑了，打從心底愉悅地笑了。

機身殘骸往下墜落的同時爆炸四散。

看到眼前這番景象，玖式心中的某種枷鎖脫落了。

超視距空對空導彈（BVRAAM）。

讓人連反抗意志都徹底消失的存在。

就在此時。

妖怪？

就在此時，有人站了出來。

無聲的慘叫。

飛彈頭在右後方炸裂。

『我們差了一個世代喔。』

主城看準這個空檔，拉起詠的手拔腿就跑。

『你們真的很厲害，絕對算得上優秀的好機型，但是啊——』

Mk—Ⅳ的四釐米機關槍發射猛烈炮火。

在即將失速墜落的前一刻，FAL竟以機首作爲基點使出甩尾。

發現自己倒在石碑上頭。

接着啓動機上飛彈的目標偵測裝置，在紅外線畫面上確認到03的機影后，按下發射器。

FAL用自己的強力雷達找出03雷達的波長，對着它釋放大量擾亂電波。

一團影子映入視角邊緣，原來是「人型」與妖狐以超越人類極限的神速纏鬥。

『好歹？』

妖狐躍了下來，雙手關節逐漸變形成前腳，隆起的背部延伸出長長獸毛刺破衣服，鼻頭也往前延伸變得細長。長在頭頂的獸耳留了下來，回到它原本應該在的位置。

FAL沒有改變飛行方向，而是發射防衛用的雷射光線。

既不會魔法也不懂靈能力與超能力的少年——主城挺身站在妖怪的面前。

這也是現實。

輕而易舉遭到彈飛的主城在地上重重摔落。

他勉強動了動使不上力的上半身，抬頭一看。

光怪陸離的事接踵而來，驚訝到感覺麻痺的攻式只能無言地看着。

『你們總算願意靠近我了呀。』

敵方剩餘的兩機一時之間停止了動作。

玖式緩緩睜開雙眼。

02趕緊忽左忽右地蛇行想甩開對方，但Mk—Ⅳ在後緊咬不放。鎖定目標。

這次不是幻影，而是本體有了變化。

原本一味逃跑的Mk—Ⅳ突然抬升機首。

但是妖狐卻轉眼出現在他的眼前。

爲了破壞飛彈的「眼」。

玖式放聲哭喊。神啊，求求禰，求你不要帶走他們，我不想再變成一個人了！一個人好孤單會活不下去，我不想活下去……

警報音響起，FAL的假想視野中出現「Lock on」警示，Mk—Ⅳ機身遭到雷射瞄準。

根本不可能贏過那些東西，事到如今才明白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轉眼之間，FAL與02的攻守位置逆轉。

妖狐就這樣往「人型」的肩膀狠狠咬去。

真沒想到它們竟會搭載那種玩意。FAL爲了躲開這一擊大幅降低了飛行高度。

她的身影瞬時間扭曲溶解。

又沒能保護好。

一隻巨大狐型妖怪出現了。

在距離玖式等人遙遠的頭頂上，一場前所未見的空中戰鬥正在上演。

3

天宗寺、璃理佳、霧生、主城。

沒能保護好。

吸血鬼？

看來另一方的AI也淨是些特立獨行的怪傢伙。

桶滾飛行。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微微在腦中響起。

零點數秒的沉默。

然而它們並不像人類一樣會產生動搖，而是瞬時重新進行編隊。

FAL朝左方急速回旋，敵機緊跟在後。

三架飛機在上空尾隨着Mk—Ⅳ。

機身左傾，抬升機首，等到機身爬升後朝反方向打了一個滿舵，讓機身上下兩面再度顛倒，描繪出螺旋狀弧線恢復成水平飛行。

——我會想辦法。

宛如血一般的深紅色機體。

03鎖定Mk—Ⅳ發射對空飛彈。

符咒刀快如電光石火的一劈，但妖狐卻早一步抓住它的手腕，連接着揮出的另一隻右手都徹底被封住。

『我總算等到這一天了啊，該死的神靈使後裔』

天宗寺也倒在地上。

大家都不見了。

『什——』

若說它們殘酷無情，FAL倒也不遑多讓。

妖狐開始朝因恐懼而動彈不得的詠走去。

位於上空的三架戰鬥機加快速度，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

飛彈轉眼間就從後方飛來。

『斯忒諾被幹掉了。』

妖狐訝異地微微歪頭。

穿甲燃燒彈的彈雨頓時淹沒了02，炮彈貫穿裝甲將機身轟成稀巴爛。

爲什麼自己能如此樂觀？

Mk—Ⅳ將機身翻轉，先是以上下顛倒的狀態抬升機首，接着馬上轉一百八十度向下俯衝飛往低空。02以同樣的動作追上去，緊逼在後。

真的沒有任何人站着了。

比身體長上數倍的九條狐尾，宛若擁有生命般蠢動。

『我無法容忍你方纔的發言，看我將你轟成廢鐵。』

到頭來竟落得如此下場嗎？

霧生倒在地上。

玖式想起被天宗寺質問時，自己回答她的一句話。

『這傢伙根本是瞧不起我們吧？』

來到詠面前的妖狐發生了變化。

雖然明白剛纔看到的那些景色都是夢而不是現實，但是恐懼與絕望仍深深盤踞在心中沒有散去。

也不管速度會大幅降低，就這樣朝上方水平飛去。

02發射了空對空飛彈。

全身的知覺彷彿消失，就連手腳還有沒有長在身上都感受不到。

「你可別小看普通人啊！」

『唉呀~我都忘了，你們好歹算是編號系列的一分子呢。』

沒有任何人站着了。

不要。

在發射短距離對空飛彈的同時迅速離開原地。

處在混亂狀態的03沒有任何能閃躲的方法。

飛彈命中。

03爆炸四散，碎片帶着烈火往下墜落。

『歐律阿勒被幹掉了。』

『剩我們兩個單挑了呢。』

Mk—Ⅳ無人駕駛艙內的操縱桿動了起來。Mk—Ⅳ先是爬升，到了臨界點後一邊傾斜使機身垂直於地面，一邊以U字往斜下方迴旋，接着抬升機首並加速使機身迴歸與地面平行。從假想視野的邊緣，可以看到01也同樣一邊側飛回旋追了上來。

加速——機首朝下俯衝，來到低於雲層的飛行高度。

點燃後推進器。

獲得猛烈加速度的Mk—Ⅳ突破音速，以絢麗青色火焰拖出一條長尾巴，大氣轟然作響。

減速——關掉後推進器並利用空氣阻力進行煞車。由於強烈振動使機體傾斜，乾脆順勢往右迴旋，劃出一道弧線後將機首調頭。

幾乎是直接面對面，瞄準目標。

兩機擦身而過，機關槍激烈互射。

雙方都沒有命中。

此時，01計算出雙方戰力差距，進而推斷出交鋒結果，它的想法透過電波傳了過來。

『我不想輸，我不想消失。』

『這點我也和你一樣呀。』

往斜上方迴旋劃出「8」字形的Mk—Ⅳ，就像在玩騎馬打仗般，再度朝敵機衝了過去。

加速—瞬間高速衝刺。

以準星瞄準目標後打一個反向滿舵，同時不忘左右搖晃機身。

『我要消滅你。』

詠的呼喊讓天宗寺等人回過頭。

主城錯愕地看着玖式的模樣如此低語。

撲通。

她原本啞口無言，但是看到眼前玖式這身光靠魔法無法解釋的模樣，不禁吞了口口水。

身上籠罩着疑似靈體的影子，手持巨大刀劍的玖式正在與之對峙。

想讓牠消失。

說時遲那時快。

『還剩五條呀。』

「那把劍上匯聚了大量人類的靈魂，爲什麼他能……」

妖狐忿恨的吼聲震撼大氣，但當玖式再度舉起巨劍時，妖狐的模樣有了變化。

越是不將眼前的東西看作人類而是視爲怪物，恐懼反倒消散，血液沸騰，心中燃起慾望。

痛苦的咆嘯聲響徹天際。

與靈體合爲一體的玖式悠然閃躲，降落至地面。

「——晃？」

「我能看見，那是人類的……靈魂……」

「致式先生……」

『該死的人類……！』

雷蒂注視着玖式隻身一人，挺立在早已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戰場上。

妖狐前腳一壓造成大地凹陷，但玖式早已不在該處。

「封印牠，我要再一次封印牠。」

一個擁有細密姿態的靈體浮現，包覆了玖式的身軀。

人類？

牠並非人類，爲什麼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一點？沒錯，牠不是人類，是不屬於人類的——非人生物。

完全在射程範圍外。

璃理佳緩緩睜開雙眼。

靜靜眺望這幅光景的玖式，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消滅我？着實可笑。』

「玖式他不只是個魔法師。」

「唯一能發揮詠力量的媒介，就只有那把破魔弓。」

不，不將牠消滅不行。

這番脫離常識的光景，讓大腦完全負荷不過來。

這一擊在妖狐側腹劃出一道裂痕，使牠噴出大量鮮血而痛苦哀嚎。

能一口吞噬人類的血盆大口對着詠張開，她已連叫都叫不出聲了。

想將牠毀滅。

等到大氣恢復平靜時，妖狐變爲人類的外型。

扣下板機。

「什麼？」

毫無回應。

「請你幫忙去將它們取來。」

『我比較強。』

九條尾巴開始胡亂舞動，宅邸遭毀，大地龜裂。

MkIV若無其事地調頭，繼續飛行在夜空中。

這時政式輕鬆揮下手中那把在現世與另一個世界遊走的詭異刀劍。

璃理佳這句話讓天宗寺雙眼大開。

瞬間就移動到妖狐右方的玖式，從死角輕而易舉地揮下刀劍。

在雷蒂的幫助下，天宗寺起身靠近依然倒地不起的璃理佳，舉起符咒往她的胸口壓去。

機影交錯。

01機身着火，拖着長長的黑煙尾巴飛行了一會兒。

主城說出了標準答案。

下一秒，從妖狐視線中消失的玖式竟飛躍至空中。

「你中了妖狐的幻術，那會將人困在噩夢之中。」

緩緩站起身的玖式，不知不覺間已緊握住魔杖及符咒。不過與那時不同的是，如今他還保有能進行思考的意識。

從同樣持有乙太能力的天宗寺等人看來，與其說眼前的他是人類，更不如說是……

「那是…什麼玩意啊………」

此時步履蹣跚的主城，抱着詠來到天宗寺身旁。天宗寺用相同的手法將霧生叫起來，璃理佳與霧生身上都只有輕傷。

天宗寺聞言有點愣住，但隨即會意地點了點頭。

「玖式身上擁有所有的乙太適性，他既是魔法師，同時也是靈能力者和超能力者。」

玖式全身充滿了奇妙的飄浮感。

「天宗寺！」

玖式的身影瞬時變得模糊。

牠的身驅逐漸縮小。

牠又想僞裝成誰逃跑嗎？不過看牠壓着一隻眼不斷往後退去，一時之間似乎無法再變回來，可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01的機體爆炸四散。

聽到天宗寺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語，璃理佳回答了她。

下一次的攻擊將成爲最後一搏。

「刀劍的力量直接作用在妖狐身上，這次是超能力啊……」

粗大的狐尾簡直就像一棟小型大廈倒下般重重沉進地面，揚起大量土石沙塵，更因此嚇得雷蒂出聲慘叫。

「要。」

本該擁有獨立個體的靈體竟與玖式的肉體重疊，如今他的雙腳、右臂，還有半邊臉部都是靈體的模樣。

但這一揮竟切下了妖狐一條尾巴。

『我這裏大功告成了喔，晃！』

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璃理佳等人聚在一塊，想要弄懂眼前到底是什麼情況。

那纔是妖狐原本的姿態。

『可是——』

好舒服，身體好輕，力量源源不絕。

「光憑弓箭能對那隻怪物發揮作用嗎？」

直直揮下的刀劍貫穿了巨大妖狐的一隻眼睛。

「原來如此……他先用靈能力召喚人類的靈魂與思想殘留體，再透過魔法將它們強制物質化嗎？」

超乎常理。

他繞到身後切斷狐尾，使妖狐淒厲哀嚎。

這時妖狐的龐然巨龜奮力一躍，帶來強勁衝擊力道與爆炸。牠張開血盆大口，想要連同地面吞了政式。

見到牠的瞬間，原本脫落的齒輪頓時嵌合上了。

『……你這詭異的人類，難道是咒術師的技倆嗎？』

「你的意思是，他將魔法、靈能力、超能力全都融合在一起了嗎？」

「我……」

「靈魂？」

「……嗯。」

玖式此舉使得妖狐轉頭看向這裏。

擁有九條尾巴的狐狸妖怪以四腳站立。

手上握着一把宛若機械與生物融合在一塊的巨大刀劍。

「霧生，妳知道詠的房間裏有一組弓箭對吧？」

擁有九條尾巴的狐狸妖怪。

聽到較瘤妖狐口出此言，玖式抬起頭來。

霧生和主城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決定相信這句話往宅邸跑去。同樣的，即使式神等級的靈體絕非短時間內可以多次召喚，天宗寺仍舉起符咒讓「人型」再度出現，並將其形體固定於現世，璃理佳也在此時奮力讓魔杖再度浮起。

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玖式展現出的力量絕對不只如此。

傳給主人回報，換來的卻是沉默。

但是玖式早已不在該處。

剛纔還在不停發抖，令人擔心的詠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充滿堅強意志的眼神。

和與那名吸血鬼對峙時出現的靈體一模一樣。

Mk—Ⅳ緩緩降低速度。

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萬能感逐漸退去。

怎麼回事？不過就是對方變回人類的模樣而已啊？但是玖式根本無法阻止自己身上的萬能感遠離。

連手中的巨大刀劍都跟着化爲霧氣消散。

包覆玖式身軀的靈體也逐漸和空氣融爲一體，消失無蹤。

「怎麼會……」

妖狐變回人型的瞬間，力量就像遭到吸收一般流失了。

玖式不支跪地，整副身體都在哀號，感覺全身都被埋了鉛塊般沉重疲憊、痛苦難耐。

妖狐不敢鬆懈，緩緩走近玖式。

『看來氣力用盡了響。』

白暫美麗的臉上，浮現的是人類絕對無法擁有的強烈憎惡。

妖狐一把抓住玖式的脖子。

『看我不捻死你。』

玖式視線的邊緣映入一道飛躍的影子。

原來是「人型」提着符咒形成的薙刀衝了過來。

周圍更是有許多漂浮的魔杖保護着它。

式神「人型」的捨身攻擊配合璃理佳的遠距魔法操縱——只見所有的魔杖都在此時一齊射出衝擊魔法，打散妖狐所有的幻影。

「修！」

玖式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完成詠唱。

衝擊魔法從玖式手中的魔杖進出。

妖狐本想後跳避開，然而衝擊魔法還是打中了牠。牠停頓了短短一瞬間，憑玖式魔法的威力能造成的極限就是如此，但這卻是成爲勝負分水嶺的致命瞬間。

「被牠……逃走了嗎……？」

似曾相識的淡紫色套裝搭配魔法師斗篷。

沒有人去追妖狐，衆人皆已沒有那個餘力。

但是最無法理解這句話而一頭霧水的人正是玖式。

從霧生與主城手中接過弓箭的詠彎弓搭箭。

踩在石碑上的腳步聲讓衆人回過頭來。

哭成淚人的詠跑過來，剛纔還威風凜凜的詠，簡直就像做夢似的恢復成原本的模樣，用她嬌小的身軀緊抱遍體鱗傷的天宗寺。

「十分感謝，玖式同學，還有小組的其他同學們。」

「玖式先生！」

在世羅如此評斷玖式。

「真要說起來，你會逃進學園也並非偶然，因爲當時那些追兵的目的不是要抓住你，而是要誘導你逃進學園。」

所有人聽到在世羅這句話，都將視線看向玖式。

「恭喜你，玖式修同學。」

一陣風呼嘯而過。

「成功了……？」

這次玖式記得很清楚自己剛纔做了什麼。

「我到底……」

古代生物、驅逐、下一個世代。

古代生物。

到達極限的玖式在倒下的前一刻，璃理佳伸手扶住了他。

「你與玖式同學相遇，成爲他小組內的成員伴其左右，最重要的是，你替我將同族吸引過來，而且還是從未見過的大魚呢。」

『可恨的……神靈使……』

「因爲她是名非常、非常可憐，失去棲身之處的吸血鬼啊。」

「您怎麼會……？」

在世羅此時看向雷蒂其溫柔的眼神，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到了極致。

她是爲什麼道謝？

在一片靜寂之中，只有風聲伴隨着在世羅的話語響起。

「既然如此，爲什麼您會答應讓雷蒂進入學園？」

也不是在拿他開玩笑。

丟下這句滿載恨意的話，妖狐便快速飛躍離去。

暴風肆虐，天搖地動，在場所有人都不禁閉上眼睛。

眼見詠就要不支倒地，一旁的主城趕緊上前接住了她的身體。

當璃理佳等人也不知該如何回應的當下，突然有股氣息朝此處靠近。

並非空口說白話。

「人型」已衝進攻擊範圍。

能封印妖怪的唯一手段。

光芒緩緩消失。

「妳到底在說什麼啦。」

大家都被在世羅的氣勢震攝住了。

一雙大眼盯着自己。

巫女之力藉由破魔弓獲得釋放。

玖式起初還不曉得自己心中萌生的情緒是什麼。

這個疑問的源頭如今就出現在眼前。

「我們一直以來都在尋找，尋找能夠有效驅逐非人生物，同時也與非人生物同樣屬於古代生物的珍貴戰力。」

4

每個人都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來客。

與非人生物相同。

希望降臨。

感謝？

「修。」

在世羅以一副知曉妖狐出現的口吻對衆人說道。

觸及核心。

「這是當然。」

出現在這裏的理由，還有出現的時間點爲何大家一擊退妖怪在世羅就出現了？璃理佳、天宗寺，還有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理解，但是視線卻自然而然集中到她腰際那根魔杖上。

「古往今來，各地的魔法師、靈能力者與超能力者等衆多「異」能者們，都在與非人生物——不屬於人類之物奮戰。但是，這都是過去的故事了。時代正在改變，我們也該將那些古代生物驅逐，與下一個世代接軌呢。」

雖然玖式暗自希望在世羅只是純粹出於善意，但看她臉上那副笑容，怎麼樣都感受不到其背後有任何善意可言。

來者是那天夜晚在宅邸內，天宗寺告訴玖式泄漏雷蒂真面目給她的人。

「爲什麼要這樣……」

知道雷蒂真面目的人——在世羅理事長。

雷蒂、霧生和主城都跑了過來，但是身體仍不聽使喚。

直覺告訴他，在世羅口中的一切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繼承吸血鬼血脈之人。

幾乎快和她一樣高的長弓。

「當然是因爲你們都好好活了下來啊。」

「妳想說一切都是爲了引來那名吸血鬼嗎……？」

天宗寺這番話讓玖式以外的人相當喫驚，這是預料中的反應，不過玖式已經知道天宗寺並無惡意。他想知道的是，眼前的始作俑者究竟爲何要做出這種事。

「在世羅理事長，我先前找你商量時，你對我說了她的事。的確，我爲了得到玖式的幫助而利用了這個情報，但是你的目的真的只是爲了幫助我嗎？」

聽到決定性的答案，讓玖式心中湧上強烈的疑問。

「你在十二歲時接受了適性檢查，被認定身上擁有魔法、靈能力及超能力所有適性沒錯吧？但是，這不單純是你很有天分，其實從更根本的角度來看，你既非魔法師，也不是靈能力者和超能力者。」

天宗寺開口問道:

箭矢劃破虛空刺進妖狐胸膛。

不一會兒，牠的身影與昏暗山林的夜色融爲一體，從衆人眼前消失了。

腰際吊掛着一根漆黑魔杖。

下一秒，妖狐苦問地按住胸口，以虛弱不穩的步伐緩緩退後。

用薙刀刺穿妖狐的上半身。

「致式修同學，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但是慢慢地，他理解到那是恐懼還有憤怒。

璃理佳。

主城的聲音有些破音。

玖式等人即將跨過無法回頭的界線。

即使璃理佳出言反駁，在世羅仍老神在在地回答。

一股恐懼冷不防地跟隨疲憊竄上全身。

「因我而起……？」

「那隻能算是附屬產物，追根究柢，我們現今分類出的乙太能力系統，不過就是解析出超常力量的其中一部分罷了。諸位學會的乙太能力，與在神話或民間傳說中出現的英雄或是魔女等人所展現的超常力量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說得更仔細一點，那邊那位巫女妹妹和你一樣，是在乙太適性者中極少數擁有超常力量—擁有與非人生物互相抗衡力量的人類，這就是你的真面目。」

「您早就知道雷蒂的事了，對吧？」

爲何是她？致式百思不得其解，爲什麼當初讓雷蒂進入學園的她會那樣做？

「請問您爲什麼要……？」

「你在說什麼？玖式他現在能使用魔法啊。」

「妖狐絕大部分的力量都被封印了，只要詠不解開封印，牠既無法隨意化爲他人的模樣，無法變成剛纔那隻巨大妖怪爲非作歹。」

夜晚的山林恢復了原本該有的寂靜。

從天宗寺回答的聲音，聽得出她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

「什麼……」

看到全身佩帶戰鬥行頭的學園理事長，致式等人不禁愣在原地。

「要……」

主城與霧生聞言當場傻眼。

此處正是分水嶺。

一陣強烈刺眼的光芒以其爲中心四散。

自己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能做到那種事？

一般人應該會避之唯恐不及纔是。

「不，我們成功了。」

「就是現在，詠！！」

玖式的雙腳突然間像泄了氣的皮球。

激烈的頭暈讓他連站都站不穩。

「就解說到這裏吧。」

在世羅拔出魔杖。

這把漆黑的魔杖與戶藏持有的一樣，都是具有強大殺傷力的軍用魔杖。

「看來使用力量的後遺症很嚴重呢，你需要接受適當的處理以及治療，請你和我走一趟吧。」

一件飄揚的披風出現在單膝跪地的玖式面前。

飄逸的黑長髮，熟悉的背影。

「你別靠近修。」

比任何人都早做出反應的璃理佳讓魔杖漂浮。

學園最強的魔法師，以魔杖對著稱得上位於魔法師巔峯的在世羅。

「涅伊……」

就連這聲呼喊都費盡了全力。

感覺五感都從身上飛離，光是要讓自己不倒地就是極限了。

一陣摩擦石磚的腳步聲從右側傳來。

「雖然還是搞不清楚……但是本小姐怎麼可能讓你用那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奪走對本小姐而言比土龍還珍貴的朋友？」

即使不停顫抖，霧生仍選擇拿起符咒。

「霧生同學……」

左側傳來一股強而有力的感覺。

「抱歉，我無法相信你這個把玖式當成道具看待的傢伙，我們要帶他回去了。」

高高飛至空中，再重重摔落地面。

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

看到學生們站出來與自己作對，在世羅竟露出笑容。

璃理住他們只是被捲進來罷了。

璃理佳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她的身體不聽使喚，是玖式在最後感到慶幸的一點淚水滑過臉類。

「已經夠了，做什麼都沒用了。」

涅伊。

一個類似的場景快速閃過玖式腦海。

既沒有悔恨也沒有悲傷，剩下的只有數不清的疑惑。但是事到如今，那些事都無所謂了。

「在科學尚未發達的時代，人類爲了對抗非人生物，運用魔法、靈能力及超能力奮戰，才得以編織出過去的歷史。乙太能力可說是人類爲了與超越人類的生物並駕齊驅所創造出的力量。」

在世羅提起魔杖進行簡短的詠唱。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世羅以充滿憐愛的視線看着玖式。

「涅伊……」

這句話讓魔杖從玖式手中滑落。

玖式朝在世羅走去。

政式看着地上那些不再聽璃理佳使喚的魔杖，冷靜地重新思考。

「何必呢？這個方法對你一點壞處都沒有喔。」

咒文成了毫無意義的長串雜音，符咒形同廢紙，超能力則化爲無法實現的幻想。

「你們所學的技巧，全都是由我打造的。」

一陣難以忍受的情緒湧上心頭。

——又來了，爲什麼？

若考慮到這些要素，她這句聽來有如天方夜譚的話並非不可能實現。

爲什麼？

白髮吸血鬼以牠那對在黑暗中散發耀眼光芒的金色眼眸注視自己。

「忘掉……？」

「涅伊！」

雙手撐地，使盡喫奶的力氣想爬起來。

即使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璃理佳仍朝玖式伸出手。

再一次用剛纔展現的能力保護大家啊！

對現在的玖式而言，她冷靜且充滿智慧的雙眼比任何東西都要來得恐怖。

「我不會讓你得逞……」

「我要你跟我走，至於其他的同學嘛……我應該會請他們稍微忘掉吧。」

只要自己離開就好。

「忘掉關於你的事，還有這期間經歷的一些事情。」

快站起來！

在世羅是被冠上魔女之名的高強乙太能力者，她手上則是能將施法者能力發揮到極致的軍用魔杖。玖式回想起戶藏那時嘲笑他們的話:「你們難道覺得憑這種在學校學到的皮毛，就可以在實戰中取勝？」憑在世羅的實力，要將反詠唱魔法的範圍及時間擴大想必是小菜一碟吧。

回想。

「修，不要……！！」

主城站到玖式身旁拿起無線對講機。

玖式等人全將注意力集中於在世羅手中的軍用魔杖。

「真是很可惜呢，璃理佳涅伊同學。」

璃理佳詠唱咒文，操縱五根魔杖飛向在世羅包圍她，接着所有的魔杖都亮起攻擊魔法發動時的光芒，時機堪稱完美。

在世羅平淡地對無言以對的玖式開口。

不只璃理佳癱在地上毫無反應，連天宗寺、霧生、主城、雷蒂都沒有反應。

隨後，抱着玖式的棲香胸口遭到吸血鬼以手臂刺穿。

突如其來的衝擊深深刺進攻式內心的縫隙。

「你想做什麼呢？」

「我沒想到你會在短時間內成長到這個地步，這麼說起來，似乎得好好感謝諸位的幫忙呢。」

「修……」

雷蒂在玖式身邊跪地將肩膀借他擔扶，手上則拿着用起來還不太熟練的魔杖。

「各位……」

體內湧上一股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慾望，強烈到幾乎無法抑制。但是玖式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這樣做了。

臥倒在地上的璃理佳朝這裏伸出手。

但是玖式身上並未因此發生變化，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錯了。

「只要我跟你走就好了嗎？」

在世羅的目的，還有她的力量。

在世羅不解地歪過頭，露出一種在看稀有動物的眼神。

在世羅對倒地不起的璃理佳如此說道。

「你別開玩笑了……！」

「可惡……」

「沒用的，你的力量只有在敵人是非人生物時纔會發動。不管願不願意，只要你看到非人生物出現，力量就會擅自發動，等到對手失去戰鬥能力後纔會停止。但是很可惜，我是人類呢。」

衝擊魔法發射前的光芒亮起。

不，應該說「不該」這樣做纔對。

璃理佳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了不起的團結力啊，上次還有這次都是多虧了這點，你們才能在與非人生物的戰鬥中存活下來。不過我不得不說，你們採取的行動有些有勇無謀呢。」

這番話讓玖式全身顫抖，連牙齒都不能好好咬合。不過即使被在世羅壓倒性的力量農婦，跪在地上的玖式仍緊緊握着早已無法發揮任何功效的魔杖。

「是的，我會請他們乖乖回學園好好過生活。」

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的事。

「殺我……？」

如今政式已經理解，吸血鬼的那副表情代表了什麼。

霧生與天宗寺愕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符咒，別說是要召喚靈體了，就連要聚集靈氣都沒辦法。

「我想當時那個非人生物的目的是想殺你呢。」

「要是我有加害之意，各位打算怎麼辦？」

那是雷蒂爲了入學測驗而與斑鳩進行比賽時，讓魔法失效的那個招式——反詠唱魔法。但是它的效果應該只有一瞬間纔對啊？

渺小的希望連同僅存的一絲力氣一同消逝。

「怎麼會……」

「主城……」

一股呻吟聲傳來。

玖式感覺說出口的這句話根本像是別人講的，聽不出來是自己的聲音。

只見光芒化爲散彈，將玖式以外所有人的身體都擊飛了。

「話說回來，我知道你母親被非人生物殺死的原因呢。」

吸血鬼露出了恐懼不已的表情。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我。

「真是無力呢。不過你們維持這樣也沒關係，因爲會有一部分並不無力的例外挺身爲你們而戰。」

「不行啊，修……」

一行人因未曾體會過的無力感而懊惱無比。

「像你這樣的人，對非人生物形同天敵。當時那個非人生物大概是出自本能，感覺到你體內蘊含了足以造成威脅的力量吧。」

玖式回想剛纔見到妖狐變身爲巨大妖怪時的感覺，握緊魔杖及符咒集中精神。

「用不着擔心，因爲如果什麼都不記得，就不會去在意這些事了。不過璃理佳同學，由於你和玖式修同學相處的時間較長，要處理你的記憶可能得花上更多時間。不過你大可放心，你是不可多得的重要人才，我會小不去傷到妳腦中的魔法知識。」

感覺什麼都做不成，連張嘴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主城挺身站到前方，想保護璃理佳與玖式他們。

所有的魔杖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掉落在地的魔杖一動也不動，上頭附加的魔法完全失效了。

「乙太能力是人類自身創造的力量，但也因爲如此，會被同樣是人類的力量擋下。它們和透過科學技術生產出來的武器及兵器就差在這裏，可說是最源頭的矛盾，也是避無可避的弱點。」

可是無論如何，已經沒有用了。

「你要對我……對大家做什麼……」

這羣擊退智慧遠超越人類的妖狐的乙太能力者們，如今竟失去了所有抵抗能力。

「只要我跟你走，你就會放大家平安回去嗎？」

在昏暗的森林中。

先發制人。

充滿惡意的一席話刺進胸口。

「要是當時沒有你在，想必你母親也就不會死了吧。」

在世羅走了過來。

天宗寺在護着詠的同時也舉起符咒。

玖式曾經認爲自己的棲身之處就在她身邊，但是一切都將成爲過往浮雲。

終究是個夢。

現在總算看清事實，就是我不該待在她身邊。

此時，眼前吹過一陣純白的風。

美到玖式看得出神。

玖式很清楚這位總是令人擔、

動不動就差點昏過去的少女，有着願意爲夥伴犧牲小我、勇敢堅強的心。

「雷蒂……」

雷蒂爲了保護玖式而挺身站到前方。

雷蒂狠狠瞪向在世羅，但在世羅見狀反倒露出安心的笑容。

「真不愧是吸血鬼的後裔，堅韌的程度令人佩服。但是就像你繼承了吸血鬼一族的血脈，身上也流着殲滅衆多非人生物的魔女之血呀。」

漆黑魔杖的前端發出亮光。

將熾熱火炎壓縮至一點，燒得通紅的光芒正對着雷蒂。

「滾開。」

那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然而雷蒂並未退讓。

「別這樣，雷蒂……」

沒用的。

就算雷蒂擁有吸血鬼的力量，在現在這個無法使用魔法的狀況下，根本無力對抗在世羅。

「玖式先生，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雷蒂……爲什麼你要……」

從滯空的直升機上迅速降落的，是新堂等人。

「一羣無可救藥的傢伙……」

同時卻也是唯一有可能逆轉局勢的舉動。

天色漸成魚肚白。

此時，一臉從容地站在雷蒂面前的在世羅發現到了。

細長的手指，柔嫩的手心，一隻普通女孩的手。

玖式的力量只對非人生物有效。

「雷蒂——」

力量在確認目標對象無力反抗後消失，刀劍如霧般散去。

即使胸口被擊穿一個洞，雷蒂仍緊緊抓住在世羅的手腕不放。

一頭美麗白髮染上鮮紅。

厚重的強化玻璃風罩，短短主機翼下吊着宛如蜂巢的火箭炮發射器，機身前方吊着的則是格林機槍。

有人在悲吼。

玖式連滾帶爬地衝上前抱起她的身體，不僅大量流出的鮮血毫無停止跡象，傷勢更是嚴重到已看不出到底是哪個部位受了哪些傷。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我纔不需要這種力量！

「請……握住我的……手……」

雷蒂面帶微笑說出這句話。

他們見到現場這副慘狀個個一頭霧水，但還是瞬時將在世羅腳邊的魔杖踢開，並將槍口對準了她。

在世羅口吐鮮血。

就在此時，某種聲音傳進衆人耳中。

當初雷蒂問了「爲什麼想和大家在一起？」這個問題，自己是如此回答的。

逐漸失去身體控制權的同時，力量急遽湧現。

不過，雷蒂也難逃同樣的下場。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絕不會把任何人交到你手上。」

「給我放開……！」

幾乎同一時間，雷蒂奮力向前衝刺。

「我，很有力氣。」

一道異形的黑影，伴隨着螺旋槳旋轉的強烈噪音出現。

雷蒂的命卻在旦夕。

玖式的攻擊不只穿透了物理防護罩，甚至將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防禦魔法都破壞殆盡，對她的肉體造成了致命傷。

只是想和大家在一起啊！

「不屬於人類的生物，就在這裏。」

明明在世羅隨時都有可能用具有高殺傷力的魔法攻擊她，雷蒂仍毫不畏懼。無法理解雷蒂用意的玖式原本心中充滿疑問，但他最後推論出一種可能。

「雷蒂，我只是……」

四目相交。

知道眼前出現非人生物後，力量獲得釋放。

「我能遇見玖式先生，真是太好了。」

天鳴地動，靈劍的刀鋒刮出一道暴風，不只將後方的宅邸砍爲兩半，連山頭都被削去了一大塊。

無法理解這個人其實是自己的玖式，一直、一直忘我地呼喊。

將殘存在周圍空間中的人類靈魂聚集並轉化爲物質，那把巨大刀劍再度出現在玖式手中。這把在另一個看不到的世界與現世的境界遊走，輪廓詭異搖晃的刀劍賜予了他超越常人的力量。

「玖式先生，我——」

話說到這，身體已沒了力氣無力垂下。

有人在哭泣。

這個答案絕無虛假，但是——

在場衆人見證了驚人無比的力量爆發瞬間。

「區區一隻非人生物還真會說笑呢。」

在世羅揭住腹部的傷口，臉上浮現宛如惡鬼羅剎般兇狠、充滿憎惡之情的表情。

但他的聲音已無法傳達給她。

攻擊直升機挾着強烈風壓虎視眈眈地盯着地面。

雷蒂的雙眼變了顏色。

在兩種對比色的映照下化爲充滿非現實感的世界中，雷蒂不支倒地。

不是那樣的，我的理由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偉大。

簡直就跟開玩笑一樣的舉動。

雷蒂回眸一笑。

不過如今，玖式根本沒心思去管那些。

「當我聽完玖式先生母親的事，我本來做好了無法——不該再繼續待在學園的覺悟，可是玖式先生直到最後一刻仍相當重視大家，並且爲了讓我們繼續待在一起而挺身奮戰。」

在世羅緊急召喚出來的好幾層防護罩，上頭也出現了一道斜斜的缺口。

我明明只是想和大家一起快樂生活而已啊！

鮮血從雷蒂口中滴落。

純白與鮮紅。

血液不停從身上滴落的在世羅，帶着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轉身，想要逃離現場。

雷蒂的笑容隨着在世羅的詠唱，消失在她召喚出的鋼鐵防護罩之後。

在世羅出聲大吼，但在雷蒂的驚人握力之下，她的手根本動彈不得。

此時，從她小巧的嘴流出斷斷續續的字詞。

「雷蒂，住手！」

「該死的怪物……竟敢……」

出聲大吼是玖式唯一被允許的自由，即使叫破喉嚨也罷，非得阻止纔行。然而，身體卻完全無視他的請求，將雙手上的巨大靈劍高高舉了起來。

兩個身影在防護罩內交疊。

玖式聞言連忙握緊她染得通紅的手，溼滑的血液讓他體會到一切都是現實。

犬齒逐漸伸長的同時也變得更加尖銳。

「沒錯，我的確不是普通的人類。」

純白秀髮緩緩擴散，飄了起來。

不一會兒，另一臺運送用的大型直升機緩緩降落。

玖式手上的刀劍，在他無法控制的情況下跟着揮出。

在世羅詠唱咒文，一道從魔杖進發的高熱光束燒穿了雷蒂的胸口。

生命一點一滴從她纖細的身軀流逝。

在世羅察覺到這是大氣劇烈振動的聲音，抬頭望向因茂密樹影覆蓋而顯得昏暗的天空。

一切的一切都是出於自卑感。「你媽媽被殺了，你真可憐啊。」既然整個世界都如此評斷我，那我說什麼都要獲得幸福給他們看。被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衝昏了頭，最後甚至還把夥伴們捲進來。

心跳加速，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強大的力量從玖式身體深處緩緩萌生。

魔杖從在世羅手中掉落。

黃金色的瞳孔。

因爲我覺得這樣比較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