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命定的「王」與迴歸之門

第五章 颯也

《王者英雄戰記》 · 稻葉義明 · 7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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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從「生命之泉」脫身時,夜已深了,裏面還是持續狂歡著,完全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不僅唱歌跳舞還脫衣服,簡直失控了。

「真是的,就算是慶功宴,鬧得也太過分了。」

我走在漆黑的白大路上返回租屋處,嘴裏嘟囔著。

話說回來,今晚不論去卡格斯拉的哪一家居酒屋應該都像「生命之泉」一樣熱鬧。

距離創下一個晚上三度差點昇天的新紀錄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四天。

就在我因爲疲勞、衰弱與「精髓」的反撲等三重打擊下,倒在牀上呻吟期間,新市區已經順利掃蕩完畢。

食屍鬼們失去了領導的食屍王,也就是尼爾特爾奈爾德克之後,不是被收拾掉就是四散各地,消失無蹤,已經沒有威脅那基亞堡壘與「大路」的能力了。

嗯,在短時間內。

爲了慶祝全市動員的掃蕩工作順利完成,評議會大方地請大家喝酒。只要開通前往舊城區的路,景氣總有一天就會變好,對任何一位市民而言都是值得慶祝的事。

也因此今晚每個人都跑去居酒屋,暢飲分配到的啤酒,到處都非常熱鬧。

我常去的阿比老闆娘的居酒屋「生命之泉」也是高朋滿座,來喝免費酒的顧客擠得水泄不通,再加上闊氣的甚大叔自掏腰包加碼喫到飽大放送,導致連店外都擠滿了人羣。

如果只是這樣,我也沒什麼好嘮叨的。

因爲我們隊拿下了格拉,獨佔賞金一事已經傳遍大街小巷了。

可是這當中如果還有被卡格斯拉的女主人看上的人在,那麼就會出現想來看看到底是哪號人物的閒雜人等。

結果想要一窺究竟的醉漢就不斷擠到我們這桌來。

就這樣,我被不良大人二人組左右挾持,頂著一張笑臉面對一個接一個襲來的醉漢好幾個小時,最後我假裝要去上廁所,這才終於成功脫逃。

烏爾凱娜平常很膽小,可是現在受到貓的魔力魅惑,眼睛閃閃發亮的衝過來。

「喵~~」「喵……喵……」「喵!」「貓喵。」「喵——」

因爲我體力用盡倒下,因此自從我們在南風市場分開行動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了。

我問貓羣中央,坐在柵欄上的貓老大。拉蔻兒的腿上坐著一隻小貓,她輕柔地撫摸著小貓的喉嚨,露出淘氣的微笑說:

她舉起坐在她膝蓋上的小貓,對著它抱怨我。

「唉唷,大家看起來都好開心,我覺得真不公平,我也有幫忙啊!我感覺好像被大家排擠了。」

「……嗯,我會手下留情,不會讓你們受重傷,但還是請你們找別人看守的時段動手吧。對了,你爲什麼會在我家屋頂參加貓聚會?」

(你在說什麼啊……)

「嗯?嗯?什麼?」拉蔻兒滿臉笑意,手放在耳朵邊轉向我。

不講理大王繁衍變成兩隻……

我拜託笑得無憂無慮的坎奴太太準備明日早餐後便拿起鞋狀油燈,從又窄又陡的樓梯走上二樓,掀開用來代替門的布簾,走進我的房間。

「你可不能嚇它們喔,我正在跟它們說話。」

啊,原來如此。她有那個意思,所以才故意低調打扮成城鎮姑娘嗎?

「囉、囉嗦,誰叫你要催我!而且已經這個時間了,還能去哪裏……」

由我開口約嗎?好、好像有點不太好意思。不、不過若是拉蔻兒想去,我也是可以答應陪她去啦。

我將反射性要脫口而出的話吞下肚。

可惡~~這丫頭喫定我一定會約她出去!一點也不懂男人心。你表現得這麼露骨,叫我如何說得出口呢!

「抗議!別把我說的跟虐貓犯一樣,我驅趕的是來偷魚的野貓,我總不能視而不見,任憑貓偷竊吧?漁夫跟我都要工作。」

二三十隻貓同時轉頭望向突來的闖入者我,每一隻的眼睛都發出亮光,著實有點可怕。

「它說:『那個人是壞人,總是揮棒攻擊我們,非常粗暴,我只不過想拿東西回家給我的小孩喫而已。請您懲罰他。』我認爲欺負弱小是不好的事。」

「沒關係,沒關係,如果有人問,我會幫你敷衍過去的,而且在這種地方誰管你是不是未成年,連小孩都在喝呢。就算啤酒不行,喝葡萄酒也行啊,那根本就跟水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走進租屋處的拱門。

「從上面傳來?」

回去了嗎?我不解地往窗邊走,結果傳來許多貓咪的叫聲。

可惡……好,我也要閃人了。

一隻黑貓不停發出聲音,拉蔻兒嗯嗯地點頭。

少女有著一頭類似妹妹頭的黑髮,淡褐色肌膚,大大的眼睛,九歲,叫我哥哥,很親近我這個「外來者」,是傭人一家的獨生女。

「晚安,烏爾凱娜。我是從神殿偷溜出來的,如果被發現了我會很困擾,你能替我保守祕密嗎?」

啊——對了。

拉蔻兒的表情忽地沉了下來,別開頭不說話。

我其實比較屬於貓派。

看她手上拿著水瓶。看來是來我房間換水,跟我一樣被貓叫聲吸引過來的吧。

我租的這間房間有一道頗大的窗戶,在這個地區的住宅算是很罕見。平常爲了防止沙塵,我都會關上拉門,可是現在卻被拆下來了。

「那、那個……」

少女倒抽一口氣,開始全身顫抖。我原本要安撫她,可是拉蔻兒用眼神制止了我。

「嗯,那我也走了。身體狀況還沒復原,早點回去休息好了……」

「哥哥,怎麼這麼多貓……啊,晚、晚安……」

明明纔剛分享過平安脫困的喜悅,這兩個人實在太無情了。

不怎麼善於與人溝通的那兩個人一臉爲難地迅速閃避。

「聽到了嗎?貓小偷。」

在來賓面前志得意滿地說得口沫橫飛的甚大叔一把抓住我的衣領繼續說:

說難聽一點,我只是一個時間旅人罷了。

非但如此,每次我去河岸邊打工,它們總會聞到剛捕撈到的鮮魚味道,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無論我驅趕多少次,它們總還是會勇敢地繼續挑戰,只要稍不留意就會被它們叼走新鮮的漁獲。

啊,連斯延也要走!你也不用這麼快消失,連解釋都懶得說吧!

那裏已經變成野貓聚集地了。

「你!我被格拉打得半死的時候你根本在玩!而且我還未成年,不能喝酒。」

「哼。小貓,颯也是不是好冷淡?」

「啊——!喂喂,你是不是太沒有膽量了?有個東西叫禮貌啊,你懂不懂禮貌啊。」

「沒、沒有……沒事……」

「哇!這是在幹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

「喵~~」

「……?啊!」

「咦?窗戶開著?」

冷不防地從背後傅來小女孩驚慌的聲音。

我暫住的這棟房子是一位相當富裕的商人的家,跟只是用磚塊堆砌,再用瀝青鞏固的樸素民舍不同,它有大門,有圍牆,還有鋪滿磁磚的中庭,三方是雙層建築圍成了ㄇ字型。

怯生生的眼眸因爲驚訝而瞠圓。

「馬爾先生去哪裏了?」

「我回來了!」

她從欄杆上滑下來,走到簡直就像被迫害的小白兔似的烏爾凱娜面前,彎下腰,左手輕輕撫摸少女的臉龐,右手食指比出噤聲的手勢說:

不過拉蔻兒的貓多半看起來像野貓,充滿野性又具有攻擊性。它們的戒心強,不輕易讓我靠近。

不阻止她不行,我知道她不是開玩笑,她有這個力量做那些事。她有能力,個性又不受拘束,這樣的組合實在太危險了。

「我知道甚大叔愛面子,可也別扯上我啊。」

不過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拉蔻兒會傾聽貓的心聲。

輕而易舉就被認出來了。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拉蔻兒是卡格斯拉家喻戶曉的名人。

「啊~~啊,我一個人好寂寞又好無聊喔。」

「嗯。」

「這裏太吵了,我先走了,天城,剩下的就交給你。」

它們是我每天都必須戰戰兢兢應付,名爲強敵的朋友。差不多是這樣的關係。

現實生活中的妹妹這種生物大多是任性又不把哥哥當哥哥的惡魔超人,但是這個女孩不一樣,她是一位堪稱天然紀念物級的天真女孩,散發著療愈魔力。

連想都不用想,會做這種事的犯人只有一個。

但是室內看不到人影。

「大家都在歡慶真不公平。」

今晚的拉蔻兒穿著紅豆色的長衣,肩膀上披著茶色披肩,除了下襬有彩穗裝飾之外,都是樸素的麻布。

「又有什麼關係?大家都很開心地說因爲有女神的庇護啊,而且你平常就被衆人感激,偶爾工作一下就拿出守護神的樣子,默默地守護大家吧。」

喂,格溫師父,交給我我也很困擾。

「他說今天是很難得的慶功宴,所以去他常去的居酒屋了。我猜他現在大概很臭屁地在炫耀你的事。又不是他的功勞,你說是嗎?」

唉唷,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在拉蔻兒的注視下,黑貓意志消沉地低下頭,非常像人類的動作。

「我並沒有那個打算……」

衝進食屍鬼巢穴那一瞬間的事閃過腦海,太堅持是不是會後悔莫及呢?

回頭一看,烏爾凱娜出現在天台門口。

「不要,我可能要降下天譴了,比如讓沙塵暴來襲啦,酒全部變成水啦,或者明天大家都宿醉之類的。」

「你要站在我身旁跟大家打招呼纔行,反正你這幾天不也都是喫飽睡睡飽喫嗎?」

「喵——」

「啊!貓!」

「啊、呃、她是……那個……」

將「國土」風的長衣穿得很瀟灑,系著華麗的腰帶,臉頰有些泛紅的凱妮姊心情愉快地介入我們之間說:

對了,這好像是烏爾凱娜第一次遇見拉蔻兒,這件事我也沒對傭人一家說,不妙!

我走出房間,從更狹小的另一個樓梯往上走,推開天台的木門,走到四周有柵欄圍起來的天台。

「別這樣,你安分點。」

迴歸日常生活後,那一夜的距離感彷佛不曾存在。然而那不是夢境也並非虛幻。我不知所措。

「咦,你怎麼這麼早?我家那口子還沒回來呢。」

「那好,你必須接受輔導。你沒有找律師的權利,也沒有緘默權。爲了幫助你重生,在你充分反省之前必須接受本官的保護觀察處分。首先我判你必須陪伴我當作社會服務。好了,坐下,然後倒酒。」

這時她終於察覺拉蔻兒的存在,膽怯地躲到我背後纔跟拉蔻兒打招呼,簡直就像小動物會有的動作。

「喵喵喵。」

「女神——」

「前警官可以說這種話嗎?」

我想起臨別時尷尬的氣氛。

「啊,嗯,這個嘛……」

聽到意料外的發言,我馬上回嘴。

沒想到這些強敵現在居然端正地坐著,發出撒嬌的聲音,也不能怪我很想脫口詢問:你們天生的自豪與驕傲到哪裏去了?

我穿過中庭,向正在一樓蔚房預備明日早餐的中年福態女性打招呼。她是傭人一家的坎奴太太。

「你要去哪?天城呀。取下大將首級,立下大功的人一個也不在,這未免也太難看了。」

女孩拚命點頭,就像不斷搖頭晃腦的龐克族或是抵抗大法師的惡靈的氣勢。

「謝謝,你真是個好孩子。來,這是給你的獎勵。」

拉蔻兒露出燦爛的微笑,拾起靠到腳邊的小貓遞給少女。

「喵~~」

「女神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女神親切的態度讓烏爾凱娜稍微冷靜下來了,她戒慎恐懼地問。

「是保護你的守護神告訴我的啊,他說烏爾凱娜是一個努力又認真的女孩。」

「什麼!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以後也麻煩你繼續照顧颯也喔。」

烏爾凱娜帶著滿臉純真的喜悅、驕傲與愛慕的眼神來回看了看我們。簡單來說,就是超開心。她說:

「媽媽說的一點也沒錯!」

「坎奴太太說了什麼?」

「那個……哥哥是女神的戀人嗎?」

看來愛講話的人不只有先生。

「呃、這……」

「嗯…是不是呢?烏爾凱娜你覺得呢?」

拉蔻兒打斷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我,十分淘氣地勾起我的手,大膽地靠過來。

緋紅色的頭髮滑過我的臉龐,一股類似夜晚丁香花的香氣撲鼻而來,小巧的胸部抵著我的手肘,讓我實在坐立難安。

不是跟你說過別在人前做出那麼露骨的肢體碰觸嗎?日本人不習慣這種動作!

「喂、喂,別這樣。」

目送少女小心翼翼地抱著小貓下樓後,我責備一臉得意的拉蔻兒說:

你在比什麼啊,再說我也不記得我承認過你說的什麼「命運」。

卻有彷佛觸手可及的古代星空,那清澈明亮的遼闊星海不輸給任何大都市的夜景。

身分懸殊之戀。他們凝神注視著對方,眼神裏透露出熊熊燃燒的熱情與孤注一擲的決心。

「烏爾凱娜,你跟你母親說是我拜託你照顧小貓的,改天我會去跟她說。」

爲了能一輩子嬉戲人生,爲了得到故鄉的某人的認可,爲了逃避復仇,爲了解放輪爲奴隸身分的全族人。

「可是你不是幫我想辦法了?」

理解我的意思後,烏爾凱娜眉開眼笑,眼睛發亮,而拉蔻兒那丫頭似乎誤解了什麼,對我眨眨眼。

「它走路也還搖搖晃晃……」

高度正好可以輕鬆眺望明亮星光下的市街,隨意晃動的雙腳跟地面離了有將近十公尺。

雖然身在此地卻不能參與他們。

真是的,講的那麼輕鬆,我又不能跟你一樣。

「嗯?」

「是生是死都是『命運』,只是孤獨無依的它一定也很寂寞。」

拉蔻兒輕輕搖搖頭。原來如此。無依無靠是活不下去的,也許會餓死,也許會成爲烏鴉的食物,如果放著不管它,它就只有那樣的命運。

「好。啊,可是媽媽……」

爲什麼?

「是啊,那麼今晚大家就此解散。再會囉。」

每個人揹負的人生與願望皆不相同。

課業跟不上,註定要留級,也很擔心身體的變化,再者世界觀改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過以前那樣的生活。

喂喂,幹嘛連你都在傷腦筋啊。烏爾凱娜馬經淚眼汪汪,緊緊抱著小貓。

沉睡在巴比倫的財富擁有實現那些願望的能力。自由,未來,夢想。只要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就能得到一切。

「問題不在那裏吧?我不喜歡那種不負責任的做法……」

所以他們的活力很驚人。由於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因此他們揮霍生命,毫不猶豫地活在當下。

就像隔著玻璃看著另一頭的風景,終究只是別人家的事。

沒錯。

聽到我這麼說,拉蔻兒露出勝利的表情,二話不說就立刻放開我的手。

……該不會是因爲我被捲入奇怪的情緒中的關係吧?

「母貓呢?」

「什麼樣的人生都有呢。」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狀態,拉寇兒站在對面調皮地笑著對我「喵」了一聲。

——可是,萬一,萬一我回不去了呢?

拉蔻兒伸出右手食指戳著我的胸膛,追問著說:

我的明天不在這裏,無論我得到什麼,做了什麼,到最後也只是一埸空,因爲有一天我必須回到真正屬於我的地方,也就是現代。

爲了得到財富,甚至願意賭上唯一的性命。卡格斯拉的市民,特別是遺蹟拾荒者都是那種人。

披著代表正妻披肩的矮小婦人正嚴厲斥責醉倒在路邊,身材強壯的男子。大概是太太來接爛醉的丈夫吧。或許是因爲心有愧疚,長得跟熊一樣高大的男子在身高只有他一半的妻子面前完全抬不起頭。

或許是有了別的想法,她不再說話,闔眼沉思了一會兒,隨即一臉輕快,口齒伶俐地說:

我明明清楚自己無法放棄回家的念頭。

然而縱使如此,那纔是我的「明天」。

「喂,放手,你不是要出去嗎?烏爾凱娜,我必須陪伴女神,所以我要出去一會兒。」

總之在她被繼續污染之前,我得趕緊把壞榜樣帶走。

唔…………雖然不甘心,但是此時的我只能舉白旗。

很有禮貌地守候在旁的貓宮廷以這句話爲暗號解散了,朝臣們動作輕盈地越過欄杆,消失在夜晚的卡格斯拉。

「走吧,快點。」

我嘴裏辯解著,內心也鬆了一口氣。

純真又可愛的療愈系女孩烏爾凱娜如果向這個野丫頭看齊,那我可是會大受打擊。

「可是它也還有短暫存活的『命運』,而且它本身也還想活下去,因此我才幫它說出它的心情,僅此一次,其實它原本必須自己拜託烏爾凱娜。」

過去我一直認爲不可能,努力打消的另一種未來藍圖閃過腦海。

嗯,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快樂。在那家酒吧的後方,有兩名藉機偷懶的店員正忿忿不平地抱怨著一直不肯離開的客人與待人苛刻的老闆娘。他們剃光頭,雙腳套著金屬腳繚,腳鏡還用繩子綁住,可以看出他們的身份是奴隸。

「呃……幹嘛?」

最後只剩下一隻,就是捲成一團縮在少女懷中的小貓。

「那隻小貓跟烏爾凱娜非常合得來,就像是命中註定的對象,不過還是比不上我跟你的緣分。」

「哦哦?」

接著,靠近欄杆的拉蔻兒從上方跨了出去,彷佛妖精般地漫步在空中,往隔壁人家的屋頂走。

拉蔻兒跟我並肩坐著,我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與呼吸。

「真讓人傷心呀,你那種說法。」

不過,我只是一名旁觀者。

喂,別誤會。

「喵。」

是啊,就算在如此狹小的城市裏,也是有各種不同的人生。

「你的『命運』已定!」

原本應該是寧死也不願意。

「知道了啦。可是我只是一個連『理』也不會的普通人,你不說清楚,我怎麼會知道那麼多?而且你平常的行爲舉止……」

巴爾納姆梅鐵納的家臣與麗薇兒·西姆堤的戰士們一同從一家大型居酒屋走出來,男人們心情非常好,發出粗野的笑聲,其中還有人勾肩搭背。平常會因爲一點點小事就拔出青銅製的刀子砍得你死我活,感情極差的一羣人,在今夜也暫且休兵。

「啊——真的嗎?」

因爲這裏有平凡過日子無法得到的明天。

留在這個卡格斯拉,像這樣跟她肩並肩度過每一天。

閒逛了一陣子後,我們在環繞市區的城牆邊緣坐下。

具體來說就是要增加拉蔻兒是酒鬼這個「設定」。喝醉酒的女神愛開玩笑。這麼一來,今晚誕生在烏爾凱娜心中那個美麗又溫柔的好女神形象就會大暴落,不過這樣很好。

然而面對這樣的我們,烏爾凱娜只是紅著臉,投以憧憬的眼神,害得我雖然在心裏破口大罵,卻也無法強烈表現出來,真是惱人。

對,我認識的拉蔻兒是這樣的人。雖然任性、厚臉皮、超然達觀,可是她有一顆會憐憫即將消失的小生命的心,並非冷酷無情。

半裸的兩人只蓋著同一條毛毯,弟弟牢牢抓著哥哥腰帶一角,哥哥抱著弟弟的頭護著他。可以看到在廣大的天地裏只有彼此能依靠的窮困兄弟間密不可分的羈絆。

拉蔻兒回頭正對著我,一臉挑戰地睨視著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一時興起就把小貓交給她養?」

沒有現代夜景的閃亮照明與燈飾。

或許是觸動了心絃,拉蔻兒感慨萬千地說。

在間隔一小段距離的紅燈區裏,醉漢與酒女集團讓已經是深夜的大街依舊熱鬧喧譁。這一區特種營業的居酒屋林立,身材婀娜、姿色撩人的酒女多半是一邊當服務生一邊等待恩客上門的娼婦。

臭丫頭,爲了報復你,晚點我會好好跟烏爾凱娜說明的。

「你啊,太任性了,之後被罵的可是那孩子啊。」

她背對著我,回頭用眼神催促。

「那你怎麼說?我是一時興起嗎?我是多管閒事嗎?」

一旦跨過牆壁踏入廢墟,無論你是誰,都沒有能夠活著回來的保證。要是巴比倫崩毀的歷史重演,在市區內側也將面臨相同命運,然而幾乎所有的居民都是自願搬進這個與死神爲伍的卡格斯拉。

像現在一樣的時光一直持續到未來,在這裏朝著未來,走向「明天」。

跟他們生活愈久,就愈能明白自己跟他們之間隔閡

我跟烏爾凱娜瞠目結舌地目送它們。你是猛獸使喚者嗎?

豪宅林立的神殿區圍牆陰暗處躲著一對年輕男女。女孩穿著上等的衣服與腰帶,應該是出身富裕的商家,但是與她雙手緊握著的精悍青年卻衣著幞素。

害怕鬥爭與敵意的人難以在此生存,這裏沒有妥協與躊躇,這裏有的是無畏乾旱期的太陽,充滿精力,光亮鮮明的生命。

(沒有一個地方是我可以停留的家。)

「那孩子好像很喜歡你,你可以幫忙照顧它嗎?」

我一直這麼認爲,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爲。

「那隻小貓沒有親人。」

貧民窟裏一棟搖搖欲墜的小瓦屋中,膚色略黑的年幼兄弟抱在一起沉睡著。似乎是孤兒,看不到其他大人的身影。

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們漫步在屋頂間,就像兩隻貓咪似地在夜晚的卡格斯拉散步。

拉蔻兒輕快地宣言,溫柔地點了點小貓的鼻尖。

「哎呀,這樣啊,真傷腦筋。」

在找回我的明天之前,我只能原地踏步,好焦急,只要我還留在這個卡格斯拉,我就一步也無法往前走。

平常不曾聽過,有如在夢中般的柔和呢喃。

我本來只想喚起部分「精髓」,沒想到今晚的獵人特別興奮,顯現的「相」比預期中還要顯著。

聽到拉蔻兒的提案而滿臉喜色的稚嫩臉龐倏地變得沮喪,別看坎奴太太那個樣子,她可是很嚴格,若說要養貓,很有可能被斥責。

我也一躍而上。

「『森林獵人』。」

在繁星與如彎刀般的明月照耀下,我們窺探到了一部分卡格斯拉居民的生活。

「生命也是會有這樣的際遇的,一直孤獨太……」

要是被嚴厲追問,烏爾凱娜一定會把剛纔看到的事情全都告訴母親,我只是爲了避免這個麻煩,並非出手幫你。

「喵嗯。」「喵……喵……」「喵喵。」「喵——」

導致我如此煩惱的某位元兇卻一臉沉思地呆望著自己的城市。

長長的睫毛下,綠色寶石般的眼眸顯得朦朧。

略顯傲慢地往上翹的纖細鼻樑,如同拿毛筆描繪的細緻柔順秀眉。

臉蛋小巧,五官端正的少女簡直就像一尊古董娃娃。

不輸給雪花石膏的白皙肌膚,在夜風中搖曳的零星散發。

魅惑的丁香花香氣擾亂了我的心緒。

雖然很不想承認,可是那張憂鬱的側臉散發出嫵媚,讓我心緒不寧。

呃、呃……我可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嗎?

不不,等等!冷靜!不是已經喫過虧了嗎!

而且如果被拒絕,不是很尷尬嗎?我還是摸不清這個丫頭的想法。

停止,你在想什麼啊!你又要被氣氛牽著走了嗎!

可惡!可惡!白皙的後頸迷惑我!

「你那是什麼有趣的表情?是哪裏癢嗎?」

我在內心上演著傑基爾博士與海德先生的激烈糾葛,表情變化萬千,沒想到拉蔻兒卻悄悄觀察我,露出了一臉呆樣。

「喝,我絕不認輸!你這個魔女!」

「啊?」

「呃、不是,我是說……」

正當我焦急著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內心不斷湧現的妄想時,驀地想起還有一件事必須向她道歉。

「啊——該怎麼說呢?抱歉,之前懷疑你。」

「什麼事?怎麼突然講起這個?」

「……對不起。」

我在內心這樣告訴自己,將臉靠近。我幾乎沒有主動親人的經驗,緊張到心臟撲通撲通跳。又不是第一次,冷靜。一、一定要成功纔行。

「喂,我是天城,有時間嗎?就像這樣講話,也可以按這些按鍵發送簡訊給對方,是我那個時代的學生必備的便利工具。」

「電?雷電?」

「我以前也跟你提過吧?人類是用拿非利人的血肉與黏土各半混合做成的,所以我們有一半是流著相同的血。」

「要操控雷電很簡單,但是我不知道什麼是充電。」

「哼,我偶爾也會詛咒必須跟你這種不懂女人心的薄情者在一起的『命運』。啊,我也是不幸的女人嗎?」

身爲一名現代人,我接受的教育告訴我人類無關血脈與出身,人人皆平等,因此我內心無法有同感,甚至想反駁。

所以不是說不能讓這丫頭得意忘形嗎!

「……啊,對,就是那個。」

我都要恥笑我的緊張了,明明在知道沒辦法再使用時已經完全放棄了,沒想到一發現可能復活時就馬上變成這副模樣,「希望」這東西真可怕。

「不要,就這樣再一會兒。」

爲了不讓下方的人發現是她,我強勢逃開大膽到沒有分寸的吻,將她的頭抱在胸前,藏起她的臉。

「噓!」

「嗯!」

「所以我現在不是跟你道歉了嗎?嗯……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我剛纔也說了,我到現在還是不太能理解『理』、『命運』這類東西,一點頭緒也沒有。在我的時代,我們不依靠『理』……」

只能在睡夢中追憶,我懷念到幾乎要落淚的記憶就沉睡在裏面。

「好痛!你來真的吧!你剛纔是真的打我吧!」

「啊啊,抱歉。這個叫做手機的東西是靠儲存在裏面的電在運作,總、總之你先幫我試試吧,對了,不要用太強的電,一點點慢慢來,裏面的零件很精密,不小心就會爆掉。我想想,電壓多少呢?唉唷,可惡!該怎麼說明好呢?」

「你、你弄懂它的構造了嗎?」

「全都仰賴這類機械,這點我以前跟你說過吧?」

我獨自慌亂著。

(可惡,別得寸進尺!再說,那個什麼「命運」之說也只是你的妄言,我可沒有承認!)

「啊、啊、啊。」

手機好像被支擦住似地靜止在拉蔻兒的雙手上方,三條藍白色光芒描繪出複雜的咒文形成圓圈,緩緩地在手機四周轉動。咒文的文字並非「國土」使用的金釘狀楔形文字,主體是順暢而華美的曲線,或許是拿非利人的文字吧。圓圈內側的空間似乎釋放著淡淡的磷光。

拉蔻兒眯起眼,一臉懷疑地盯著我看,好像在說「真的嗎~~」。最後她擺起架子點頭說道:

兇暴的手肘尖銳地刺向我的腰部。

別把人說的跟變態一樣!誰來教教這個女人什麼叫禮義廉恥!

接著她將臉靠近我,下顎上揚,輕閉雙眸,豔麗的薄脣彷佛可愛的小花瓣。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不過她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喔~~」

「對了,這個。」

「復活了~~~~!」「耶~~!」

「唔唔唔。」

拉蔻兒觀察著手機好一陣子,最後點了幾次頭說。

拉蔻兒一臉呆愣地望著我好一會兒後,嘆著氣舉起食指,隨即我手中的手機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拿起來似地飄浮在空中,緩緩飄到她面前。

(像這樣嗎?)

「啊!」

……爲什麼?爲什麼我總是空歡喜一場?

「沒有,完全不懂。那你在點什麼頭啊?

「你果然還是你。」

「……喔。那麼現在呢?」

雙脣輕輕碰觸的同時,拉蔻兒露出勝利的微笑,伸出雙手牢牢抓住我。她的舌纏了上來,吻上我的脣,奪走主導權。

她忽然以豁出去的態度開始憤慨。哇,不小心按到開關了。面對她排山倒海的怒氣,我只能被迫迎戰。

或許是喝了酒,高談闊論的夜警們並沒有發現我們,直接從下方通過,慢慢走遠。

我瞬間回神。

過了一陣子後,她冷冷地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更正,並非自作多情,是露骨地被催促著。

然而歡喜在下一個瞬間凍結。

「哇~~」忙碌的指尖引起她的興趣,緋紅色的頭直盯著手機按鍵瞧。「可是什麼也沒發生啊?」

「你有好好反省嗎?」

「反正你就是認爲我是冷酷無情的惡魔啦。」

可是這是忠誠度宣示,如果不照做,又要被追問一次了……呃……好,無路可退了,既然是忠誠度宣示,那也只能照做,一下,就一下!

「國土」的人們深信自己是爲了服務衆神而被製造出來,他們認爲能服務拿非利人代表自己是被選中的人,深以爲傲,因此跟外國人身分的「外來者」以及「邊境」的原始人不一樣。

我阻止她發出嬌媚的抗議聲,屏息以待。

我壓抑著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了三分鐘後伸手拿起手機,內心充滿期待,手指顫抖地按下電源鍵。以爲再也聽不到的旋律響起,液晶螢幕亮了。

我很想這麼反駁,不過算了,今天不說了。

「嗯,好、好。啊,輕點,拜託你輕一點。」

算了,不談此事。

大概是抱著她時引起她的興趣吧,她的手上拿著忘記收起來的手機。

「等等、等等!你、你、該不會也能自由操控電吧?這樣不就能充電了?對吧!」

騎虎之勢消失了,無力苦笑著仰望殘月的白皙側臉著實讓我感受到她是真的因此情緒低落。她說:

一股酸澀的情感湧至喉嚨。

就這樣,我一點一滴被她熱情的吻所俘虜。此時,下方傳來腳步聲與交談聲。是巡邏的夜警。

叩叩叩。唷,手指還記得呢。

你跟我說過那種傳說嗎?

突來的希望讓我興奮不已,我猛然撲向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拉蔻兒。她回答我說:

「呃……可惡!資料……全都消失了。」

歪著頭思索的拉蔻兒像弗萊明的右手定律一樣張開食指跟中指,只見兩指間啪地發出藍色火花。

拉蔻兒臉上的表情倏地消失,淺青綠色的眼睛裏晃動著不確定的情緒,回頭望著街道。

拉蔻兒的杏眸圓瞠,像只小鳥似地微傾著頭不解地問。

不、不妙!會、會被看到我跟女神在做這種事!

「你真是一個聰明的丫頭。嗯,應該差不多,不過就算是不懂『理』的人,只要有手機,誰都會用,手機是一種很便利的文明產物。」

似乎太讓她了,可是總是笑臉盈盈、目中無人的她露出那麼沮喪的表情,實在讓我亂了分寸,而且在情緒上也覺得虧欠她。

「反省了,反省了。」

我打開手機蓋,拿起手機假裝講電話。

如果現在有人看到,應該會看到我的頭上有顆明亮的燈泡。

「哇?」

「就是上次在觀星塔的事。我沒預測到會那麼驚人,所以想太多,老實說我有點被嚇到了,你看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舉白旗投降。

等到聽不到腳步聲時,這次我真的用力拉開含笑抓著我的瘟神。

但是,敵人並沒有那麼好對付。

手機裏記錄著影像與照片,有父親、母親、小櫻、同學與劍乃的表情與聲音,有家、學校、遊戲場所、日本的情景、有日文的字體與電玩。

電話號碼、簡訊、照片、影片、軟體全都消失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問題,總之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也不願意啊,突然看到那麼驚人的東西,任誰也會動搖吧。」

「現在早就沒電了。手機是靠電運作的,在這裏無法充電。」

「颯也,冷靜點。」

亮了!雖然很微弱,不過表示充電中的紅燈確實亮了。

賓果。被你看穿了。

「哇哇哇哇哇!」

「嗯,好,那麼你用行動表示。」

忽然腦海中直接響起聲音。我驚訝地抬起頭,就看到拉蔻兒輕閉雙眼微笑著。這是心電感應術嗎?

「那是手機啊,手機……說了你也不懂。這是行動電話,原本是爲了跟遠方的人取得聯絡的工具,跟同樣有手機的人可以這樣聯絡……」

「我討厭你那樣看我,我不管別人怎麼怕我,就是你不能怕我。你呢?你不在乎我用陌生人的眼神看你嗎?對你而言我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嗎?」

「國土」雖然很大,不過拿這種東西當狗牌的人大概只有我一個吧,所以就算我在巴比倫變成無名屍,只要保留著這個東西,甚大叔他們就能找到我的屍體。

「不過我大致掌握了力量流動的觸感了,原來只要灌進這個小型金屬零件的部分就可以了。」

啊啊,真是的!不管了!

「你好遲鈍喔,我當然已經用『理』讓別人看不到我們了啊,而且有一點風險,你似乎比較熱情。」

我伸手探進胸前,拉出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手機。

「我看你一直很寶貝,不過似乎不是護身符。這是做什麼用的?」

「笨蛋,你做得太過分了,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其實我想要的是智慧型手機,不過跟她講這個也沒意義。

也不知道是不是沒發現,拉蔻兒一點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就算我掙扎著要離開,白皙雙臂還是輕柔地纏著我,她的擁抱甚至更加熱情。

「所以我跟你一定就是那樣。也許並非全然相同,但是我們都有喜怒哀樂,也會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更何況我能瞭解你的情緒,因爲我們是『命定』的對象,只要你的態度改變,我馬上就能感覺到喔。」

「啊~~啊,我就知道你會那樣想,你用那種疏離的態度對我,我實在好傷心,我是那麼信任你,那之後我也一直承受著要死不活的情緒。你到底要讓我多不安才肯罷休?真是的!」

我好想看看父親、母親、小櫻,好想聽聽他們的聲音,好想再次確認學校裏的那些傢伙做過的愚蠢事、教室及上學途中的情況,現代街道的景色。

我不奢求,只要看一眼就好。

那些東西在我的腦海中已經模糊,好像隨時都會忘記,讓我覺得好害怕。

別這樣對我,老天爺!至少讓我有期待,別對我這麼殘酷!

鄉愁如同飢餓感一樣啃蝕我的心,無法被滿足、無法實現的希望與自暴自棄、具有攻擊性的憤怒形成了黑暗的火焰,將我的腦海燒成一片灰燼。

嗡嗡嗡嗡————嗡。

不知道從何時起,那個耳鳴聲開始從遠方傳來,嗡嗡地盤旋在耳朵深處,更加劇了我的焦躁。

有種想要像暴動的孩子一樣亂髮脾氣的衝動湧起,如果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我或許會使盡全力將手機往地下摔,然後嚎啕大哭。

「咦?是哪裏弄錯了呢?」

聽到這個聲音時,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憤怒從胃的深處冒出來。

不是拜託你要小心了嗎!爲什麼你不能多注意一點!

眉宇間深處火熱且沉重,湧起憎惡與殺意,一種連自己也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灼熱敵意充斥全身。

我體內冷靜的部分發出「不可以」的警告。

——等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要對誰說那種混蛋話?

可是暴動的異常激情像鍊鐵爐裏的鐵一樣,帶著難耐的炙熱灼痛我的胃。我知道我的表情醜陋扭曲,也看得出來拉蔻兒如妖精般的面容露出不安。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

吐出來。用全身的力氣。發出最大的音量。朝著夜空。

呼呼。深呼吸。

冷靜。怎麼了?振作點。天城颯也。

一旦使盡全力怒吼後,剛纔幾近可怕的憤懣在轉眼間消失無蹤,耳鳴也停止了。

「動態攝影。」

原來如此,難怪這裏的內裝規格與其他房間截然不同。

「我沒辦法裝出沒有意義的笑啦。」

我半佩服半搖頭,隨著如同入無人之境的拉蔻兒走進去。

大概是很喜歡吧,拉蔻兒很興奮地開著一人攝影會,可是她忽地停了下來,很著急地按著按鈕說:

嘻。拉蔻兒笑著說,還得意洋洋地拉著我的手。喂,我就說別在人前這樣子。

因爲如此,我走在迴廊時才能看出這裏果然是一座大型倉庫。

圍牆內有一棟樸素的平房,看起來不是一般住宅,應該是倉庫,而且規模相當大。

他的過度反應讓我看得也覺得害怕起來了。或許該說是有絕對的信仰吧,「國土」的居民們不僅對拉蔻兒,他們對活生生的衆神拿非利人都有牢不可破的恐懼。

「哇……這可真豪華。」

「是嗎!那我要重拍,那個不是我……咦?這回是什麼?」

拉蔻兒聚精會神地看了好久之後,感嘆了一聲,這才終於抬起頭說:

「咦!咦?變、變暗了耶。怎、怎麼辦?我是不是按錯什麼了?」

大方地點點頭後,拉蔻兒便不再理會管理員,動作迅速地朝著金色的門走去。習慣高高在上的神果然不一樣。

裝滿異國美酒、穀物、水果乾等食物的壺。

「抱、抱歉。再見……」

「請您恕罪!女神的深謀遠慮,卑微如我如何能揣測呢?我會出來迎接您,也是因爲對您的崇敬。今日從此刻起,在您停留期間,絕對不會再有閒雜人等出現在您眼前,一切都如您所願。」

我不自覺驚呼出聲。門裏面是一座小寶庫。

我被帶到一個很靠近怒蛇城門,從白大路彎進去一小段路的地方。那個地方圍繞在白色圍牆內,拱形大門前還有荷槍實彈的衛兵看守。

「等等!拜託,那個白癡樣快刪掉。」

喂喂,還有後續嗎?

「爲什麼?這是瞬間拍下的,沒辦法。」

女神從我手中搶走手機,蹙眉凝視著在螢幕中說話的自己。

在她的請求下,我簡單教她操作方法,她一邊說著「這些記號是你那個時代的文字?好難喔」,沒多久就學會影片與照片的拍攝與閱覽的方法。

「我想拍,教我。」

我忽然希望自己擁有一顆堅強的心,可以不需要讓她因爲這種難看的事而操心。

「那麼到下一個地方去吧。」

「這裏是海盜的寶庫嗎?還是巨龍的巢穴?抑或是沉睡在瑞士銀行的納粹財寶……話說回來,我知道你到哪裏都喫得開,不過跑到這種地方來不會對主人不好意思嗎?」

「說了好多次了,但是西姆堤很堅持,說什麼這是傳統。算了,祭禮算是宣傳,我必須要忍耐,不過每週都送烤全牛給我,就不知道是哪門子的刁難了。」

「你如果去當小偷一定大豐收。」

……這是!無論我如何注意門窗,某人就是能自由進出我房間的謎團終於解開了!

「這樣啊。呼——嚇我一跳,我還以爲被我弄壞了。」

「沒關係啦,反正沒多久就會搬去給我了。」

「嗯,要說是法術也算是吧,只要知道用法就可以了。只要使用手機,誰都能拍出同樣的影像,也能通話,不過只有一支,通話這個功能也就派不上用場了。」

我跟他打了聲招呼後,便追著拉蔻兒走進去了。

拉載兒握著拳頭插腰,真的很困擾地蹙著眉頭,嘴裏唉地嘆了口氣。真難得可以看到她示弱的表情。

「抱歉,我希望還在的資料都不見了,我太期待了,所以很失望,是我的修養還不夠。」

這裏是在祭日之前保管獻給拉蔻兒的供品的房間。

拉蔻兒完全失去平常的從容,露出緊迫的表情與聲音問。

「颯也,你怎麼了!你的樣子怪怪的耶?」

拉蔻兒無視衛兵,拉著我的手就堂而皇之地從大門走進去。有兩名可疑人物從面前通過,閒閒無事的衛兵卻連一眼也沒瞄。並非漠視,是真的沒發現。

「不是,不是,沒那回事,光是讓它能用就很厲害了。我試給你看,看我這邊。」

『那我要重拍,那個不是我。』

「拉蔻兒,那支手機在放你那裏,你能不能幫我充電?或許有些麻煩,不過你也可以使用。」

我因爲這樣心生焦慮,就把氣發在她身上,我真的腦袋不清楚了。真是的,我這個樣子,以後就沒立場笑斯延是瞬間熱水器了。

「呵呵,這個表情真有趣!」

「你看,知道這是誰嗎?」

看來應該是倉庫管理員的男性有著濃密的絡腮鬍與形成對比的光頭。此刻的他正滿頭大汗,全身顫抖。

毫不手軟地用金銀寶石裝飾的傢俱與餐具、雕刻品與祭祀器具。

這間小房間的四面牆壁都是聯琅質的藍色彩釉磚,地板與天花板鋪著磁磚,十分乾淨,房間裏整齊地保管著一看就知道是高價的貴重物品。

「不,不可以,這樣很可愛啊。」

我感到不妥,腳步有些遲疑,不過拉蔻兒勾著我的手強拉著我往裏走。

「真的看不到我們耶。」

這次我拿起一件毛織布,一整面都是黃金阽花,很正式的衣服問。

「好厲害,在你的時代裏大家都會用這種法術。」

以精緻的刺繡與耀眼的金飾點綴的各國傳統服裝。

「可以再看一次嗎?」

相當於日本振袖或是十二單的傳統服裝,從脖子到腳踝幾乎完全包住的一件禮服。

或許這是第一次看她這麼認真,我好一陣子都沉浸在意義不明的勝利感中。

嗶。『那我要重拍,那個不是我。』

「哈哈,怎麼了?那麼不喜歡就讓他們換送別的服裝不就好了?」

她鬆了一口氣,然而或許是嚇到了吧,遞出手機要還給我。但是老實說,現在還給我我也很困擾。我說:

「卡格斯拉的女主人親自到訪,我身爲您的僕人,對於光輝的『畏力』感動不已,我的主人烏爾延基也會非常感激您賜予這樣的榮譽。」

我再次將液晶螢幕轉向拉蔻兒。

原來如此,「理」這個東西果然方便。雖說普通的魔法師可能無法像這丫頭一樣隨心所欲地使用。

「……那件重死了,撐得肩膀好痛,身體也會冷,非常不舒服,可是至少祭禮的時候要穿一下,否則他們又要以爲我不高興,到時候又很麻煩。唉,給神像穿的東西能不能不要拿來給肉身的我穿呢?」

然而在我聽來是開玩笑的口吻,管理員卻一臉蒼白地俯首在地,牙齒打顫。

……不關拉蔻兒的事,她已經很小心翼翼了,如果出問題,一定是很久之前的事,或許是泡到水裏,或許是猛力撞擊,抑或有其他別的原因造成。

拉蔻兒看著我突然脫序的行爲,呆若木雞。我佯裝平靜,故作輕鬆地說:

我告訴她要小心不要傷害到內部機器後,她便拍胸脯答應我說:

我從黃金製造的寶石箱裏取出一條項煉來看。金線串著幾顆琉璃與紅玉髓,又用十二片金葉子等間距裝飾的飾品,豪華的程度令我咋舌。只要有一條這個,不需要冒著生命危險進出巴比倫就能喫喝玩樂好幾年。

「那麼我也能拍下你的身影嗎?」

「當然啊,手機就是那樣的機器啊。」

「這邊這邊。」

「嗯,謝謝。」

穀物與酒壺、食材與木材等從異國進口的珍貴商品,分門別類地收藏在左右兩側的小房間裏。

「啊~~沒辦法,裏面的檔案都掛掉了,我其實很想看呢。」

呵呵呵,這下知道文明利器的厲害了吧?古代人。

「我解除了他們的認知。動不動就引起騷動也很麻煩。」

「啊啊,我看看——果然。只是沒電了,因爲剛纔只充了一下子的電,只要用剛纔的方法,它就能再運作了。」

管理員大叔額頭抵在地板上,摩擦到幾乎快要流血,全身還顫抖個不停。

罕見的香木、震撼力十足的石雕與木雕工藝品。

迴廊前方是T字形,那一頭跟其他樸素的建造明顯不同,牆壁是用藍色彩釉磚堆砌而成,鑲崁在上面的雙開門貼著金箔,閃閃發亮,醒目的裝飾非常豪華。

喀嚓。我乘其不備地拍下一張她的臉部特寫。

「被發現了,我還想再多跟你單獨相處一會兒呢。」

堆積如山的各色布料與織物。

「拉蔻兒,這件衣服……不重嗎?」

「這是……我。啊!我爲什麼看起來這麼害怕!」

知道是如此後,似乎也不需要顧慮了,我一直對這些很感興趣。

「喂,看這邊啦,唉唷,別那麼嚴肅,笑一個笑一個。」

而金箔門前的地上跪著一名中年男子,他以傳統的單手朝拜的姿勢低著頭,看他拿有彩穗的腰帶系著睡袍的樣子,應該是匆匆忙忙趕過來的。

「可以自己隨便進來嗎……」

嗶。『那我要重拍,那個不是我。』

「這不是畫,是照片,照片不會說謊。」

怪不得全都是好東西,這些全都是評議員之一的富商烏爾延基不惜成本從各國買回來或是訂做的物品吧。全都是女性用品、服飾……簡單來說就是跟打扮有關的物品居多也是因爲如此吧。

然後將手機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並且很慎重地收進胸口。「好!」她吆喝一聲後,輕飄飄地降落在十公尺下方的地面,接著對我招招手說:

衣服發出黃金摩擦的聲音,雙手也有沉重的感覺傳來,長時間穿著會感到辛苦的程度。這個應該有十公斤重……

「你的那個道具真不會畫畫!」

屋內漆黒,一片寂靜。從她的動作看來,她並非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入口大廳連接好幾條迴廊,但她卻絲毫不迷惘地正打算朝著其中一個出入口走去。

這棟建築物充滿「國土」風格,正面有一道相當高的門。拉蔻兒站在正門前輕輕舉起右手,就聽到另一側響起門閂移動的沉重聲音,高度遠遠超過我的三倍的雙開門便如同自動門一樣緩緩開啓。

她似乎有釋放些許「光輝」,我們的周圍有朦朧的橙色光芒照亮著。

「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按中間的圓形按鈕。」

「……這樣啊,原來我沒有幫上你的忙。」

「……烤、烤全牛?」

還真豪邁的供品。

「誰來告訴我,烤全牛是哪個時代的美食啊?卡格斯拉人都能喫料理好的美食,爲什麼我要喫沒有味道也沒有變化的烤全牛?沒想到西姆堤還一臉平靜地說『這是傳統,如果您不收下,大家會不安』。」

拉蔻兒嘟著嘴憤慨地說。嗯……她雖然看似盡情地利用自己的立場,無拘無束,不過似乎也多少有顧慮到自己的子民。

「好浪費,牛呢?」

「交給神殿裏的女孩們處理了。這裏的供品也是。我不需要這些東西,可是卻能讓她們過更好的生活。」

我之前沒說過,建造在聖塔「艾姆爾帕」腳下的拉蔻兒神殿裏住著十幾名年輕女官。

在崇拜拿非利人的其他都市國家裏,直接侍奉神的神官團擁有絕對的權力,但是在卡格斯拉,可能跟主人也有關係吧,幾乎沒有那樣的傾向,她們認爲她們的職責只是管理聖域與照顧女神生活起居,十分恪守本分。

好像烏爾凱娜也說過「我的夢想是能夠隨侍在女神身旁」這種話,能侍奉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是女孩們的憧憬吧。

「嗯,你說的也沒錯。將金銀視爲貴重品是人類制訂的標準,就一個能靠自己的力量什麼都辦得到的神而言,就跟路邊的碎石頭沒兩樣吧。」

人類將自己重視的東西獻給神,神也不一定喜歡。要說理所當然也算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呢,一直到現在都只有唯一的一樣喔。」

她調皮地眨了眨眼。這丫頭也太明目張膽了吧,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平常我大概會說「你又來了」,四兩撥千金地岔開話題,可是我突然想起一直留在心中的疑問,於是開口問:

「對了,我的……呃,你爲什麼一定要我呢?」

拉蔻兒說是「命運」。

但是她身爲統治「命運」的神,應該有辦法擺脫,爲什麼她非得要我這種人……

好一陣子的沉默後,拉蔻兒忽地別開了視線。咦?

「爲什麼呢?我已經忘了。」

她表現出柔性的拒絕,不希望我繼續問下去。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連忙轉回原來的話題。

看來我的報告已經透過評議會傳進她耳裏了。

外頭一個人也沒有。

拉蔻兒的手迅速地拾起滾筒狀的布料,然後緩緩地將其中一匹像披肩一樣披在肩膀後,對著我問:

「……什、什麼?啊,不用了,我真的只是陪她來而已,不能拿你們的東西。」

「……你該不會是爲了這個才帶我來的吧?」

原來如此。

「那、那個……我並不是盧卡爾——」

他帶著我走進旁邊的房間,那裏似乎是武器保管庫,牆壁上掛著長槍、弓箭、劍、矛,還有陳列在座上的皮革盔甲、薄片盔甲。

我有些猶豫,閉上了原本要張開的嘴。

我該如何回答是好?要怎麼做才能和平落幕呢?

「對,他是『艾巴德尼格爾』之主,原本也是受到巴比倫崇拜的神之一,我以爲他早就死了。你說他揚言要滅掉卡格斯拉嗎?」

「對了,你要是遇到他,不可以跟他打起來喔,太危險了。」

「還能爲了什麼?唉唷,別擺出那麼有趣的表情嘛,給點意見啊。」

我不經意的一句話甚至可能動搖卡格斯拉與評議員間的關係。

有一小段時間我必須正面凝視沉默的管理員的黑色眼眸,還不能讓他看出我的動搖與戒心,著實冒出一身冷汗。只不過就算看穿了,管理員也不會吭一聲,仍舊有禮貌地低著頭說:

像卡布特·伊爾那時那樣的傲慢反應當然另當別論,可是烏爾延基對我有戒心,很有可能真的將我視爲絆腳石。

我不能隨便開口發言,因爲可能會被誤解爲代表拉蔻兒的本意或者我對烏爾延基有敵意。

「謝、謝謝。烏爾延基大人細心的安排我一定轉達給卡格斯拉的女主人知道。」

「天城颯也大人……請留步。」

「…………」

拉蔻兒頷首,朝著出口走去,我也跟著她的腳步。這時背後突然傳來管理員的聲音說:

「……薩里奴嗎?沒想到他活下來了,還在暗地裏搞鬼。」

「『瘴氣』很濃,薩里奴的『光輝』也有助於他隱藏自己,現在只能按兵不動,等待對方先出招了。」

拉蔻兒巡視著獻納品,認真的眼神不輸給剛纔。她目光銳利,彷佛鎖定獵物的猛禽類。找、找什麼?

「不是,接下來的才重要。」

直接獻納供品給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是三名評議員纔有的特權。

「遵命!高貴的卡格斯拉女主人!」

真是的,我必須要再好好告誡她……

「怎麼回事!」

「這個黃金髮飾是遠從埃及買來的精品,如果由您贈送給女神,女神一定會很開心。您突然來訪,來不及特別準備,如果有您喜歡的東西請儘量帶走,這是我主烏爾延基的吩咐。」

哇啊,也有跟斯延的一樣用「天之鐵」制的物品。

「那麼,那些幫我送去神殿。」

「咦?那丫頭去哪裏了?」

「印籠?壞代官?」

此刻若想圓融收場,最好的方法就是順從地收下禮物,然而那代表我不拒絕與烏爾延基有個人方面的交流。我一直都避免有這種關係的產生,而且我能處理好暗藏鬼胎的交往嗎?要是被利用就不好了。

頭髮與鬍鬚都已經全白的老翁穿的不是「國土」的服裝,那是……藍色的漢服——還是道服呢?

他們能管理卡格斯拉也是因爲名義上受到拉蔻兒的信任,我看過他們要送供品到白神殿前會先讓長長的隊伍在市區遊行,如此大張旗鼓的動作並非單純只是因爲傳統,同時也是爲了維持立場所必須的宣示吧。

門前的衛兵不見了,應該是管理員安排的吧。

她的言外之意是「那並非爲了我」。

「還有其他用意,大家都會送東西過來。」

「啊?找我?」

「可是……」

拉蔻兒面露思索,伸手撐著細嫩精緻的下顎說。

管理員跪著從我手中接過多到我必須用雙手才能抱住的布料。

「總之就是遵守古法,你接受他們的供品,他們才能安心。」

「適合我嗎?這個花色你覺得如何?」

「那麼……要是卡格斯拉整體面臨危機呢?」

「呃……」

「呃,我不能讓女神等我太久,我也該離開了……」

我語無倫次地陳述感謝的話。總之至少不能讓烏爾延基沒面子。我能想到的只有這個。

「嗯……好像不太適合。那這個呢?可愛嗎?」她轉了轉圈問。

我想從這一瞬間起我才真正開始理解自己所處立場的難處。

正當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時,拉蔻兒留下一句「那我先到外面去」後,便自顧自地走了。

我急忙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想要弄清楚狀況,結果一彎進小巷,就看到兩道人影隔著五公尺左右的距離對峙著。

「開什麼玩笑,我當然是拔腿就跑啊。把那樣兇暴的格拉收服得服服貼貼,像印籠被收回的壞代官一樣乖乖聽話的傢伙,我怎麼可能跟他兵戎相向,我是很珍惜生命的人。」

……不妙,完全是自掘墳墓。

老實說,無論拉蔻兒或是那傢伙都遠遠超出我的常識,我很難想像他們對決會發生什麼事,縱使大家都說「黃昏之翼」是很強大的「光輝」,身處這個能力高低混沌不明的世界,我還是難掩內心的不安。

一邊是拉蔻兒。

感受不到悲壯感。或許對「黃昏之翼」拉蔻兒而言,被同族人敵視,然後接收戰帖,都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呵呵,我是被討厭的怪胎,以前有很多拿非利人都巴不得我消失,現在也還有,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他穿著袖口異常寬鬆的傳統中國式服裝加上布鞋,雙手幾乎整個隱藏在寬鬆的袖子裏,唯一露出的左手指尖勾著他拿下來的斗笠。

「謹遵您的指示。」

「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慈悲爲懷,幾乎不曾向我們做過任何要求,她如此仁慈,身爲臣民的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消解她的無聊,主人和我都日夜爲此忐忑不安。」

「我並不是要保護這個城市……只是我很討厭輸的感覺,找上門的挑釁我是絕對會迎戰。不過問題是要怎麼找到他呢?」

「大人,請跟我來。」

而另一邊是沒見過的矮小老人。

不管我是不是盧卡爾,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重要的是我跟拉蔻兒的關係已經親密到可以偷偷牽手夜遊,我甚至可能影響拉蔻兒的想法。被目擊到今晚這樣的場景,我再怎麼解釋也沒用了。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需要多餘的供品,我制止了,他們卻會擔心我是不是會鬧彆扭,然後就離開這裏。連西姆堤也是這樣,人心真難懂。」

只是期待被四兩撥千金帶過,留下了小小的、小小的失望在心中。

這個人似乎一直在寶庫外待命。在這樣的深夜裏被捲入這種無聊的事,真是可憐,我對他產生同病相憐的感覺,然而他本人卻不覺得麻煩,甚至覺得非常驕傲,臉上的表情也跟剛纔判若雲泥,長滿絡腮鬍的嘴角還浮現會心微笑。

當我一邊懊惱著自己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一邊從烏爾延基的大倉庫走回淡淡月光照亮的巷子時。

「沒什麼。不過你是爲了跟我說這些,才專程帶我來這裏的嗎?」

我跟這些金銀財寶有什麼關係?完全摸不清這丫頭的意圖。

「盧卡爾您現在先收下也不會有任何不方便,這些都是在未來會送進白神殿的供品,或早或晚之差而已。」

不,不只如此。

「哎呀,是我多嘴了,當然,您不是。」

「話、話說回來,那三名評議員也很辛苦耶,進貢了這麼多物品,最重要的那位守護神卻很懶散。」

強杆的傢伙。但是想像那種寂寞的孤獨,我想如果是我,大概無法忍受這樣的角色。

直到纖細嬌小的背影完全看不見後,管理員才抬起深深低垂的頭。他將布料交給從通道另一頭小跑步過來的傭人們,接著拾起擺在地上的油燈說:

別開玩笑了,我全身虛脫到說不出話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會帶來怎樣的影響,感受到如同站在海綿上的不安定感。

不行,果然不能讓那個丫頭牽著走!只會一步步步入險境!氣氛太好,我迷失了。那丫頭太超俗,根本不瞭解像我這種下層人的辛苦!

管理員很機靈地點頭說,一副很瞭解的表情,可是微眯的眼陣深處正冷冷地企圖看清我的反應。

界線劃分得明快且公平,然而我還是有疑問。

「天城颯也大人,如果您要找符合女神喜好的物品時,請務必與我們商量,無論是怎樣的要求,我們也必定爲您辦到。」

「隨時歡迎您的大駕光臨,我方一定能助您一臂之力。」

「怎麼回事?」

並非戰火、傳染病這類抽象的危機,這時的我假設了更具體的內容。

我疑惑地四處張望空無一人的巷子時,木頭震裂、陶器摔破的騷動聲驀地在夜裏的巷弄裏響起。

「這個跟這個——這個也不錯。」

是可以用金銀財寶與表面的善意收買的單純小鬼?還是可能會成爲不好應付的絆腳石的傢伙?有野心嗎?有貪念嗎?

絡腮鬍的臉上掛滿了諂媚的笑,因爲不是發自內心,所以能夠裝得出來無意義的爽朗笑容。商人的嘴臉。

聽起來不是很幸福的遭遇,她的嘴角卻露出燦爛的笑容,若無其事的說。

「他也是拿非利人嗎?好強的壓迫感。」

但是連拉蔻兒都不見人影,這就有點奇怪了,她不可能留下我一個人走掉……

「嗯。替我跟烏爾延基打聲招呼。」

紅豆色的衣服已經讓白色的土塵弄髒一大片,看起來就像跌了一大跤。

心電感應。拉蔻兒蹙著眉頭,無趣地說。

「您說笑了。」

中央的石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手工藝首飾與手煉、烏爾延基與巴爾納姆梅鐵納穿的那種奢華的男性傳統服飾、用楔形文字刻上「理」的刀槍等看起來很昂貴的物品,在油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沒有大人會喜歡巴結小鬼,管理員奉承的對象不是我,而是我背後的那個人,這就是所謂的射人先射馬。

「卡格斯拉的女主人親自蒞臨挑選獻納品,這是無上的光榮,卑微的僕人我感到萬分感激。我將繼續與主人前往『國土』遠方的國家挑選能入您眼的精品,期待您下次的大駕光臨。」

「被那種可怕的傢伙鎖定,你還這麼從容不迫?你真的不怕嗎?」

「所以我也隨便他們,他們想獻納就獻納,不想也無妨,你說我很懶散,可是卡格斯拉是人類建造的城市,我覺得我不應該插手,無論滅亡或興盛都是『命運』,是他們決定的事。」

拉蔻兒跟老人間充斥著緊繃的氣氛。爲了先發制人,我高聲問。

「哦,來了嗎?長得的確像倭人。」

瘦得很刻薄的面相斜視了我一眼後說。他的額頭中央發黑,那應該是痣吧。

小小的眼睛射出如針般的銳利目光。感受到物理性壓迫的尖銳度讓我動彈不得。

老人只是站在那裏就散發出出鞘刀刃的銳氣。

這傢伙——是誰?不過纔剛見面,爲何用那種眼神瞪我?

有一個人並沒有錯過我跟他之間的簡短互動。

拉蔻兒——等等!

她砰地蹬地,如肉食性野獸般動作輕盈地迅速縮短距離,隨著對方翻動衣袖的動作,她趁機從旁橫踢過去。兼具速度與確實威力的一腳完全不留情。

不知道在我來之前他們有怎樣的交手,不過應該不是會讓人想要發揮敬老精神的內容。

但是!

「一次不懂嗎……」

老人撇撇嘴,左手拋開斗笠,劃出柔順的圓弧,輕而易舉就化解了飛踢過來的一腳。

似乎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拉蔻兒以完美的平衡轉身,接著反手再揮出一拳。

然而本命的一擊也隨著乾燥聲讓老人的手掌接住了。

「不服輸的姑娘啊,李虎堂我可不會因爲對手是小孩就手下留情。」

「啊!」

當我看到老人的左掌搭上拉蔻兒被抓住的右手時,拉蔻兒嬌小的身體隨即便像變魔術一樣被拋向空中。

只是接下來發出驚訝聲的卻是老人。應該是被毫不留情地摔向民房牆壁的拉蔻兒在撞上的前一秒鐘蹬了一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緩下衝力,彷佛化身野貓似地翩然著地。

「哇!輕功嗎?我剛纔可沒有手下留情呢,真是可怕的小姑娘。可惜啊……」

「首先。」

……原來如此,是他的長袖子。他在閃身的同時揮動袖子,遮住下方的視線。換言之——

「等等!至少告訴我你必須殺我的原因!」

「未來有這麼有趣的身體的『理』,實在讓我太驚訝了。」

「我是李虎堂,是鏢師也是殺手。倭人小子,我不知道你從哪個時代來的,不過……受死吧。」

李虎堂不發一語地看著這邊,接著他一臉陰沉地對著我搖頭說:

那一瞬間,李虎堂的身影驀地消失了。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大家都跟你一樣,爲什麼是我?摸不著頭緒。就要死了,嘴裏卻只會問那種沒有意義的無聊話——都是鳥獸類,很難看到算得上是個人物的,你說對嗎?」

力道之大讓我很難相信我的脖子沒斷。我的後齒斷了,下顎大概也骨折了,連企圖講話都覺得痛,嘴裏充斥著鐵鏽味。僅僅只有意識剝離還真是奇蹟。

「……不可能,你是怎樣拔掉我的針的?」

不是別人,正是我的監護人(?)村上甚五郎本人。就算被李虎堂的三白眼牢牢鎖住也文風不動,不愧是誇下豪語說自己是生在戰場,長在戰場的人,闖入戰場的傻膽量有百人份。

十秒——只要能給我十秒。

可是下次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勉強能知道的只有在此場對決中,自己的武功修爲與對方之間有絕望性的差異,李虎堂甚至不會讓我察覺到他的殺氣就已經要了我的命了吧。

可惡。雖然不甘心,不過他說對了。

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形狀扭曲,跟白鬍子老爺爺的形象相差甚遠。

「沒事,抱歉讓你擔心了。你坐著沒關係,這次我會用『理』,馬上就結束了。」

對方是老人又手無寸鐵,這個事實讓我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猶豫,沒有先抽出隱藏在襯衫底下的求生刀,只是將右手伸到背後握住刀柄,做好隨時都能拔刀的準備。

「勸她放棄吧,倭人小子。她似乎不是普通姑娘,讓一個會爲了保護你而挑戰我的女子陪你上路並非我的本意。」

他來得也太湊巧了,正好看到拉蔻兒爲了保護雙腳還站不穩的我,擋在老人面前。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咦?這個老頭果然不認識拉蔻兒……

中計了。戰慄從屁眼直衝腦門。

一道豪邁的聲音從李虎堂另一頭的小巷盡頭傳出來,從民房暗處走到月光下的是一個穿著招搖的和服的粗獷身影。

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裏應該是有原因的,不過總之謝啦!

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難看地在地上翻滾,遠離老人。

只能說我太大意了。

我慌張地拔起來。一根長二十公分左右的細長金屬棒,兩端磨得很銳利。

「防得很好,你看到了嗎?不,不可能有看到。」

「沒想到這種東西居然能打亂這個世界的『理』,著實花了我不少時間。」

這是——針?

甚大叔取下背在肩上的大刀,抽掉用一種叫做帚鞘的皮毛包裹的刀鞘,純白有厚度的刀身在月光下綻放著亮光。

「是踢嗎?中國拳法之類的……」

他撫著下顎,一臉覺得可恥地皺起濃眉。

「我不同意。」

「被丟到這種地方來還得遇上殺手嗎!你殺人還這麼愉快?」

跟真正的高手對決時,在你還沒弄清楚對方到底出了什麼招之前就會被擊倒,就像剛纔的我。

頓時兩人之間充滿了殺氣。

「呃?」

「你是誰!你對她做了什麼!」

不過身體已經自行選擇應該要優先做的事,反射性地採取行動,爲了不讓老人再靠近,我介入到可以揹負拉蔻兒的位置。

化身長槍的腳後跟隔著袖子,從僅僅零點幾秒時間的視線死角的正下方往上踢中我的下顎。就是這樣的把戲。

「先動手的可是那位小姑娘。對了小子,你就是天城颯也吧?」

——不行,完全看不懂他。無論我出什麼招,我想都會像剛纔一樣被反將一軍這樣下去只能等著被殺。

「嗚……我只是習慣忍痛罷了。」

怎麼可能!爲什麼!你居然敢!無法完整言語化的幾個念頭在腦中閃過。

李虎堂扭動上身閃開我往下刺的刀。到這裏我還有看到,問題是之後。我的下顎被上勾拳往上擊。

刀身約一公尺多。微彎的那把刀是在某個都市國家模仿日本刀鑄造的逸品,材質是某種大型獸的骨頭,刀鋒銳利,不輸給真正的日本刀,刀刃缺角還會自行復原,是一把名刀。

會被殺!我用刀柄不斷敲打右腳,掙扎著要用左腳單腳起身。不行,來不及——

怎麼回事?我完全無法理解。

他的臉上有一對形成銳角的眉毛,看起來個性很頑固,眉毛下沒有溫度的三白眼正往上睨視著我,只是他斜視得很嚴重,無法清楚知道他的視線究竟放在哪裏,感覺有些毛骨悚然。

被什麼打中?爲什麼沒發現?我努力回想眼冒金星前的景象。

自稱保鑣兼殺手的李虎堂顯得很愉快,小小的眼睛看起來更小了。

風塵僕僕的矮小老人放鬆了所有無謂的力氣,像枯木一樣佇立著。

「來吧來吧,壓軸登場了。我不知道你是受僱於哪隻狐狸,不過我沒辦法把我這個不肖老弟的頭顱讓給你。」

同時間,純白色的火光在眼前散開,我聽到自己上下排牙齒撞擊的啪嚓聲。

「甚大叔!你爲什麼會……」

「少胡言亂語了!」

「抱歉了,小子,爲了以防萬一,我給你點了穴,那隻腳要半天才能動。遇到我李虎堂算你倒楣,你就別再掙扎,乖乖當一個異國鬼吧。」

拉蔻兒一臉冷峻,嘴裏喃喃地念著些什麼。她再度緩緩撫過右手,這回傷痕完全消失了我忍受著右腳的顫抖,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我的呼吸被鎖住了,縱使我後退,他還是保持著一步就能攻擊的距離緊緊跟隨。

「嗯哼。」

出其不意,無論對方是怎樣的巨漢也會失去意識而倒下。就是這樣的一腳。若沒有失誤,真的會莫名其妙就被定下勝負。

李虎堂已經逼近到幾步遠的距離了。

「啊?我?爲什麼要殺我?」

「那怎麼行,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不過那個老頭的目標是我。」

同時間老人從腳下踢了個東西上來,握住了黑色金屬手杖。是銅杖。原來他也有準備那種東西呀。

是拉蔻兒。她張開手,閃爍著銳利光芒的針一根根掉落。

我完全無法想像。無論怎樣胡來蠻幹,拉蔻兒本人不會真的遇到危險。我在內心裏總如此認爲,可是這樣的認知卻在眼前被顛覆了。

拉蔻兒應該是很華麗地安全著地,但是當她打算起身時卻突然全身無力,跪了下去。

「應該不只這樣,你居然察覺到了。」

「……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垂死掙扎嗎?小子,該死心了。」

我的下巴接收到強烈衝擊,整個人向後仰倒下。

我沒有受過這麼嚴重的打擊。景色扭曲變形,上下左右的感覺變得模糊,連腳似乎也使不上力。

右膝抖個不停,我站不起來。別開玩笑了!我一邊拖延時間一邊拱命往後退。

拉蔻兒撫過白皙纖細的右手。那裏還留著幾個被針貫穿,令人怵目驚心的紅點。

「怎麼會不愉快呢?」老人勾起薄脣說,「原本的生活太無趣,這塊土地好,好像悠遊在山海經的世界裏,完全不缺乏有挑戰性的獵物。」

「咦?咦?」我露出不應該是這樣的焦急表情。看到她那樣的瞬間,我嚇出一身冷汗。

老人的冷笑逼近眼前,我無法忍受那股壓力,被逼急了,立刻抽出倒握的刀。

不喚醒「相」根本無法跟他對抗。

「伏虎腳。本來打算一腳就收拾你,看來我太低估你了。」

「喂,你沒事吧?」

「開始吧。」

「啥?爲什麼……還有爲什麼嗎?你這個渾小子!讓主子保護你,立場顛倒了吧?」

老人再度將左手收回袖子裏,雙腳自然地張開,轉頭與我面對面。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介入我與老人之間。

「天城呀,你這裏似乎很好玩,讓我加入吧。」

在不寬的小巷裏形成被我跟甚大叔包夾的形式,李虎堂背靠著民房的牆壁,保持雙方都在視野內的狀態。

額頭中央有結疤的嚴重火燒痕跡,原來看起來像痣的東西就是那個。

「算了,這件事以後再說,以後。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處置這個老頭。」

或許是不想被波及,李虎堂並沒有追過來,他已經將雙手收回袖子裏,恢復自然的模樣,飄然地佇立著。

「殺、殺了我會很麻煩!真的!」

老人再度從袖子裏伸出左手,慢慢往我走過來。

啊,水準不同。他的動作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我雖然在意拉蔻兒的情況,眼神卻一刻也不敢離開。

不是,這要牽扯到情況、理想與現實,一直到剛纔立場都是相反的!真的!

拯救我的是被踢碎,正刺痛不已的左手。左手反射性擋在下顎前,正巧緩和了凌厲的那一腳。

也太久了吧……咦?右腳上插著的是什麼!

兇惡的面相。

「不會吧,這是什麼漫畫招術啊!」

腳還繼續痙攣著,麻痹一直無法退去。

「天知道。」

太看得起我了。這是日常訓練的成果……雖然我很想裝模作樣地這麼說,不過我能閃過單純只是因爲第六感加上運氣。

無法理解他目中無人的發言,我的語氣不自覺也變得急躁。他趁我開始有些慌亂時,動作迅速地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明明感覺到了應該是「外來者」的老人身上散發出的異常殺氣,我卻沒有提高警覺。

只有那裏的空氣密度不同,甚至有種因爲緊繃而硬質化的空間正嘎吱作響的錯覺。

情勢詭譎,一個動作,不,一個咳聲都有可能是一觸即發的暗號。

「倭刀嗎?我聽說從前在拉拉喀有一個使用倭刀,宛如羅剎的男人,名字叫做村上。」

或許是爲了避免製造開端吧,李虎堂以仔細聆聽才能聽得到的音量喃喃地說。

「拉拉喀嗎?三年了,真懷念吶。」

「我在拉拉喀落地生根時,正好是那傢伙消失後,我覺得很遺憾。聽說他人就在這個城市,沒想到這麼快就遇到了。」

「哦,我也聽說了,有一名會用針的詭異唐人道士,只要拿得出錢來,無論是怎樣的對象他都能主宰對方的生死。」

「那太誇張了,至少我還沒收拾過你砍過的那個。」

李虎堂迅速拉開距離。甚大叔沒有靠近,只是大笑著問:

「呵呵,是什麼?」

「就是那個啊,肉身的神,拿非利人。」

「傷腦筋,呵,傳成這樣了啊。」

「你不用裝傻。」

我第一次聽說。原來曾經發生過那種事嗎?

「國土」敬畏的肉身神明拿非利人並非永遠不滅的存在。

他們操縱「理」,擁有誰都不知道底線在哪裏的長壽,但也有因爲拿非利人之間的鬥爭或意外而失去生命,留名於「死亡神明」名冊上的拿非利人,再者似乎也並非沒有被其他拿非利人派出的刺客奪走性命的前例。在深夜的卡格斯拉酒館裏,我也聽過別人用講述不祥禁忌的口吻低聲說著那些傳聞。

近距離看到拉蔻兒跟薩里奴的「光輝」時,我的本能全力吶喊。這是遠遠超越食物鏈金字塔最頂端的生物,那種絕望的無力感帶來的恐懼比全身赤裸被丟在飢餓的野獸面前還要多出數百倍,拿非利人一旦認真,我絕對不可能打得贏。我的生存本能如此吶喊著。

然而以現代人的理性來看又有別種分析。我想如果被捲入核爆,就算是拿非利人也無法全身而退……應該。只要具有生命,就不可能不滅。有別的拿非利人的幫助、出其不意等等,只要條件具備,不可能有殺不死的存在。

「而且啊,我拿手的可不只有針。」

面對李虎堂靜靜的威嚇,甚大叔好笑的聳聳肩說:

「怎麼了?老頭,你斷了這個念頭了嗎?」

甚大叔一定會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吹捧,誇張地炫耀我的影響力等等,無論是不是事實,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隨著沉重的聲音響起,被砍成兩半的銅杖隨即掉落地面。

聽到他厚臉皮的請求,甚大叔撿起斗笠,將針插在上面,然後朝著屋頂丟過去,拉蔻兒也沒有異議,可是我還有問題想問:

剛纔勉強看到了。就在我認爲「砍到了」的瞬間,李虎堂以銅杖爲踏板,躍上四公尺高的上空。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那只是湊巧。我忍住想要脫口而出的辯解,因爲我一直無法放開心胸去接受「讓拉蔻兒保護不是很方便嗎」的這種想法,就算她的內在就像使用道具並將等級全部提升到999的超強角色。

「不過我也不想之後再被無端懷疑,我就老實告訴你們吧,被僱用來殺這個小子的人應該不只我一個,你們自己小心一點。」

「呵呵,非常識時務的決定。」

拉蔻兒出聲替我解圍。

「西姆堤也跟我提過你,剛纔謝謝你了。嗯,雖然有點不可靠是颯也可愛的地方,但是我覺得他太不瞭解『國土』的事情了,你可以多教教他嗎?」

「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吧,我放棄了,放棄了。」

「喔喔喔!」

那就是他說的輕功嗎?動作非常輕盈。我不知道使用「森林獵人」是不是能做到跟他一樣,而且還是在中了心之一方的時候。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老人。

「當然,小弟的不成熟也是在下我的責任,我不敢要求您忍受,在他可以真正獨當一面之前,麻煩的工作請您交代在下村上甚五郎去辦。不不,別客氣,只要是爲了卡格斯拉的女主人以及我可愛的弟弟,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您別看我這樣,在下村上甚五郎其實是一個很好使喚的男人。村上甚五郎,請您別忘了村上甚五郎這個名字。」

這位大叔脫口說出唐突的話時,絕對沒有好事。

看的人都覺得不好意思,想找個洞躲起來,可是甚大叔卻臉不紅氣不喘,完全不放過推銷自己的機會。

「感謝您的寬容。天城就等於是我的弟弟,讓您看到他那麼沒有擔當的一面,在下實在覺得可恥,我會重新再更加嚴格地訓練他,懇請您不要放棄他。」

等等,你們兩個能不能別一副我的親人的嘴臉,當著我的面自顧自地幫我決定事情?

柳眉倒豎的拉蔻兒單手插腰,連珠炮似地放話。

「好險好險,這實在太有氣魄了。」

「那是當然,我怎麼可能放任想要殺害颯也的傢伙留在這個世界世界上,你如果覺得自己真的能逃離,那你就試試看吧。」

「這個城市的女神完美無缺,不會在乎小小的體面與外表,是一位很大器的神,但是要我站在旁邊看著她親自動手,實在太沒面子,所以我先來吧。」

「我跟你一對一也無妨。」

又重又快,而且毫不猶豫。渾厚的一刀在黑暗中劃下一道銀色弧線。

特別是對村上甚五郎這種無懈可擊的武功高手而言,已經足以將對手當作擺飾品砍成對半了。

他果然沒察覺嗎?其實也不是不可能。

「不行,雖然我無所謂,但是就這麼放你走,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應該很不滿。」

不、不妙,這兩個人一個打算把我賣了,一個打算把我買了。

有船頭與船尾筆直往上,幾乎彎曲成月牙狀的帆船;以及在許多的羊皮空氣囊上擺放粗的蘆葦根莖,一種名爲可雷克的竹筏;還有開口有五公尺寬的大籃子底下張貼皮革,使其漂浮在水上的圓型蘆葦船隻。

「那麼可以把那頂斗笠跟針還給我嗎?在這塊土地上要買到那些東西還真花了我不少工夫。」

「嗯,也只能這樣。」

「其他人我不知道,不過那招對我無效。硬要對抗狂風暴雨只會被攔腰折斷是真理,只要像被風吹撫的草一樣靜下心來,就能夠隨心所欲。」

獲救了,可是讓甚大叔當場抓到我們兩人單獨外出的事實卻很不妙,這下子我再也無法裝傻了,甚大叔一定會跟評議員西姆堤公主聯手,明裏暗裏開始利用身爲我的監護人的身分。

二階堂流,心之一方。甚大叔如此稱呼這個法術。

對在戰國亂世中游走於各大將之下的流浪武士而言,只要有能夠利用的東西就要利用,這是理所當然的處世之道,然而縱使厚臉皮又諂媚卻不顯得卑微,這就是甚大叔厲害的地方。

河岸在早晨最有活力,特別是日出後的早市時間。

誰會想到在這樣的深夜裏,應該在神殿裏受到人們崇拜的守護神居然會打扮成平民小姑娘,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連「光輝」也全部隱藏得無影無蹤。若是卡格斯拉的居民或許能認得出來,從別處剛來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的長相。

就算我說會造成困擾,想求他不要這樣,過去一直欺騙他的我也沒有什麼立場可以這樣做。現在的我大概只有水蚤一下的發言權吧,而平常被我視爲救命繩索的格溫師父這次絕對會用零度的眼神輕蔑我。

「你該不會要說這位小姑娘是卡格斯拉的拉蔻兒本人吧?」

老人淡淡的兇相上首次出現動搖。

須臾的沉默後,屋頂傳來嘆息聲道:

「哼,一時僥倖就得意忘形,無禮之徒。算了,看在你讓我見識了一套有趣的法術,接下來就讓你看看我的『理』,我會讓你非常後悔傷害了颯也。」

「這樣可是勝之不武,我跟你對打。」

「我不懂忍術,然而不管到哪裏,人的想法與應對的方法皆是大同小異。」

「——什麼?」

然而最重要的銅杖的主人卻從刀刃劃破的空間裏消失了。

「好了,忍耐點,在旁邊看著。等甚大叔跟我都被殺了再說,好嗎?」

「好痛!」

「……啥?」

「是!謹遵照辦!可是你這傢伙也太會保密了,在我們面前裝得跟拉蔻兒女神不熟,背地裏卻跟女神在夜裏約會,實在是不容小覷,不過其實並不需要像這樣掩人耳目的。」

傳來李虎堂的聲音。抬頭一看,老人正站在頭上的平屋頂的欄杆上。

「會有委託人對一個用錢僱用的殺手說明真正的身分與原因嗎?」

「哎呀呀,我李虎堂給自己找了個天大的麻煩。」

再這樣下去對我太不利了,似乎有一股眼睛看不見的力量企圖將我推進很麻煩、很麻煩的處境,該不會這就是「命運」……?

獨特的裂帛吼聲震動夜氣,完全沒有防備的我不禁全身顫抖。

「哇,真的嗎?好開心。」

知道拉蔻兒的真正身分還放話說打得過的李虎堂讓我驚訝,可是這邊這兩位的即刻回答也太具有攻擊性了。

不、不是的,怎麼可能是這樣!

甚大叔和藹可親地笑著回答。

「你認爲我會相信這種口頭上的約定嗎?村上甚五郎。」

在那段時間前後,以煅燒磚補強的河港邊會有河船來來回回。

「原來如此,你這個老頭講的話愈來愈像忍術了。」

被那種以殺人爲職業的人狙殺,有幾條命也不夠。就在我終於鬆懈下來時,毫不留情的一拳朝我身上打過來。

「我也是愛惜生命的人,三對一,就算我贏了也無法全身而退。」

「我知道了,我會放過這個小子。」

看著拉蔻兒跟甚大叔在我眼前上演的鬧劇,我內心的焦慮不斷膨脹。

「啊,不要責怪颯也,是我自己一開始太大意了。」

「沒錯。你看,卡格斯拉的女神就站在那裏觀看,我怎麼能放水呢?」

「真是個血氣方剛的老頭,那麼就露一手來看看吧。」

「但是你一味地逃,怎麼跟我分出勝負?」

我氣餒地在內心抱頭擔心。

剛纔並非單純的吶喊,當完全接收到從腹部深處發出來的那個聲音時,全身會像被施了催眠術似地完全僵硬,這就像是定身術、縛身術,是跟劍術不同體系的另一種技藝。

法術的「效果」當然人各有異,可是就算只能封住心臟跳動一次或兩次的短暫時間,在分秒必爭的場合中已經足夠定生死了。

「你這是推托之詞……」

等一下!拜託不要吧!你的訓練根本就不是訓練,只是單純的試膽而已吧!我跟斯延還沒變強前就會被你弄死!

留下不祥的預告,老殺手李虎堂的氣息便消失在黑暗中了。

「你怎麼都要阻擾我嗎?」

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毫無預兆地撲向矮小的老人。

「現在要怎麼解決?」

「哎呀,失手了嗎?簡直就像忍術一樣,完全感覺不到你的動靜。」

口若懸河。幾秒內連說四次自己的名字,真露骨的推銷!

拉蔻兒與甚大叔齊聲啊哈哈、哇哈哈,笑得非常假。

「厲害的傢伙,不可小覷的妖怪老頭。」

拉蔻兒似乎火冒三丈了,她的身體周圍出現淡淡的橘色磷光,光粒子發出類似靜電的清脆聲音。

「天城呀,你剛纔那是什麼樣子?應該要切腹了吧?實在太難看了。」

「今後只要您的召喚,我隨時都能派天城到『艾姆爾帕』去晉見您。如果知道您們是這種關係,我早就吩咐下去了。」

這……這已經是四面楚歌了!

不過你居然不用「理」就攻擊那個老頭,你是笨蛋嗎!你的危機感應器壞了嗎!

護城河幾乎都被掩埋了。

絕對躲不掉!砍了!

「我都被他嚇到短命好幾年了……」

「不知道。」

「不會。說得也是。」

沒想到老人用力將銅杖插入土中後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拉蔻兒那丫頭看來也對這出正中她下懷的鬧劇很有興趣。

甚大叔瞄了我們這邊一眼,嚴肅地搖頭道:

我必須、必須想辦法控制局面纔行……

「呵呵……哈哈哈。」

「等、等等,到底是誰,爲了什麼要殺我?」

「沒辦法,沒想到在找到那小子之前,會先被女神盯上,我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對喔,這……也是有道理。

「我想還是改天吧,改個不被打擾的時候。」

神啊,爲什麼我的身邊都是這類精神上很強勢的人呢?

「我就覺得她散發出來的氣質很獨特……原來如此,原來她是拿非利人,這樣就說得通了,難怪我用對人的方法封住她的氣脈會失效。呵呵,沒想到已經到了可以徒手挑戰女神的時代,活著真好。沒想到還是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子……」

全都是從日本人的眼中看來,充滿異國風情的船隻。

這類大小尺寸不同的船隻運來的是新鮮河魚等幼發拉底河的恩賜、流域經過的城鎮收穫的衆多穀物、羊及豬之類的家畜等會被卡格斯拉的居民的胃消化的食物。那些東西大部分會在氣溫還涼爽時在早市被賣出。

對我們這些在河岸工作的搬運工而言,正是一刻也無法休息,最忙碌的時候。斯延與我也跟其他搬運工穿著一樣的工作服,短袖上衣,圍著腰帶與腰布,雙肩扛著沉重的麥袋走在搬運的行列中。

「被你拖累了。」

走在前面的斯延喃喃地說。

他的聲音聽在別人耳裏或許跟平常沒兩樣,可是其實是帶著疲憊的,從晨練結束後他一直維持這個調子。

因爲被我牽連,他被迫一起接受甚大叔荒唐的訓練,也難怪他會這個樣子。跟雖然嚴格,但是講道理的格溫師父不同,甚大叔採用的方式是讓你痛到記取教訓。先譲你做一連串高難度的運動,搞得異常疲憊後,再一拳又一拳愉快地揍你。

「那個人一直都是那樣不講理,不是因爲我。」

每走一步,我的身體也不時發出哀號。

身材像鐵絲的我們被要求在晨練後到早市工作當作訓練的一環,已經約十個月了,我們兩個都是很難有肌肉的體質,不過肌肉的質量已經完全改變,現在要扛一兩袋麥袋是完全沒有問題,只是今天非常辛苦,彷佛回到了剛來這裏工作時一樣。

「嗯。要是你沒犯錯就好了。」

「你沒跟那個怪物老頭交手,怎麼能這麼說呢?那個人連甚大叔或格溫師父都不是他的對手——嘿唷!」

我將麥袋丟進倉庫裏,撈起腰帶上掛著的手帕拭汗,然後轉身回頭。

頭上是一片藍天,高空中飄著淡淡的捲雲,看來今天又是熱到讓人厭煩的一天了。

「不過這件事不查清楚很危險。」

返回貨物船途中,斯延警告我說。

「我知道。且不論李虎堂,卡布特·伊爾真的要注意。」

掃蕩戰那一夜,我在野狐街遇到的三人組消失了,彷佛一開始就不存在似地失去了蹤影,也沒有跟僱主報備。當然也很有可能是卡布特·伊爾在撇清關係。

「嗯。我也沒聽說那三人組的傳聞。」

新市區掃蕩前後,卡格斯拉出現了相當多的新面孔,那三人組的裝扮奇特,手段也是一流,照常理來說應該多少會成爲茶餘飯後的話題。

話雖如此,我們在這裏本來就是不懂禮貌的死小孩,跟其他搬運工沒什麼來往。雖然不是愉快的對待,但是也沒有傷害我們,現在就只能忍耐,靜待流言平息了。

「有什麼好看的!你們想被扣薪水、被我斥責嗎!別在這裏偷懶,快回去工作!回去!」

明顯是異常事態卻沒人有反應,因爲他們看不到。發現的人只有我——以及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些微困惑的斯延。

「不,我不是,我不是什麼盧卡爾。」

「或許不是那麼難實現的事喔,如果真的要在這次舉辦公開儀式,那麼這次的節慶會很盛大,我們應該也能拿到許多好處。」

非常感慨的懷念,不像多哥會做的事,卻引起圍觀人羣粗魯的爆笑聲,看來大家都有同感,我也跟著笑了出來,連斯延的無表情都看起來緩和多了。

然而世事並非能夠盡如人意。

「呃!……不是,我只是……」

「你打倒格拉,拿到了大筆獎金,又是女神的盧卡爾,爲什麼要跟我們一起工作?一羣沒有腦袋的狗……喂,你們!擠到這裏做什麼!」

「那你們完全沒關係嗎?」

「你根本不需要在這裏做苦工,可以過得很輕鬆吧?」

「還有,拜託別再用敬語了,跟以前一樣就好。」

前不久這個男人才一臉邪笑地對我們揮動那支棍棒,現在卻是這副嘴臉,變臉的速度快到讓我感動,我發誓,如果有機會讓人蔘拜,一定讓你搶頭香。

「……可是,也難怪這些傢伙騷動,要是我得到了三鉻這麼一大筆錢,我絕不會再來做這種可笑的工作,所以我們一直以爲您們不會再來了,您們該不會還想繼續在這裏工作吧?」

「我、我並不是對你們有意見,呃……不,沒有,我沒有什麼意見,請你們不要誤會,只是,你們看,其他搬運工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你們相處,大老闆也特別交代我,所以我一定要來確認……」

我沉默地往前走,心裏直想著是否有辦法解開謎題,結果走在前面的搬運工的閒聊聲就這麼飄進耳裏。

別瞪了,我說的是實話啊。

應該已經消失的證人活著回來了,沒有一個犯人會待在原地不採取任何動作吧?這樣想就能理解,也能替我的疑惑解答。

剛被介紹來這裏工作時,我纔剛被甚大叔撿到,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接觸,全身瀰漫著被害者意識,而斯延那傢伙則是像機器一樣面無表情,甚至像瘋狗一樣具有攻擊性。

「吵死了,你們這些窮鬼,有工作給你們做就要心存感激了!既然沒有那個膽量像這兩位一樣去巴比倫,就不要嘰嘰喳喳地囉囉嗦嗦!」

「咦,已經過了半年了嗎?年紀大了,日子也過得特別快。哎呀呀,真希望這輩子至少能參加一次評議員的宴會。」

就因爲如此,其他搬運工認爲我們太傲慢,便聯手攻擊我們,企圖把我們趕出這裏。沒想到這樣的行爲卻產生了反效果,無論我們被揍幾次,卻只是讓我們在隔天繼續反擊,固執地不放棄。

全身肌肉的禿頭胖子工頭召喚,我跟斯延走出了搬運貨物的工人行列。

「好,如果你們不想離開,那就繼續留著吧,我會向大老闆報告。」

「是啊是啊,何必爲了廉價的薪水做牛做馬呢?」

我們互看了一眼後,兩人同時點頭,何必說遲早會被拆穿的謊言。

因爲應該已經成爲食屍鬼的食物的我也不知道是怎樣的陰錯陽差,居然跟食屍王格拉的首級一起(很難看地昏厥了)回來了。

「怎麼可能會,她不會在意這種事。」

工頭髮出正被絞殺的雞鳴聲,粗壯的臉因苦惱而扭曲著。

但是在放鬆的氣氛中,只有拉蔻兒一個人發出不開心的氛圍瞪著我。

可是多哥卻誇張地蹙眉搖頭說:

(這傢伙,在說什麼?)

大概是太感興趣了,就算看到工頭揮動棍棒,衆人也完全沒有要散去的意思。

搬運工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事不關己,講得一派輕鬆的大叔們。

到最後受不了我們的頑固,漸漸地也沒人再來找我們麻煩,再怎麼以自己的腕力自豪的魯莽漢,要是被棍棒打中骨折了,那可是大損失。

明顯是讓我很困擾的事情,隔壁的女神卻彷佛一點也沒察覺,倒是多哥對我突然的怪異行爲很在意。

不過這樣看起來好像是我們叫你這樣做,超丟臉的,別再這樣了,立刻停止。

完全沒有察覺女神正瞪著他們。

多哥粗暴地一喝,衆人立刻噤口。

因爲我。

只是我大概知道那三人組爲什麼會消失。

有一個人發出戒慎恐懼的聲音問,之後便接二連三有人發問:

「嗯。太樂觀不好。」

重勞力,薪水又低,若是隻爲了訓練,其實還有很多方法,但是我卻無法輕易放棄沒有這份阻礙的安穩工作,只要曾經飢餓過,就能明白我的不安。沒有儲蓄與定期收入會非常害怕是日本人的天性。我實在不想在這樣的天涯海角理解這個事實……

「獎、獎金領到了嗎?三鉻是多、多少?」

我甚至不知道真如卡布特·伊爾所解釋的,他們已經劃清界線了,還是他仍然暗地裏藏匿著那些人。

「確認?確認什麼?」

瞠得圓滾滾的眼眸裏綻放出完全看不到慈悲的危險光芒。

「對了,你真的不是盧卡爾嗎?我對這個工作現場有責任,不要對我說謊。」

「嗯嗯,咳、咳,有件事我想跟你們確認一下!」

這樣還要狙殺我嗎?這代表什麼意義?

不知不覺我們的四周擠滿放下工作的搬運工們。

「噓!後面!」

「這個嘛……如果可以,能不能讓我們繼續在這裏工作?」

嘟著嘴,看起來很無聊的拉蔻兒全身僵硬,頭彷佛機器人似地發出嘰嘰嘰的聲音往旁邊轉,仰望工頭。

這位蘇美人工頭的名字叫多哥,只要有人偷懶他就會化身魔鬼用棍棒揍人,他對待我們搬運工就像對待奴隸一樣,粗暴,狂妄自大,大家都不喜歡他。

這回換講話有些結巴的搬運工掀開一連串問題的序幕。

可惡,我真的很想按下重置鍵,讓一切從頭來過。

「不不,人家都說神明的耳朵很靈,誰知道她會不會在某處聆聽配將或眷屬講話呢?禍從口出,還是不能太大意……」

「不,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可是我不是溫卡爾,應該弄錯了。」

結果現在變成這個樣子。

多哥跟搬運工們繼續談笑著拉蔻兒的「年輕貌美」。

「只剩一顆頭的怪物,你們也一起殺了嗎?」

這個禿頭,真不知道該說他的第六感很靈還是不靈……

「就是那個!我說那件事是真的嗎?那個小鬼不但拿到了三鉻的頭顱獎金,還成爲盧卡爾……」

「我瞭解了。不過我真的被你們嚇到了,你們剛來這裏時兩個人都乾乾扁扁的,還倔強得不得了,實在是很難管教的小鬼。」

完全沒有表情的她實在恐怖。

我可以感覺到緊張的氣氛瞬間緩和,衆人發出的嘆息聲中,安心與失望各佔了一半。

沒有確切證據證明在黑暗中突襲我的人就是那三人組,我沒有看到射毒箭的射手,只是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沒有錯,就是他們。

「他們爲什麼要殺你?」

「被選爲盧卡爾的是誰?」

「哇哈哈,原來是這樣啊,我想也是,是我想太多了,女神哪有那麼多閒工夫來偷聽我們閒聊。」

只是現在的他非但看不到平日的猖狂,升值臉上還露出了困惑——具體來說就是內心的不安顯露在外,一臉尷尬的表怙。

多哥虛張聲勢,企圖以平常的口吻詢問殺死格拉的人真的是我們嗎?

不知道從何時起,那位話題中的女神居然站在很迷信的工頭身旁,跟他一樣雙手環胸,嗯嗯地點著頭!

怎麼了?氣呼呼的?

「嗯?天城你怎麼了?發出那麼奇怪的聲音,該不會女神真的在聽我們說話吧?」

「一頭霧水,我也很想知道。」

「喂~~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嗯……大老闆吩咐我要遵從您們的所有要求,因此我也不能拒絕……」

「你們真的認識女神嗎?」

無論我願不願意,轉頭跟工頭說話就勢必會看到頭頂籠罩著烏雲的拉蔻兒。我被她嚴厲的目光鎮住,就像被追問疑雲的政治家一樣,說話愈來愈吞吞吐吐。

隔壁的斯延發出想要使出特技「慢慢消失」的氣息,他想逃,我也好想逃。

「你成功後記得僱用我們,我們做事很勤勞的喔。」

的確是,那三個人不像是輕易就會放棄什麼的膽小鬼,而且……我還有一個疑問一直猜不透。他們應該早已從卡布特·伊爾口中得知我跟拉蔻兒的關係匪淺。

工頭聲音低沉地問。這下連周圍的搬運工都沉默了,現場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天啊,我最怕這樣被盯著看了……

「可、可是,女、女神喜歡你是事實吧?爲什麼不讓女神提拔你?」

只是他們若是能跟我看到一樣的景象,我看他們非但笑不出來,甚至還會嚇白了臉,連忙逃命。

我實在想不通,有一種魚刺卡在喉矓裏的異樣感。

粗俗的笑談讓搬運工們又沸騰了起來。

「咯……」

「沒有!沒事,沒事,這是我的國家的規矩,你不用在意!」

我張大嘴,發出可笑的聲音。

一回到打工地點,搬運工同事們的態度變得非常疏離,明明躲在背後竊竊私語,可是一跟我們對上眼,馬上又很露骨地別開目光,很明顯在排擠我們。

「因爲下個月就要舉辦秋季阿基提節了。」

「……這個城市的女神雖然很可愛,不過身爲女人的魅力不太夠。要是手頭寬裕,抱起來比她更舒服的女人,紅燈區那邊要多少有多少。」

「就是這樣,亂七八糟。閉嘴!閉嘴!他們已經不是你們可以隨便交談的人了!」

「嗯,是、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不過……對你講話沒有禮貌,以後不會被女神處罰吧?」

「下一艘船是從真雁來的嗎?最近的貨物是不是多了點?」

「哪有那麼誇張啊啊啊啊!」

大雄大人,請您儘量吩咐。請想像胖虎這樣對大雄說話,現在的狀況大概就是如此。

拉蔻兒豎起食指放在脣前,那是要我們保密的暗號。廢話!我也只能當作沒看到吧!

多哥啪地雙手搗臉,投降似地大叫:

要是擊敗格拉後沒昏厥就好了,我就能要求不要說出我的名字,還能抓住那三人組的蹤跡,要防止自己變成話題人物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或許他們已經不在卡格斯拉了……」

我的腦海中響起「大白鯊」的主題曲,心情就像看著怪物電影的觀衆。

快逃!大家快逃!

「喔喔,可不能讓女神知道喔,哇哈哈哈。」

——喚,天啊。

啪。拉蔻兒體內的某個東西斷了。

多哥不知道他剛纔讓女神變身爲魔神了。我替他祈禱著,可惜魔神卻以邪惡的嗤笑駁回我的祈禱。

忽地,多哥站立的河岸旁的水面上出現像糖人一樣不自然的突起,連逃都來不及逃,隨即變成極小的海嘯席捲而來。

「什麼啊啊啊啊啊?」

同一時間,多哥腳下的紅磚道就像偷工減料的建築物一樣開始匡啷匡啷地崩塌,他就這麼跌進河裏。河中的水草藤蔓就像有生命似地延伸過來纏住他,企圖將他拉進水裏。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

多哥發出悲鳴,死命抓著已經崩塌的紅磚道的邊緣,一旁的拉蔻兒面露可怕的冷笑,不發一語地踐踏著他的手。

「哇啊啊啊啊唔唔唔唔……」

多哥的力氣用盡,最後終於消失在混濁的水中。

一連串發生的奇怪現象讓搬運工們嚇到尖叫:

「天譴!是女神的懲罰!」

「這下該怎麼辦?你害我跟斯延都丟了工作了!」

「哼!都是那個禿頭不好,我應該讓他再也起不來纔對!」

別人看我邊走邊自言自語,一定會覺得我是危險人物。一般人看不到氣憤地從前面走過去的拉蔻兒,真是太可恨了。

不過在早晨的商業區裏大家都很忙碌,不是快步走向早市就是抱著大量物品回家,沒人有餘暇去注意到我的奇怪言行。

多哥在灌了大量的河水與充分體驗到恐懼後,在溺斃前被拉上堤防,他跪在地上懇求我們辭職,我們也只能點頭答應。

「不是很難的事,就是每年秋祭會舉行的儀式,你只要擔任我的對象就行了。」

當然我不是斯延也不是拉蔻兒,就算它真的回答我我也聽不懂。

拉蔻兒緊張地打斷我的話。

我只有現在能答應拉蔻兒要求,也可以在明白會有許多麻煩事的情況下成爲她的盧卡爾。可是我沒有留在這個時代的打算,只是一味地討好她,我覺得太狡詐也太卑鄙,現在讓她有莫名的期待,只會讓她以後傷得更重。

「請到我的身旁來,天城颯也,請成爲我的盧卡爾,你當我的王,我當你的神。」

這裏是老魔女那棟傾斜的破房子嗎?艾布蘭琪無視我的存在,一頭白髮依舊朝著另一邊,嚶嚶啜泣著。

我好不容易睡著了,卻陷入了不太舒服的惡夢中。

這件事我辦不到。

一股不自然的寒氣從腳底竄起,感覺脖子後方的毛都豎起來了。

「我全說了,可是……可是他還是殺了我。」

拉蔻兒又有些躊躇,很少看她這樣難以啓齒。她說:

拉蔻兒連忙說,聽起來像是在辯解,也依然不敢看我。

說完後,拉蔻兒又喃喃地說:

我小心翼翼地擠出話來。結果老婆婆的自言自語從語帶哀怨轉爲歉意。她說:

「哇啊啊啊啊!」

「啊?說出去了?你在說什麼?你看起來怪怪的,怎麼了?」

明明是一片漆黑,卻只有艾布蘭琪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連衣服的摺痕都清楚可見。

悲哀的嘆息從虛空中傳來,我感到戰慄。就在此時。

「那我回去了。」

穿著緋紅色衣裳的少女轉身面向我。

尷尬的沉默後,拉寇兒忍不住轉身背對我,她顫抖著聲音說:

她無言地走了兩條街後才終於開口說:

拉蔻兒停下腳步,手指的前方有一羣人正在慶祝。

「就是啊,我又不是——」

「……是啊,任何一個城市都是這樣,在祭典上直接擔任神的對象是獲得代理權的盧卡爾或祭司長的工作。

對卡格斯拉的居民而言,拉蔻兒是少女女神,與其說她嬌豔嫵媚,其實大多人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可愛、楚楚可憐。如果她是妖豔好身材的美女,她可能會被畏懼,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們喜愛。

「唉,被拒絕了。」

它瞪大眼睛望著我喵喵叫,好像在說可惜,大獵捕的結果,還是被獵物逃走了。我還沒清醒,茫茫然地撫摸小貓的頭,只見它很舒服地閉上眼睛。

就算是如此清爽的早晨,占卜街依舊瀰漫著截然不同的氣息。

前往舊城區的路已開通,若是運氣好,或許明天就發現「星門」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或許因爲如此,讓拉蔻兒產生了期待。

雖然她裝作若無其事,但是我知道這對拉蔻兒而言是很重大的要求。

「喵?」

原、原來如此,只是「假裝」,就跟酬神劇一樣,只是在祭典中演出獻給神明的劇。

就在我鼓起勇氣伸手要搭她的肩膀時,她彷佛被黑暗吞噬般地突然消失了。

旭日纔剛東昇不久,現在去拜訪是太早了些,只是我內心的忐忑不安怎麼也無法平息。

因此多哥的玩笑話從街頭巷尾的常識來看甚至可以說是正常的,但是我不想指出這一點,成爲故意頂撞她的挑戰者,所以我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說:

我只是有種漠然的直覺認爲應該是那樣。我好像做了一個跟艾布蘭琪有關的夢。

相較起來,卡格斯拉的居民普遍覺得拉蔻兒很親切,據說這在認爲都市國家的守護神是絕對畏懼的對象的「國土」是很罕見的事,我想這應該跟這丫頭還保留著些許孩子氣的外表脫不了關係。

嗯……看來這丫頭並不知道市民對她的印象。

接著咚地往鋪路石一蹬便輕飄飄地往上飄,完全沒有回頭,飛向「艾姆爾帕」的失意的背影看起來非常軟弱。

「我沒有不高興!」

「那個。」

終於到了要面對的時候了,喉嚨變得好渴。

自投羅網。只是火上加油而已。

「我無所謂。」

「是,你沒有不高興。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沒錯,就是她。矮小的身體顫抖著,不停嗚咽。

耳邊冷不防地響起淒厲的叫聲,聽起來就像我在試膽大會上嚇的女學生的尖叫聲,讓我從牀上跳起來。

「噗呀呀————————!」

認真的眼眸裏泛著深沉的情感瞬也不瞬地凝視著我。

已經走得很習慣的這條路怎麼今天覺得特別漫長。

我只能無言地目送她離開。

……嗯,總覺得怪怪的,明天去艾布蘭琪那裏看看好了。

「那是一種儀式,代表我頒佈了生命在明年也能健康成長的『命運』,過去我都從『艾姆爾帕的女孩』中挑選代理的女孩去執行,今年我在想或許我可以自己來……」

「吱吱——吱吱——」「噗——!」

在一羣穿著全新華服的人的圍觀下,新郎幫新娘蓋上天空藍的面紗。

「啊~~啊,那個老頭,怎麼不快點發揮往常的那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精神呢?真是的。」

「什、什麼?等、等等!」

這裏是居民層級相差很大的區域,因此很少能看到那樣正式的婚禮,從僕人扛著的聘禮的量與來賓的盛裝打扮來看,應該是商家間的聯姻。

算了,無所謂吧,反正也被炒魷魚了,時間多的是,要是沒什麼事,道個歉再回家便是。

淺青綠色的眼眸裏閃過期待與不安,等待著我的回答,緊握的雙手也微微顫抖著。

那是……老魔女艾布蘭琪嗎?是那個住在占卜街上的破爛小屋裏,耳朵很靈光的盲眼老婆婆嗎?

「你的對象?具體來說我需要做什麼事?」

因此她應該也明白我只有這個要求無法答應她,因爲若是我照她的希望去做,我便要放棄回到現代。

朝陽散發出明亮的光芒照射在卡格斯拉的街道上。

「我好恨,好恨啊。」帶著憎恨,聽起來毛骨悚然的聲音。

「颯也是叛徒!我被人家那樣說,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嗯,也只能這樣了。」

然而我無法說謊,面對她真誠的請求,我不能隨便敷衍她。

「小貓,你幫我趕走什麼?老鼠嗎?」

不對,這回情況相反,這回是神明在公衆面前演戲……在公衆面前!

「你要我跟你一起上臺演戲嗎?那不太好,怎麼看都會讓人覺得有特別的意義啊。」

抬頭望了一眼幸福的結婚典禮,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返回租屋處。

「你……你還好嗎?是我,『外來者』天城。你是艾布蘭琪婆婆吧?」

一個很暗、很暗的地方。

跟往常一樣超有禮貌的向拉蔻兒打過招呼後,斯延便一臉事不關己的走了,可是我非得要跟某人抱怨一下才能氣消。

「不是真的結婚。」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想找機會跟拉蔻兒說這件事,也一直有意無意地發出我沒有那個意思的訊號。

「那是我們的『命運』。」

「對不起,請原諒我,我全都說出去了。」

最後終於恢復夜晚的寂靜,只有烏爾凱娜的小貓一步步走回來。

有女子的啜泣聲。

冷淡又尖銳的回答。她全身散發著怒氣,眉頭緊蹙,快步往前走。唉,根本是在鬧脾氣,真是的,現在是怎樣?誰叫你要跑來。

「好痛,好難過。」

我醒過來,發現身處自己熟悉的房間,小動物們大格鬥的嘈雜聲響從房間的牀底下移向走廊外,慢慢遠去。

我抱著貓再次躺下。我不懂魔法,煩惱也無濟於事。可是閉上眼睛,剛纔的惡夢帶來的焦躁感卻揮之不去,讓我無法入睡。

聽到我這麼問,拉蔻兒突然安靜了,一股沉重的靜默籠罩下來。她瞄了瞄我,想要開口卻又作罷。這樣的動作重複了好幾次,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氣氛有些尷尬。

「再入睡能夢到後續嗎?」

「你不願意嗎?」

我努力在黑暗中凝視,看到了一個老婆婆的背影,她身上穿著髒兮兮的深咖啡色長衣。

雖然明白這樣是對的,心情還是覺得沉重。

——啊?婚禮?

「我不會答應?你至少跟我說看看啊。」

咦?內容是什麼……可能是突然被嚇到,我想不起來,腦海中只清楚留下非常不舒服的印象。會是艾布蘭琪使用魔法要告訴我什麼嗎?

明明白白的拒絕讓拉蔻兒呆若木雞,無法掩飾期待遭到背叛,心靈深深受到傷害的傷痛。

到了隔天早晨,我終於從浪費時間的斯巴達軍事晨練中獲得解放後便直接前往占卜街。

「……再過不久會舉辦慶典,我打算請你幫忙,不過我知道你不會答應的,算了。」

我只能、只能在某個地方劃下我們的界線。

然而因爲被她拉著到處跑,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慢慢有些變化,我一直想要跟她保持距離,但心情上的確漸漸鬆懈,在無意間想起她的時候也變多了。

什麼都不想做,悶悶不樂地浪費了一天後的那天晚上。

「我要回去我自己的時代,所以抱歉,沒辦法,我無法接受那種責任重大的工作,無法給你任何承諾。」

是婚禮。從頭蓋到腳的布制面紗是已婚女性,而且是嫡妻的象徵。

「何必這麼生氣?你爲什麼這麼不高興?」

只要一轉彎,越過分界石走進佔卜街,我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每次都一樣,氣溫彷佛驟降了十度,充斥著異樣的冷空氣。在這個區塊,就算是在正中午的烈日下,感覺也比其他地方冰涼。

占卜街這個地方就某種層面來說,雖然地處卡格斯拉卻不是卡格斯拉。人們在妖術師、療法士、各種占卜師盤據之地的深處祕密拜著非「邊境」之人崇拜的神像,如獸面有翼的鬼神帕祖祖及蛇頭神依格等異形神像。

窺探「命運」、預測吉凶的占卜是「國土」人民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來這裏的市民很多,據說甚至有人獻祭活人,但是沒事的人不會來這裏。占卜街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異國的香氣與不知名的藥品味道混合成一股難以形容的臭氣竄進鼻腔,我在這樣的環境下一路往裏走。蜿蜒狹窄的小徑就像是一座小迷宮,不但路不好走,而且一個不小心,馬上就會迷路。

就要走到艾布蘭琪快倒塌的小屋時,我發現情況不太對。有一羣人聚集在老魔女的小屋前,從門口窺探屋內,大家的表情都很嚴肅,我知道我的壞預感應驗了。

「借過!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我急忙衝到前面,抓著一名全身掛著許多咒術道具,看起來像是咒術師的男子的肩膀問。老人蹙著滿是皺紋的臉,讓出位置說:

「艾布蘭琪那位老太婆死狀悽慘。」

我從門口往內看,就著從天花板崩塌的部分透進來的光線,我看到有一個看起來像大型蓑蛾的物體垂吊在樑柱上。

「唔……!」

理解到那是什麼後,我呆若木雞。

那是小屋的主人,盲眼魔女艾布蘭琪的屍體。

乍看沒看出來是因爲那實在太小了。

氣絕身亡的艾布蘭琪面露痛苦的表情,四肢被殘忍地砍下,雙手雙腳被隨意地丟棄在吸滿了血變成黑色的屋內泥土地上。

「…………」

由於死狀太悽慘,我好一陣子呆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常常造訪的地方變成了悽慘的兇案現場,帶來的衝擊無法言喻。

但是也不能一直把艾布蘭琪放著不管,只是一名老太婆被殺害,評議會的衛兵不會走進來這裏處理。

我用小刀切斷繩子,將屍體橫放在地上。老婆婆瘦弱的身體輕到令人感到悲哀。

「可以看見『命運』卻看不見自己的未來嗎?」

就像我一樣。

「不行嗎?」

「……不是,我沒有說不願意,雖然她並不需要我的幫助。可是接受盧卡爾這個職務又是另當別論了,我總覺得這樣對她不公平。」

「囉嗦。啊——真是的,不該跟你說的。」

「國土」跟日本一樣尊崇祖先的靈,有家庭的人們會在自家的一角設置納骨堂安置並祭拜家族的棺柩。

「第二次,敵意很明白。」

這樣的人生值得嗎?

誰會願意死在沒有人幫自己收屍的異鄉?

「我把她搬到這裏來了,可是我不知道下葬的儀式,我知道你對這方面還滿熟悉的吧?簡單的就好,你能不能幫她祈禱、唸經,或是祭弔她,讓她不會成爲惡靈,能夠平靜的沉睡?」

……那就這麼辦吧,天氣實在太熱了。

「不懂,到底是誰要殺你?」

「他們還在卡格斯拉。」

「嗯。結束了。」

我向斯延說明艾布蘭琪被殺害的情況。

「你動作真快。」

占卜街的居民沒人願意幫忙,看來這狡猾的魔女性命竟被輕易取走,似乎使得每個人都害怕跟這種惡運扯上邊。

「但是,沾上身的火星不能不撣掉,我會連你的份一起還給他們,這是我僅能爲你做的事。」

同樣是殺一個人,這種類似拷問的處刑讓我感受到很不舒服的惡意。會用這種異於常理的方法……毫不在意地做出這種事的傢伙,其實我心裏已經有底了。

「……是啊。我記得李虎堂也說過,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人受僱來殺我,原本我還有些懷疑,看來是真的了。」

「這麼一來,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評議員了。若說那幾個人當中有誰覺得我很礙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再者會想到從外面找刺客的人,大概也只有那當中的某人吧。」

滿身大汗的我在炎熱乾燥的天空下,默默地揮動著木製鋤頭。

跟鄰近巴比倫新市區的安祖城門不同,烏魯瑪城門主要供商隊通行,看守城門的衛兵也很大方,或許是剛纔看到我搬運屍體,因此一看到我,便傲慢地點頭放行了。

想到她死前的寂寞與悲哀,我就忍不住鼻酸,視線也變得模糊。

由磚塊堆砌成的城牆中央有一個光線昏暗的入口,那就是南門。我從裝飾左右牆壁的獅子

「我已經儘量不涉及麻煩事了,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是誰恨我入骨,非得要置我於死地。你也想不出來吧?」

總算挖出一個野狼、野狗無法翻動的深度的墓穴時,彷佛算準重勞力的工作已經結束似地,斯延出現了。

一股憤怒的衝動湧上心頭。

「拜託,別說那種話,你明知道我不是什麼盧卡爾。」

「你也太慢了吧,我都挖完了。」

大太陽在頭頂上發熱,耀眼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照射下來,在我的腳下留下漆黑的影子。放眼望去,處處都是搖曳的熱氣,果然是酷夏。這個時間別說是人了,連狗、驢、馬都癱在陰涼處,要是站在外面中暑倒下,是不會有人同情的。

我很不耐煩地說。面對無須客套的斯延,抱怨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萊西·伊爾的團隊跟烏爾延基往來密切。」

我順著斯延往後轉的視線望過去,看到有兩位師傅扛著沒有圖案的大甕從市城門那頭走過來。

穿過隧道,外頭是市區道路,直射而下的陽光在鋪設地面的石頭上反射上來,非常刺眼,讓人馬上就想躲回陰涼處。

真慶幸這是一個沒有報紙與電視的時代,只要不報出名號,就算是風雲人物也不會被認出來。

「我再怎麼不懂事,我也知道自己不是能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我能做的頂多是幫拉蔻兒跑跑腿罷了。當然,如果靠著她狐假虎威,我會過得很輕鬆,但是那樣是不公平的,我只是在利用她的憐憫仗勢欺人。而且無論如何我都要回家,現在就只等找到『星門』了。單方面利用她,帶著未還的恩情消失……啊啊,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惡。」

「謝啦。她是一個熟知傳聞的萬事通魔女,不過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就是了。」

「奇怪……」

我想起在白神殿的獻納儀式上,巴爾納姆梅鐵納與烏爾延基的冷酷目光。

若是爲了從情報通的魔女口中問出什麼,就不會輕易讓她死,一定會慢慢地折磨她的肉體,延長盲目的她的恐懼與痛苦。

家裏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看起來不是竊盜所爲,兇手別有目的。

「甕棺,我買來的。」

我用老婆婆從不離身的毛毯裹住小小的遺體。已經開始有蒼蠅聚集了,在炎熱的「國土」,屍體腐敗得也很快,艾布蘭琪僵硬的屍體已經開始發出淡淡的屍臭味。

「嗯。是狙殺你的那羣人。」

「國土」的人們認爲他們是拿非利人用黏土創造出來的,因此死後要回歸大地。

換言之,艾布蘭琪在還活著的狀態下被強行砍下手腳的可能性很高。

斯延滿不在乎地伸出手,將我從墓穴里拉上來。其實他聽到我的留言就馬上趕過來了,我也不好意思抱怨。

「烏爾延基是一名富商,人面又很廣,要跟那種人搭上線是輕而易舉的事,而且只要他想,要把他們藏匿在這個城市裏也是易如反掌,他個人名下的房子至少有十棟。」

斯延道出關鍵,我一時啞口無言。的確,一般的「國土」居民或許不會有那樣的想法。

「……沒關係。」

我回頭詢問聚集在外頭的占卜街居民。沉默。最後,剛纔那位老咒術師一臉陰氣沉沉地搖搖頭說:

「嗯。不過這樣下葬不好。」

太過分了,太不合理了。

「有好幾個人看到昨天深夜有一羣奇怪的傢伙闖進艾布蘭琪的小屋,一個是以布覆蓋奇怪右臂的黑人,一個是戴著粗糙布袋做成的面具的巨漢,另一個則是會使用厲害的『理』的魔法師。」

「上次說的那三人組是受僱於卡布特·伊爾,不過他說他們自己找上門,跟他們並不熟。」

(抱歉。)

等到跟衛兵拉開足夠的距離後,斯延輕聲說:

她沒有子孫或親戚嗎?她沒有想要回歸的故鄉嗎?

「每個人都愛這樣亂說,一點也不會爲別人想想!」

我向隆起的新墓道歉。

因爲她是人。

「自從上次的爭執之後,卡布特·伊爾就一直跟我保持距離。只是要說這件事與他有關,我覺得有點奇怪。」

太感謝了。收納著艾布蘭琪的甕按照斯延的指示放入我挖的墓穴裏,然後蓋上泥土,再插入一根像是氣孔的管子,接著放置做記號的石頭,供奉少許的食物,最後將水注入管子內。

「你真有趣,會想到跟女神談恩情與公平。」

被埋在市牆外的屍體是無人理會的孤魂野鬼,沒有人會來祭拜他們,他們在冥界一定深受飢渴之苦。

然後我跟斯延便一起返回卡格斯拉的南門烏魯瑪城門。

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從烏爾延基的倉庫出來時遇到李虎堂的埋伏。或許是恰巧,不過也令人不禁懷疑。當然目前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就是烏爾延基指使,這只是推測。

斯延根本不理會我的後悔與憤慨,他拾起鋤頭,轉動脖子催促我踏上歸途。

「可惡……」

我對著屍體說,快速檢視狀況。果然沒錯,非常殘忍的手法,用異於常人的力道從關節根部切斷她的手跟腳。

「之後再換上刻好名字的墓石就可以了。」

「不懂,你那是什麼反應?天氣已經很悶熱了,你能不能把話說明白一點?」

好像聽到這樣的聲音,我抬起頭來,只是當然是我想太多。

我低聲說,擦掉臉上的汗水與其他東西,再度提起鋤頭。

「你不願意成爲拉蔻兒女神的力量嗎?」

「我不是盧卡爾,也沒有打算接下這個職務,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我百般努力想要將近來內心的堅持與不安化作語言說出來,沒想到斯延吐出欠揍感想:

沒有其他致命的外傷,垂吊的繩子也不是懸掛在脖子上。

然而到最後卻無法實現,悲慘地死在異鄉。

「艾布蘭琪被他們用將食屍鬼作爲活誘餌的相同方式殺害了。可以讓占卜街上有能力呼喚沙漠裏的惡靈任意使喚的咒術師們異口同聲表示不清楚對方底細,不願扯上關係的人應該沒幾個,我想八九不離十是他們。」

「那是?」

我只是不知不覺被捲進來而已,沒有什麼我能做的。我的理性如此冷靜地做出判斷。這樣的判斷是正確的,然而感情卻另當別論。

而且也有不合理的地方。

「嗯。」

「有人知道艾布蘭琪的親人嗎?」

「嗯。那就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浮雕之間走進高聳的拱型隧道里,一走到陰涼處,空氣意外地涼爽舒適。

斯延有些無法釋然地點頭。

「她怎麼可能會有親人。」

「是這樣嗎……你說的或許有道理。」

「嗯。」

「真有趣。」

他的口吻缺乏抑揚頓挫,聽起來完全感受不到他的不可思議。不過斯延在這方面跟常人相反,口氣跟平常沒有兩樣時只是單純稍作停頓。

應該有如果有辦法,想要回去,想要找回來的時間與場所。

那裏連墓地都稱不上,只是一塊埋葬屍體的空地。

我們現在雖然談論著相當危險的話題,然而在殺人光線一樣的陽光照射的正中午,路上根本看不到人,不用擔心有人偷聽。

我站在只有紅褐色土塊與湛藍天空的世界裏祈禱老婆婆的冥福。

「嗯。大概得知你是盧卡爾,故意設下圈套。」

因此我只好獨自背著艾布蘭琪,將她運往南邊市牆的外側。

「不可思議。」

「我不認爲他們殘殺艾布蘭琪是巧合。」

「不公平?」

下葬後,斯延收起平日的寡言開始祈禱,撫慰亡者之靈,送她前往沒有歸途的冥界「偉大之都」。

雖然是一位來歷不明的陰森老太婆,可是應該也是有的。

這樣也能解釋昨晚艾布蘭琪出現在我夢中的原因。

斯延望著我尋求說明。

「我後來仔細想想,當時還真的是託他的福才躲過一觸即發的危機,雖然最後我還是遭到偷襲。但是他一定知道那幾個傢伙的底細,或者經由誰介紹等某些線索,要不要直接找卡布特·伊爾再問一次?」

「村上呢?」

「如果找甚大叔商量,西姆堤公主就會知道,這麼一來事情就會變得複雜,脫離我的掌控。」

「嗯。」

「是不是有某位評議員在背後操控,其實都還不知道,別說巴爾納姆梅鐵納,就連麗薇兒·西姆堤內心裏真正在想什麼也無從得知。至少先摸清楚這些事之後再考慮找甚大叔幫忙。」

「那要如何跟女神說明?」

「不,暫時先不要告訴拉蔻兒,如果她問你你也別說。」

斯延一臉不解,我尷尬地別開眼說:

「我現在不太想跟她見面。」

「嗯。又吵架了嗎?你們真的吵不膩耶。」

「不關你的事。」

其實不只那樣。

此刻的我心內有一個小疑惑,我決定在找到答案之前不要拉蔻兒介入。

「……可是我還是覺得奇怪。」

「怎麼說?」

「拉蔻兒女神是那樣的一位人物,萬一你出事了,她絕對不會原諒下手行兇之人。神明的眼是雪亮的,評議員很清楚這一點,他們會冒著觸怒女神的危險來殺你嗎?」

「嗯……」

「我認爲評議員跟他們的支持者都不會這麼做。」

「因爲我擋了某人的路,因此要收拾我,你認爲這種想法太膚淺了嗎?」

「嗨,颯也,我來打攪了。中午還是這麼熱。」

「呵呵,我只是受僱罷了,其他兩人我並不清楚,領有祕密任務的盧卡爾隱藏身分並非罕見之事。」

又瘦又高的魔法師跟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穿著類似神官的華麗藍色長袍。看著他爽朗的面容,我恨恨地說。

「那個老魔女嗎?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那是基卜布乾的。」

居酒屋的等級很多,這家屬於高級居酒屋,佔地寬廣,還有獨棟供宴會包場的場地,這裏就是獨棟的包廂。

「有聽過傳言,巴比倫的神王持有的石板,對吧?」

「你們爲什麼要殺我?我跟你們有仇嗎?」

「那一夜在新市區偷襲我的人是你們吧?」

那是衆神之首的證據,代表身爲世界之主,擁有統治一切的權威,是拿非利人的至寶,如同三國演義的傳國玉璽,日本所謂的三種神器……這類王權的象徵。

「該不會是因爲拉蔻兒在卡格斯拉……?」

「凱妮姊。」

凱妮姊收起開朗的表情,抿著嘴。

「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有別人蔘與。」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巴比倫。」

「那我不知道,但是有人挑釁,我是不會退縮的。」

「什麼意思?」

這塊石板爲巴比倫的統治者亞爾利姆所有,在都市毀滅之際失蹤了,人們相信它至今仍沉睡在廢墟的某一角。

我完全預測不到他會在哪裏切入正題,然而我已經被他的這段話所吸引,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你皮膚上的那顆黑痣似乎是一種咒紋。」

梅斯·伊姆曼完全不受影響,在放著柔軟的紅色軟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隔著插著兩支吸管的花瓶型酒壺,兩側都有沙發。

「你很能言善道,或許你說的全都是你編造的,或許那些全都是假的。」

無法忍受痛楚,我輕聲呻吟著說。

「一見面就說這個嗎?」

「能再見到你是我的光榮,卡格斯拉的盧卡爾。」

「颯也,你知道一個叫做梅斯·伊姆曼的魔法師嗎?就是跟你有過糾紛的那羣人的其中一人。」

「這一陣子就一起行動吧。」

「我如約一個人來了,我並沒有加害你的意思,反而是我的同伴若知道我跟你見面,是我會有生命危險,我也是冒著生命危險來的。」

過去曾住在「艾巴德尼格爾」受人崇拜,任命食屍王格拉爲盧卡爾來消滅卡格斯拉的暗黑之神。

「拉蔻兒女神是隨時都受到監視的女神,她在十年前成爲卡格斯拉的守護神,現在又打算任命盧卡爾,就算那不是事實,如此相信的人卻很多。過去從未挑選過助手,到了如今卻有需要了,你說爲什麼呢?」

「占卜街的艾布蘭琪也是你們下的手嗎?」

柯思傑伊。應該是那個戴著布袋面具,全身是傷疤的肌肉男。

包廂入口的外頭是強烈日光照射的中庭,樹蔭處有一張桌子,桌上擺放著水果籃,而攜帶著弩的凱妮姊就坐在桌旁,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這頭。就距離來說,她聽不到這邊的對話,但是能夠看到裏面的變化。

「那麼你們也是薩里奴的盧卡爾嗎?」

我馬上明白。其實我也正打算跟凱妮姊商量那件事。是因爲夾在中間左右爲難到無計可施嗎?還是陷阱?無論如何我正好可以順水推舟。

「在亞爾利姆之後,還沒有神自稱是衆神之王,這代表還沒有神擁有這塊『天命的書板』。很多拿非利人都虎視眈眈著可以決定『命運』的那塊衆神之首的證據,卻沒有一個敢實際採取強硬行動,你認爲是爲什麼呢?」

就像大多數會用「理」的人一樣,梅斯·伊姆曼說話的方式與氣息也帶著會讓人不安的威嚴與壓力。爲了不被那股氣勢牽著走,我激動地說:

「好,抱歉,把你牽扯進來。」

梅斯·伊姆曼望著我的眼睛眯了起來,別有含意地這麼說。

那羣人冷酷無情,要是讓他們闖進來,難保不會危害到同居的馬爾先生一家人的性命,我不想讓他們捲入其中。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找出那三個人,照他們過去的做法,隔天夜裏闖進我家也不是沒有可能,我不能再不當一回事了。」

「是嗎?我不清楚。」

其實……爲了人身安全,跟拉蔻兒或甚大叔求救纔是明智的做法。

「上次被你偷偷逃走了,真是的,你就不能好好訓練酒量嗎?這樣我很無聊耶。」

凱妮姊這麼說,主動幫我安排並給予後援。

「…………」

「很好,那就隨你高興吧,天城颯也。」

比乾旱期的熱風更加炙熱的憤怒火辣辣地焚燒著我的內臟,自從看到老婆婆的死之後就一直持續著。無法抵抗,在長時間的凌遲中死去。這樣的憤恨,我懂。我懂。

我覺得梅斯·伊姆曼端正的面容上似乎閃過望著可憐生物的表情。

腦海中浮現跟拉蔻兒在觀星塔上的對話。規模太大,我實在無法想像,可是再次從別人口中聽到,真實感也隨著增加了。

「卡格斯拉的長者們走了一步好棋,在她坐鎮此地期間,任何拿非利人都不會正面干涉卡格斯拉或巴比倫,因爲我聽說對衆神而言,『黃昏之翼』是不可侵犯的禁忌,或者這一切從一開頭就是拉蔻兒女神的算計也說不定。」

「想跟你私下交易。」那三人組的其中一人,魔法師梅斯·伊姆曼提出這樣的要求,而我則指定了這家位於紅燈區角落的居酒屋作爲會面的地點。

「……」

我以喚起「森林獵人」的狀態來參加這次會談,保持備戰狀態。如果是這個距離,十之八九我能取得先機,只要對他有一絲懷疑,我隨時打算動手殺了他。

「所以才狙殺我嗎?不但給我帶來困擾,還搞錯目標了。我再一次強調,我並非盧卡爾,我沒有任何權力,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遺蹟拾荒者,殺我是白費力氣,卡格斯拉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我也不太想這麼做,其實是有一個人希望我帶他來見你。我只是迫於人情,你可以拒絕,不用顧慮我。」

「那是……?」

「哈哈,跟你開玩笑的。看你這個樣子,應該已經完全恢復了吧?在那個洞裏時,你突然在我眼前倒下,我還很慌張,心想你是不是受重傷了,幸好只是我的杞人憂天。」

「那是柯思傑伊的個人行爲,他似乎接到指示要殺卡格斯拉的盧卡爾。薩里奴分別交付我們任務,不過因爲我是新加入的,並不如那兩人受信任,所以重要的工作也不會交給我。但是——」

「不過今天真稀奇,你去『生命之泉』找我不就好了?怎麼專程來我家了?」

「你沒聽說過好酒治百病嗎?」

「我並沒有說謊,會有什麼問題?」

「不管是『理』或是其他什麼小動作,『守護天使桃樂絲』一定能看穿,要是發現他有什麼企圖,我會立刻給你打暗號,你不用擔心。」

讓人猜不透的說明,我一定又露出每次那種一頭霧水的表情了。

凱妮姊坐在設置於中庭陰涼處的長椅上,舉手跟我打招呼。她穿著像工作服一樣布料很厚的長褲,短袖上衣,頭上戴著應該是從現代帶過來的工作帽,一身方便行動的打扮。

「什麼事?」

「很抱歉,不過我想你大概還沒意識到你的存在是很大的問題。」

「天命的書板」。

「是啊,不過或許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而且我也想不出其他可疑的人了。」

「如果我是他們,我會採取別種手段。」

老實說我很感謝她,我不可能沒有任何防備就跟善於偷襲的傢伙坐在同一張桌上。

是否應該說「果真如此」呢……原來是那傢伙指使的嗎!

「是卡布特·伊爾?」

然而我猜錯了。前女警嚴肅地搖頭說:

「因爲已經被殺死的你卻生還了,甚至要了格拉的命,原來『不死』的柯思傑伊也沒有麼厲害。因此我們改觀了,或許我們太小看你了。」

甚至有人認爲三名評議員會投資莫大的成本興建卡格斯拉其實是爲了找出這塊「天命的書板」。如果這個傳言屬實,也難怪評議員之間會水火不容,縱使目前攜手合作,最終彼此還是爭奪「天命的書板」的對手。

「因爲你是個麻煩啊,卡格斯拉的年輕盧卡爾。」

的確有理。我對他們有害到他們必須拿自己身爲評議員的特權來冒險嗎?我不過是一個被瞪一下就會淚眼婆娑的懦弱小豬罷了。

「關於這件事……」

「在開始談之前,有件事我想先確認。」

「你要我信任你?別開玩笑了。」

「我認爲說不定卡格斯拉的女主人知道東西在哪裏,因此纔會讓人在這裏建造聖塔。」

「薩里奴,派我們來這裏的拿非利人。」

「爲什麼我是麻煩?是某位評議員僱用你們的嗎?」

然而我有預感,那些傢伙一旦察覺形勢不利,十之八九會躲起來。我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天城颯也,聽說你是『外來者』,你知道『天命的書板』嗎?」

「但也並非所有拿非利人都願意放棄,至少有一位在策畫著想要打倒女神。」

「奪回自己的領土,取得『天命的書板』。這是薩里奴的目的。但是他並不想直接對上『黃昏之翼』,因此派我們過來。我們的任務是在市牆內側製造動搖,讓薩里奴能夠從中得到好處。」

「我會找出他們,絕對會……」

然而他似乎對我的辯解沒有興趣,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不是盧卡爾,也跟你沒什麼好談的,至於要不要接受你的提議,我也還沒決定。」

「評議員?呵呵,看來你有很大的誤解。你會被當作目標只能說因爲這裏是巴比倫,而你的主人是『黃昏之翼』。」

彷佛事不關己的口吻讓我憤怒,不由得口氣除暴地質問他。

看著她一臉滿不在乎,得意洋洋的表情,我在心中贈送她一句標語:未滿二十歲,禁止喝酒。

聽到烏爾凱娜在樓下呼喊我,爲了以防萬一,我帶著山刀下樓,沒想到卻看到了意料外的人物。

「我……」

當然,我並不打算動桌上的美酒與佳餚。

魔法師輕輕蹙起眉頭接著說:

當天傍晚,我的租屋處來了客人。

「爲什麼要殺那位老婆婆!」

「對,是柯思傑伊出的手。」

「原本只是要從那個老太婆口中問出你的事情而已,可是見血後的基卜布完全不理會我的制止。」

確認凱妮姊沒有發出警戒的暗號後,我也坐下了。我的雙腳微開,腳上放著收在刀鞘中的山刀,右手握著刀柄,維持著隨時都能拔刀的姿勢,並且故意讓梅斯·伊姆曼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你擔心我,那就試著少喝一點吧。」

「嗯。我習慣了」

「誰知道。」

拉蔻兒說過,那是「命運」。

「命運」。只是因爲如此嗎?我也想問。

「『黃昏之翼』會帶來什麼『命運』呢?我想只要是懂『理』的人,沒有人不知道。大概所有的神都注意著這個小城市的動靜,想要看清楚卡格斯拉的女主人的意圖,到底只是一時興起呢?還是那一天的到來逐漸逼近的徵兆呢?」

「……應、應該不是什麼大事吧。」

我下意識躲避他的目光。

啊,怎麼會這樣呢?擔憂世界末日的衆神們睜大眼睛找到的卻只是一隻抱著頭在房間角落不停顫抖的小豬。

「拉蔻兒是那麼特別的女神,如果她想,要成爲像神王亞爾利姆一樣的主神,統領留在『國土』上的衆神,君臨衆神會議應該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

「不可能,她沒有那種想法。」

「或許沒有,但若是由你來說服女神呢?」

「什麼?我?」

太突然了,我不禁反問自己。

……沒有,不可能。回想過去,那丫頭常常對我做出許多要求,可是卻很少因爲我的關係而改變自己的想法,再者我終究要回去現代,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利說服她那麼做。

但是。我想了想。

外人並不瞭解這層關係,對他們而言,我只不過是一個「外來者」的小鬼,卻有可能唆使拉蔻兒,這或許是很嚴重的擔憂。

就這樣,我也終於、終於看懂這個男人的意圖了。

自己並無心要背叛卡格斯拉的女主人,甚至想要提供企圖謀反一派的情資。我看穿他如此要求的原因了。

「那就是你的目的嗎?因此想要投靠我們這邊嗎?」

魔法師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勾起兩側的脣角:

「我原本就在找能追隨的拿非利人,所以纔會答應替薩里奴做事,只不過那一位神有點太無情了,他似乎只把人類當作工具,就算我敬拜他也看不到未來,然而看到卡格斯拉,我想拉蔻兒女神應該不一樣。」

拉蔻兒不會答應,她應該一點也不感興趣,那丫頭在經營「國土」跟自己之間畫了一條線……彷佛儘可能要避免兩者之間的關聯。

或許該讚揚他在這種情況下仍內斂不外露的冷靜,可是就一個提心吊膽地猜測他何時會在一觸即發的距離下出手的人而言,這實在令人非常困擾。就在我快要忍受不住讓我無法呼吸的緊張,心想乾脆由我先出手時,他終於開口了:

「不關你的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作主。」

頭上叩地一聲,傳來陶器的觸感。我張開眼睛,凱妮姊遞了一個杯子給我。

「看來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聰明,捨棄唾手可得的榮耀與享受,選擇返回生養你的故鄉,那份情感我也感同身受,誰都不願意離開自己的故鄉。」

「我上次不是說過了嗎?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這並不是「交涉破局了。」「好,我知道了。」就能結束的事。

「我不認爲一個爲了那份榮耀與享受,殺害無辜的老婆婆,並且打算背叛僱主與同伴的男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命運』?或許吧。」

「嗯——一半一半吧,至少跟梅斯·伊姆曼談妥了。如果是甚大叔,這種事對他而言是輕而易舉。」

「啊?」

「沒問題。」

嗡嗡嗡嗡————嗡!之前的幻聽又在耳朵深處響起,彷佛在告知危險。

可是現在並非慢慢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因爲我瞄到凱妮姊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架起弩了。我蹙著眉頭,舉起左手製止她。

「如果你要問她是不是認爲到那個時候來臨之前,守護是她的責任的話,沒錯她至今還是那麼堅持,除此之外她毫不關心,我認爲要求她也無濟於事,她的個性就是自由奔放,不會遵從任何人的指示。你想要託付你的野心,我認爲她並不適當,而且相距甚遠。」

好一段時間,我與秀麗的美貌四目相覷。

「沒關係,再說人是我帶來的呀。說到底,還不是卡布特那個笨蛋的錯,居然不經思考就僱用自己無法控制的流浪漢。不過少年,你連甚大叔都不能說,是因爲牽扯到你可愛的女朋友嗎?嗯?」

「卡格斯拉的女神若是成爲『國土』的大女神,你是她的盧卡爾,自然就成爲『諸王之王』,接受衆人的跪拜,所有的都市國家都會爲你大開門戶,四方世界進獻的財寶會塞滿你的宮廷與寶庫,所有的喜悅與滿足都歸你所有,要是你率領大軍將拉蔻兒女神的威勢散佈到『邊境』,你的功勳將會永世流傳,連衆神在你的面前都必須低頭。」

「對,對,你對姊姊撒了漫天大謊,事情都傳開來了,你到現在還嘴硬,渾小子。」

「可是你不用那麼做,別勉強自己。你也想回家,不是嗎?回到等著你回去的人身旁。」

「……」

「呃……」無法反駁。對不起。

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如果這次的談話沒有共識,他就必須取我性命,否則就失去了立場。原本就是一場這樣的交易。

「……是啊。」

凱妮姊抓著我的左手,語重心長地勸我說:

「呵呵,那的確很有魅力,不過我並不需要那麼好的待遇。」

利用拉蔻兒。他似乎看透了我聽到他如此放話而心生孩子氣的反抗,使得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是不太相信,不過『黃昏之翼』對你一見鍾情的傳聞似乎是真的。」

「你是說『黃昏之翼』只願意靜觀其變嗎?」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嘴裏散開,是現榨的葡萄汁,冰涼涼的很好喝,同時也舒緩了我的緊張。

梅斯·伊姆曼正要走出包廂時又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回頭問我。我不知道他的用意爲何。

「你已經當媽媽了嗎?」

「……好吧,這似乎有些棘手了。這樣說吧,我的希望是……眼前是保證我的人身安全,並且允許我留在卡格斯拉,當然,今後我不會碰你一根寒毛。」

沒錯,我是有那個打算,其實我還滿期待梅斯·伊姆曼使出骯髒的手段。

「別再瞞我了,我就覺得很奇怪,你怎麼會跟別人結怨呢。好了,你何不老老實實地接受女神的保護呢?你沒必要親赴戰場吧?圍繞在女神身旁的評議員們會妥善處理的。」

「抱歉,只是如此一來,如果你有個萬一,拉蔻兒女神一定會非常傷心吧。請務必小心,柯思傑伊與基卜布沒有多餘的慈悲心,手段也很厲害。」

不會吧!這耳鳴到底是怎麼回事?遇見格拉時響起,看到拉蔻兒時也響起,這次居然在他面前響起,這是一種神經性疾病嗎?

「是啊……」

就是這句話讓我清醒了。

「呃……我……」

「我認爲尋求符合自己器量的地位與權力是身爲人理當有的權利,這座卡格斯拉里的居民就是最好的例子。你沒有興趣嗎?」

實在是讓我瞠目結舌,非常客氣的要求。

黃褐色的大都市、堆積如山的寶藏、冰肌玉骨的美女羣、在日光的反射下閃閃發亮的大軍的武器。不曾見過的風景卻鮮明地浮現腦海。

「那樣就足夠了。」

「是嗎?你應該不是我能掌握的人物。」

我喃喃地吐出無法掩飾的淡淡反感。或許是敏感地讀取到了,梅斯·伊姆曼有些意外地望著我說:

「你也期待那樣的『命運』?」

十分驚訝。那你做事也別這麼衝動啊,我是說真的。

突然響起的耳鳴聲停住了,彷佛不曾出現過。我覺得最近耳鳴的頻率好像增加了,是過度使用「相」的關係嗎?

咦?可是坐在樹蔭下的凱妮姊還是抱著弩,沒有任何動作,反倒是我的注視導致她以視線詢問我「有事嗎?」,她沒有降低警戒,可是也完全看不到緊張的樣子。

要說對那樣的幻想沒有心動是騙人的,然而跟我原本的希望相比,那只是比羽毛還輕,毫無價值的白日夢。

梅斯·伊姆曼沉默不語。

「是嗎?」

「……不。好,我知道了,我放棄要你的命了,也不會讓別人去追殺你,可是你被同伴盯上就不在我的責任範圍內了,自身的安全請自己保護。」

「我沒跟你說過嗎?我有小孩。」

他應該也很明白這點,因此爲了以防交易破裂,他必定有萬全的準備。

「很好,你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OK?」

但是聽到如此辛辣的指責,他還是無動於衷,反倒是像貼了一張薄臉皮的冷笑態度不見了,甚至讓人覺得他的發言很坦率。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這次的中間人凱尼姊是萊西隊的一員,她大概知道事情的經過,雖然梅斯·伊姆曼對她說是爲了避免兩隊發生糾紛,但是我們同樣不信任他。

「我並非單純只爲了私慾才這麼做,你有故鄉,我也有故鄉,這個『國土』就是我的故鄉,我也不希望這裏動亂,然而巴比倫已經滅亡十年了,衆神的威勢黯淡,不斷上演反目之事,總有一天會開始爭奪衆神之主的寶座、會開始搶奪『天命的書板』,我認爲要平息這場禍事,將威光散佈到『國土』的每一個角落,必須是一位真正擁有強烈『光輝』的神才辦得到。」

「是嗎?那你一定要平安回去讓他們安心,別先走了五千年,做不孝子。」

「那也沒辦法,誰叫我失算了。若你是有野心的年輕人,我們之間還能結盟,爲彼此的利益互相合作。」

目送他離開後,我軟趴趴地趴在擺設在中庭的桌子上。明明跟他對峙的時間不到三十分鐘,然而因爲不習慣那樣虛張聲勢,害得我疲憊不堪。

「……真意外,沒想到會從你的嘴裏聽到這句話。」

凱妮姊露出平常那副貓咪逗弄小老鼠的愉快表情問。我板起臉回答她說:

「你呢?你有家人吧?」

「最後氣氛好像有些劍拔弩張,不過你們的交易順利嗎?」

「……野心家。」

她是一位完全沒那個心的守護神,可是跟那位危險的薩里奴相比是好很多。

不知道算是冷笑還是苦笑,我呵呵了兩聲,露出不知道該如何判斷的表情回答他。

「啊啊~~可惡。我果然很不習慣這種事。」

我已經有了相當的覺悟,於是瞄了眼中庭。

「我大概明白了,你想要盧卡爾或祭司長這類可以追隨女神的職位嗎?」

「沒想到她會允許你離開她的身旁。」

「你家的大將看起來愣頭愣腦,骨子裏卻是很厲害的策士。話說回來,你真的不告訴格溫嗎?」

「……好,很感謝你的忠告。」

「因此我認爲既然要追隨,那我想要追隨『黃昏之翼』,這位任何拿非利人都不想與她敵對,不想與她正面衝突的女神。要是中立不干涉的信條改變了,沒有比她更適合被人們崇拜的神了。」

右手緊握的山刀徐徐滲出汗水。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我發現殺害艾布蘭琪的人是你,那麼這場交易就作罷。」

「——只是這樣?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抱歉,讓你陪我做這麼危險的事。」

「我有父母跟妹妹,雖然感情也不是特別好。」

「你的表情不太妙。這是我的職業病,我看得出來,你那是佈滿殺意的表情,因此我大概也有心理準備會見血。沒辦法,在這樣的城市裏,有些事的確無法避免。」

「那並不是夢,是隻要你肯伸出手就能掌握的未來,而我,絕對能幫助你實現它。」

「拿去,喝點吧,冷靜一下。」

我順從地答應,可是目前我還不想那麼做。剛開始只是一點點懷疑,現在卻愈來越膨脹。在懸念解決之前,我不能那麼做。

「凱妮姊,有人在等你回去嗎?」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的明天不在這裏。」

這回是真心點頭,接著我脫口問出突然覺得好奇的問題:

「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卡格斯拉的女主人並不想爭奪『天命的書板』,也絲毫不想成爲衆神之王,這點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別這麼說,如果你沒有收拾他們,我也會很困擾。」

聽他這麼說,還真的是那樣。

跟這傢伙的交易大概是無法成立了吧。

「原來如此嗎?那個老太婆說你爲了返回故鄉,一心想找到『星門』,這件事原來是真的嗎?呵呵,失敬失敬,我身邊太多短視近利的傢伙了。」

「……是,我會小心。」

他開玩笑地說,可是微眯的雙眸卻發出冷酷的目光。

或許是他的穿著很纖細,其實這位高挑的美男子在提歌手也無懈可擊。他身上連一把短劍都沒有,但是我自問,要是剛纔出手攻擊這名男子,我真的有勝算嗎?

最後似乎是瞭解我的心意了,梅斯·伊姆曼頷首道:

「很明顯啊,你本身沒有任何成爲盧卡爾的動機,那麼就只有拉蔻兒女神選中你這一個解釋了。」

梅斯·伊姆曼面無表情地點頭,隨即起身,一副事情都已經談妥的態度。

那道傷疤還隱隱作痛,我無法掩飾我的焦躁。但是梅斯·伊姆曼完全不受影響,泰然自如地說:

「我想要的只有留在卡格斯拉的許可,我跟你說了這麼多,要是被薩里奴知道,他大概會殺了我,要躲避他的怒氣,我想沒有比這個城市更適合的地方了。或者……你要殺了我,以絕後患?就在此時此刻。」

讓人捉摸不定的男人。

梅斯·伊姆曼緩緩張開雙手,彷佛宣告神諭的神官似地帶著堅定的確信靜靜地陳述。

空氣中傳來椰棗被熱風搖晃發出的摩擦聲,我全身無力地癱在椅子上,抬頭仰望夏空。

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無論日本或這裏,無論過去或現代都一樣。

我明明想平安回家的,爲什麼我會在這種事情上拚命呢?

腦海中浮現拉蔻兒被我拒絕時失意的表情。

獵物上鉤是在夜遊後一週的事情。

一個有沙塵暴的晚上。

突來的一陣風席捲乾燥的大地,塵土飛揚,形成一道煙霧遮住了天上的月亮家家戶戶緊閉木門,視線不佳的路上冷冷清清。

沙粒打在我覆蓋在上半身,用來防沙塵的布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今晚還是一無所獲嗎?」

還是他們已經逃離卡格斯拉了?不會吧!

就在我自問自答著,就要步入遠離鬧區的寂靜小路之際,一道龐大的人影從旁邊的小徑冒出來,擋住我的去路。

「……」

對方也用一塊防沙塵的大布從頭蓋到腳,他的身高不輸給梅斯·伊姆曼,還有一隻佈滿著奇怪剛毛的右臂,拳頭垂在地上,連長布都蓋不住。從這樣的外型特徵,我很容易就看出來人的身分。

「你終於出現了,我還以爲你早已經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了。」

我脫掉自己身上的防沙塵布,對方也跟著將布丟在風中。

黒暗中,白牙無聲竊笑。

基卜布,垂著一隻不協調的巨猿右臂的黑人。

全身肌膚黯黑,彷佛被燒焦,只有捲曲的頭髮跟牙齒是不協調的白。他還是隻在腰部圍了一塊布,然後額頭窄小,鼻子扁塌,嘴脣粗厚,駝背。

像這樣跟他正面對峙,可以在異常充滿類人猿的風貌中感受到欠缺均衡的精神。

「……我在等這樣的夜。」

「呃、這傢伙!他該不會要變身了吧?」

雖然步伐蹣跚,我還是趕往怪鳥落下的方向。

「繩子?秤錘?」

怪鳥聽到指令,開始傾斜巨大的身軀。我就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聳立在市的各角落的塔的牆壁逼近眼前。

漂浮感。

甦醒吧,「巨獸」,我需要你的力量,今天你可以全力以赴。

原本只是臉色發白的困境,但是經過被隨意擺弄的現在,血液全都逆流到大腦裏,意識已經慢慢模糊了。

下一瞬間,來勢洶洶的打擊襲擊了我。

意識的泉源泛起慵懶的大波紋,身體裏的肌肉也彷佛用墨水描繪了幾何學圖紋,浮現了黑色的「相」。

我發出怒吼,使出全力拉住繩子,感覺就像要用一根繩子將大岩石從深淵裏拉上來似地,全身承受著無法形容的重量。

異樣的事態正在進行著。黑皮膚的咒術師發出咆哮聲,雙手張開向後仰,身體左右搖晃,仰望著天空對月亮怒吼。

「天啊!」

應該在天上的月亮卻上下左右變換位置,看的我頭昏腦脹。好像被丟在大漩渦裏一樣,周遭的風景不停轉動。

我舶啪地撕開上衣,將破布拿來當手套,然後迅速伸手抓住牢牢綁住我右腳的繩子,用全力轉身,擺出爬鋼索的姿勢。

「哇啊!」

我配合好時間,以著地的姿勢用雙腳吸收撞牆時的衝擊,就像攀巖,或者該說像拔河……

來了!平常動作緩慢的「巨獸」來了,刷新了過去的最短紀錄。

然而現在的我有「巨獸」附身。雙手的皮肉裂開,鮮血染紅了破布。疼痛已經從腦海中消失,我只是用力咬緊牙根,把自己變成一根錨,什麼都不想就是牢牢抓住牆面。

……不妙,那傢伙似乎不想久留,他或許會越過市牆,把我帶到巴比倫去。

可是我沒有餘力分辨那究竟是什麼。

故意選天候狀況如此糟糕的夜晚的原因也不難理解了。卡格斯拉的天空是拉蔻兒的天空,平常不是那種怪鳥可以自由飛翔的地方。

「颯也。」

「吼哇哇哇哇哇——!」

「什麼!」

不是箭,飛來的是較重較慢的物體。我從容地避開了那個物體——我以爲。

「……就是你,你的『畏』很強,非常強大,我要了。」

難怪在巴比倫也是,現在也是,我完全沒有察覺到人的氣息。當我不停地張望著錯誤的方向時,那傢伙一定在空中竊笑。

我晃著頭起身。

「你是什麼人!」

「哇哈哈哈哈!還活著嗎?真是命大的小鬼。那麼,幾次會死呢?來試試看好了。」

就像汽車全速撞擊的衝擊,我從正面撞上了某種堅硬的東西,然後像顆球一樣彈起,全身痙攣,在黑暗中飄來蕩去。

繩子緊緊纏著我的腳,幾乎快把我的腳扯斷,我的身體就這麼飛在空中。

不過沒什麼大問題,我還能動。

喀咯。噗滋。骨頭與組織殘忍地被破壞,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巨猿張開嘴巴,津津有味地喝著如瀑布般滴落的鮮血。

「啊啊啊啊!」

兩支長矛毫不猶豫地刺出去,傳來尖銳前端挖肉的悶聲。柯思傑伊連死前的呻吟都沒有,似乎已經變成一塊肉,只因爲用力刺中的力道而輕微晃動而已。

「嗯。颯也,二對一,我們應該可以拿下他。」

你給我等著,我會讓你再也飛不起來。

基卜布的眼眸深處散發著猖狂,牢牢鎖住斯延,如同飢餓的野獸發現喜愛的獵物,異常瘋癲的目光,厚脣還勾起了幼兒般的笑意。

此時,與我拉開好長一段距離,跟在很後面的斯延出現了,他沉默地抽出「天之鐵」鑄造的雙劍。

「開什麼玩笑!」

「不,我不認爲這傢伙會獨自前來,他的同夥一定躲在某個地方。」

剛毛迅速從黑皮膚里長出來,右臂的黑色毛皮侵蝕全身,皮膚底下的骨頭以幾乎要發出轟隆轟隆聲的速度移動,肌肉跟著膨脹,原來就具有獸樣的臉已經完全變成了齜牙咧嘴的類人猿了。

鳥?那是龐大到可以載人的巨鳥的影子嗎?

「你的同伴呢?就算你單獨前來,我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那是一條複合繩索,結合了繩索綁成的套索與流星錘——在幾根繩子的前端綁上重物,利用離心力綁住獵物的獵具。

從之前被暗殺學到的教訓,我都選光線不容易照射到,視線不良的小路走,他們應該只能埋伏在附近。

我放鬆全身的力量,呼喚體內的「精髓」。我不是馬戲團成員,平常要以這幅慘樣集中精神根本不可能,因此一開始我就抱著可能失敗的心態。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夾在兩者之間的繩索。被拉到最大極限的繩子發出唧唧聲,然後可能是磨擦到某處磚塊的邊角,突然從中間斷掉了。

勢均力敵。攸關生死的拔河維持了幾秒鐘。

因爲我的腳被繩子纏住,正以我無法抗拒的力量把我往上拉。

我咬緊牙根,捲曲身體做好準備,然而在撞上的那一瞬間,衝擊與劇痛仍讓我意識模糊。全身的骨頭震裂,發出哀號。

我運用腹肌抵抗離心力,並用右手拿著的山刀往繩子上砍了兩、三刀。

這樣的特徵我看過,在卡格斯拉的西門安祖城門,城門側柱雕刻的圖案正是那個模樣。

我的警告完全起不了作用,男子近距離看到基卜布的模樣,全身僵硬,下一秒鐘便被大手抓住了。來不及呼救就被抓到的男子就這樣被基卜布高舉在頭上,然後隨即被像一塊抹布般地扭卷。

話雖如此,悽慘的可不是隻有我。失去上升力與平衡的怪鳥似乎無法重新維持飛翔,墜落時痛苦的叫聲與在不遠處發出的大聲響只在同時間響起一聲。似乎是撞上了市牆。

擁有彷佛大猩猩般巨大筋骨的巨猿發出嗜血的原始吶喊,響徹卡格斯拉的夜晚。他的身高約三公尺,粗壯的身體應該有幾百公斤重吧。

這隻獅子鳥的名字叫做安祖,應該是一頭侍奉風與風暴之神,能呼喚雷雲與南風的幻獸。

「不可以!快回去!快進去家裏面!」

如果硬要冠上一個名詞,可以說是猿人?只不過他跟草食性的大猩猩不同,全身散發著肉食性野獸的兇暴殺氣。

衛兵慎重地反覆刺了兩三次,給予最後一擊,接著纔好像終於發現我,持長矛轉向我。他們肩上掛著的劍帶是紅色的,代表隸屬麗薇兒·西姆堤麾下,看起來應該是正在巡邏的夜警。

當我正在掙扎時,視野的一角瞄到背對著月亮的巨大影子。

「覺醒吧,『巨獸』。」

基卜布的身體像經過特效處理似地以驚人的速度變形。

用這種姿勢砍,比看起來還要堅固的繩子只有表面起毛而已。爲了調整更好的姿勢,我努力扭轉身體,伸手拉繩索。

「小心!那像夥……」

兩秒……五秒……七秒……

「……我知道。」

基卜布渾厚低沉的聲音喃喃地冒出這一句。陌生的聲音,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男人說出人話。

「我們又見面了卡格斯拉的盧卡爾!」

撞上塔的時候山刀掉了,身上的骨頭也似乎裂開來了,一動就會引起隱隱作痛,啃蝕全身,至於雙手則刨出一條抓繩子時留下的傷痕,頭皮也傳來血的濃稠觸感。

「一起收拾這傢伙!斯延!」

然而就在我如此吶喊後,一股怪異感襲來。「森林獵人」銳利的感官捕捉到跟沙粒不同的物體發出的輕微聲響,劃破風發出的奇妙聲音。

「可惡啊啊啊啊!」

只縮短了五秒,但是這幾秒鐘卻爲我帶來了抵抗的機會。

一籌莫展,這樣下去我撐不久……

「爲了避免有人介入嗎?那你就白費工夫了,從一開始我這邊就只有兩個人。」

跟李虎堂的時候不同,這裏並沒有會用「理」讓四周的市民沉睡,防止有人打擾的拉蔻兒,發出那樣的咆哮聲,有人跑出來察看也是理所當然。

「裏面是用什麼編的啊?」

「哇啊啊啊!我在飛嗎?解、解不開!」

此時下一座塔已經逼近眼前,不過這次我做好準備了。

「……看你還囂張得起來嗎!」

——開什麼玩笑!怎麼示弱!既然決定引出他們,早就應該明白會被對方牽著走啊。

我環顧四周,沙塵瀰漫的深夜小路上除了我們之外,連醉漢都看不到,只聽得到颼颼的風聲。

沒想到無法退縮的處境反而讓我的精神更加集中。

結果我只能全力往泥土地衝下去。

身體、大翅膀、後腳是大鷲,但是它的頭以及原本鳥沒有的前腳卻是獅子的。

在哪裏?埋伏在哪裏?

在黑暗的夜空中我沒有看清楚,原來翅膀長達八公尺的巨大怪鳥長相怪異。

不知道那是否是某種魔技,劃破風的聲音幾乎是直角改變軌道,跟導彈一樣鎖定目標攻擊我。伴隨著隱隱作痛感,一條彷佛蛇的黑色繩子纏上我的右腳,繞了兩、三圈。

我不再掙扎,將自己交付惰性。

很單純,卻是讓我恨得牙癢癢的有效手法。只要不斷重複,輕而易舉就能將我打成肉餅的方法。

我頓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預料外的發展。這時基卜布佇立之地旁的民房門口,有一位睡眼惺忪的男子探出頭來。

「吼喔喔喔喔喔——!」

怪鳥墜落在沿著市牆緩緩彎曲的街道上,看它動也不動,似乎是直接撞上市牆,或許腦震盪了吧。幸好它不是掉在民房上,不然這種怪物從天而降,肯定會引起大恐慌。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操控它的騎士並沒有騎在用皮帶固定在怪鳥背上的鞍上,他因爲衝擊而被拋出去,滾落在二十公尺遠處的牆邊,而他的身旁站著兩名衛兵,手持長矛對著像屍體一樣一動也不動的面具怪人。

傳來要我注意的尖銳聲音,我急忙拉回目光。

就是這個,我就是這樣打中建築物的。

「————唔!啊!」

我急中生智,企圖抓住磚塊的一角,攀住牆壁,可惜卻是無謂的抵抗,怪鳥僅僅稍微晃動了一下,它揮動巨大的翅膀,輕而易舉就取得平衡了,而我也簡簡單單就被拉離牆壁。

一名肌肉幾乎要撐破皮膚,看起來像公牛的男子跨坐在異形的怪鳥上,發出低沉有力的響亮笑聲說。綁著我的腳的繩子往那個方向延伸。

「喂,你不是說他是狼人?可是這傢伙……」

斯延根本不理會基卜布令人毛骨悚然的喃喃自語,兀自提議道。被那樣的視線凝視,就算感到不舒服也不奇怪,然而那小子卻依舊面不改色。

太簡單的結束讓我大感失望,可是就在我打算回答他們時,突然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因爲在他們的背後,應該已經死透的巨漢卻若無其事地緩緩起身!

「喂!沒死!他還活著!」

衛兵急忙回頭,卻被從旁揮來的劍風襲擊。

寬大的長劍斬斷第一人的上半身,然後直接插進第二人體內。

「鋼刀撕裂肉的觸感如何……?你們也仔細品嚐吧……」

刀刃殘忍地抽出來,衛兵在死亡的痙攣中倒下。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從染血的布袋上的洞裏面,牢牢盯著我。

「還有你,小子,真有你的……」

巨漢提著看起來就很重的西洋劍,卻像拿著小樹枝一樣地揮動,甩掉沾在上面的血滴。從尖端是平的形狀看來,那應該是一把劊子手之劍。

「你居然能讓我連栽兩次跟斗。」

「不死」的柯思傑伊,確實有人如此稱呼這位壯碩的男子。如同其名,墜落時的衝擊,致命的刺傷都彷彿不被他看在眼裏,絲毫沒有影像。

跟基卜布同樣讓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他的手臂、胸部、背部、大腿的肌肉都像瘤一樣隆起,不輸給海克力斯的肉體,實在讓人無法忽視那股壓迫感。

只是近距離仔細看,就會發現破爛的黑衣下的肌膚呈現不健康的白,到處都看得到的舊傷痕多到怵目驚心,剛纔被衛兵刺中的傷痕混在其中,根本不顯眼。

我看不見他隱藏在粗布後面的臉龐,然而從窺視孔窺探到充滿血絲的眼睛,正是無法捉摸的異常者會有的眼睛。

柯思傑伊散發出異樣的妖氣,不像人,倒像巴比倫的魔物。

「被刺那麼多刀也沒事嗎?你到底是什麼身體啊?」

「你讓我栽了那麼多次跟斗,那纔是我想問的吧?光存在就會讓四周變成沙漠的小國王巴西琉斯的劇毒,你到底是如何活下來的……」

「你說呢?或許我是不死之身喔。」

「你說……不死之身?」

那傢伙用左手將歪掉的頭轉回原來的方向。

認清這一點,是我要跨越我心中一條防線的小小決心。

這已經不是單單關乎我個人生死的問題了。

「好燙!」

我下定決心,接近應該早已成爲屍體的柯思傑伊,他看起來就像已經完全死亡。我伸出手,觸摸還插在他胸前的刀。

「你們在做什麼,一起上……」

「不會吧,你真的是不死之身嗎?」

柯思傑伊緩緩起身,我再度被倒著搖晃,就像一條溼手巾一樣被砸向地面。

然而要說出那句話,雖然只是權宜之策仍讓我猶豫。

我用右手強勢將骷髏頭拉下扔擲在地上,接著馬上用「巨獸」的力量用力踩下去,不給他逃脫的機會。涼鞋下傳來類似蛋殼破碎的觸感。

喀鏘!火花隨著金屬劇烈撞擊的堅硬聲響四散。

「你們也太自大了,我就算了,你們殺得了她嗎?她被崇拜爲女神可不是虛有其表,拿非利人擁有強大力量是真的,而且不只如此,那一羣人擁有『命運』,在走完『命運』之前,他們受到『命運』的保護。」

果然如此嗎?沒錯,難怪我一直想不通爲什麼會被狙殺。

的確,如果有像食屍玉格拉這種護衛,要暗殺恐怕會引起大騒動。

「但是跟你的死狀有關……」

我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窺探。柯思傑伊砰地跪在地上,如朽木一般倒在我面前。

接著我又摧毀了兩顆,可是也被咬了五口。

我配合對方認爲我害怕了而揮過來的長劍往下蹲,同時順勢往地上撲過去。淒厲的劍風從頭頂過。我在起身的同時抽出野外求生刀,直接敲進他厚實的胸臘,接著將刀刃往橫向壓下,再插入斜上方左胸的肋骨間。

看到我的臉與武打的動作恢復從容,柯思傑伊冷酷地下命令。難以攻破而不知所措的骷髏頭又變得充滿攻擊性,頑固地不肯罷休,只可惜我已經看破他們不知變通的動作了。一個用刀刺穿,一個踢去撞牆。

「誰弱了?你再說一遍。」

三分鐘。我開始在意起斯延的狀況了。那傢伙撐得住嗎?這裏結束後我得要快點去幫他纔行。

「太弱了,卡格斯拉的盧卡爾……」

「無論用劍砍、用長矛刺、用火來燒,都不可能殺死我。要殺死我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擊碎生命之源。」

那是我原本就預料到他如果進攻會有的攻勢。

我跟柯思傑伊在觸手可及的距離下奮力抵抗,互相睨視。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喔喔!」

片段的記憶帶著同樣的意義連結在一起了。

面具下傳來惡意的憐憫笑聲說:

我閃過持續而來的攻擊往前衝,背向市牆。

他應該沒騙我。原來如此,我們原本就不應該在這裏,在衆神的「理」之上也屬於異物,是可以動搖既定「命運」的不規則要素嗎?

然而柯思傑伊連一聲呻吟都沒有,粗如圓木的腳便反踢回來。我以雙臂交叉的姿勢擋住他的攻勢,但是我的體重畢竟太輕,輕而易舉就被踢飛五公尺,跪著落地。

「——如果我是盧卡爾呢?你會放我一條生路嗎?」

既然躲不掉就只能接招,我用不習慣使用的刀的護手接住死的旋風。如果他的動作不在格溫師傅教我的招數里,我大概無法擋住他的猛烈攻擊。

這時利用骷髏頭打頭陣的柯思傑伊忽地開始親自進攻,他以驚人的臂力揮動劊子手之劍攻擊我,力道大到不只我的身體,連我身後的牆壁都可能被擊碎。劍的攻擊由下而上,不允許我像剛纔那樣往下撲倒。

聽到呼喚聲,柯思傑伊頭頂的漆黑中突然出現冒著火焰的人體頭蓋骨,火從眼窩及嘴巴噴出,在空中亂舞。

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我,而是拉蔻兒,會設陷阱殺我,只是因爲女神身旁有盧卡爾會增加狙殺女神的困難度。

不死之身。難道需要將他五馬分屍纔行嗎?辦不到啊。我到底該怎麼辦?至少必須讓他停下來。

右手搭在左手上,我與不死之身的巨大身軀抗衡著,盡全力虛張聲勢,冷笑著對他說。

因爲「巨獸」的反作用力,身體的反應比平常沉重,很明顯地我躲不了多久。然而我還是有些微的餘力,因爲格溫師傅不厭其煩地教導我的身體如何對付這類的廢物。

我往後跳閃避利劍。前、上、右、左。沉重的鐵塊劃破空氣,讓人不寒而傈的嗥叫接連不斷地緊追在後。似乎只要掠過就會帶走部分身體。

原本一直只是猜測,如今變成幾乎是確信了。

刀子確實刺穿了他的心臟。

可惡,殊不知被他們視爲皇后的棋子,其實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兵。

「你問我殺了你之後……?」

「不容我多說嗎?」

其實我也有問題想問這傢伙,而且我也知道該如何回答才能聽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可惡!這樣也沒辦法傷到他。

「哇!連這種巫術都會……」

柯思傑伊自己抽出刀丟還給我,也不知是什麼體質,居然一滴血也沒流,那可是心臟耶!

只要是生物就會死,也絕對沒有刺錯地方這種事。

小小的固執,小小的堅持。

「唔!怎麼可能!」

用西洋棋來比喻的話,就是放任守護國王的最強的棋子皇后不管,直接要將死國王。不過這次的情況相反就是了。

「別撒野了。」

「什麼?爲什麼告訴我?」

如果一定要跟高大的對手過招,那麼在屋內或牆壁旁邊會比較有利,因爲無論對方用砍或刺,有效的攻擊招式都會因爲障礙物而受到限制,高度上的優勢也會變得難以發揮。

超過剛纔撞上高塔,幾乎要砸碎全身骨頭的衝擊讓我痛得直打滾。

隱約感覺到的壞預感應驗了。

應該不是受到我的挑撥,但是我配合窮追猛打的骷髏頭揮動手中的刀,結果運氣很好,刀柄正好又打中一顆。

雖然意識朦朧,我也知道他撿起了劊子手之劍。我拚著最後一絲力量翻滾,閃開了致命的一擊,劊子手之劍的前端有三分之一嵌在剛纔我的頭所在之處的地面。

可是,有意義嗎?怎麼做似乎都無法擊敗他。

「殺了我之後呢?」

「這是從大魔女雅加婆婆身上盜來的巫術。這些高潔且自大的傢伙向我挑戰失敗,於是必須變成這個模樣來償還敗北的代價。你爲了主人必須挑戰我,所以你也有資格加入他們。上吧,你們……」

就在這一瞬間,柯思傑伊的右手如毒蛇一樣彈起,牢牢抓住我的左腳踝。

不得已的交易。看起來很慘,不過沒咬到肌腱及血管,只是很痛,所以沒關係,我還撐得住。

就算我用「巨獸」增壓,終究基本上還是小型車的引擎,對抗規格外的怪物機器,基本上馬力就完全無法抗衡。

不是幻影也不是幻覺,骷髏頭噴出的火焰的確燒著我的手臂,牙齒嵌進我的肉裏。原來是有實體的嗎?那就看我的!

話落,柯思傑伊肩膀的肌肉不斷隆起,高舉在頭上的劊子手之劍以一刀兩斷的氣勢朝我揮下來。

柯思傑伊大笑,彷佛來自地獄的笑聲說:

「你殺了盧卡爾,你以爲能全身而退嗎?這可是會惹怒卡格斯拉的女神的事情。還是說……這原本就是你的初衷,對嗎?」

本能的畏懼讓我寒毛直豎。

「告訴你又如何?那個東西並不在這個可恨的地方,所以我不會死,我絕對死不了……」

「懂了嗎?明白我是『不死』的柯思傑伊了嗎?小子。你這乳臭未乾的傢伙居然敢挑戰我,你還真有膽識,讓我想起伊凡王子。不過你會死,因爲你殺不了我就一定要死。只是在死之前就老實告訴我吧,你真的是跟隨卡格斯拉女主人的王嗎?」

一定要殺了他。

「來吧!很抱歉,我在巴比倫看多鬼了!雖然是有點噁心,不過我會把你們全部打下來的!」

一顆、兩顆……到處飛竄的骷髏頭一下子增加爲六顆。

「我會讓你後會在『不死』的柯思傑伊麪前說那種話……」

太危險了。在他揮劍的前一瞬間我使盡「巨獸」的力量踢中他的脖子,這才得以讓他放開我,要不然我的頭就要像西瓜一樣被砸爛了。害怕是陷阱而心存警戒是正確的。

然而。

「殺。」

合不來。遲鈍的「巨獸」根本跟不上以不輸給蝙蝠的速度來襲的亡靈,然而像這樣限定他們攻擊的方向,就能守住要害,無論是牙齒或火焰,他們想要襲擊我就得靠近。剩下的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起身。他會趁勝追擊。我呼呼地吐著慌亂的氣息,鞭策著已經化爲痛苦的塊狀物的身體掙扎著。

我以左手爲盾,擋住劊子手之劍連鐵也能砍斷的斬擊。在早已破爛不堪的長袖下……我事先培養好的「王貝」的盔甲發出淡淡的光芒。

靠著「巨獸」的腕力,求生刀連刀柄都插進他的肉裏面,目前還掛在他的胸前。

號令一下,骷髏頭們發出無法形容的怨慰聲,把我團團圍住。我拚命試著要逃離不斷撲過來的亡靈,但是他們的速度很快,而且有六顆,最後終於有一顆骷髏頭一口咬住我的左手肘。

格溫師傅教的招數其二。

他的胸骨凹陷,衝擊穿過厚實的腹肌,傳來確實的手感。

可是,這樣真的能要了這個男的命嗎?

搏的心情往他的要害踢過去,然後抱著可能被打中胸部與心窩也沒關係的覺悟朝他連續擊了三拳。

「跟我沒關係……」

「這些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的自信有多少根據,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讓拉蔻兒對付這傢伙太危險了,這個不死之身的魔人讓我覺得不寒而慄,不知道他還藏有多少可怕的手段。

「噗哈哈哈。別掙扎啊,小子,既然是不死之身又何必慌張呢……」

兩分鐘……真的死了……嗎?

當柯思傑伊不發一語地使力壓過來時,我故意放鬆力道導致對方失去平衡。我帶著奮力一

「呵哈哈哈,你說的沒錯,你心愛的女神隨後就會跟上你了。」

說看得到我錯綜複雜的命運的艾布蘭琪;傳聞殺過拿非利人的甚大叔;被李虎堂刺傷,臉色凝重地撫摸著傷口的拉蔻兒。

我守著。十秒。三十秒。不動。一分鐘。還是不動。

沒必要恐懼拉蔻兒……換言之,只要沒人作梗,他有自信殺掉拉蔻兒。

「可是呢,我就是殺得了她,像我們這種『外來者』並不在那些惡靈們訂下的『理』之內,不受『命運』之類東西束縛,我會好好疼愛她,就像那個住在郊區的老太婆一樣。如果她能殺了我,那就殺吧……」

「來吧,卡格斯拉的盧卡爾,讓我重新會一會你吧,單槍匹馬想要挑戰我的無謀勇士,你不是第一個。我來替你介紹。基輔的騎士伊戈爾!大諾夫哥羅德的勇士米克拉!」

柯思傑伊緘默不語。夾帶著沙塵吹過我們之間的強風發出高亢的呼嘯聲,像破布一樣的黑?裙在風中飛揚。

「嗚啊!」

然後一鼓作氣地如狡兔般跳回原有的距離外。

就在此時,我偶然觸摸到掉在身旁的繩一看,繩子的另一頭經過柯思傑伊的腳下,綁在怪鳥安祖的鞍上。

或許是快恢復意識了吧,安祖巨大的身體微微顫動著。柯思傑伊背對著它,並沒有發現。

等等,待我想想,或許……

腦海中有個雛型慢慢形成,一個要是被察覺,立刻就會失敗的賭注,不過總比放棄來得好。有什麼辦法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呢……

「等、等等,我輸了,饒我一命吧……」

我裝出快哭的表情,儘可能以虛弱的聲音求饒。這期間我還是利用一部分的意識絞盡腦汁尋找能夠獲得自由的方法,一分鐘……不,三十秒就夠了。

「不行,你要死。」

「唔!」

我爲了拖延時間而求饒,然而他充耳不聞,扛著劊子手之劍步步逼近。看來只能繼續纏鬥了,我陷入困境也只能再度握緊刀子。

就在此時,我忽然看見視線的角落,小路的陰暗處出現第三個人的影子。

「啊!」

看到我驚訝的模樣,柯思傑伊也停下腳步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

「你是……原來是李虎堂……」

不再僞裝爲影子而現身的是穿著漢服的老人,老殺手李虎堂。

「哎呀呀,被發現了嗎?」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的天啊!一個柯思傑伊我就已經對付不了了!

絕望感讓支擦著全身的氣力慢慢流失。不過……兩名刺客間卻瀰漫著微妙的緊張。

「老頭子,你想幹嗎?」

「這裏似乎很熱鬧,我只是來看熱鬧,不會出手。」

昏厥的怪鳥醒來了,發出唯哮聲。搖著頭起身的幻獸揮動著翅膀,彷佛在做起飛前的準備動作。我拾起地上的長矛威脅它。

我拾起柯思傑伊掉落的劊子手之劍,幾乎在同一時間,一端綁在安祖身上的繩子也完全被拉起了。

不行,我不能睡,斯延還在奮戰,我必須快點趕去幫他。

我露出安心的笑容,斯延的嘴角也帶著淡淡的笑意。

沒錯!那是當然!

「啊?你說什麼?喂!」

察覺異狀,柯思傑伊結束與李虎堂的打鬥,邁開大步朝著我走過來,那模樣看在我眼裏呈現異常的慢動作。

接著,我半眯著眼看著「不死」的柯思傑伊與李虎堂兩度、三度交手,暗自全神貫注。

我擲出長矛輕輕一刺,掀開最後高潮的序幕。怪鳥安祖發出吼聲,拍打翅膀往天上飛。

「特克特克?」

猿人基卜布看的果然沒錯,斯延的「畏」跟「理」似乎特別強大,然而也因此在消耗上也很激烈。斯延不是那麼強壯的人,他應該是靠著氣力走到這裏的。

「……下次再開這種玩笑,我會殺了你。」

雖然他一再強調自己是不死之身,不過變成那個模樣,應該也不可能再危害拉蔻兒了吧。我由衷希望如此。

「啊!呃……」

繩子綁緊了。當然,以我的體重與臂力無法充分勒緊柯思傑伊的粗大脖子,但是最後的結束不是我的工作。

「你實在給我找麻煩。柯思傑伊,你別被這小子的胡說八道給騙了。」

那個夜晚埋伏想要殺我的傢伙解決了,可是我完全無法預測背後的黑幕,也就是拿非利人薩里奴何時會出現。

「呵,得救了。別在演了,李爺爺。」

「我……有點……累了。」

可是斯延就沒辦法這樣了。幸好沒有受到會留下後遺症的嚴重傷害,而且他又年輕,也很習慣術法,療法士向我保證他一週就能痊癒。

驀地,柯思傑伊的大劍毫不留情地從李虎堂的頭上砍下。成功了!我在心裏歡呼。

斯延露出淡淡的微笑,頭忽然低下去,身體也癱軟倒在地上。我驚訝不已,急忙連滾帶爬到他身旁察看。

「我要打死你……」

我抱起他的上半身,臉部靠近他……有聽到微弱但規律的呼吸聲,看來只是昏厥。

……好吧,我稍微休息一下就揹他去找占卜街的療法士。

爲了切換「相」的十秒鐘。設計讓柯思傑伊對付李虎堂就是爲了賺取這千金無法換的時間。出現在我身上的「相」的圖紋變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可能發現我的變化。

然而我不在乎,事到如今,只要是能用的手段我都會物盡其用。

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拳,我居然連昏厥都沒辦法。老人的目光尖銳,冷漠地看著痛苦不已的我。

「唔!」

「抱歉,沒什麼。」

「你真的是一個不輕易放棄的小子,只有這點還值得我稱讚。」

「嗯。她肯罵你是幸福的事。」

柯思傑伊的雙手插在脖子與繩子之間,不斷地被往上拉,就像抵抗絞刑的犯人,赤裸的下腹暴露在我的眼前。

騷動結束後,附近居民走出來查看,我便請他們幫忙將斯延搬運到熟識的療法士家,之後我也跟著陷入沉睡。在我漫長的昏倒時間裏,「七頭大蛇」以療法士也驚訝的速度幫我解決了全身的挫傷與骨折。

「喂,斯延!你怎麼了?振作點!」

「嗯。你沒事吧?」

這時,我橫躺的視野裏出現一臉非常不高興,陰氣森森的老人。

「給我?誰送來的?」

聽到這樣的保證,我著實鬆了一口氣,不過將斯延送回他的租屋處時卻遭到聽聞消息而趕來的格溫師傅嚴厲斥責,之後也一直不肯放我走,結果纔會拖到這個時間。

兩個男人睨視著我,懷疑我是否瘋了。剛纔還一臉快死的表情,現在卻突然放聲大笑,當然會懷疑這個人的精神狀態。

「哇……哈、哈、哈……」

「讓你分成兩段!」

「計畫生變,李爺爺,抱歉,我一個人對付不了他,我們聯手收拾他吧。」

「可、可以。剛、剛、剛纔我是不得已的……」

呼吸急促的我直接仰躺在地上,目光朦朧地抬頭望著天空。

「我是說我哪邊都不幫。」

「去吧!飛吧!」

可惡,臭模範生!哪天換你來體驗這種地獄滋味!

「跟那種怪物對抗你還能活下來,真有你的。」

我站在他的肩上俯視著深深崁入地面的劊子手之劍。

「小子,你……?」

柯思傑伊察覺我的企圖了,他雙手拉住綁在喉嚨的繩子,不過那條繩子可不是隨便就能扯斷的東西,我親身體驗過了。

我把握這個機會,撿起腳下的繩子朝著怪鳥安祖飛奔過去,同時動作迅速地綁著繩子。沒想到在港口打工的經驗會在此時派上用場。

「站得起來嗎?小子。」

她對斯延好,對我卻嚴格地很露骨,真不公平。我這樣向斯延抱怨,他卻一副事不關已地說:

柯思傑伊一邊助跑一邊氣勢驚人地從逃也不逃的我的頭上砍下斬擊。

我在心裏痛罵他,同時也靠著旁邊的牆壁滑坐地上。

……好,我準備好了。

「嘿、嘿嘿……」

「嗯。結束了就好。事情到此終結了嗎?」

「起來!快走!快離開這裏!」

靦腆的少女讓我心情愉快,我轉頭望向桌子。那裏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物體,用藍色的布包裹著放在桌上。

我不顧一切以全身的重量揮劍砍向吊在半空中的身體。隨著刀刃砍入脊椎的手感傳來,刀柄也從手中飛出去。由於力道太大,我也跟著摔落地面。

雖然沒我這麼嚴重,但是斯延也很悽慘,左手可能是折斷了,垂在下方,胸部跟背部有深紅色的抓痕,頭髮上還有深黑色的乾枯血跡。看起來應該不會危害到生命,可是還是早點帶他去找療法士比較安心。

就算是我,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也不可能背對李虎堂。

「那下次我就不參與了,你自己想辦法……」

經歷了這些事後,我終於回到租屋處,立馬沖澡洗去汗水與塵埃。等到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已經看到烏爾凱娜在我的房間裏幫我收拾剛纔脫下的髒衣服,真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女孩。

「我這邊應該也結束了,我把他變成特克特克,算是回報他上次乾的事。」

「你是說你投誠了?」

「你一直不現身,現在卻說來看熱鬧?」

月光下,巨大的怪鳥在頭上回旋。

「被我收拾了。它的主體是猿的手臂。」

那一瞬間,在他眼裏應該會突然看不見我的身影。

「『森林獵人』,已經習慣『巨獸』的眼睛很辛苦吧?」

「七頭大蛇」擠退「森林獵人」出來了,它順著生存本能,企圖要讓我失去意識,我異常想睡。

看來是終於鬆了一口氣,斯延深深地嘆氣道:

聽到朋友的聲音,這次我真的鬆懈了,當場癱軟坐在地上。從黑暗的小路那頭出現的斯延也靠著民房的牆壁,一路滑坐下去。

「我已經退出這個案子了。」

「你想要騎著它逃走嗎?還真是聰明……」

我吞吞吐吐地想解釋,沒想到李虎堂卻親切地伸手拉我起身。他跟柯思傑伊對打的時間雖然不長,可是居然連一點小傷都沒有,不愧是武藝高超的老人家。

還不夠,這傢伙不是上吊就死得了的人!

「……我也不知道。」

「啊,哥哥,你回來了啊。你不在家時我幫你收了包裹,就放在桌上。」

我隔天傍晚纔回到租屋處。

接著我擺出企圖夾攻柯思傑伊的動作。

「你也是。」

可惡,誰跟你約定好啊!別威脅我,混蛋斯延,居然說出那種讓我誤會死亡的臺詞,亂七八糟。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開始遊走在俄羅斯的森林裏,隨心所欲地掠奪與殺人,是一個擁有不死之身的惡魔。除了住在雞腳小屋的大魔女雅加婆婆之外,沒有人知道他不死的祕密,他不追隨任何人,嗜殺,被擊斃還會在不知不覺中像亡靈一樣回來,就算是暗夜裏的居民也不想遇到這個怪物。格溫師傅說,如果真打起來,連她都沒有勝算,我這條小命沒丟只是運氣好,狠狠地斥責了我一番。

原本打算說些什麼的李虎堂唉地一聲,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接著說:

據說那個「不死」的柯思傑伊在歐洲是惡名昭彰的傳說人物。

我將繩子套在柯思傑伊的脖子上,接著往下跳,勒住他的脖子。

「你那邊還好嗎?那隻大猩猩呢?」

脫離危險的瞬間,一股猛烈的倦怠感襲擊而來,我的傷勢太嚴重了。

「吼喔喔喔喔喔——!」

「只要處理掉麻煩的你不就得了……!」

總之,格溫師傅盛怒下的說教實在難以領教,雖然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但是仍然受到了地獄般的壓迫面談,斥責我爲什麼沒找她商量。

「敢瞧不起我!現在你可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唔……」

我看不到怪人面具下的表情,等他出招的時間僅僅幾個拍子卻恍如永遠。

雖然感覺快暈倒了,我還是勾起脣角回應。李虎堂不高興地哼了哼,拋下我便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心窩嘶地被揍了一拳,我往前撲倒在地上。是、是啊,這個兇惡的老頭子怎麼可能親切,我這個笨蛋。

我鞭策著如鉛一樣沉重的身體,拖著腳步往鬧區的方向走,不過纔沒走幾步,前方便傳來聲音:

安祖身上梆著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是下半身呈現異樣角度的影子,看起來就像一顆奇妙的果實。帶著那個已經動也不動的東西,怪鳥一路往巴比倫的方向飛去。

接下來就只需要喚醒這隻龐然大物。我走到它身旁還是覺得它的體型大得嚇人,但是我不能害怕。

我全心全意演出在九死一生之際獲救的摸樣,接著又對著感到狐疑的兩人說出閃動他們猜疑的話:

「一位身高很高,穿著像神官大人一樣隆重的人。」

是梅斯·伊姆曼嗎?他想幹什麼?

「有沒有留言?」

「他說是你訂的東西。」

一頭霧水。我跟他沒有任何交易,也不記得拜託過他什麼事。

當我不解時,跟在烏爾凱娜後頭的小貓已經動作輕盈地從睡牀跳到桌上了。或許是覺得好奇,它伸出爪子開始攻擊藍色包裹。

「不可以。」

然而在我將小貓抱走前,它的爪子已經勾到布,將布掀起來了。裏面是一個多面體的黃金工藝品,十二個面都各自雕刻著精細的圖騰。

精密的加工、拿非利人的文字、獨特的設計,都跟「國土」目前的工藝品有明顯的差異。

「真美……」烏爾凱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裏發出讚歎聲。她問:

「哥哥……我可以摸摸看嗎?」

「等等,烏爾凱娜,我先確認過再摸。」

然後我便伸出手觸摸黃金多面體。

嘻!嘻!嘻!嘻!

「喂!喂,起來,天城!天城!」

「啊、啊?」

「早就下課了,你睡在這裏我不能打掃!」

在鐘聲與柳田不耐煩的二重奏下,我被拉回了現實。

我從學校的書桌上抬起沉重的頭,睡眼惺忪地望向黑板上方毫無特色的壁鐘,時針指著午後四點過後沒多久的地方。

「你睡整個下午,也睡太多了吧?你這樣光明正大地睡,理惠老師超困擾的。」

「劍乃是冷酷的,非常冷酷……你會受到無法痊癒的傷害。」

「怎麼了?天城,你有事嗎?」

嘖。什麼時候不來,偏偏今年要來!

爲了搬運開店所需的大型道具,我沒辦法只好提早出門,就在騎腳踏車穿越公園途中,我遇到了她,平常我是不走這條路的。

「哇,一點創意都沒有~~不過我倒是很想看劍乃姊的女僕裝扮。」

沒錯,坂守紅是一個完全沒有特色,到處都看得到的樸素少女。

在學校外巧遇不熟的同班同學實在有些尷尬,正當我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假裝沒看見,趕快騎過去時,坂守忽然轉過頭來,我的目光正好迎上她充滿妖精氣息的眼睛。

「……聽到了。」

「不要緊,我只是看看風景而已。」

「道具……大家都在等吧?我待會就去學校。」

我冷漠地注視著一臉不滿的小柳,哀悼著他的無知。我說:

啊,沒有異狀,就是每天看到的風景。接著我踏上回家的路。

最近突然變得任性的妹妹把表姊劍乃視爲偶像,比自己的親哥哥還要崇拜。

「這是一個好地方。」

然後我就忘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偶遇。

完全意料外的回答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嗯……我不太認識坂守,不過她給人有些不可也思議的感覺。

「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差點忘了。那我先走了,待會見。」

「對了……有人說國道旁的平交道附近有奇怪的人住在那裏。」

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差錯,我們班最後決定……

實在受不了,我這麼回她。這時母親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對小櫻說:

「好羨慕喔,雖然個性有點難搞,不過可以跟那樣的美女一起長大真好。對了,她有男朋友嗎?」

不過小柳開始嘮嘮叨叨地哀怨,我的不解也被他趕跑了。他說:

「幹嘛?你不會說你要來吧?」

「高中校慶快到了吧?你們班今年要開什麼店?」

瞌睡蟲一下子全嚇跑了。我抬頭看黑板,果然以熟悉的字體寫著「北斗校慶執行委員」的下方,天城的名字發出燦爛的光芒跟其他幾個人的名字並列著。

「你還是別來了。」

由於太早結束了,加藤提議去站前的卡拉OK唱歌:

我靠近跟她說話。坂守抬起頭,愣愣地望著我。

那天早晨遇到坂守紅完全是偶然。

我心裏想著,剛纔好像有什麼東西讓我覺得困惑,可是我再怎麼回想,依舊想不起已經過去的瞬間。我兩秒就放棄了,舉起筷子夾炸蝦喫。

正在喝味噌湯的小櫻跟父親都噎到了。

我與劍乃無言地對看,太田與田口則表示贊成。聽到我們要去唱歌,留在教室還沒回家的幾名沒有參加社團的同學也說要加入。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討厭麻煩的我也只能順應局勢,在個性拘謹的劍乃講出令人掃興的話之前趕緊表態。

父親罕見地早早回家,好久沒有全家四個人一起喫晚餐了,母親也非常開心,晚餐相當豐盛。

看到我一臉困惑,坂守忽然露出親切的笑容。她的笑容十分可愛,讓我心跳加速。

即使大家對於我的提議都有點驚訝,在教室內發現她的身影也有些困惑,不過還是都表示同意。

糟、糟糕啊啊啊!

「沒有,難得有這個機會,我當然要去,矢上也會一起去吧?」

「什麼?爲什麼!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天城,你當選校慶的班級執行委員了。」

「對,我在班上也聽說了,好像有人在那裏看到幽靈。」

「要抱怨找矢上,是她推薦你的,你們不是表兄妹嗎?爲什麼她視你爲眼中釘?」

咦?超S傾向?把我打得七零八落的好像是另外的某個人……

「吵死了,我也不是自願要穿成那樣,你還是別來了。」

第五節課是理惠老師的古文課還沒關係(不是,其實是不對的),可是第六節課怎麼……班會?

每年都要辦,可是一旦到了要決定開什麼店時,大家就會天馬行空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演戲、廟會、炒麪店、天文館、鬼屋、咖啡廳、大頭照相館等等,從每年必有的東西到聽都沒聽過的創意,總是會有各式各樣的點子出現。

跟那丫頭分到同一班是我走黴運的開始,班上一有活動,她就跳出來妨礙我享受輕鬆的放學後沒有社團的生活,偏偏她在班上又很受歡迎,我很難治得了她。

她的頭髮是鮮豔的晚霞紅,回眸望著我的大眼睛是淺青綠色,白皙的肌膚不輸給洗好的白襯衫,或許因爲她的頭個小,體格纖細,因此甚至給人精細的人偶娃娃的印象。」

我踩著腳踏車,回頭看了一次。坂守還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再度悠哉地抬頭望著藍天。真是奇怪的女生,我心想,一邊用力踩著腳踏車往前行。

「學校見。」

「我們班要開女僕咖啡廳啦。」

在早晨清澈的空氣中,坂守將腳踏車停在樹蔭處,坐在腳踏車坐墊上眺望著遠方。她看著高樓大廈林立的站前方向。

「那一帶人煙稀少,萬一是危險人物就不好了,你最近不要靠近那裏,如果有事一定要去,就找你哥哥陪你一起去。」

是坂守紅。

「我開動了。」

「太田負責收集治裝費的相關資料,加藤畫招牌與海報的草圖,天城負責購買表列的各項物品,不要忘了拿收據。好了,請依照這樣的分配進行。」

「可惡!你居然直呼她的名字?你在炫耀你們的關係嗎?」

後來回想起來,還是搞不懂自己怎麼會想要找她一起去。

「OK,明天見,天城。」

無藥可醫的笨蛋。我漠視一直跳著奇怪舞蹈的小柳,拿起我的書包說:

「啊,好啊,沒差,人多也比較好玩。」

「颯哥的女僕裝……光想像我就覺得一定很糟……」

坂守紅是每個班級都會有一個,休息時間總是閱讀著文庫本,非常安靜的女生。

我想起很小的時候,在她家道場被她打得七零八落,痛哭流涕的心靈創傷。唔……那是一段辛酸血淚史,那丫頭的超S傾向……

「聽到了嗎?」

「坂守同學?」「坂守?」

「你在這裏做什麼?會遲到喔。」

「真的嗎?不妙,我完全不記得……」

2年B班調皮三人組之一的小柳,本名柳田,拿著掃把,呵呵地笑著說。

「不要,我纔不要錯過看你穿得那麼可笑的機會,我一定要拍下關鍵照片當作一輩子取笑你的話題,以後你帶女朋友回家我絕對會拿出來給她看。」

「這麼難得的組合,應該要加深大家的向心力。」

「對了,颯哥。」

閒聊到一半,小櫻突然想到,開口問我:

月曆已經進入九月,初秋。天空與陽光還留著夏天的餘韻,然而早晚的徐徐涼風與高掛的雲朵還是捎來了秋天的氣息。就是這樣的季節。

我順著她的目光環顧四周。不變的公園與綠地、運動場,遠方高樓大廈林立,就像處處可見的郊外一樣,毫無特色。

「嗨、早……啊——抱歉,不發一語待在這裏,我是恰巧路過看到你。」

……對喔,我喫完便當好像就覺得很困,完全沒有第五六節課的記憶。

走出教室前,我忽地回頭。教室裏除了小柳等幾個值日生在打掃之外,只剩下一名坐在自己的書桌前閱讀文庫本的紅髮女學生,窗外是陰天,天色逐漸昏暗。

「什麼——」「麻煩——」

「……只有男生穿女僕裝,女生要穿酒保裝。」

「是、是嗎?啊,你是說這裏風景很美嗎?」

她就像這樣很有效率地做出決定,所需時間僅僅三十分鐘。呵,平常很討厭她的多管閒事,不過無法否認在緊要關頭她的確是一個很好用的丫頭。

「……早安,天城。」

矢上劍乃,文武雙全,容貌端莊美麗,妨礙我的快樂學生生活的仇敵。

換言之呢?

放學後。四名執行委員與班長劍乃召開工作分配會議,會議比我的預測還要提早許多結束,我忘了只要把這類工作分配的事情交給劍乃,沒有人可以做的比她好。

結果大家都圍成一圈,只有一名女學生遠遠地單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閱讀文庫本。

「誰知道啊!矢上那丫頭真可惡!」

加藤偷偷拋給我一個「幹得好」的眼神。那麼到底有多少人要去呢?我環視教室。

「又有什麼關係,我找朋友一起去,你要幫我們介紹喔。你們學校的制服很可愛,我們想先去看看。」

我急忙跟她打招呼,想要解釋,沒想到她似乎不在意,跟平常一樣寡言。不過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讓我好驚訝。

在距離不遠的草坪上,有一名穿著我們學校夏季制服的女學生。

「我走了,拜。」

「爲什麼?」

「我……好吧,我去。」

「怎麼了?表情那麼奇怪。哎唷,介紹學校的事就算了,要是被人知道我的哥哥是變態我的臉就丟大了。」

「要不要找坂守同學一起去?恰巧她也還沒回家。」

「我勸你不要。」

「咦?她好像是叫……坂守?」

我嘴裏喫著漢堡肉,一邊聽著換了話題的對話。

光影從樹葉間落下,在她清涼的夏季制服上搖晃著。

這個不把哥哥當哥哥的妹妹!臭丫頭,你應該學學烏爾凱娜……烏爾……咦?

「你的重點在這裏?」

委員必須處理一堆麻煩事,誰都不想當,不過只要推給打瞌睡的同學,就能減低自己被選中的機率,所以不要叫他,讓他睡。會默默達成這種祕密約定其實是必然的發展。

「坂守,可以打擾一下嗎?」

在瞭解她是否會跟我們去之前,從她臉上看得出來她並不知道爲什麼我會跟她說話。唉,看來她不會跟我們去了。

「大家沒事,提議要去唱歌,我們是女生愈多心情愈好,你要一起去嗎?」

然而我的直覺立刻就被推翻了,她瞄了眼參加的成員後便啪地闔上包著書套的文庫本說:

「似乎很好玩,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就一起去。」

就這樣2——B軍團便前進站前,唱歌、泡遊樂場,玩得不亦樂乎。

不知道爲什麼,我記得我很開心,笑個不停,還一直說話,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到底跟誰說了那麼多話?我的記憶很模糊。

嗯,一定是劍乃吧。

一成不變的無聊課程,忙碌的放學後。時間飛逝,當初覺得很麻煩的女僕咖啡廳的準備工作也隨著校慶的逼近而愈來愈緊湊。

我們今天也留到接近最晚離校時間,跟加藤一起製作招牌。現在的我等於現金。

「啊……」

劍乃看到窗外,慌張地取出手機確認時間,秀眉輕蹙。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七點,外頭已經全暗了,不過並非特別晚的時間……

「天城,我要先走了,可以麻煩你離開前檢查門窗嗎?」

「好啊。沒問題,我會像平常一樣關好門窗。」

對了,那丫頭以前好像沒有留到這麼晚過。在她走出教室好一陣後我才突然想到——

回矢上家要沿著國道騎腳踏車,好像會經過變態出沒那一帶。

我瞄了瞄窗外,無論怎麼看都無法改變外面已經一片漆黑的事實。

要是有變態敢對劍乃出手,我反而比較擔心變態的人身安全,可是……心裏就是有一股莫名的不安。算了,我認了。

「抱歉,加藤,今天我也要先回去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發了一則簡訊給劍乃,告訴她我要跟她一起回去,叫她在腳踏車停車場等我。

混沌不明的記憶深處彷佛有一股龐雜的知識如奔流般湧上,讓我頓時茫然無所適從。

輕輕靠坐在隔壁桌的拉蔻兒靜靜地微笑著,彷佛在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也是可以留在這裏的,你只要回家睡一晚,我剛纔跟你說的話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只要你留在『迷宮』裏,心本身會修復破壞認知的記憶,一旦時間走到你的記憶與想像力無法到達的時期,時間只會回到起點,你可以永遠過著愉快的學校生活。」

「颯也要趕緊返回自己的時代喔。」

「雖然有些遺憾,不過也該清醒了。現在該怎麼做?」

我的記憶全都回來了。

坂守真誠的表情裏帶著安慰與憐憫。

我起身,僵硬的身體發出啪啪的聲音。我忍住疼痛,用力伸展四肢。因爲睡太久了,感覺身體有些沉重,腦袋也還不是很清楚,除此之外並沒有特別的異狀。

『我勸你不要去,因爲會遇到很可怕的東西。』

「那個叫做『影之迷宮』,挑選記憶中最幸福、最想回去的時間,讓意識飄遊在那樣的風景裏,不斷重覆。對你而言,這裏就是那一段風景。」

拉蔻兒不著痕跡地別開頭。

坐在我旁邊座位的紅髮少女說元兇是那個黃金多面體。她說:

「唉唷,那些都是你的印象創造出來的人偶。」

接著身穿紅衣的少女回眸微笑,開朗地對我說:

「別開玩笑了,身旁這麼多人。」

「我說過,如果你作惡夢,我會喚醒你,而且你生長的世界也很有趣,只是我的書還沒看完,覺得有點可惜。」

「嗯?機智問答嗎——原來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自己想要留在那裏。」

我的「故事」是更荒唐無稽、更可笑,而且更無可救藥。

「喂,你在說什麼啊?我當然想……」

「呵呵。」我沙啞地笑著說。「如果是小說或漫畫,會開始一場守護日常生活免於被破壞的聖戰。」

「因爲我有很多時間讀了很多書。」

「啊——?」

想到我現在的處境,答案很明顯。

害怕。不知道爲什麼我恐懼不已。不可以,不可以跟這傢伙有任何接觸。

「早安。」

過了多久的時間呢?當我回過神來時,坂守陪在我身旁扶著我的身體。

就在此時。我看到停在原地的坂守臉上浮現令我意外的表情。

「第三次,這是你第一次完全恢復記憶。」

「拉蔻兒,這裏究竟是哪裏?應該不是回到我的時代吧?」

「啊!」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堅硬的觸感跟真正的椅子沒兩樣。

來自坂守紅的簡訊,我不記得跟她交換過簡訊地址。

「因爲有像我這種不知來歷的轉學生?」

小巧的紅脣裏吐出跟簡訊一樣類似預言的話。我直覺站在我眼前的不是人,是來路不明的某種東西。

我確認送信人。沒有看錯。

拉蔻兒吐吐舌頭,露出小惡魔的淘氣表情說。她的輪廓開始慢慢被金黃色的磷光包圍,我們身旁的空間漸漸開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看來她釋放出「光輝」了。

我知道,纔剛發生那種事,或許拉蔻兒也很掙扎,她也能一直不讓我察覺異狀。

「坂守?」

彷佛互相呼應似地,窗外完全漆黑的天空緩緩開始明亮,呈現晚霞的顏色。

我感到心驚膽跳,轉頭看纔剛步出的教室門口。

「留在這裏沒有明天。」

「啊?唔唔!」

……不妙,她看了太多書,吸收太多不必要的知識,我有種危險的預感,我可能會愈來愈無法招架。

「沒事的,會沒事的。」

「哇啊,我重覆準備這麼多次校慶嗎?不會吧!」

我們並肩走進教室,白色燈光下的一切都靜止了。加藤拿著畫筆,太田準備回家,其他人在聊天,全都像暫停的畫面一樣停住了。

嚇到了。坂守就站在我面前。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樣的表情。

「你還適這麼不解風情。」

戰慄從雙腳竄起,勒住我的心臟,雙膝顫抖不已。

「我當然是來帶你回去的啊。不過我現在好像有點猶豫……颯也,你真的想醒來嗎?」

「早安。」

我想逃,雙腳卻動彈不得,還可笑地跌坐在地。坂守朝著我這邊踏出一步,我的恐懼超越了臨界點。

「站住,不要過來。」

「那些全都是你曾經看過的書,就算你忘了詳細內容,記憶深處還是會長時間記錄下來,原本『影之迷宮』就是從記憶深處挖掘你的印象,創造出你的世界。」

緋紅色的光芒愈來愈耀眼,到了眼睛幾乎無法張開的地步,最後覆蓋了整個視野,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染上了絢爛的光線。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原來如此。父親很愛讀書,我有空時也會從書房裏拿書出來看。

「……你是說,這段時間已經重複了幾次了嗎?」

「老實說,是覺得有點可惜,因爲沒有人可以保證我一定能回到這裏,然而既然已經察覺真相就無法再繼續下去了,謝謝你喚醒我。」

不是她。

當我拿著薄薄的書包走出走廊時,恰巧收到簡訊:『謝謝,我等你』,非常不像那丫頭的作風,很溫馴的口吻。

一片死寂的校舍裏迴盪著我們低調的笑聲。

「我想想,童話故事裏好像都是親吻公主?」

一陣類似酩酊感的強烈目眩向我襲來,世界頓時扭曲變形。

啊啊,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嗎?我懂了。我這時陪劍乃回家,途中我遇到了「那個」,然後……

張開眼,首先看到一雙淺青綠色的眼眸溫柔地凝視著我。

但是最後她還是讓我清醒過來,尊重我的決定,所以我道謝。

「這個已經不需要了。」

我點點頭,將手機放回口袋裏時,簡訊聲又響起了。我以爲劍乃還有事要說,拿出手機一看。

一張少女因爲遭到拒絕而受傷的臉龐。

「你拿的那個是拿非利人的大牢裏也會使用的,一種用來干涉對方的心的魔器。當你想要關一名怎樣的大牢都關不住的罪犯時,你覺得應該要怎麼做比較好?」

「沒錯。你怎麼知道?」

「對了,你老是拿在手上的文庫本是什麼書?從哪裏拿來的?」

多面體自行扭曲變形,一點一滴崩塌,最後變成一堆金沙。拉蔻兒起身走到窗邊,將金沙撒向風中。

「這樣的生活聽起來是很快樂,可是……」

爲何坂守會知道我跟劍乃的簡訊內容?

「嗯……是啊。」

「告訴我真正的方法。」

「因爲你睡了很久了。」

「呃!」

「好痛————」

腳下,過去不曾懷疑過的日常與世界慢慢瓦解。

「……可是什麼?」

「那是……」

十七歲的我輕而易舉就被打敗,臉部表情因爲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慌而扭曲。

「我勸你不要去,因爲會遇到很可怕的東西。」

陌生的天花板。從牆壁與四周精緻的佈置看來,我在睡覺期間被帶到了「艾姆爾帕」的神殿裏來了。

坂守紅,也就是穿制服很好看的拉蔻兒露出些許抱歉的表情,囔囔的說:「雖然有些猶豫,不過還是把你喚醒了,對不起。對,這裏是你自己創造的世界,我算是本來不應該存在的入侵者吧。」

拉寇兒伸出手來,小小的手掌上放著那個黃金多面體「影之迷宮」。

教室門開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坂守就站在門檻上面無表情地凝視著我。她的右手拿著跟我的機種一模一樣的手機。

等等,她剛纔是不是講了可怕的話?時間只會回到起點?

「那麼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這裏的生活不輸給現實,而且站在世界中心的你絕對不會受傷,也不必前往危險的巴比倫,我也會一直跟你在一起,保護你的世界。」

雖然有一絲期待,但是我也知道不可能,因爲有太多無法解釋與不自然的事了。

「啊!別過來!站住站住!不要走過來~~!」

我不自覺發出驚訝的聲音,搞不清楚狀況,陷入沉思。然後我想到讓我毛骨悚然的事實,全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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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者英雄戰記 1 黃昏女神與廢墟之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拉蔻兒
  4. 04第二章 光輝之路〈卡格斯拉〉
  5. 05第三章 黃昏之翼
  6. 06第四章「王〈盧卡爾〉」
  7. 07轉章
  8. 08後記

第二卷王者英雄戰記 2 命定的「王」與迴歸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颯也正在閱讀
  3. 03終章 迴歸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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