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昏女神與廢墟之都

第一章 拉蔻兒

《王者英雄戰記》 · 稻葉義明 · 3.4萬 字

「如果你作惡夢,我會喚醒你,無論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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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城颯也。天城、颯也。天、城、颯、也。

這是我的名字,雖然我已經快要忘記這幾個字怎麼寫了。

我是一個平凡的日本高中生……直到一年前。

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因果,我在放學回家途中遇到了除了說是「怪物」之外,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東西,等到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被丟進這個可怕的世界裏來了。

一個叫做「國土」,我無法想像的遠古世界。

好像是位於中東還是美索不達米亞抑或是阿拉伯,反正就是那一帶。

剛開始我以爲在作夢,以爲在遊戲裏。

然而現實是無情的。

無論我怎麼哭喊,怎麼掙扎,就是醒不過來。沒有說明人員,當然也不會自動登出。

獨自被丟到異鄉的我遭遇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來到了卡格斯拉。

卡格斯拉是一個小型都市國家,位於廢都巴比倫外圍,市牆外是一整片遼闊的廢墟。

返回日本所需的「星門」就沉睡在廢墟的某一角。我將希望寄託在這樣的傳聞上,加入了爲了找出寶藏,在這個瓦礫之都到處搜索尋覓的遺蹟拾荒者們。

我不懂,到現在還是不懂。

可是在這個太陽與泥土的酷熱大地——「國土」上,被動之人什麼也得不到。若有所求,無論你願不願意,都只有挺身而出一條路。

縱使那對一介高中生而言是太過危險的嘗試。

就拿我現在的處境來說吧。

我現在藏身在廢墟正中央的某棟磚瓦廢屋的屋頂上。

四周都是造型相同的平屋頂民宅,一望無際的鬼城。

時刻是深夜。

在極其危險的巴比倫尋寶關乎錢財與性命,因此遺蹟拾荒者會找能夠信任的親戚及友人結伴,那就是「隊」。

「是啊。」

所以在「瘴氣」之害變嚴重的日落前若沒有回到安全地帶,就必須像這樣躲在民宅的屋頂上緊急避難,這是遺蹟拾荒者的常識。

毀滅巴比倫的魔靈、來不及逃離的居民所變的食屍鬼與亡靈、被「瘴氣」捲入因而發狂的野獸之類,還有「瘴氣」本身……

巴比倫是古美索不達米亞,也就是現代中東的大城市。

「我一定要活着回去,誰要死在這個可笑的劍與魔法的國家。」

我想快點回日本。

「沒有……異狀。」

回過神來,手機又被我牢牢緊握在右手中。習慣動作。

明明彼此說着不同的語言卻能毫無疑問地理解,巴別塔的不可思議。

實際上,黃沙綿延的鬼城巴比倫在約十年前才遇到前所未有的災難,因而滅亡,在那之前有無以計數的人們居住在這裏。

可惡。我對自己的意志薄弱有些絕望。

終有一天會遺忘那股異樣的感覺,到最後,故鄉與家人的容貌也只有在夢裏纔會想起。不,現在已經漸漸變成那樣了。

導致肌膚髮燙的中東太陽、乾燥的風、黃沙的氣息。

街道沉入如煤炭般的「瘴氣」雲海中,只留下上半部,感覺就像一座浮島。

有傳說顯示巴比倫曾是世界的中心,極盡繁榮,在聖經裏則描述巴比倫是頹廢與異教徒橫行無阻之地。

託滿月的福,周遭如白晝般明亮是僅有的救贖。

凱妮姐也斬釘截鐵地說:

後方傳來語帶戲譫的聲音。回頭一看,盤着腿,背靠着手扶柵欄的凱妮姐咧嘴對我笑。

凱妮姐的口吻粗魯,不過投向頭目的目光卻是憂心忡忡。

爽快的大姐頭個性,年齡約二十五歲,身高很高,比一百七十公分的我高出半個頭,頭髮是金色的狼剪型髮型。

是有機會的,只要一開始我能斷然拒絕,就不用加入薩里奴神殿搜查隊。

在這裏徘徊的只有已經決定不當人的個體與飢餓的怪物。

因此此時就算我們敢往前走也進不去,只不過愈靠近市街就愈安全,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標準的日本高中生怎麼可能忤逆目中無人的流浪武士的指使呢?

「你還不是每天把槍掛在腰上。」

我靠着平坦屋頂的柵欄坐在地上,仰首凝視着夜空中閃耀着白色光芒的異國月亮。

服裝是T恤風上衣搭配不合身的寬鬆褲子。現在則是外面再套上一件透氣與運動性佳的皮革罩衣,手臂及小腿纏上皮條,腳上踩着類似馬靴的皮靴,探索規格的裝扮。

慾望、熱氣、野心盤旋的卡格斯拉與居住在那裏的人們。

每天慢慢滲透,有一天這個身體會把這裏的生活視爲現實。

原本應該只是單純的調查而已,爲了確認薩里奴神殿是否有可疑的燈火與人影的報告而已。對方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壓抑着不安,我望向從櫛比鱗次的民宅另一頭探出,彷彿小丘的建築物黑影。

怎麼可能!雖然我半信半疑,但也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希望療法士平安無事就好。」

我揹着傷患從那裏走到這裏花了三小時,在日落之前,我費盡全力走到這裏。

「沒子彈了,如今不過是我的幸運符罷了。」

月光反射,陰氣散發出黑光,看起來就像是金字塔遠親的梯形大建築,人們稱之爲「聖塔」。由幾萬個磚塊堆積而成的那種遺蹟在現代總稱爲金字形神塔。

這個人現在的夥伴是立在一旁柵欄邊的弩,不過她還是隨身攜帶着那把M9手槍。

這座古代都市的廢墟里擠滿了簡樸的矮磚瓦屋,幾乎都是平房,頂多只有兩三層樓高。

只是幫忙把風,就跟去散步差不多呀。對方說的輕鬆,我也就這麼呆頭呆腦地答應,成爲調查隊的一員,任務是探索廢墟中被放棄許久的神域。

「你還是一直帶在身邊。掉了不要找我要喔。」

像是動作片裏堅強的女主角,身穿皮革背心的這位帥氣女性,跟我有相同際遇——被稱爲「外來者」,從別的時代迷途闖入這個「國土」。

然後是靜靜地佇立在中心的「聖塔」。

可是我也不想死啊。我跟萊西幾乎沒關係,我不願意爲了這麼一個人去做危險的事啦。老實說。

這個時代不可能出現的塑膠製堅硬滑順的觸感,安撫了我內心對看不到歸途的不安,讓我記起什麼是我優先該做的事。

她原本是紐約的警官,在我還沒搞清楚狀況時,她很親切地幫了我很多忙,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之一。

逃得夠遠了。我希望是這樣……

問題在於我已經習慣那種觸感了。

「……是啊。」

幾乎高聳入天的威武容貌猶如滅亡之國都的墓碑。

我下意識緊握手機。

索性萊西·伊爾乾脆死了算了,那麼就再也不需要露宿巴比倫,做這種荒唐事了……

冷酷?是啊。啊~~不可以不可以。

由於位在巴比倫的一角,因此嚴密的防守是不可或缺的,通往廢墟的安祖城門就規定除非發生重大事件,否則從日落到日出的這段時間是不會開門的。

扎着辮子的山羊鬍上方的肌膚毫無血色,腹部側邊的布滲出血來,顯得黏稠。

「聖塔」是聖域的中心,神明的住所,各有不同的神聖名稱。舉例來說,那座用漆黑的彩磚組成的「聖塔」名爲「艾巴德尼格爾」,「以畏懼擊毀城牆的家」,大致上是這個意思。

可是在任何集團中都有士農工商的階級制度,立場處於下位者要遵從上位者,這乃是處世之道。

這是第幾次被廢墟的暗夜中傳來的輕微聲響驚嚇到,內心後悔萬分的呢?

我似乎逐漸懂了。

我在夜裏驚醒,被對未知的明天的恐懼勒住脖子,無法呼吸。我厭倦這樣的生活了。

我只是這次特別找來的支援,但是凱妮姐不一樣,她是統整萊西·伊爾團隊的正式隊員之一,如今調查隊搞成這樣,她至少要將萊西活着帶回去。

換句話說,與其在夜晚的巴比倫徘徊,倒不如悄聲躲藏,小心不要被怪物發現,同時祈求上天給予好運是相對較好的選擇。

現在跟我在一起的,只有跟我一樣是「外來者」的凱妮姐,以及受重傷無法行動的一名老人。

無論天氣再怎麼熱,我還是無法鼓起勇氣跟當地人一樣裸體只圍腰布,因此只能放棄亞麻布、毛織品那種粗粗的觸感。

「……對了,頭目的情況如何?沒有大礙吧?」

異國食物的味道。

我們就是在調查那裏時被襲擊。

分佈其間的蜿蜒小徑上瀰漫着詭異的黑色濃霧,彷彿乾冰的煙霧盤據大地,緩緩起伏。

「拜託讓我們躲到天亮別被找到……」

活下去。然後回家。

巴別塔壓倒性巨大,但是那座也是超羣。

雖然有這樣的傳說,然而在「國土」裏卻不會有溝通的問題。就算是不懂的語言。在聽到的瞬間也已經被「翻譯」爲聽得懂的話。「國土」的人們認爲那是因爲有那座被「翻譯」爲跟傳說同名的塔的緣故。

只是不知死活地強行走在夜晚的市街上這種形同自殺的行爲,等於自動自發去做食屍鬼的食物一樣。

巴別塔的高度遠超過高樓大廈,牆面有看似露臺與尖塔的凹凸,由於沒有比較的對象,無法感受它的規模,不過它比晴空塔龐大許多。

我們的據點城卡格斯拉有高聳的城牆圍繞市街,擁有完善的城塞都市規模。

各種危險正等待着終結企圖打擾廢都安眠的貪婪者——就是像我們這種被稱爲遺蹟拾荒者的傢伙——的生命。

目前是想逃也逃不了,處於走投無路的狀態。

企圖背叛神的王建造了巴別塔,後來因爲受到了神罰,塔因而被摧毀了。在那之前語言統一的人類也在塔被擊毀後,開始講不同的語言……

那是一到夜晚就從地底湧出的「瘴氣」。

如果可以,我根本連一分一秒都不願停留在這種地方。

月下的黑白世界如夢似幻,甚至讓人一時忘卻潛伏其中的危險。

她阻止我繼續胡思亂想,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在替我打氣。我的表情如此不安嗎?果然我還無法獨當一面。

沒想到連大祓魔師萊西·伊爾都弄成這個模樣。

「嗯,性命應該是無虞的,血也止住了,內臟是否有傷到這點不清楚,不過他並沒有吐血……無論如何,萊西必須要撐下去。」

只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活着的居民了。

這種令人心虛的念頭怱地閃過腦海。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不,我知道,這是自作自受。

「沒事了啦,天色差不多要開始亮了,而且那些危險的傢伙不敢靠近距離卡格斯拉這麼近的地方,要是有個萬一,我們也只要衝到安祖城門就安全了。」

沒想到由十四人組成的隊伍(拜一羣貪得無厭的蠢蛋所賜)跟恐怖的怪物交戰起來,沒多久就被打散,形成必須在廢都提心吊膽過一夜的局面。

滿月旁,有一座以星空爲背景的異形巨塔「巴別塔」,塔的上半部籠罩在冰冷的銀光中,顯得十分醒目。

打扮成神官模樣的萊西,伊爾是調查隊隊長,他受了重傷,目前是無法自行行動的狀態。

「我也是。當然你也是。老天爺可是站在我們這邊,我們逃過今天的那個怪物了,所以別擔心。」

我只要鎖定這個目標就好……

身上的東西幾乎都是「國土」的物品。

讓我想起其實我是誰,又屬於哪個地方的唯一證明。

「啊——真是的,情況變成這麼嚴重。」

盤腿坐着的凱妮姐面前橫躺着一名初老的男性,他身上穿着一件表面有刺繡,邊緣有流蘇裝飾的豪華衣服。不過他昏迷了,一動也不動。

操控常理的魔法「理」與應該只存在於故事裏的幻獸、怪異。

巴別塔讓我想起那個著名的傳說。

凱妮姐聳聳肩說。正當我以爲她要將手放在背後時,就見她在瞬間拔出自動手槍,鎖定暗夜裏的目標。不愧是前紐約市警,動作非常熟練。

我不動聲色地彎腰,站在高度到腰際的柵欄邊環顧四周,觀察是否有異常徵兆。

我的目的很簡單。

「手邊沒有個什麼,我怕我就快忘記了。就跟你的手機是一樣意思。」

這次是接受評議會的委託,組成了特別召集的隊伍,不過萊西·伊爾原本就是一名頭目——也就是隊長,他率領的隊規模龐大,在卡格斯拉名列前五名。

「……他們自己會想辦法逃。」

凱妮姐抿着嘴,雙眼緊閉地喃喃說給自己聽。接着又啪地睜開雙眼,露出無懼的笑容說:

「好了,想那麼多也無濟於事,我們就悠哉地在這裏打發時間,天亮後,『瘴氣』散了就回卡格斯拉,之後的事到時候再想吧。」

這個人真的太堅強了。然而若非這種個性,巴比倫遺蹟舍荒者這項工作實在很難繼續做下去。

「哈哈,瞭解。你會幫我跟評議會爭取,把我該拿的那一份給我吧?」

這回的「艾巴德尼格爾」調查是管理卡格斯拉的三人評議員直接委託,這種情況很罕見,不過至少能夠確實拿到報酬。雖然結果是這樣,可也不容他們反悔。

「那是當然。給我們這種危險的工作,當然要好好敲一筆纔行。說到底,每天供奉那麼多物品……」

氣到起身的凱妮姐突然消音了。她好像想起什麼,啪地彈了下指,目光鎖住我的臉。

咦?怎麼了?

「差點忘了,少年。」

彷彿發現老鼠的野貓,她露出詭異的笑容,吊兒郎當地說: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着要當面問你,你能不能老實跟姐姐坦白呢?」

等等、等等、等等。

能讓她發出這種安撫貓咪的聲音,覺得有趣的話題,我知道就只有那件事。

開什麼玩笑,這次我一定要跟她講清楚。

「我拒絕。」

「聽說那位可愛的卡格斯拉女神跟你感情很好,真的嗎?」

「你就不能稍微假裝思考嗎?一點都不會爲別人着想!」

可惡!我忍不住嘖了一聲。然而眼前的惡魔已經做好全力出擊的態勢,無論我怎麼回答,她都已經決定好下一步了。你是國民RPG的國王嗎?

「是真的嗎?」

一瞬也無法鬆懈。那傢伙如同野獸,只要別開視線,他很有可能一口氣跳到這邊來,這麼一來就連微弱的活路也會被阻隔。

是蠍子,無法置信的巨型蠍子。

「……不太可能。聽說『星門』不是一兩個人的力量就能打開,再者我也不太想去求她……」

我當然想過,甚至問過她。可是她什麼也不肯透露,我一直逼問,最後我們甚至吵起架來了。

腦海中浮現愛裝模作樣的紅髮少女呵呵笑,耀武揚威的模樣。

換言之——看來要逃脫很困難。

但是這樣還不夠,他的動作幾乎沒有遲緩。

要你多管閒事!我正值純真的年紀啦!

說明的話語在中途停住。

蠍人。

「呵呵,『其實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她』,是這樣嗎?太好了,謝謝你告訴我,看來你們感情很好喔。」

「我的確認識拉蔻兒……呃……拉蔻兒女神,沒錯,我承認我們認識,可是也僅止於此,我不知道老大跟格溫師父是怎樣加油添醋跟你說的,不過我們只是偶爾會聊聊天罷了。」

我不知道調查隊的其他成員遭遇到怎樣的命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至少也讓對方付出不小的代價。

以強大的「理」結合人與蠍的合成獸。

『颯也說謊。』

受不了,那丫頭實在太自我了,一無聊就找我麻煩,再加上只要不是太過分的事,我也不會跟她計較,結果到最後她卻變本加厲,隨便幫我決定許多事。她一下子撒嬌一下子生氣,喜歡光鮮亮麗,而且還很愛喫。

「我偶然在慶典的遊行中見過她,那個叫做拉蔻兒的女孩。她的確很神祕,不像是傀儡,評議會的那些人也真的對她畢恭畢敬。外表看起來像一尊經過裝扮的娃娃,很可愛,雖然外型跟我們一樣,卻散發出一股離世的氣氛。」

可惡!居然追到這裏來了,這傢伙不是負責看守「艾巴德尼格爾」嗎!

月光下的街道上籠罩着暗沉的「瘴氣」。可惡,好暗,根本看不到前方。

我隔着道路跟那傢伙眼神對峙,一步步往後退。

後頭傳來壓低的聲音。反射性望過去的視線捕捉到從漆黑的壕溝中伸出來的節肢。

「哦?誤會?」

凱妮姐覺得好笑,呵呵地從喉嚨發出聲音來。

「你要當誘餌引開他是沒有意義的事,只是白白送命而已。」

可是這件事如果被大家知道了,肯定沒好事,一定會引來排山倒海的困擾與誤解,我想要保持低調的卑微願望大概就無法實現了。

像圓木一樣的節肢一根接一根伸出來,抓住屋頂的欄杆,然後彷彿那場噩夢具體化的異形緩緩現形,滑上屋頂。

「嗯哼,我是沒問題啦,不過我想應該無濟於事,因爲女神喜歡村上家的黃毛小子這件事不久前已經在各居酒屋間傳開來了。」

「散發『畏』的神聖之神,從地下深處的阿勃祖之底浮起,阻隔羣山,守護黃泉路的偉大主人,『黑色城牆』薩里奴啊……」

總共十四名。一羣打破不踏入「聖塔」的禁忌,不顧後果的傢伙。他們無視凱妮姐的制止,迎戰那個看起來就很不妙的傢伙,換個角度來說,我還真佩服他們的慾念。

沒看到最後,是因爲我忙着將受傷的萊西·伊爾帶離現場。

然而縱使如此,這個人我也無法見死不救,因爲凱妮姐非常照顧我。雖然說卡格斯拉是一座無賴城,但還是有不能跨越的一條線。

凱妮姐很意外,不過沒多久她就想通了,頻頻點頭說:

「是嗎……她沉默時是有一點那種氣氛,然而實際跟她說話就會發現根本判若兩人。可以說是隨興,也可以說是任性,或者說她厚臉皮也不爲過,我搞不懂她在想什麼,只不過感覺上跟我們沒兩樣。」

大致上我已經掌握讓無形「精髓」覺醒的訣竅了。

「盧卡爾?那是什麼?」

蠍子的尺寸,光身體就有休旅車大小,略圓的大螯可以把人的身體像豆腐一樣打爛,月光下發出黑藍光的甲殼根本不怕大斧頭的攻擊,而像漩渦一樣捲曲的尾巴前端的毒針比倉庫滑輪上的鉤子還要粗。

「別害羞,別害羞。不過那樣也好,如果你沒有打算在這裏落地生根,那不要製造太多牽絆。看你這個樣子,應該也不會想要成爲盧卡爾。」

「看來並非來幫我們送東西的,真是纏人的傢伙。」

而且說什麼神祕,太看得起她了,她只是沒興趣,裝模作樣罷了。

「無、無、無聊透頂。人家怎麼說也是一位女神,怎麼可能跟我有關係?」

看着凱妮姐抓起立放在身旁的弩,擺好架式拉弓的模樣,我急忙從柵欄探出頭查看。

「從『聖塔』那邊!右手邊的街道!」

話雖如此,這卻是太不聰明的行動了。在狹窄的寶物庫裏,多人數不但不佔優勢,反而是累贅,不到三分鐘,我已經看到有五個人被打成肉餅了。

我找的是其中一個。

「糟了!是那傢伙!」

在斜前方的廢屋。

2

「你果然連這個也不知道。據我所知——」

我正好與他牢牢盯着這頭看的四目眼對上。

不過這傢伙最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地方並非是規格外的尺寸。

順道一提,這是非常客氣的說法。

那是與我共生的無形異物,沒有身體的生命與本能的「精髓」們。

——凱妮姐有守護天使,我也有我活命的手段。

主要是從脖子沿着背脊,凝聚幾個微熱的塊狀物。

對,沒辦法。有雙重意思。

「少羅嗦,這次我不會用一般的箭,在被幹掉前,我一定會給他重重一擊。你們快逃!」

陌生的名詞,聽起來像是地位崇高的人。

其實是被盯上了,被纏上了,這類講法比較正確。

迷途闖進「國土」的「外來者」多半擁有不可思議的特技或才能。

「左邊的螯、右手、腳兩隻……嗎?看來也給了相當大的重擊……」

那傢伙左邊的螯的甲殼出現裂痕,有兩隻節肢斷了一半,上半身的右手也無力地垂着,很可能是折斷了。

那個蠍人不是我能打贏的對手,如果將危險度畫成直條圖,那肯定破錶。

「咦?爲什麼?不是能得到很多好處嗎?」

「噢?怎麼跟我聽到的不一樣呢?」

微微可以聽到頂着光頭,全身刺青,淺黑色裸體男喃喃的祈禱聲。

凱妮姐能拖的時間應該很短,我大概還沒走幾步,背部就會遭襲了吧。最糟糕的未來預想圖。

他的臉上浮現詭異的癡笑,就像發現玩具的小孩一樣,我看是早就瘋狂了。

「喂,凱妮姐,你現在絕對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並非互惠不太好——」

「你就招了吧,我已經有證據了,你看。」

「是、是嗎?我沒仔細看過……」

『來了!追上來了!〈It"s ing! It"s after us!〉』

「哦哦~~男孩的面子問題嗎?是啊,你也到想裝酷的年紀了。」

「我聽說巴比倫的其他神不敢動她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我們時間很多,可以一直問到早上喔。」

大受打擊。只有當事人被矇在鼓裏。

「我沒辦法!」

「別這樣,跟女神走得近應該也有很多好處吧?如果你許願,她不會幫你實現願望嗎?譬如返回原來的時代之類的。」

你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嗎?是誰給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資訊……!

「這一部分我完全感覺不出來。」

凱妮姐伸出的左手臂上有用紅線顯示的密告:

凱妮姐也是其中之一,幼小的女童桃樂絲就是她的守護天使。桃樂絲給的訊息很準,我們能驚險地逃離「艾巴德尼格爾」也是靠桃樂絲給的訊息。當然這次也是完全命中。

「可惡……你這個桃樂絲!」

凱妮姐拿着架好的弩靠近我,嚴肅地對我說:

找緩緩地將意讖轉向自己的身體內側。

「箭射出去後,不是無法一邊移動一邊裝填嗎?又不是神風!你一定要射中,我撐不了多久!」

「……我可以揍你嗎?」

這並非與生俱來,而是來到「國土」後被強迫接受的能力,我很厭惡,但是此時此刻卻只能依靠這個能力。

「可惡……算了。凱妮姐,你誤會了。」

「你揹着萊西走,我相信你辦得到!」

我擋不住她無禮的好奇目光,不自覺錯開視線。實在不該露出這種淺顯易懂的可疑舉動,我感到懊惱。

「什麼!」

然而凱妮姐絕對不會同意。真是的,嘴上不饒人卻太友愛了,她不可能棄戰友萊西不顧。

要怎樣才能脫身呢……?

那傢伙……不會吧!

而是大蝥的根部之間……從大顎上方長出來的人類的上半身。

凱妮姐忽然仰望虛空,做出確認遠方聲響的動作,倏地又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所以,請你替我保守祕密,不要引起騷動。拜託了。」

我想,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獨自全力奔向卡格斯拉,雖然有被「瘴氣」困住的風險,不過若是運氣好,其中一人就能得救。要是那傢伙將注意力放在被留下來的萊西身上,或許我們兩個人都能逃脫。

在調查「艾巴德尼格爾」的後殿時,破壞寶物庫的封印後等待着我們的就是這個傢伙。

「有這麼驚訝嗎?你這是什麼表情啊?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啊。如果你真的不喜歡,那就不要露出馬腳,沒多久就會有新的話題沖淡這件事了。而且卡格斯拉的女主人似乎是位階很高,『畏』很強大的特別之神,不是嗎?」

「他真的是太龐大了……」

「我說颯也,你真的很不會裝傻耶。」

凱妮姐壓低聲說。她白皙的肌膚上再度浮現桃樂絲的紅色訊息:

「……不妙,他似乎想要我們的命。」

啊啊,夠了,我真是不知死活。

「森林獵人。」

以此爲暗號,呢喃從那個生命接收到的印象。

受到刺激而覺醒的「森林獵人」會接觸我的意識,混入其中。這時的覺醒也會讓肉體產生變化。

我實在無法習慣這個瞬間的不快感。

如果硬要我形容,那麼就像在意識的清澈湖面裏丟進小動物一樣的感覺。巨大的波紋讓湖面上的倒影扭曲變形,之後,巨大的混亂平息了,意識卻仍會因爲不停遊動的小動物引起的細波而維持着朦朧。

「森林獵人」是貓科狩獵者的「精髓」。

這傢伙的本能只在剎那,爲了在覺醒的狀態下保持注意力集中要花費一番工夫,因爲它很容易被眼前的事情吸引,思緒潰散。

不過這樣的缺點只是微小的代價。

知覺倏地銳利了起來,彷彿麻痹解除時的刺痛感閃過全身,肉與肌腱開始變質。肌肉下方慢慢浮現黑色圖紋模樣,「相」現形了。

晃動身體兩三次讓自己習慣。

……很好,習慣了。

「我沒辦法要了他的命,只能讓他鬆懈,真的拜託你了。喵。」

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讓我不自覺軟腳。開玩笑也要騙過自己,要是因爲膽怯而裹足不前,那就真的完蛋了。

「笨蛋!等等,颯也!」

美國人凱妮完全不懂喵語言。別這麼認真回應我。

我直接助跑了幾步,踏上欄杆跳過去。

到道路另一頭的平坦屋頂約有三公尺,就是這裏的人所說的葦長的距離,對喚醒「森林獵人」的這個身體而言等於一個跨步。

像貓一樣雙手着地。

隨即從右上方有黑色影子夾帶着殺氣飛來。

我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往前翻滾,閃過攻擊。射進着陸點的大針在地面上貫穿出大洞。

在廝殺的對峙時,看的是體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連想要這樣喊回去都做不到。意識朦朧,保持着仰躺的姿勢,呼呼地吐出淺淺的氣息。這就是現在的我做得到的所有事情。

耳邊傳來蝥喀嚓的聲音,我蹲下躲開接着從上方射下來的大針。

我全力壓抑想要尖叫逃離的衝動,緊張與恐懼讓我無法呼吸。

那支以腳尖當箭頭,身體與頭部當箭軸的青銅製咒箭比普通的粗箭粗糙,連直線射出去都很困難,也飛不遠。

這樣的視野裏出現了靠近過來的蠍人。

幹得好!成功了!快夾着尾巴逃走吧!滾出我的視線!

來到這個廢墟,第一次看到野獸的他,我學到了一件事。獸的狩獵沒有遊戲,是否獲得獵物與生死息息相關,因此在攻擊的瞬間所做的動作就是他們的最高速度。

往前。

啪!啪!腦中響起骨頭一根根折斷的聲音,超過極限的疼痛讓我有一瞬間完全失去感覺。

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死去,連回日本都辦小到。

我得意地看着他的右手被炸碎,鮮血揚起的水霧與肉片飛散空中。

再裹足不前,遲早要面臨那樣的結果。要是不想死,那就不要退縮,使出所有力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鎖定一個點攻擊。

他追趕獵物,並擺出狩獵的動作。他大概把我視爲受死的小動物了吧。

吐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心想這傢伙跟我一樣。

我錯身而過,用盡全力翻滾到空間較大的地方。

只不過這沉重的重量在眼前的蠍人面前顯得非常不可靠,螳臂當車講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蠍尾巴像鞭子一樣打過來,我屈身閃過。

帶着喜悅表情的殘影,龐然大物動了,彷彿黑色的雪崩一樣席捲我的視野。

他的人類的部分很慘,內臟掉落,雙手無法使用,頭上的刀痕處依舊鮮血直流。

右螯再一次急速掃過來,這回是用橫砍的。

然後靜止不動。

傳來節肢摩擦的沙沙聲,那傢伙已經逼近到葦長的距離來了。

浮現肌膚的斑紋變成了看起來像蛇的鱗片的圖案。「七頭大蛇」的「相」浮現,維繫着我的生命。七頭大蛇是希臘神話裏的怪物,就算被砍掉一顆頭,傷口也還能再生出一顆頭,它正以勒那沼澤的水螅的療愈力開始損傷組織的再生。

早已是攻擊距離了。

『弗蘭肯斯坦博士的怪物』。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我到底做了什麼?

完全直立的上半身突然彎成く字。

它的威力強大。

對不起,沒辦法,我失敗了。

不過死神的大針卻一直沒有揮下來。我不解地凝視一看,發現蠍人的臉並沒有朝着我,而是望着東南方的天空。

可是箭軸上刻滿了楔形文字。

只要集中精神,現在的我具備了延緩感受體感時間的動體視力,與能夠及時反應的反射神經。

我並非胡亂找退路。目前的位置關係是隔着道路,我原本所在的屋頂正在我的背後,這麼一來,從那邊也能清楚看到蠍人的人類部分。

不過——很好,看到了!

被逼進死路的恐懼與不甘心被殺的激動。右手帶着這兩種誓死的衝動朝着淺黑裸體男的頭部擊去。

而且要現在馬上。

「嗚啊!」

這麼瞧不起人……我還沒自大到會如此憤慨,此時此刻他最好儘量瞧不起我。

「好險!」

屋頂的地板發出咿呀咿呀聲,他再度緩緩逼近。

然後如同鐵塊般的大螯揮出。我在驚險一瞬間上半身往後退,避開攻擊,看見右螯在我眼前的空間揮動。

排除一切多餘動作的攻擊,跟達人抽刀的動作有異曲同工之處。

然而在下一秒鐘,我的身體也飛向空中,只留下思緒還在原本的位置。

啊啊,一次就好,我好想回家,大聲說「我回來了」,然後跟大家一起喫晚餐。

就是這個時候!趁着他準備再度攻擊,微微往後退時,我一躍。

「喂,怎麼了,蠍怪人?你真的想抓我嗎?我看你都不動喔。」

沉重的破裂聲。蠍人側腹部被火球炸爆了。

「……我主薩里奴呀,您的預言即將成真,爲了慶祝吉兆,我將獻上祭品……」

我跳起來閃過轟地夾帶着風勢從旁伸過來想要夾住我的右螯。

沒有聲音,不過有搖晃弩的喀鏘聲音就是回答。

剛纔的情況重演似的對峙。

爸爸,媽媽,櫻,抱歉,我回不去了。

「哇……呃……」

在右下腹的爆炸把蠍人的右胸及下方的內臟都炸出來了。

不公平,但這就是戰鬥的現實。

「呃……」

蠍人不理會上半身的負傷,依然揮動的大螯打中了鬆懈下來的我。我是在自己像破抹布被丟向手扶欄杆後才理解到這一點。

只有一次,不到五秒的攻防,已經讓我上氣不接下氣了。

我放棄深深嵌住的鐵劍,用力在他的腹部一蹬,往後跳。臉部被鮮血染紅的蠍人被這突來的窮鼠齧貓的一擊,痛得扭動身體發出悶痛聲。

在巴比倫,人如草芥般死去,而我,也將如此嗎?

剛纔能夠閃過,代表至少我的速度並沒有輸給他。

我維持着半蹲的姿勢,從背後抽出鐵製的山刀。

我敏銳的視覺確實目擊到了,有一支弩的粗箭深深射進那傢伙的側腹部,外頭還留有奇妙的羽毛。

「颯——也!站起來!快逃!」

凱妮姐的王牌。那支模仿人形的粗糙粗箭。

輕量級的我就算砍中他多少次,那傢伙會害怕才真是奇怪。相反地,他只要用他的大蝥輕輕撥一下就好,光那樣我就會像被車子撞到一樣飛出去,這時勝負已定,我只能等待他的最後一擊。

「……我主薩里奴呀,『黑色城牆』呀,我即將奉獻給您充滿生氣的祭品,爲大聖堂『艾巴德尼格爾』召喚『命運』……」

近距離對峙,這傢伙帶來的壓迫感是無可比擬的。

OK,我做好儘可能的準備了。

真是微弱的救命繩索。

然而在「森林獵人」已經覺醒的現在,情況就不一樣了。

——不妙不妙,「森林獵人」還沒用呢,一個不小心走神了,思緒飄到無謂的地方去了。

仰望的星空中有如同沙粒般的點點星辰與滿月。

總算讓我抓到喘息的機會了。

吐出積在肺部的一團熱氣,就像是將臉埋進裝滿水的洗臉盆後又抬起頭來的感覺。

這把山刀不但是我花大錢買回來的,而且還讓我等上一個月才完成,是很厚實的一把刀。

悔恨與寂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充斥心中,我只能咬緊牙根不讓哽咽脫口而出。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當什麼活祭品呢!」

在喜悅中受神使喚的這傢伙跟還保持着人類外型的我,誰比較幸福呢?

一樣被施以可怕的妖術,一樣都是被當作物品的生命。

「森林獵人」早就離開。只有本能的「精髓」只對生命危機敏感,在危及之際,「七頭大蛇」推開其他「精髓」,不顧我的意識自行出現。

「唔……」

身體無論內外都只剩下痛覺,無法正確掌握受傷程度。

「呼,呼。」

「去……死吧——!」

集中精神。

連接心與肉體的閂被吹飛了,無法將我的意思正確傳達給身體。全身的細胞彷彿被痛苦佔領了,我只能不停地痙攣,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一股戰慄閃過背脊,就好像被淋了一大桶冰塊。那個就算只是擦傷也很不妙。

那是爲了捕捉獵物的自然動作。

然而,來不及了。

而認知到的同時,全身彷彿被拆解的痛楚也一併襲來,嘴裏充斥着鐵的味道。流入肺部的血讓我嗆到,被折斷的骨頭爆痛到使我昏厥。

「……聖王亞爾利姆御駕親征,他口中下達的正確決定就是『命運』……」

可惡!果然對付不了嗎?

我一邊說話刺激他,一邊將左手伸到背後,豎起大拇指。

從趙過兩公尺離處俯瞰的臉龐浮現詭異的笑容,就像打算拔掉昆蟲翅膀的調皮男孩。

全身的感覺變得遲鈍,疼痛也漸漸緩和。現代的醫生看到「七頭大蛇」修復肉體的速度,一定會把我抓去解剖。

那是大祓魔師萊西·伊爾親自刻上的爆炎之「理」。

如果是平常的我,面對從靜止狀態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就使出最高速度的野生動物,應該是連反應都還來不及就被打倒了吧。

左手抓住他頭上的粗大尾巴加以利用,右手伸到背後揮出的沉重鐵劍。

他的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緩緩從旁邊的屋頂逼近。廢屋間有約兩公尺的落差,可是對那個龐然大物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他提起腹部,張開兩隻蝥,以威嚇的姿勢逼近,彷彿要阻擋我的生路。

我要採取動作了,凱妮姐。

然而抓準時機使出全力揮出的一擊,卻被蠍人隨手舉起的手臂削弱了威力。像劈刀一樣的刀刃嵌進他的左手跟光頭,不過從打中的感覺就知道並沒有造成致命傷。

他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頭頂上狠毒的大針詭異地搖晃着。

我壓抑幾乎要讓我尖叫的苦痛,微微轉頭,這才終於看到了那傢伙正在看的東西。星星——不,不是。火焰?驚人的光量。

以深邃的星空爲背景,鮮豔的紅光熊熊燃燒,比明亮的星星更加光亮。

周圍的雲朵全都反映着赤紅光線,天空只有那一角出現彷彿夕陽西下時的光景。

應該是在卡格斯拉的正上方吧。

不會錯。那是那丫頭的「光輝」,只有「國土」之神才擁有,神的靈氣之光。

在那裏的神——是拉蔻兒吧。

「……我要讚美您啊,『黃昏之翼』,令人畏懼的『光輝』呀……」

蠍人依舊喃喃自語,好一陣子仰望着那燃燒般的光輝。

終於,空虛的眼神緩緩轉向我。他的表情裏有我不曾看過的理性——躊躇。

我鼓起一度被擊碎的氣力,使盡全力虛張聲勢反瞪回去。

我真虛榮。一發現可能獲救的瞬間,馬上想到別讓那丫頭看到我悽慘的模樣。

彷彿永遠,其實實際上只是須臾的時間過去了。

最後,蠍人的身體咻地往後退。

我用視線追着他的動作,看着他退到屋頂邊緣,然後直接跨越欄杆跳到地面,之後消逝不見。節肢沙沙地如同海浪的聲音慢慢地隱入暗夜的另一頭。

我忽然想到。

啊!啊啊,不,等等。插在左手上的山刀給我留下來。不,請還給我,拜託。

當然,我這無理的要求他根本聽不到,最後連他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緊繃的神經突然鬆懈,全身無力。放心地呼了一口氣。光這樣就讓我感受到如同電擊般的痛疼閃過胸膛。

「啊……唔……好痛……」

逃過一劫了。不,不是——是被救了,被拉蔻兒救了。

……這不太妥,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

人數的確很少,然而現狀是幾乎無法從廢墟有所收穫,因此也沒有增員的必要。

就像蹺課待在校舍屋頂什麼事都不做一樣,我懶洋洋地蜷曲着,沒多久頭暈的狀況就緩和了。

每次召喚「相」之後總會這樣,特別是使用過「七頭大蛇」後,感受到的反作用更是嚴重,會有異常的疲勞感,精力完全耗盡,全身變成鉛塊似地沉重。真的太勉強自己了,看來身體會倦怠好一陣子。

我將沒有意識的老人託付給異口同聲呼喚他的人們。

在這裏委靡不振也無濟於事,我必須要回到租屋處好好睡一覺纔行。

「還留着這條命已經算是撿到的了。差不多該走了。」

不過對戰了幾分鐘,東方的天空已經微微泛白。

他不愛說話,情感表現也很匱乏,然而別看他這樣,他也有很難相處很固執的一面,只是我們畢竟是患難與共的關係,因此雖然經歷過許多事,他卻是我目前唯一能對等相處的朋友。

「連好不容易買到的鐵刀也都不見了,損失慘重,我可是花了兩馬鈉三十銀的銀子買的呢……」

頭目被帶走,留下我獨自一人,整個人鬆懈下來,忽然一陣暈眩。

「金毛凱妮,你也平安無事嗎?」

我羨慕斯延隨身攜帶的單刃雙刀。

要問這樣究竟有多少價值嗎?大概可以買四十袋大麥!……完了,我沮喪到快哭了。

問題是之後。我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那丫頭呢?

3

隊上的部下這麼擔心他,看來他很有聲望這件事是真的。雖然他跟我沒有什麼交集,但是……能得救當然是最好的。

「揀回一條命了,喂!他看到那個光就嚇到逃走了。那是女神吧?這不就有好處了嗎!呵呵呵!」

正當我起身拍打臀部的泥土時,有兩名男子走過來,其中一名身穿華麗的布制長衫,身材微胖,另一名看起來像是隨從,不甚聰明的半裸巨漢。

跟凱妮姐所屬的數十人大團體不同,我的團隊目前只有四人。

「聽說你挺身保護萊西·伊爾,幹得好,我卡布特·伊爾代替叔父大人向你道謝,我一族人不會忘記你的大恩。之後我會派人送上報酬。」

格溫德琳的個性冷漠、沉靜,她出生於十一世紀的英國,是一名曾參加過十字軍——歐洲的天主教徒爲了爭奪聖地而組成的中東遠征軍——的女騎士。斯延口中的師父就是她,她代替做事馬虎的甚大叔訓練我們。

氣息微弱的我向看守城門的衛兵點點頭,這是我僅有的全部力氣,揹着沉重的萊西讓我步伐蹣跚。安祖城門的左右兩側有獅子頭的怪鳥浮雕點綴,是一道用磚瓦堆砌的堅固城門,我穿過這道門,步入卡格斯拉。

今天應該也很熱。

我出生在以身分無貴賤爲口號的國度,他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我又不是超市裏的蔬菜。

背後傳來守衛跟凱妮姐的對話。

然後還有我跟斯延,合起來四個人。

「……這樣啊,謝啦。」

「在新市區的正中央耶,不是早就被搜刮一空,什麼都沒留下了嗎?」

在別人眼中或許是跟平常沒兩樣的表情,可是我看得出來斯延的臉上浮現了淡淡的憐憫之情。

「算了,也只能放棄了,雖然是一大筆錢,不過也只是再請貪婪的格林姆金打一把而已,那點積蓄我還有。」

然而如果我收取不合理的禮金,那麼就會產生可以收買的人際關係,我是全力拒絕這樣的關係,因爲我不需要。

是斯延那小子。

「頭目!」「萊西,伊爾!」

卡布特·伊爾一臉正在志得意滿時被潑了冷水的表情,啞口無言。他的臉皮漸漸泛紅,跟表現出不願意再談的我之間瀰漫着太過微妙的沉默。

這小子的本名叫尼·伊爾·斯延,我們是朋友,他是我隊上目前唯一一位「國上」出生的人。

「嗯。」

「謝啦,我自己想辦法回來了,抱歉讓你白走一趟了。」

面無表情的斯延從上至下審視全身都是幹掉的血跡、汗水、灰塵,像一個玩泥砂玩得全身髒兮兮的孩童的我。

天即將亮了。

「喂~~你還活着嗎——!」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他的廢人程度超乎我的想像。

我們的首領村上甚五郎大叔是一名戰國時代的武士,他雖然是一名我行我素,不講道理的大將軍,不過劍術真的非常了得。

這小子跟大家一樣也是會笑會生氣,只是不善於表達罷了,現在我已經不需要言語也能瞭解他的心情了。

到此爲止。雖然或許我講得太冷漠了。

「是嗎?那就拜託了。這次實在很驚險,真的累壞我了,我要回租屋處睡覺了。」

以前還有一名叫做尼爾特爾奈爾德克的因紐特巫師,他同時也是一名用魚叉的高手,不過他在半年之前神經錯亂死亡了。因紐特是住在加拿大、格陵蘭那一帶嚴寒地區的民族。

他習慣用鼻子哼聲回應的怪癖讓他顯得孩子氣,不過他跟我可是同年,體格也差不多,只是斯延比較瘦也比較矮。他的皮膚是淡褐色,頭髮則是柔軟的捲毛,頂着一張中性童顏,如果帶他州現代日本,很可能被星探發掘爲美少年偶像。

這小子總是這樣,以最低限度的字數應對,因此我得要講三倍的話。

「什麼被攻擊,對方一根指頭就讓我倒地了。我被一個瘋狂的蠍子變態追殺,差一點被當成活祭品,如果我不是我,早就沒命了。『艾巴德尼格爾』居然有那樣的守衛,是怎麼回事啊?」

「請小心,他的腰部傷得最嚴重,不過其他骨頭也受傷小輕。我們已經幫他降溫,給他喝過水了。」

「我只是保護自己而已,要感謝就去感謝凱妮姐。」

「心意到就夠了。」

看來他誤會了,而且很抱歉,我不覺得他有那個能耐可以讓無賴的遺蹟拾荒者們乖乖聽他的話。

從他打量評估我的目光看來,明顯瞧不起我。

我在廣場另一頭聚集的約二十人的團體中看到了凱妮姐的身影,她一邊喫着夾烤肉的吐司,一邊對着準備中的搜查隊說明些什麼。

「嗯。沒什麼,你平安就好。」

「我纔沒那麼容易死掉。對了,有沒有看到其他隊員?」

等到想出結論再起身返回卡格斯拉。

「嗯。」

他的刀屬於彎刀,形狀特殊,刀刃在像鐮刀一樣彎曲的刀身內側,刀身本身有相當的重量,利用那樣的重量與對方交手。介於劍與斧中間,是本地特有的奇特兵器。

沒錯,我是要錢。我剛損失慘重,而且這還是一個有錢能使鬼推磨的世界。

然後好像是算準時機似地,一名年紀與我相仿的黑髮少年發現我,緩緩走過來。

「你還好嗎——?」

「聽說如此。」

「我是萊西·伊爾的家屬卡布特·伊爾,負責幫忙叔父大人處理內部事宜,你可以視我爲頭目代理人也無妨。」

不過這樣已經算好很多了,以前碰面時他總是整天愁眉不展,沉默不語,我們還因此起了好幾次衝突。

「嗯。我正要出去找你。」

黎明的天空中,沒有黃昏的置身之地。

是啊,才裝模作樣說不想靠她就被她救,真是複雜的心境啊。在返回卡格斯拉之前要再次堵住凱妮姐的嘴纔行。

「又喝醉了嗎?那個大叔……他一定是說到開城門還有一段時間,反正閒閒無事,於是喝起酒來了吧?」

他穿着衣襬到膝蓋上方的上衣加長褲,外面套了一件跟我一樣的皮革罩衣,腳上踩着類似馬靴的皮靴。平常穿涼鞋或赤腳就足夠,可是一旦要進入廢墟,讓腳暴露在外頭太危險。換言之,他現在的穿着就是要進巴比倫的常見裝扮。

正在準備外出搜救的幾名男男女女發現我們,突然臉色大變,急忙靠了過來。

發出咿呀聲,卡格斯拉的青銅城門在我的眼前開啓了。

「很微弱,他受了重傷。抱歉,你可以派人去占卜街幫我找療法士過來嗎?」

「喔,原來是『外來者』啊,嗯……」

我移動到市牆擋住陽光的陰涼處,背靠着牆壁蹲下。

這次我豎起了大拇指。只不過現在的我傷痕累累,要等到我能動的程度,可能需要兩三個小時纔行。

穿過短短的磚瓦隧道,前方就是小型門前廣場。

慢慢地,耀眼的太陽會從地平線探出頭來,將四處瀰漫的「瘴氣」趕到夜的另一頭。到那個時候,我應該已經恢復到可以勉強步行的程度了吧。

回到那個崇拜少女女神,紛紛擾擾的城市去。回到現在的我唯一的容身之地去。

生氣?道謝?嗯……算了,還有時間,躺在這裏慢慢想好了。

面相有些狡猾,身材微胖的男人問。他鬆垮垮的臉頰下蓄着山羊鬍,像「國土」的有錢人一樣,綁了好幾根細長的辮子。

而且無論如何一定要救萊西的人並不是我,我也很討厭他嘴上說着「感謝」,實際上卻是施以恩惠的眼神與態度。

看她腳邊放着弩跟揹包,應該是打算要同行,體力真好。

毫不留情的中東曙光讓熬了一夜的眼睛冒出金星。從早市回來的人們、打算啓程的商隊,熙熙攘攘,十分嘈雜。乾燥的塵土味竄上鼻尖。

「哦?不滿意報酬……哈哈,還是你想要加入我們的隊伍?你還真懂得見風轉舵。沒錯,只要我開口,叔父大人不會拒絕,再者他在休養時間也絕對會命我代爲管理。」

「哎呀!這不是萊西·伊爾隊的隊員嗎!你們還活着啊!」

他的身分地位應該不低吧,態度相當自大傲慢,只不過卻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展現出敬意的動作,沒辦法我也只好站好面對他。

我舉起沒事的左手回應對面屋頂上的凱妮姐。

「他背的人是萊西·伊爾頭目吧?動也不動,還有氣息嗎?」

「金毛凱妮已經跟我報告過詳細情況了。」

「天城·颯也是哪一位?」

「不,昨晚起喝了一整夜。」

「嗯。不可思議。」

「師父很擔心你,晚點我去通知她。」

「沒看到其他人,你們是最早回來的。大家都料想到你們應該遇到麻煩了。」

中年男子表現出更加驕傲的態度,油膩的臉上浮現得意的表情。

「嗯。是喔。」

「這點不用擔心,頭目身邊的人正在做準備,打算出去找你們。」

「指派我去的人是甚大叔耶!可惡,真是無情。算了,不理他了,等他酒醒,這次我一定要好好說說他。」

再度將目光轉向那方,發現剛纔的火焰已經從空中消失了。

「嗯。村上也說要來,不過他醉倒了,還在睡。」

「你好像被攻擊了。」

我是援手,只是盡本分而已,評議會會付我報酬,只要他們不要因任務失敗而刁難就好。

「賢明的卡布特·伊爾,颯也長時間接觸『瘴氣』,目前身體還很不舒服,晚一點再由我對他說明你表達的誠摯之意,現在請容我們失陪,他需要早點休息。」

「嗯,嗯嗯,原來是瘴氣的關係,也難怪他如此無禮,不過如果他說不要那也無所謂,只是之後要叫他自己去說清楚是他自己拒收。」

「謝謝你。」

以流暢的話語解除尷尬的人居然是斯延。喂!

……不,這傢伙只要下定決心認爲是必要,他就會說話。真的是必要的時候。

「沒禮貌……走了!」

卡布特·伊爾不快地哼了哼,拉着像石頭一樣沉默無語的隨從回去搜查隊那邊。他們背對着我們,可是嘴裏講的嘲諷還是飄進了我們的耳裏:

「不過是一個不知來歷,髒兮兮的『外來者』……」

不妙。我開始冒冷汗,下意識抓住斯延的手臂阻止他。

「我不在意。」

斯延目光僵硬地注視着胖男人的背,好一會兒才沉默地回頭凝視我的眼睛。他的眼眸裏帶着銳利的憤怒。

「我習慣了,他愛說就讓他去說,我們還是先走吧。」

我強調我並不在意,催促斯延離開。

古代人跟以理性豢養感情的現代人不同,他們喜怒哀樂的衝動很強烈,表現也很直接。

平常沉默無表情的斯延的內心深處隱藏着比別人強烈的激情。

斯延的性子直又死心眼,他最容不得別人侮辱我們這些自己人。他不會表現在態度上,每次總是不動聲色就採取行動,把人嚇得半死,我不想讓他因爲這種無聊小事就亂來。

沉默無語好一會兒後,他才緩緩點頭說:

「……嗯。好。」

可是他真的是一個好人,雖然有些危險。

4

離開安祖城門,我們並肩從白大路往東走。

給昨天累積的疲憊又再補上一刀,我累到肩膀低垂,以死魚般的眼神等待敲鑼吹笛、搬運供品的男人們通過。

「嗯。是拉蔻兒女神的隊伍。」

「星門」是拿非利人的「理」與睿智的結晶,我想無法期待巴比倫還留有很多「星門」。沒人知道還有多少個能用的「星門」,可是應該不夠應付所有想要回去的人。

只不過有個問題。當那個作用發生,「星門」便會呈現短路狀態,機能全失。極端來說就是會壞掉。

「交往多了,麻煩事也會接踵而來,關係密切了,也容易被捲入不必要的紛爭,我不想因爲被牽連而被人從背後捅一刀。」

天真無邪帶着妖精氣息的容貌會因爲當時的心情,時而純潔時而魅惑,有時也會散發出讓人難以靠近的威嚴。

頭上戴着黃金后冠,脖子、胸前掛着琉璃、黃金、瑪瑙製成的首飾,腰帶用金線、銀線點綴,腳上還掛着鑲着寶石的腳鏈,華美的裝扮。

「這件事跟你無關,而且這也不是你會做的事啊。」

「卡布特·伊爾。」

轎子緩緩地前進在早晨清新的陽光中。

「我只想找到『星門』回自己的故鄉,甚大叔跟格溫師父都說如果找到還能使用的『星門』會讓給我。」

可是……

這位卡格斯拉的守護神因爲「光輝」而被稱爲「黃昏之翼」,據說無論怎樣厲害的拿非利人都不願意與她爲敵,而她的外表看起來就像十幾歲的少女。

轎上擺着設計精美的玉座,一名少女就坐在玉座上。

「噗!」

「嗯。不想。」

天色還早,四處的市場已經十分熱鬧,這是因爲從河港剛回來的人很多的關係。大部分都是黑髮淺黑色肌膚的民衆,不過外表和裝扮明顯來自異鄉的人也不少。在這裏就算扮裝稍微小一樣也不會引人注目,對我們「外來者」而言在各方面都是一個很方便的城市。

至少關於她,是無法用神像來代替的,無論是如何高明的工匠花了多少心力雕刻的作品,一放到拉蔻兒本人面前都會流爲不合格的失敗品。

還有一個理由。萊西·伊爾的隊上有凱妮姐。

不行了,那位蠢神,再這樣下去我會神經衰弱……

大家都是用性命在探索巴比倫,所以你爭我奪這種事在萬不得已時還是做得出來的。

儘可能不要引人注意,要避開麻煩。我做了這樣的決定,於是將關係控制在必要的最低限度,不過這麼一來就容易被誤解,成爲糾紛的導火線。

據說那原本是爲了讓拿非利人昇天的設備。

跟人很像卻是別的種類,這件事大概是真的吧。

「…………」

正當我跟斯延一邊聊着這樣的話題,一邊走在白大路上時,前方突然傳來類似銅鑼、釭、豎琴、鈴等樂器的清澈音色。聽到音樂的人們彷彿聽到救護車警笛的汽車一樣,急急忙忙往道路左右兩旁靠。

沒錯,三個人,就是這個絕妙的人數。

拉蔻兒不太喜歡我做這樣的動作。

哇!可惡,也太早發現我了吧!

那雙脣浮現得意的微笑,似乎能聽到她發出呵呵聲。

「夏坎。」

我們隊上的兩名大人,甚大叔跟格溫師父似乎並沒有打算回去,我害怕他們改變主意,因此不敢問原因,只想老老實實地接受他們的好意。

不過這三名共同經營者只是網爲必要,所以聯手罷了,實際上他們是衆所皆知的敵對關係,爲了在「萬一」時有可以使喚的手下,各自都有後援有力的頭目,使其聽命於他們。

四周目送隊伍的市民們已經三三兩兩回到日常的崗位上,夏坎常常在市區閒逛,因此除非對它特別有興趣,否則不會有人注意它。只要拉蔻兒還是卡格斯拉的女主人,這裏就等於是夏坎的庭院。

嘖,我開玩笑他居然還不以爲意。算了,至少他的心情變好了。

不妙,今天是那丫頭巡視市區的日子嗎?

「你如果加入別隊,應該每天吵架吧?我想只有我們能忍受你的面癱。」

「臭丫頭……她該不會是算準時間了吧?」

「嗯。話不是這麼說。」

白大路東西橫貫並不是很大的卡格斯拉,由於路面上等間隔鑲嵌着乳白色磁磚,因此有了這樣的名字。據說用的是跟市中心附近的白色耀眼聖塔「艾姆帕爾」相同的磁磚。

「知道了知道了,說教留給格溫師父一個人就夠了。」

就某種層面來說,想要回家的「外來者」都是彼此的敵人,就算對象是凱妮姐也一樣。

明明已經看習慣了,可是每次總還是會被那雙如南方淺海的淺青綠色眼眸吸引,像被電到一樣。

夏坎漫步走到我們面前,全身的肌肉如浪花般柔順地抖動。它吼了一聲,表示跟我們打招呼。

「昆蟲?」

跟對自己有恩惠的人形成那樣的局面,老實說是有些歉意。

「是啊,我剛纔或許是太冷漠了,可是我不想被人認識,不想成名,我想低調,所以我必須要態度堅定地拒絕。還有,剛纔那個人……呃,名字叫……」

我裝出老實的樣子站在路旁,就看到在神殿服侍的女官們搖着釭與鈴從面前通過。

我們模仿他人靠邊,並將雙手交握在胸前。

舉例來說,我的老大村上甚五郎那位大叔就跟麗薇兒·西姆堤公主合作,而萊西·伊爾的後援者是大商人烏爾延基,至於公子巴爾納姆梅鐵納也養了幾名有力的頭目。

「吼吼。」

大隻,超級大隻,相較起來動物園裏養的就像小貓。它那張大嘴巴就在我臉的位置,它的高度超過兩公尺,是四腳着地的狀態喔,氣勢非常驚人,如果它用後腳站立,那樣的震撼力可是會讓人嚇到下跪求饒。

大獅子夏坎是拉蔻兒的隨獸。隨獸是一種特別的靈獸,以隨從或坐駕的身分隨侍在神身旁,也就是世間所說的寵物。只不過夏坎本身是否有那樣的自覺還值得懷疑,它似乎反倒覺得自己是拉蔻兒的保護者或監督者。

據說那是隻存在於世界的某一角,由魔法掌控的元素,就巴別塔傳達的概念,那是一種類似瑪那、靈力、魔力那類眼睛看不見的神祕力量,這樣的理解應該是正確的。

幸好名爲祈禱的死命眼神交流似乎總算阻止了那位善變的神。拉蔻兒留下意義深遠的一瞥,轎子便搖搖晃晃地從我的眼前通過。

「嗯。」

「你想太多了,沒有人會記得我講過什麼,而且我要是對任何人都笑臉迎人,那纔會是大問題,這類麻煩事甚大叔比較在行,我全部交給他處理。」

「胡說,你根本連必要量的十分之一都沒講到,不是嗎?再說這根本不是重要的事,我講的也是真心話,那樣就足夠了,我不覺得我需要被感謝,我不願意有無謂的關聯,這點你也知道啊。」

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拉蔻兒。

彷彿正要成熟的小鹿的纖細肢體上纏着鮮紅長衣,露出一邊的肩膀,光裸的右肩肌膚如雪花石膏般滑嫩白皙。編成辮子盤在頭上,看起來很涼爽的頭髮像熊熊燃燒的秋晚夕陽的顏色。

擔任壓軸,腳步穩重地走在主人隊伍最後面的是一隻純白的大獅子,它以貓科動物特有的優雅姿態往前走,像白鬍須一樣壯觀的鬃毛晃動着。平常它不是走在最前頭,就是到處亂走。

回家的座位有限,先拿到車票者獲勝。換言之必須搶在別人之前找到門,走進那道門。

卡格斯拉大部分的道路都是人踩出來的泥上路,因此這條大道給人很深的印象。

可是此時此刻也只能這樣,因爲大家都很恭敬地表示敬意時,如果只有一個人沒有反應,呆呆地站得直挺挺,那不是非常醒目嗎?

話說回來,你也該繼續往前走了吧!快恢復你平常擺架子的表情!

由八名盛裝的士兵抬的轎子緊跟在後。

「嗯。我也是。」

恢復平常的狀態了……咦?咦咦?聽起來似乎有微妙的不滿?

「真是的,你究竟是怎麼搞的,幹嘛突然插嘴。」

「沒事,抱歉,當我沒說。總之那傢伙那種傲慢的態度讓我看了很生氣。我是不是太孩子氣了?」

「其他隊就沒辦法這樣了,所以我完全不打算依附甚大叔以外的頭目,當然像這次一樣被叫去當援手就另當別論。」

這三個人聯手投入私財跟私兵掃蕩已經成爲廢墟的巴比倫的一角,構築市牆,興建卡格斯拉。

嗯——是沒錯。

身爲都市國家西姆比爾的守護神的後代卻被流放的武將,巴爾納姆梅鐵納。

「畏」,「畏力」,令人畏懼的力量。

不過如果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外來者」踏入那裏,復原力會因爲要導正扭曲而發生作用,把人彈回各自視爲故鄉的時代。在我們這些「外來者」之間有這樣的傳聞。

往來的左右兩側有商店及工作室櫛比鱗次,店門口掛着布簾的屋檐下襬放着各種商品。

率領已經滅亡的都市吉比爾的部族的公主,麗薇兒·西姆堤。

「我只說必要分量的話,而颯也遇到重要的事時總是說得太少。」

「可是你讓人反感,這是你的缺點。」

我嗆到了……原來他在等着吐我槽嗎?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生氣的人不是我,反而是你呢?

明明身處陽傘底下,拉蔻兒的容貌卻比強烈陽光照射的背景還要鮮明,在陰影中十分突出,吸引衆人目光,彷彿有無形的光讓她自己發光發亮。

大獅子,也就是巨型雄獅。在我們的時代已經滅絕,不過在這個時期的美索不達米亞還有野生獅子,一般比非洲的親戚小很多,可是這隻夏坎相反。

「呼……好累……」

穿梭世界的門「星門」。

「吼。」

斯延想要說的事我也明白。

只是站在那裏就無法漠視,自然而然奪取別人的目光,她身上有那種氣場、那種魅力,或者該稱是磁力的奇妙氣息。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有當地人所稱的「畏」的存在感。

經過整修的白色道路從巴比倫的出入口安祖城門起,通過「艾姆帕爾」聳立的市中心聖域牆邊,一直筆直延伸到往來鄰近城市的商隊每日出發的怒蛇城門。

卡格斯拉就是由三名評議員經營。

神啊,請禰……不,不是,我不是指你。夠了,不要看這邊。

並非單純只因爲她端麗的容姿。

「嗯。你在關鍵時刻都說太少了。」

「呃……這樣嗎……」

「啊,沒錯,聽起來就像昆蟲的名字。」

在這麼小的城市裏也有對立、派系、勢力鬥爭之類的事情,人類是隻要聚集三個人就會出現派系的動物,因此或許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感覺她好像要舉起手來,光明正大地跟我揮手,或是從轎子上跳到我這邊來的氣氛,我很怕她會做出什麼出人意料的事,內心很焦急。

我偷瞄一眼想確認情況,沒想到視線就這麼迎上那雙明亮的杏眸。

連「國土」之外都有交易網的大商人,烏爾延基。

可以看到以放着玉座的轎子爲中心的人羣從視野突然變佳的白大路另一頭走過來。

我一邊抱怨跟我並肩同行的斯延,一邊喫着在餐廳門口買來的麪包,一種中間夾着烤羊肉,有點像沙威瑪的麪包。

巴別塔的翻譯功能很優秀,可是無法連這種小細節也翻譯得很好。

雖然覺得應該不會這麼離譜,不過她的確是會爲了想取得先機而做出這種事的人。

「咦?今天還真特別。」

順道一提,它也常常載着主人到處走動,不過這時拉蔻兒會用「理」隱藏自己的身影,一般人並不會察覺。

「嗯,早安。」

「嗨,怎麼了?有事嗎?」

然而夏坎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用它大大的貓眼目不轉睛地望着我,好像在等待着什麼。

「它好像被命令來取你的口信。」

「啊?斯延,你該不會懂得夏坎想說的話吧?」

「嗯。大概。」

「真的?我完全不懂。」

那是什麼才能啊?有那種悶葫蘆間才能溝通的心電感應嗎……?

夏坎很有耐心地等候着,它是一個冷酷的傢伙,絕不會無謂的吠叫,展現兇猛的一面。它平常就很冷靜,威風凜凜。

不過口信?什麼口信——啊,我知道了。

「昨天的事情嗎?拉蔻兒叫你來問我嗎?」

它揮動尾巴,表示「沒錯」。

「這、這個……」

好一會兒窮於回答。

我不得不承認,若沒有那丫頭展現「光輝」趕走蠍人,我會當場被刺穿。很遺憾,天城颯也的冒險到此結束!

但是我早就跟她約定好不做「那種事」,這對我而言是相當重要的界線,如果沒有明確界定好界線,我會被她突如其來的言行影響,逐漸被她牽着走,絕對沒好事。

(你在關鍵時刻都說太少了。)

「嗯……」

偷瞪了站在隔壁的斯延一眼。嘖,臭小子,講那些奇怪的話。

然而只有時間不停流逝,最後,至少難以忍受的飢餓感讓我不得不承認這是現實。

好像回到初相見的那一晚,回到初相見的山丘的似曾相識感讓我困惑。

啊啊,我又回到這裏來了。

很可怕的夢。

「唉唷,你幹嘛那麼認真,老愛當模範生啊。那個人有S傾向,照她說的去做,我們的身體會撐不住啦。」

「你什麼時候來的?」

外頭太陽已經完全西下,夜空中略爲缺角的月亮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卡格斯拉的家家戶戶也從窗戶裏露出點點燈火。纔剛入夜吧,空氣中還帶着陽光的餘香與慵懶的暑氣。

啪。路旁居酒屋門口傳來的聲音讓夏坎的雙耳豎立起來。

悲鳴與痛哭的聲音消失在土牆巾。

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拉蔻兒。

我暫居的地方是某位富商家的別宅二樓,這位年長的商人定居在另一個都市國家,只有跟商隊一起來卡格斯拉時纔會住這裏,平常只有傭人一家在,所以把房間租給我,順道預防小偷上門。

「它說即使被罵也要喝。」

「不會吧,已經晚上了嗎?」

這位任性、隨心所欲的女神不知道爲何,認爲我是她的「命定」之人——不,她確信我就是,而且是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前」就如此認定。

夏坎抖動鼻子,剎那間變成跟之前不一樣的另一種生物。它搖搖晃晃的靠近大酒壺,接着在店門口趴下,用前腳很開心地抱住酒壺。

聊着聊着已經走到租屋處旁了,我揮手跟斯延道別。

「吼。」

「中午過後吧,夏坎也真是的,一直沒回來!」

鮮豔的緋紅色頭髮與碧綠色的大大眼睛,年紀與我相仿或略小。

被丟進「國土」後,我懷疑這是一場夢,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整天。

還在夢境與現實問徘徊的我,在窗外透射進來的月光下,聽見少女喃喃地說着似曾聽過的話:

「吼!」白獅子的眼眸裏出現決然的眼神。

我抱着枕頭,意識在瞬間陷入深沉的睡眠。

黃色油燈照映下的拉蔻兒的穿着比早晨遊行時更加輕便。

夏坎是個冷酷的傢伙,只是很愛喝酒。我身邊酒鬼太多了,真的忍不住要勸它別喝太多。

一瞬間記憶混濁。

「如果改掉那個壞習慣,夏坎也算是一個有擔當的傢伙,但是隻要看到酒就變成一隻沒用的貓了。」

「人家專程來看你,你卻一直睡,我看膩你的睡姿了嘛。」

在這個城市重逢時,她還若無其事地假裝她是普通女孩子。雖然什麼都沒察覺的我也有不對。我們的交情變好之後我才發現事實,所以現在跟她講話還是這個調子,如果我用敬語,她會真的生氣。

她雖然是神,不過對我而言她應該算是瘟神吧……

有一陣子我用隨身的小東西跟學校制服交換麪包,在店門口縮成一團度過一夜,可是這樣的日子也沒過多久。

我受到很悽慘的對待。

「什麼!格溫師父是惡魔嗎?不要,我不去,跟她說我被打得全身骨頭部散了,連走路都很困難。」

因此我究竟是怎麼逃出來的,細節部分的記憶並不是很確實,我只記得聽到像是吵架的喧鬧聲,接着有劇烈的地震,牢門開了,我就乘隙爬出去,拼命往前跑。

有相同境遇的同伴一個個被帶走,再也沒有回來。

5

難道那丫頭會在那裏遇見逃出去的我是命中註定的嗎?

如果企圖反抗,就會被綁在已經讓鮮血染成深紅色的臺子上,嘴巴也被繩子綁住,連想要咬舌自盡都沒辦法。

「啊~~真是的,你怎麼那麼不解風情啊?那不是很感動的場景嗎?」

「喂,你還在磨蹭什麼,快把酒壺搬過來。」

「都是因爲你。」

抬起頭,我看見了一雙淺青綠色的眼睛露出溫柔的目光望着我。

穿着類似洋裝的異國風長衣的少女。

我真的認真懷疑。

我自己也變得有些奇怪,關於那座土牢中發生的事情,我的記憶有些混沌,記不清楚,我想是食物裏有放藥的關係。

喀嚓。土牢的木框發出聲響,肥胖醜陋的獄卒露出詭異的笑容。

「在這裏相遇,是我們的『命運』。」

我只能在黑暗中睜人眼睛,在恐懼中等待下一個輪到自己。

「我又沒叫你來。」

「我想要比較知趣的反應啦,譬如感謝命運、我愛你、我要永遠跟你在一起之類的,或者沉默地抱緊我也可以喔。」

「我不說謊。」

無論我詢問理由或是請求原諒也全都無效,一身漆黑的男人們把我綁在臺子上,切開我的身體,一邊喃喃念着陰鬱的咒文,一邊將「精髓」注入我的體內。那是一種直接折磨神經,令人發狂的劇痛。無法忍受的囚犯就會發瘋,變成介於獸與人之間的「異形」。

然後在我昏倒時,對方嫌麻煩便把我賣掉,等到我有意識時,已經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土牢裏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裏真的是一個異常的地方。那究竟是什麼地方?爲什麼有那種地方存在?直到稍微習慣「國土」的現在我仍然不得其解。

「正要叫,你就開始呻吟了。」

「不用怕,如果你作惡夢,我會喚醒你,無論多少次。」

在不知晨昏的地方重複被如此對待。

「……這句不用你翻譯我也看得懂。」

我不禁出聲制止。你這個樣子,讚美你很酷的我的立場呢?給拉蔻兒的口信又該如何?

拉蔻兒坐在牀旁,她背後的窗戶大大敞開,那是一扇在本地很罕見,人可以悠然通行的大窗戶。跟往常一樣,她是從那裏闖進來的吧。現在那裏已經是一片漆黑。

我全身肌肉痠痛,忍不住哀嚎了幾聲,一邊起身走向窗邊。

分不清東西南北,沒有朋友,甚至連睡覺的地方也沒有。

在潮溼漆黑的土牢中,憔悴的我赤裸着身體抱着膝蓋發抖。

我決定不理會斯延的疑問,對他處以視而不見之刑,當作小心眼的報復。

拉蔻兒美麗的柳眉不滿地緊蹙着。

她穿着直到腳踝的紅色長衣,披着刺繡裝飾的腰帶與披肩,頭髮上插着薔薇形狀的藍色髮飾,項鍊、手鍊與腳鏈等首飾也選擇小型且低調的物品。

我已經沒力氣追究她擅自闖進來做什麼了。卡格斯拉的女神本就屬於自由奔放型,對待我更是徹底厚臉皮。

入侵的異物在我的體內激起劇痛,一路潛入我的肉體與心臟深處。

傭人在居酒屋老闆娘的指令下搬來一個廣口的大酒壺。當黏土封印被撕開,蓋子被打開來後,隨即飄來淡淡的啤酒香。

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白獅子怱地轉身,悠然地踩着王者步伐離去。真是冷酷的傢伙,不會無謂地跟別人套交情。

我心中充滿了絕望,這時臉頰傳來被輕柔撫摸的觸感。

耳邊傳來毛骨悚然的咒文,身體被石刀子切開,某種不是我的東西被灌進我的體內。

「如果你沒事,三天後的早晨恢復正常鍛鏈。」

「吼、吼吼……」

「這樣啊。」原來如此,如果是夏坎,知道我的狀況是理所當然之事。不過我突然想到:「那麼甚大叔他們沒來是因爲……」

拉蔻兒露出淡淡微笑,下巴靠在手心上,輕輕吐了一口氣,一團「理」點亮了放在房間角落的鞋狀油燈。

我作夢了。

「夏坎,我還有很多必須要跟她說的話,不過暫且就請你跟她說:『得救了,謝啦。』」

「這種事怎麼不先說?我差點真的去找老大拼命了耶。」

「這是最早開封的一壺,請品嚐看看,還請在女神面前幫我美言幾句。」

「你要喝嗎?又會被罵喔。」

「等等、等等。」

「你怎麼不早點叫醒我?」使用過「七頭大蛇」後的我總是異常疲憊,很難自然醒過來。

我因爲偷麪包被抓,被蓋布袋痛毆到動也不能動。

……偶爾這丫頭的回答就好像看透我的心思一樣,可是沒有用的,拉蔻兒,只要我還留在這個時代,我就無法從那個惡夢中逃脫。

我爬上陡峭的樓梯回到二樓我的房間後,便撕開我身上被血漬、泥土、汗水弄髒,只能勉強遮蔽身體的破爛皮革罩衣與衣衫,然後換上曬乾的襯衫與褲子,就這麼直接撲到以毛毯鋪地做成的牀上。

土牢中有好幾名跟我有相同際遇的人被捕,在那裏我受到跟白老鼠一樣的待遇。

夏坎慌張的視線在壺口跟露出難以置信表情的我們之間來回,不過猶豫也只在瞬間。

「因爲你特別累嘛。」

「嗯?」

「嗯。不過今早是它告訴我們你沒事。」

她叫醒我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那時候的夢讓我有種天崩地裂的恐懼。

在主人面前縮成一小團的白獅子的身影真實地浮現在我眼前,它是自作自受。不過拉蔻兒等了那麼久了嗎?

我被引誘着緩緩張開佈滿淚水的眼眸。

「好痛,住手,我醒了啦。」我揮開她的手,從牀上起身。

我不要了,誰來救救我,我想回家,這是一場夢,快讓我醒來……

夏坎將鼻子探進壺口,一臉幸福的樣子。留下它,我們離開了,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

「啊,對,我作了惡夢。」

我想要消除她的認定,但是她總主張那是命中註定,完全不聽我說,一直纏着我,讓我非常困擾。

「嗯。知道你跟凱妮姐都沒事。」

她救我脫離困境那時也是這樣望着我,越過拉蔻兒的肩膀可以看見白色月亮閃耀着光輝。

「哎呀,這一位不是夏坎大人嗎?請等等,我之前釀的酒已經好了,請您務必幫忙試喝看看。」

又輪到我了……

突然傳來覺得無趣的聲音,我的臉頰被捏,把我從恍惚的狀態強勢拉回現實。

自那之後我才明白被丟進陌生世界裏的可怕。

初次遇見拉蔻兒是在那時的逃亡途中……應該。

會這麼說是因爲我記得有一位講了奇妙的話的陌生少女救了我,然而由於當時我處於混亂的狀態,沒跟她說什麼話就慌忙地逃走了。後來會知道那位少女就是拉蔻兒,還是因爲在卡格斯拉遇見她本人,她親口告訴我的。

偶然被甚大叔撿到是在那之後,我在街上乞討時的事。

我難以忘記在異國語言的洪流中,無意間聽到日語那瞬間的衝擊。

我跟着甚大叔來到卡格斯拉,才終於找回像人類的生活,也稍微學到了在「國土」與巴比倫活下去的技巧。

可是在那座土牢中的絕望總會在我快要遺忘時再度甦醒,讓我由內心發出恐懼。

這裏不是屬於我的世界,我要回日本,絕對要回去。

「哪會每次都那麼剛好。對了,你等我有什麼事?」

「嗯?」

這個小惡魔雙手環在平坦的胸前,手指搭在纖細的下顎上,擺出思索模樣微傾着頭說:

「奇怪了,有事的人應該不是我喔。」

嗯嗯,原來如此,女神大人親自來催討感謝之詞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啊——嗯,得救了,謝啦。」

「……咦?我聽錯了嗎?老是說我言不由衷,羅哩羅嗦的某人,這次輪到他自己,怎麼可能會這樣就矇混過去呢?」

可惡,臭丫頭,不懂武士情義的傢伙,我怎麼能容許你如此羞辱我。到這個節骨眼,我也有因應之策!

「拉蔻兒女神。」

「嗯嗯。」

「昨天很感謝您出手相救,我差一點就命喪黃泉了。」

「一點也沒錯!」

她用力點頭,彷彿正等着我這句話。

她有一頭豔麗的黑髮,搭配銀鎖髮飾,身穿黑色長衫,顯得優雅。白皙的肌膚與鮮豔的紅脣形成強烈對比,反而更襯托出黑夜化身的形象。

拉蔻兒充滿自信的態度原來也不過如此,我輕而易舉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反正再怎麼深思,我就是缺乏判斷所需的知識。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對了。」

她帶着反派想要做壞事時意有所指的笑容,靠近站在窗邊的我。又開口問:

他是戰國時代天正時期的日本人,原本是流浪武士的頭頭。講到天正,就是織田信長、上杉謙信等名人活躍的時代。

他身穿華麗的小袖,胸口大大敞開,下半身穿着跟工匠一樣在膝下綁起來的裙褲,大刀則是豎立在眼前的餐桌旁。完全不修剪的長髮在頭頂束成一束髻。

「那、那是……湊巧啦,嗯,剛好遇上。」

「那個蠍人潛伏在『艾巴德尼格爾』。外頭雖然一片荒蕪,不過神殿及『聖塔』的瓦礫已經清除掉了,要想使用,那裏是沒問題的。」

我將來意告訴兩位看守拱型大門的強壯守衛,立刻有人帶我進去。

「喂,喂,你有在聽我說吧?我是說我做得到的事喔,我做得到的事。」

老實說,跟我說什麼「命運」我也一頭霧水,我不知道拉蔻兒爲什麼會一副「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樣子纏着我。

哎呀呀,這的確不行了,已經喝醉了。

我每次都覺得西姆堤公主的手下真的全都是精銳,值勤時隨時保持警覺,不鬆懈。他們都是已經被滅亡的都市國家的倖存者,對王族麗薇兒·西姆堤非常忠誠,這樣的一羣人跟爲了錢當遺蹟拾荒者的那羣人在本質上截然不同。

「別那麼任性,一旦走入巴比倫,哪能完全照着預定走呢?你該不會平常就偷偷觀看我的情況吧?」

「我真的要求什麼都可以嗎?」

「——合力……什麼?」

村上甚五郎是一個野性,粗暴,外貌看起來像不動明王的人。

「是啊,沒錯。所以我有危險時你會保護我吧?」

一名給人黑暗、冰冷印象的年輕女性姿態優美地坐在椅子上。

「你有危險時,我又能幫上什麼忙?」

這丫頭看不慣我不放棄回日本,她不會阻止我,但也不想幫助我,她的立場就是如此。

她志得意滿,滿臉笑意。我有不妙的預感,希望她不會想出什麼驚人的要求才好。

說他豪放磊落是好聽,其實他很孩子氣,特別是一喝酒就變成不講理的大將軍,然後受害的總是我。

當然如果我把這種話講出來,她一定會吐出一句「我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這種讓人想殺了她的臺詞,然後徹底厚臉皮地賴上來,所以絕對不要丟餌給動物喫。

「喂,幹嘛那麼認真煩惱自己說的話啊,真是的。」

拉蔻兒的心情非常不好,怒目瞪着油燈的燈火,看着她的臉上閃過懊惱與失望的表情,一股罪惡感刺進心中。這丫頭外表長得跟人偶一樣可愛,個性卻很強硬,不服輸。

走到外頭,正好看到夕陽。

外頭已經是一片昏暗,室內卻點了許多油燈,如白晝一樣明亮。角落裏有一羣僕人拿着豎琴及笛子,吹奏着低調的音樂。

不過現在宴會已經結束,除了僕人之外,宴會廳裏只剩下一對男女。

在故事的分類上,她僅屬於亡國公主,可是她真的是一位絕美的女性,讓人覺得形容她爲蛇蠍女、女狐狸之類的壞話實在言過其實。只不過她的強勢、黑心程度絕不輸給其他評議員。

「我不知道,不過我猜他應該是薩里奴的神官,因爲他身上有類似的『畏』,他還真厲害,能活到現在。」

「嗯,沒錯。不過要我做得到的事纔行喔,無理的要求我可敬謝不敏。」

「包括『艾巴德尼格爾』這件事,最近新市區一帶很不寧靜,食屍鬼的數量增加太多了,而且還有更麻煩的妖怪也從舊城區跑過來了,因此評議會決定要趁着情況還沒惡化,還不至於無法收拾前一舉殲滅。」

「是啊,我完全沒興趣。」

翌日午後稍晚時,評議員麗薇兒·西姆堤的僕人造訪我的租屋處。

拉蔻兒露出完全沒想過的表情望着我。

我還因爲能量盡失,全身無力而精神不振,因此由來叫我起牀的傭人太太轉告留言。

眼神閃爍,眼神異常閃爍。

「果然颯也還是需要我的,如果你有個萬一,我該怎麼辦好呢?我一想到可能發生那種事,我就擔心得不得了……」

「呃、喔、是這樣嗎?」

挑逗我的心微微騷動後,拉蔻兒又恢復平常的調子了。

中央放着幾張桌子,桌上擺着一盤盤各式各樣喫剩的料理及水果。我在途中遇到好幾名頭目,原來是因爲這裏在辦宴會。

居然連這種事都……啊,報告當然會上呈到評議會。

「爲什麼?」

「嗯……」

卡格斯拉的守護神一副完全不在意的吐了吐舌。你這種態度行嗎?守護神。

我穿過被染成橙黃色的磚塊路,走向在卡格斯拉算是地處山丘的東南地區,目標是用灰泥塗成白色的圍牆圍繞的高雅宅第,評議員麗薇兒·西姆堤之家。

哎呀呀,我必須去接酒鬼回來。

「嗯哼,好吧,既然你說你會回報,那麼這次就這麼原諒你吧。」

「是啊,評議員們達成協議,要全市一起進行新市區的掃蕩,今天會招待頭目們也是爲了這件事。對了,我聽說你跟萊西,伊爾的調查隊同行了。」

「你也別客氣,儘量用吧。就像你頭目所說,明天開始要忙了。」

「請問……明天起有什麼事嗎?」

不行了,這隻酒鬼,已經醉得不知天南地北了,啊——朝桌子趴下去了,連我來做什麼都不知道。

「無所謂,這本來就是一場讓大家開心的宴會。」

「我們會被派去調查,就是爲了確認最近『艾巴德尼格爾』有來路不明的東西在出沒的傳聞,評議員沒告訴你嗎?不,這種小事他們應該不會一一向你報告。」

雖然不懂她的意思,可是她也是好意。就是了解這一點,所以我纔不能讓她照顧,讓她牽着走。我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裏,我們感情愈好,將來分離就愈痛苦,這點連笨蛋都知道。沒有人願意傷害對自己展露笑容的人。最低限度,這是最低限度。

呃!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然而我明知這是不知感恩,我也不能在此時退縮。我給自己打氣,故意冷淡她對她說:

「嗨,你終於來了,天城呀,辛苦,辛苦了,哇哈哈哈。」

搖搖晃晃的身體讓招待的美人們扶着才能勉強坐着的那位和服大叔,正是我追隨的頭目,村上甚五郎。

6

統治卡格斯拉的三位評議員之一,麗薇兒,西姆堤。她擔任早就已經遭到滅亡的都市吉比爾的族長,率領族人,是一位鵝蛋臉的豔麗女性。她率領一羣敬稱她爲「神妃」,對她絕對忠誠的狂信派戰士團。

「你看到襲擊我們的蠍人了吧?他好像知道你,他是什麼來歷?」

「我覺得颯也參加巴比倫探索太危險了,你無法使用『理』,個性又太急躁,嗯,我看乾脆就跟我一起——」

太陽像是一顆熟透的果實,籠罩着熱氣,慢慢沉人大陸的地平線。

可惡。不過他只因爲我們是同鄉就把我撿回家,對我有恩,我也無法抱怨。不,我有抱怨,我真的有抱怨,但是這位大叔充耳不聞,講太多他還會耍賴,真是個糟糕的大人。

「我是村上頭目家的人,接到聯絡,特地來接頭目。」

「『黑色城牆』回來了?」

「我們不是約定好不做那種事嗎?」

淡綠色寶石般的眼眸瞪大,不停地眨啊眨。

充滿確信且平靜的陳違。

「薩里奴是『艾巴德尼格爾』的祭神,是拿非利人吧?他有可能回來了嗎?」

「……真的?」

「哼,這點我知道。」

算了,這次真的是九死一生,而且再讓她繼續這樣氣下去,我簡直就不是人了。適當妥協也是無可奈何。嗯。

「晚到的先罰三杯,喝吧,天城呀,接下來我們也要忙了,明天就先跟我出任務去。對吧,公主大人——」

——唉,說到底,無法斷然拒絕她,我自己本身也有問題吧。

「你那時候爲什麼會知道我身陷危機?」

這丫頭還是保持着不高興的姿勢,只用一隻眼偷窺我的情況。然後她說:

「……我、我沒辦法啊!是你不對!明明說日落之前會回來的。」

「我很感謝你,今後我會小心,這次就當作是例外吧。」爲了強調,我在此時暫停須臾,接着又說:「我要找到『星門』回日本去,所以我不會停止去巴比倫,也沒有打算要靠你幫助。」

「怎麼可能,我辦不到!巴比倫的『瘴氣』太濃,從遠方根本看不清楚,那時是因爲你剛好站在從『艾姆爾帕』看得到的距離。而且你沒有按照預定的時間回來,我會擔心是理所當然的吧?還是說如果今天的立場相反,你完全不會擔心?」

小袖跟裙褲都是在這裏訂製的方便和服,不過隨意穿在他身上也不會覺得奇怪,反而有一種奇妙的風格。

我一直很不會應付這個人,她每次都面露冰冷的微笑卻沒看過她的眼睛笑過。她強而有力的目光彷彿會看透人心,總讓人覺得坐立不安。

傳來低沉憂鬱的聲音。

「那麼……要求什麼好呢?」

跟甚大叔一樣的暗示。可是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什麼意思呢?

拉蔻兒依舊雙手環胸,哼一聲別過臉去,不高興地丟下這句話。

可是也僅限於他沒有喝醉的時候。

「對了……」

「呃——那個,不過這次我真的很危險,你真的救了我一命,謝啦。」

「很抱歉,我方的大酒鬼總是給您添麻煩。」

然而跟他接觸就會發現他像一顆原本會割傷肌膚的粗糙岩石,在風雨的洗禮下,已經變得圓滑,落落大方的稚氣也柔和了他散發出的兇狠印象。

拉蔻兒有幾種面貌。平常我見到的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女的臉,不過有時候也會露出卡格斯拉的女神的面貌,或者是身爲拿非利人的面貌。而這時的她露出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世界的表情,我突然被她打動,內心有些慌張。

不,不是夏坎,是另一隻大老虎。

「這樣啊,不過呢,薩里奴是不可能回來的。」

話雖如此……我是不是說得太刻薄了點……呢?

公主大人。我對着我們老大這麼稱呼的女性,以這裏的方式,雙手交握在胸前,認真地對她道歉:

僕人帶我走到一間寬廣的宴會廳。

「總之我欠你一次,沒辦法,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會回報你的。」

然而一件連拉蔻兒也無法想像的事情在這時已經在悄悄進行中了,之後我們才知道,原來在「理」已經狂亂的巴比倫,「不會有不可能的事」。

「你該不會一直監視着我吧?」

「因爲在巴比倫被崇拜的拿非利人全都死了,十一柱全部,他們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神也會死的,颯也。」

我坐在牀上一邊揉着惺忪的雙眼,一邊打了個大呵欠。

若把拉蔻兒比喻成紅玫瑰,那麼這朵玫瑰是黑色的。

「遺蹟舍荒者也是爲了這個而被派出去的嗎?」

「今後也想要免除大門通行稅的人都會出手協助吧,我想大家應該都想將足跡拓展到舊城區。」

「這不是光我們就能辦得到的事,我認爲很多人都會很高興評議會的決定。」

巴比倫位於伯拉河,也就是現代所說的幼發拉底河河畔。

它原本建造在對岸,是一座圍繞着巴別塔等衆神的聖域的城市,現在那邊的舊街道被稱爲「舊城區」。

巴比倫不斷發展,規模愈來愈大後,慢慢地也開始延伸到河的另一頭。這邊稱爲「新市區」,而卡格斯拉就建造在新市區的東端。

過去有一段期間,分佈在卡格斯拉西邊新市區的大部分地區的食屍鬼等危險都被掃蕩一空,遺蹟拾荒者甚至進出河另一頭的廣大舊城區。

這座城市的歷史約有十年,周遭值錢的東西大多已經被打撈一空,想要賺大錢就必須將足跡延伸到更遠的地方去。

然而「瘴氣」的氣勢旺盛,在已經失去建造爲橋頭堡的堡壘的此時,光要走到那個地方都很驚險。

「也該是收復失地,進行下一個階段的時期了。明天評議會會去拜見卡格斯拉的女主人,請求女神的許可與保佑。這件事順利進行後,停滯的各項事物就能一一開始行動了。村上頭目有很優秀的屬下,也很受愛戴,我很期待他的表現。」

「哇哈哈,請放一百顆心,交給本人吧。」

醉鬼氣勢十足地接受請託,可是他還是很不像樣地癱在桌上,怎麼看也不像做大事的人,應該說聽起來就像在說夢話。負責照顧他的少女們全都鬨堂大笑,實在丟臉。

「好的,我擔心的事也順利解決了,女神『應該也很歡喜』吧。」

評議員並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樣子,她動作優雅地起身,帶着衛兵離席了。離去前只留下不可解的一瞥,把我從頭到腳重新審視一番。

我不解她的行爲,不過我還是領着甚大叔離開了西姆堤之家。

「好了,我們回去了。」

「回去哪裏?我自己可以走……」

你自己走馬上就會跌得四腳朝天。根本不用懷疑。

沒辦法,我只好背起我們家的爛醉糟老頭。

好……重。纔剛經歷過昨天的事,我全身的肌肉都痛得發出哀號。

……太奇怪了,這太詭異了!

「情況是有點困難,不過我是可以暫時驅除『瘴氣』。」

「夏坎,你綁辮子好可愛。」

那丫頭也真辛苦。我這麼心想,抬頭望向玉座,就看到拉蔻兒堂而皇之地編着夏坎的鬃毛找樂趣,連假裝聆聽開場白都不肯。

「我們已經準備好討伐在女神的跟前騷動的惡鬼們,只要能獲得您的允許,我們將以您之名投入這場戰役。卡格斯拉的守護神拉蔻兒呀,請您給予我們祝福,以『光輝』的光亮守護我們。」

我全身僵硬,冷汗直流。

出席者一個接一個察覺拉蔻兒的異狀,順着她的視線看到我。三十道好奇與疑問的視線毫不留情地射向我。

原地踏步的狀態即將得到改善這種朦朧的期待感讓我的心情變得輕鬆,我揹着早早就開始打呼的醉漢搖搖晃晃地踏上歸途,走在夜幕已經低垂的卡格斯拉的小路上。

7

麗薇兒·西姆堤也盛裝打扮,她的服飾跟拉蔻兒一樣整體貼着裝飾縫線,華麗又隆重。

拉蔻兒的右手依舊撐着臉頰,滿臉笑意地凝視着站在前列左端的我。

「擁有偉大心靈的女神」、「永遠的少女」、「天命守護者」、「目送太陽之人」、「散發絕對光輝的女神」、「擊斃七條大蛇的女神」等等,這就是這邊的禮儀,誇張地使用讚美之詞。

從她光裸的右肩可以瞄到代替內衣的無袖上衣的一角,上頭有細膩的刺繡,是一塊很費工的布料。

大困擾,立刻停止。

「我好怕吶。」

雖然是一座只有幾間房間的小神殿,不過拉蔻兒跟夏坎主要都生活在那裏。

或許向守護神請願只是一種形式吧,總之就是一板一眼,感覺很麻煩。

最近貧乏的收穫已讓遺蹟拾荒者感到不耐,若能擴展到舊城區的路線,善於計算的頭目們也會二話不說接受評議會的號令吧。以在巴比倫的收穫爲經濟支柱的卡格斯拉全市會很歡迎。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這可不妙!總之很不妙!

「嗯,就是要我想辦法處理『瘴氣』的意思羅?」

哇啊啊啊啊啊!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我不要!

話說回來……

纖細輕盈的身軀穿着一件長衣,衣服的表面貼着金色裝飾縫線。

氣溫也剛剛好,我快要走進瞌睡蟲的世界了。

甚大叔毫無顧慮的大嗓門在我的腦後響起。

讓我很佩服的是,就算打扮得如此華麗,拉蔻兒那丫頭的風采完全沒有被服裝掩蓋。

唔。我真的快睡着了,眼皮好重。

身爲一位神卻忍受不了無趣,視權威與傳統爲無物,個性太過自由奔放。我知道她的本性,覺得她太裝模作樣!然而我卻無法揭開她的假面具,內心實在難耐。

排排站的頭目們也發出騷動。這……剛纔那是高度的玩笑話嗎?大夥困惑着是否該笑。

她在看我,毫不掩飾地看着我。

喂!你在想什麼啊?別這樣,不準看我!

跟拉蔻兒的約定、宴會上麗薇兒,西姆堤拐彎抹角的口吻以及甚大叔上演的猴戲……

太不可思議了,我承認這很無趣,可是要擺架子也得有個限度,現在是所有人都看着你耶。你的心臟到底是什麼做的?

「……我主卡格斯拉的女主人,崇高可愛的黃昏之翼呀,巴爾納姆梅鐵納感受着您耀眼的『光輝』,特來向您祈願。」巴爾納姆梅鐵納陳違着開場白。

對……結束了。

「好,麻煩你了。」

啊啊,頒獎也好,齊聲唱國歌也好,趕快把事情講一講……解散吧……快……點。

「我能爲你們做些什麼呢?」

「可是,我有一個困擾。」

從卡格拉斯的每一個角落都能仰望到「艾姆爾帕」,這是一座獻給這個城市的守護神拉蔻兒的「聖塔」。

「天城呀,我還喝不夠,我們去『生命之泉』再喝。」

聽說過去也曾幾次有大軍挑戰攻略巴比倫,然而最後卻全部消失在「瘴氣」中。

「只要您能出手擊退霧氣,即使只有一晚,我們都能將平穩的新市區獻給您。」

不是隨意的程度,而是目不轉睛。

神前緊張的氣氛一下子散去,拜見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了。

大概跟慶典時會穿輕便和服,神父及巫女會有特殊打扮一樣吧。我這麼告訴自己。

白粉蝶在大廳的天花板翩翩飛舞,氣氛怎麼會如此安閒呢。

在不失禮的範圍內,我們可以依自己的喜好打扮,不過站在集團最前端的評議員們的穿着就是非常古老的傳統服裝。

只是盤踞在此,怪物們就會全身發抖不敢靠近卡格斯拉,簡直等於終極武器的女神究竟在講什麼笑話?

「嗯。夜晚的巴比倫那麼危險,我一個人去會害怕。」

巴爾納姆梅鐵納是都市國家西姆比爾的貴族子弟,同時也是獨眼武士、名聲很高的評議員,不過他的外表看起來有些陰沉。

在場的頭目跟隨從們終於搞懂情況,這下子全都毫無顧慮地露出粗俗的笑意與戲譫。一切爲時已晚,我心灰意冷地聽着他們的嘲諷。

也就是說,我就像一頭愚蠢的小豬,自己大搖大擺地走進烤箱裏了!

看着被活生生綁上祭壇,慢慢烤得酥脆的小豬,小惡魔靦腆地笑得很滿足。

「天城呀,這是你的福報啊!看來女神希望你能保護她呀!」

「這是我方的疏忽,沒有察覺您希望有隨從陪伴,請原諒我們的不明事理。那麼就讓這位少年隨侍您左右,保護您的安全,您覺得如何呢?」

「敬愛女神的妹妹,麗薇兒·西姆堤爲您報告。」

她的脖子與手腳都掛着好幾條用金銀貴重寶石點綴的飾品,緋紅色的頭髮上戴着可愛的寶冠,寶冠中央有一顆雞蛋大小的藍色寶珠閃閃發亮。那些只要拿一件回到現代,肯定足夠一輩子喫喝玩樂。

可是那丫頭喜歡風景較美的這一邊。這邊的屋內爲了採光與通風,設計了許多窗戶,的確常常有涼爽的風吹拂而過,跟熱氣盤旋的市區有天壤之別。

我左右擺動脖子,送出不願意的暗號。

然而究竟是發生了怎樣詭異的播放意外呢?那丫頭居然只是點頭,不肯收回目光。

靈光一閃,我明白了。

「吼……」它看起來很困擾。

啊——什麼世界啊!我爲什麼要來到這樣的古代,明明是高中生卻要體會把酒醉的上司送回家的上班族的心情呢?

大家都這麼覺得,我也這麼覺得。

你、你在說什麼啊!

真是的,她是抱着怎樣的心態在說啊?我揚起目光,結果正巧迎上淺青綠色的眼眸。

「獨眼龍」巴爾納姆梅鐵納的讚詞結束,好一陣子的寂靜過後,拉蔻兒依舊撐着頭,大方地笑着問:

如果將類似的建築金字塔比喻成一座山,那麼「聖塔」的每一階的落差很大,以「人工階地」來形容最爲貼切。

只要順利,前往舊城區的路線變得容易,那麼探索的手就能自巴比倫崩毀以來首次伸入未曾進入過的廢墟。

探索巴比倫最大的障礙,那其實是「瘴氣」。

「那麼——」

話說回來,會是那個代理人過來,代表萊西·伊爾的身體還沒恢復到可以外出的程度嗎?

壇上的玉座上有卡格斯拉女主人的身影,白獅子威嚴的身軀橫臥在她的右側,目光銳利的睨視着衆人。

其中有一名很眼熟的微胖男子,是那個叫做卡布特·伊爾的傢伙。他忙着討好身邊的人,可是一發現我,馬上露骨地蹙起惡人臉,跟隔壁的人竊竊私語。看他露出陰險的笑容就知道是在講我的壞話,看來上次那場微不足道的摩擦讓他懷恨在心。

正當我絞盡腦汁想辯解時,砰地搭上雙肩的手封殺了我的話語。

呼啊啊啊……

不過新市區掃蕩倒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爲此我可以忍受一直吵着要喝酒的背上小鬼。

第一印象還真靈,他果真是一個會找麻煩的傢伙。

聳立在聖域中心的「艾姆爾帕」是階段式的四層塔,高達三十公尺,頂上的小型廣場上有一座純白神殿,早晨與傍晚皆會染成鮮豔的紼紅色,是一座很美麗的建築。

現在在這座白色神殿的至聖場所內,罕見地擠進了約三十名的羣衆。

從聖塔的樓梯走下去,聖域的腹地內還有另一座更廣大的神殿。

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態已經超過腦內緊急司令部處理能力的界線。就客觀來看,這個瞬間的我應該非常難爲情,臉紅到像煮熟的章魚吧。

我、我被陷害了!這是——陷阱!這些人全都聯合起來了!

在微妙的間隔後,麗薇兒·西姆堤接着這麼說。

我隨意地聽着這種漫長又無趣的長篇大論,想起了學校的開學典禮與全校集會。

「啊,是啊,如果颯也跟我一起,我也安心。」

今天的拉蔻兒盛裝打扮,很有都市守護神的威嚴。

「不是!事情不是……」

「明天評議員不是也會同行嗎!不準。我們回家!」

而大廳的另一頭,掌管卡格斯拉的三名評議員以及跟他們親近的頭目與隨從——也就是我們,乖乖地仰望着玉座等候着。

被定住了。這個老頭,該不會在這個地方使出「心之一方」術吧?對我!

但是,我、我該怎麼辦?

「瘴氣」就像麻煩的有毒瓦斯,長時間接觸會導致意識模糊,判斷力下降,同時也會帶來幻覺與幻聽。巴比倫的街道在白晝就已經如同迷宮了,如果再加上「瘴氣」,絕對會讓人迷失方向,最後變得瘋狂而喪失性命。

我差點跌倒,人也醒了。

巴爾納姆梅鐵納與身材魁梧的烏爾延基都用一塊奇特的布料從單邊的肩膀垂掛下來,像裙子一樣圍在腰上,布料的表面有無數個羊毛彩穗點綴。

她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生來就是女王的自信與從容的態度有一種奇妙的說服力,醞釀出不可侵犯的莊重氛圍,具有威嚴的舉止與姿態也很適合她。

不會吧!我發不出聲音?身體也動不了。

她再度重申。

啊啊,煩死了,真受不了。

「那麼我們在此懇求您能接受我們的訴求,您的城都即將再度繁榮。」

這不就代表找到狀態完整的「星門」的機會增加了嗎?

「等候您下達命令的戰士們將會持着矛與槍,討伐日漸囂張的食屍鬼,只是到了晚上,湧現的『瘴氣』將會保護他們。這非我等能力所及,因此只能在惶恐中仰賴拉蔻兒女神您的力量。」

「女神您有困擾嗎?是什麼呢?」

爲什麼事情會有這種變化?好像跟着腳本走——腳、腳本?

連同我不引人注意,不介入麻煩事這卑微的願望也一併消失了。

一週後,卡格斯拉即將全市動起來,執行新市區的掃蕩。

到時候我愚蠢的模樣也會跟公告一起被全市民知道,成爲茶餘飯後的笑柄。平靜的日子不會再回來了。

今後我的立場將會變成這樣:

「小少爺,我們店裏不賣牛奶唷。」

「哇哈哈!你比較適合去跟女神玩扮家家酒吧。」

「你是怎麼騙到女神的?講來聽聽吧。呵呵。」

我將會被貼上「喫軟飯的小子」的標籤,所有必須通過的檢定考都將襲向我。

不,或許我還不會受到那麼露骨的侮辱,因爲無論如何拉蔻兒是卡格斯拉的守護神,是衆人抱持着敬意與畏懼的對象。

然而大家看我的眼神的確會改變,現在已經出現片鱗半爪。

獨眼龍巴爾納姆梅鐵納跟大商人烏爾延基這兩位評議員雖然一臉心平氣和,可是他們離去時的視線帶着一股讓我略感寒冷的目光。

那是一種「這隻小豬,怎麼不趕快消失——」的眼神。

眼睜睜地看着勁敵麗薇兒·西姆堤公主當場得分,他們的心裏怎麼會覺得舒坦。

我懂,我非常懂他們的心情。

可是不要這樣對我,我什麼也不知情啊!

我知道在腦海裏吶喊着連續劇裏的三流壞人會講的辯解也是無濟於事。

看到卡布特·伊爾一臉鐵青又慌亂的表情,我甚至沒心情感受竊喜的滿足感。

今後將會有多少麻煩找上我呢?

「今後會怎樣呢……」

我彷彿沉入無底泥沼,只能抱着頭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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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者英雄戰記 1 黃昏女神與廢墟之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拉蔻兒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光輝之路〈卡格斯拉〉
  5. 05第三章 黃昏之翼
  6. 06第四章「王〈盧卡爾〉」
  7. 07轉章
  8. 08後記

第二卷王者英雄戰記 2 命定的「王」與迴歸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颯也
  3. 03終章 迴歸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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