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黃昏之翼
《王者英雄戰記》 · 稻葉義明 · 2.3萬 字
「爲了這個世界——我應該做點什麼呢?」「跟我相愛……如何?」
1
拿非利人。
擁有實體存在於這個人世間,不過是超越人等級的活生生的神們。
他們有能力可以不出力,光靠言語與意志就能操控現實。
一種叫做「理」的能力。
可以直接操控世界上的各種基本力量與法則的技術,或者可以說是手段,簡單來說就是類似魔法。
火焰與暴風、天空與大地、太陽與月亮等自然現象及樣貌。愛情與喜悅、憤怒與憎恨等心情變化。疾病與戰爭、繁榮與破滅等事實及現象。冶煉與書記術、演奏與數學等技藝及學問。
「國土」的所有事物都由拿非利人訂定法則。那就是「理」。
他們支配、操弄,偶爾訂定新法則,跳過過程得到想要的結果,實在太犯規了。
追隨知名魔法師與衆神的神官可以學習或獲得部分的「理」,聽說也有神官盜取過,此外,書記、樂師、冶煉師等專門的技術人員也懂一部分的「理」。
然而人類使用的「理」終究也只是模仿衆神。
艾布蘭琪將衆神比喻爲太陽,人類比喻爲星星。
天空中有無數顆星星,可是東昇的太陽只有一顆,在那壓倒性的「光輝」之下,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抹得一乾二淨,彷彿不曾存在。
遍存於世界,被視爲神祕的來源「畏」的化身的拿非利人,與人類魔法師之間存在着這種無法相比的差異。
「理」的支配者衆神甚至連世界的法則都改寫了。
那股力量超越了人類的智慧。氣象與天文的操控、新土地與新生命的創造,最後甚至干預到了環境與命運。就像只會利用程式的使用者與會修正程式的程式設計師的差異……應該可以這樣比喻。
在這個「國土」上,沒有衆神無法影響的事情。
至少「國土」的居民深信不疑。
人們對活生生的神們的敬畏與佩服之念很深,認爲自己是融入了神的血的黏土製造出來,專門負責勞役的存在,因此認定侍奉造物主是人類最重要的義務,每日不忘祭祀。
然而君臨「國土」的衆神本身似乎對統治與管理幾乎沒有熱誠。
抵達設置在圍牆中央的門,麗薇兒·西姆堤留下這麼一段話後便再度上轎,接着直接沿着白大路走向安祖城門。
聽到她感慨的喃喃聲,我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太過低調並非好事。總之你好好想一想,我不會害你的。」
不知道是笑容還是怒意,公主面露我無法分辨的冰冷表情,眼睛微眯。
忙碌地過了一週後,終於到了掃蕩的這一天。
「這樣啊。女神似乎很期待,你務必要讓她滿意。我們的計劃是否能順利進行就全看你的表現了。來人。」
他們就算沒有說動拉蔻兒,應該也是會找機會發動這次的行動吧。
看來是麗薇兒,西姆堤告訴她事情已經談妥了。可惡,明明是始作俑者,剛纔還一副事不關己,果然是一隻女狐狸!
結果會如何……我不知道,敵人太強了,可是身爲男子漢,該站出來時還是要站出來!
「啊!這麼華麗的轎子不是我這種身分的人可以坐的,請饒了我!我只是一名地位低下的人!」
我可沒有那個膽量說實話,告訴她:「哈!我現在正要去教訓那丫頭!」
按照計劃,打頭陣的麗薇兒,西姆堤公主跟獨眼龍巴爾納姆梅鐵納的部屬總隊,已經在黎明時先行出發前往大石橋附近的要塞那基亞堡壘,爲的是在太陽高掛時攻下堡壘,在日落前做好整理工作。
「我這樣就可以了,我會跟在旁邊走!」
「不不不,我沒有那種非分之想。」
所以呢,剩下的事就隨便你們。基本上就是這種超放任型的管理,俗事就放給神官跟當權者去處理。
我會爲了在「國土」活下去而變得像西姆堤公主那樣嗎?教室裏那個天真的我已經不見了嗎?
跟散發出冷酷威嚴的模樣反差太大。
好吧,這件事本身她沒有說謊,可是按照她的個性,她必然隱約察覺我不會乖乖答應,卻依然進行這件事,換言之她絕對脫不了關係!我沒有證據,然而一定是這樣!
「上轎吧,我們可以邊走邊聊。」
聽到麗薇兒·西姆堤的呼喚,四名光頭奴隸馬上扛着一座比她坐的略爲簡樸的轎子來到我面前。
「西姆堤跟某人不一樣,她不會讓我傷腦筋的,我們以前還一起生活過呢。」
我說出一直有懸念的內心話。這次我也喫了無法挽救的大悶虧,應該有權利說這種話,絕非背地中傷。
所以目前還沒有我的事,我的工作從傍晚開始,不過……在那之前我必須先去做一件事。
老實說,無所謂。就算一時興起命令人類爭奪,那幾乎也只是單純用來打發時間或是殘酷的遊戲罷了。
「我聽說你也答應了啊!他們說村上頭目已經確認過了。」
「什麼問題?」
可是拉蔻兒鬧脾氣地又哼了一聲,再度別開頭。
這裏的風景很好,由於面向剛纔談到的新市區,因此可以遠眺豆子大小的人影陸續被安祖城門吸入的模樣。
雖然這次的惱羞成怒是我這只不聽西姆堤公主的警告,原本是爲了討女神歡心而被送來當活祭品,卻不肯乖乖就範,偏偏要忤逆她的小豬所造成的。
「騙人!無法想像……」
我們互相睨視,幾乎要冒出火花來了。
「啊?呃,那個,某種層面來說可以算是……對不起。」
攻佔那基亞堡壘與掃蕩食屍鬼是這次的兩大目標。
中途遇到了帶着隨從與士兵的一行人。
喝!說實話!豬排蓋飯嗎?你要喫豬排蓋飯才肯吐實嗎?
「哦?那麼叫你來卡格斯拉的人是那位公主,這件事是真的?」
「算了,不說這件事了。什麼時候輪到你上場?我要配合你做準備。」
拉蔻兒杏眸圓瞠,愣愣地問。
「呃,我現在正要去跟她開會,我想沒問題吧……應該。」
開什麼玩笑,就算是會錯意了,也應該覺得抱歉吧?
雨季還要很久,「國土」的天空是萬里無雲,一片晴朗。
「你誣賴我,我討厭你這種說法方式!」
遺蹟拾荒者及剩餘的士兵接下來要前往新市區,分頭開始食屍鬼的掃蕩行動。
「嗯,她拜託我只要在『艾姆爾帕』落腳就好。她很親切地叫我『姐姐,姐姐』,小時候的西姆堤很可愛呢。」
「啊,喔……可是我也沒資格擺出那種態度。」
於是我在早晨涼爽舒服的空氣中,出發前往「艾姆爾帕」。
困擾。我只是一個高中生,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的期待.更重要的是這跟我的希望完全背道而馳,如果被捲入評議員間的權力鬥爭,我只有被戲弄的份,有幾條命都不夠死。
纔剛升起的旭日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芒,將「艾姆爾帕」及坐在上層樓梯的我與拉蔻兒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到遠方民房的屋頂。
「我想過了。是你說要回報我的,我還很感動你會這樣做,稍微對你改觀了呢。啊啊,真是的,該失望的人是我呢。我不是故意要造成你的困惱,這點你很清楚吧?」
「那無須擔心,重點是讓女神開心,只要能讓女神開心,你可以隨心所欲對待這個城市裏的人、物、財富,要是烏爾延基或巴爾納姆梅鐵納阻攔你,我會去幫你處理,只要你提出要求。」
她今天的穿着跟平常不一樣,不是高雅的洋裝,而是以黑色爲基色調的上衣搭配長襪的男性軍裝,胸前戴着很精緻的銀製胸甲,黑髮則用頭冠圈住,非常英勇的打扮。
不過考慮到計劃也有可能失算,作戰時間會拖長,因此留守卡格斯拉的富商烏爾延基負責派遣大批的工匠及工人到每個地區準備避難所,讓衆人晚上可以躲避在裏面等待「瘴氣」散去,而不必返回卡格斯拉。挑選適合做爲避難所的建築物與物資的搬運應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那是在評議會的召集下,正要出發參與掃蕩新市區的遺蹟拾荒者們。
巨大原牛拉着滿載資材與工匠的貨車前進,拿着盾與矛的武裝士兵小隊從旁邊跑過去。
我並不在意,急着趕路,沒想到卻被西姆堤公主的僕人叫住了:
只是我的工作跟這兩項都無關,我被要求陪伴拉蔻兒,因爲她答應想辦法處理會阻礙掃蕩的「瘴氣」。
「你還好意思說?我覺得你根本就是同夥,不,是你的主意吧!」
2
那個死老頭!我應該給他蓋一次布袋……
擁有不死的生命,制訂「理」的衆神沒有人類的那種慾望。物質上的財富與權力對遵守世界法則的他們有什麼意思?
我回頭,質問坐在幾階樓梯上方的那個丫頭。沒想到拉蔻兒疑犯居然蹙起柳眉,哼地別開頭,一副要徹底抗戰的態勢。
「那位評議員是不是隻是在利用你?」
「好、好的……」
走着走着,大道右手邊出現了綿延不絕的白色灰泥牆,圍牆內是位於市中心的拉蔻兒的神域。
街上一早就充滿活力,就像即將要開戰一樣。
看着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十足威嚴地低頭望着我的西姆堤公主,我略帶保留地回答她。
然而拉蔻兒否決了我的疑慮,她笑着說:
「天城颯也大人,主人有話想跟你說。」
只要意思能迅速得到實現即可,要不然就處罰,如此而已,衆神沒興趣「照顧」等同絕對服從的奴隸、家畜、道具的人類。
「太巧了,正好遇到你,與拉蔻兒女神同行的工作你能勝任嗎?」
新市區位於卡格斯拉東邊,如同其名,是爲了擴大逐漸擁擠的巴比倫又開發出來的區域。
「拜託你別再用這種會招人誤解的講法了……話說回來,麗薇兒·西姆堤沒問題嗎?」
「那麼我下來走吧。」
被留在神門前的我不知如何是好。
在那之後我沒有再跟拉蔻兒單獨說過話,我還沒原諒她暗算我,不好好說她一頓我無法消氣。
看來評議會有規劃好縝密的計劃。
「可惡,至少事前找我商量一下啊。你知道我有多丟臉嗎?」
她發出「唉唉」聲。覺得我是朽木?輕視?還是同情?我還是看不清她的真意,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我真的沒想到你完全不知情,可是你也有責任啊,你一直把我當作不能公開的女人,這是天譴。」
「她似乎在我沉睡期間遠離故鄉,喫了很多苦。她必須變強,就跟你一樣。」
街角處處可見正在檢查裝備、交換情報的遺蹟拾荒者們。
在巴比倫,有陽光守護的時間很寶貴,安祖城門從天未亮就一直是那樣人潮絡繹不絕。
「爲何道歉?只要還在這個卡格斯拉,你想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拉蔻兒女神也是如此希望吧。不過請你儘可能拿出威嚴來,你受到侮辱,卡格斯拉女主人的威嚴也會受到損傷,那是不被允許的事,你更不能允許那種事發生。」
看她的穿着,她打算跟手下一起前往新市區嗎?
「用手遮住臉的動作是你的祖國的禮儀嗎?」
相較於幼發拉底河對岸,必須走大石橋過去的舊城區,新市區的面積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然而這個新市區的規模也比卡格斯拉大數十倍。
衆神接受崇拜卻不統治。
大體來說,這個女狐狸也協助了拉蔻兒公開處刑我,是我應該憎恨的共犯之一,然而她畢竟是王族,是公主,有種微妙的威嚴讓我難以反駁她,只是也很難讓我發自內心聽她的話。
大多數都是徒步,不過也看得到跟隨着獸匠,很像大蜥蜴的地龍與載着物資的野驢。被運送過去的資材相當多。
果然還是惹她生氣了?正當我心驚膽跳時,她指示轎伕將椅子放下,接着如絲綢般流暢地下了轎。
居酒屋及餐廳擠滿打算在出遠門前先填飽肚子的人們。
我從低着頭像是在說「哼哼」的淺青綠色眼眸裏窺視到了嗜虐性的情感。想用話回敬我嗎?內心漸漸平復的怒氣又再度揚起頭來了。
因爲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情緒善變,不知道她何時會像現在這樣鬧彆扭。
「你也用點腦子想一想吧,我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事情?」
巴比倫一眼望去都是黃砂覆蓋的沉寂廢墟,可是規模之大卻絲毫不輸給現代的大都市。
我無法繼續推辭,只能戰戰兢兢地跟在公主身後,走在前往卡格斯拉市中心的白色石頭大道上。
「不是纔怪,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反省自己日常的言行舉止吧。」
要講什麼?不過畢竟對方是那個地位的人,我無法拒絕。
由八名身強體壯的男人扛着的椅子上,一名黑髮美女從容不迫地坐在上頭。
醒目,在隊伍只有我一個人特別醒目,反而引人注意!我現在明白被攝影機對着的犯罪者爲什麼要遮住臉的心態了。
是麗薇兒·西姆堤公主。
像拉蔻兒這種什麼都不做的神算是好神,借卡格斯拉的市民的話來說,她屬於「慈悲爲懷」的神(雖然我無法苟同)。我聽說過可怕的壞神會每天要求活祭品,真讓人毛骨悚然。
我以全力往後衝的姿勢後退。啊啊,我想變成蝦子。
「不過西姆堤是我的盟友,而你應該沒有想太多吧?不,或許是因爲某人太忽視我了,所以西姆堤生氣了。」
「怎麼辦好呢?我覺得受傷了——」她口氣不滿地放話,「你居然懷疑我,真的太傷我的心了,我不想帶着這樣的心情去。」
我好想全都放下,什麼都不管了。這種氣憤的衝動湧上心頭,責備的話脫口而出:
「大家全把希望放在你身上耶,你也有身爲守護神的責任吧?事到如今由得你任性嗎?」
「責任?你希望我保護這個城市嗎?」
好像牛頭不對馬嘴。
我從以前就知道卡格斯拉的「守護神」拉蔻兒其實完全不關心居民與他們的命運。
我也沒立場責備她,因爲我雖然住在卡格斯拉,卻認爲遲早會離開這裏,於是極力與周遭發生的事劃清界線。
這點我有自覺。
應該。
會有對拉蔻兒的任性感到非常反感的瞬間,是因爲好像在被控訴自己的方便主義,讓我覺得無地自容。
我知道,可是此時此刻的我只能帶着煩燥的心情質問她說:
「跟我沒關係吧?這裏不是我的家,我有真正想要回去的地方,但是你不一樣,卡格斯拉是你的城市,不是嗎?」
「不是。」
就像要眺望遠方似地,拉蔻兒眯着眼環顧卡格斯拉,臉上帶着看破一切的嘲諷笑容。
「其實沒有一個地方是我可以停留的家。」
一陣強風戲弄着她的頭髮,語意不明的喃喃聲也隨即消失在風中。看着她倦怠的表情,我也說不出重話來了。
只要她希望,大部分的事情都能願望成真。那麼自己找個家不就好了?
「順利進行」這種事對她而言根本小事一樁。
然而從她的態度,我知道問題不在那裏。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今晚有我一起,我不會讓你遭遇危險的。」
「『王貝』。」
天城颯也無法理解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拉蔻兒。
其質感不像硬掉的肌膚或是變型的骨頭,反而比較接近金屬鱗,而且會隨着我的意識,只要我一用力,就會緊縮成相當於銅牆鐵壁的盔甲,一放鬆,也能變成像皮毛一樣柔軟。
我起身,正打算走下樓梯時,背後傳來已經恢復正常口氣的聲音說:
缺了將近一半的月亮高掛天空,北邊的天空中隱約可以看見威嚴的巴別塔高聳人天。
「謝謝。差不多可以出發了吧?」
「我覺得……你太依賴這些孩子對你的身體不好。」
爲何拉蔻兒會以「船到橋頭自然直」這種飄然的態度看待每一件事呢?
幸好她比我預測的還要輕易就放過我的脣。
雙頰啪地發熱,心臟不爭氣地狂跳,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呆立在原地。
只不過她的體內還有另一個清醒的她,連我也無法窺探她的內心。
接着經過五分鐘後,硬質的鱗片在右前臂形成盔甲,而且成長爲超過三倍的厚度,大致來說就像裝了流線型的盔甲護腕或盾牌之類的東西。
「嗯,我們到了,這裏就是南風市場。」
一股異常異質的本能慢慢地,真的很緩慢地滲透進我的意識。大部分都只會接收到瞬間的干擾,我能理解到的只有兩個強烈的衝擊。
「好。應該會待整晚,我準備好後先回去睡一覺。」
再過一個小時,太陽就會消失在街道對岸,佔代深沉的黑幕即將低垂。
「既然已經答應了,我當然也必須做到最好啊。」
「笨蛋,還要讓人誤解更深嗎?」
「就在這裏吧——」
爲何這樣的她卻單單隻對我執著呢?
我拿起準備好的皮革水壺灌水,緩緩地將意識集中在左手臂,告知想要保護自己的欲求,給予方向性。
「不是,今天就是我說的危急時刻,夜晚的巴比倫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一定要小心爲上。」
那張臉應該知道那個讓我不解的答案,卻不願告訴我。
「可是承諾還是要做到吧?」
「我只是好久沒有喚起『王貝』,有點忘記而已,不用擔心。」
「哎呀,夏坎!」拉蔻兒靈巧地在空中翻轉了一圈,帶着怒氣降落在大獅子的背上。
想掩飾赤紅的臉龐,於是佯裝生氣,毫無氣勢地開口罵人。到底是很高興她退開了還是希望她能繼續下去,內心搖擺不定。
當夕陽完全西沉,天空瞬間染成蒼夜之色之時,巴比倫被黏膩的黑暗籠罩。
或許是讓人無力的相聲再也聽不下去了吧,站在後面的夏坎緩緩地咬住拉蔻兒的衣襟,然後直接頭一甩,把拉蔻兒拋向空中。
一股類似瑞香的香氣勾起我的鄉愁,甜美雙脣的觸感迷惑了我的心。嬌媚的氣息,如絲綢般柔細的女子肌膚的觸感讓我心癢難耐。
「…………」
「你……你的愛讓我變得強大啊!」
聽到正後方傳來的聲音,一回頭,少女的臉龐就在我眼前。她利用樓梯的高度輕輕地抱住我,我急忙穩住身體,沒想到她就這樣直接將脣印上來。
士兵們裝作很平靜,只是失去沉着的動作早已泄漏出他們極度的緊張。緊張並非來自正在執行守護神的護衛這個重責大任,而是夜愈深就愈是陰氣森森,他們害怕巴比倫的鬼氣。
拉蔻兒發自內心覺得意外,臉色沉了下來。
「颯也,原來你這麼會喫?」
內心湧起這個念頭……讓我非常焦慮。
「吼。」
「就是這裏嗎?」
「爲什麼?在我家休息就好了,我們一起睡午覺。」
「我知道。爲了危急時刻,我已經試着開始慢慢熟悉它們,不過我不會亂用,也不打算勉強自己。」
「我完全不在乎讓誤解不再是誤解喔。」
只是對我而言,她至今仍是一個謎樣的存在。
漫長吵雜的夜晚就要造訪巴比倫了。
一股敗興的涼風從窮於回答,目光遊移的她與啞口無書的我之間吹過。
「……呼。」
……不過全部結束後,我大概會因爲營養失調,頭暈目眩好幾天吧。
「我說拉蔻兒,你現在是不是毫不留情地完全否定我站在這裏的意義了?」
不過今晚這道大門一直到天亮都不會關上。
……像這樣飄在空中是她的強項,那麼掉下去會痛的人應該是我?
可是她還是不改嚴肅的擔憂神情繼續說:
拉蔻兒頗感興趣地看完全程,發現我身體搖晃,臉上浮現關心的表情。她從白獅子的背上跳下,如羽毛般降落在我身旁,伸手執起變型的左手。
拉蔻兒雙手環抱着我的脖子,凝視着我的眼眸裏充滿了慈愛與溫柔的情感。
長至腳踝的外衣隨風飄逸,拉蔻兒動作矯健地轉身離去,纖細白皙的後頸在陽光下顯得耀眼奪目。
「唔……」
「哇,變得硬梆梆……你還好嗎?」
剛纔推開她根本不會怎樣!
好長一段時間沉默着。
「啊……爲什麼?」
「啥?」
也難怪她驚訝。我從衛兵崗哨那裏借來了一張圓桌,桌上放着好幾個盤子以及喫剩的肉料理與鹹魚。
這時左手臂的全部跟右前臂部浮現烏黑的複雜「相」,該部位的肌膚出現拉扯般的疼痛,伴隨着硬化,開始出現無數如磨泥器的齒狀一般的突起物。突起的部分迅速變大,各自成長爲泡狀的鱗片。
「你這個膽小鬼。今天就這樣放過你了。」
她的動作如妖精般輕盈,老是以出於意表的言行舉止魅惑我,以爲那般天真浪漫又帶着蠱惑的性格是她的本質,卻也有很多不解之處。
大概是算準時間了吧,以烏爾延基爲首的有力者一團走過來爲我們送行。在拉蔻兒接受朝拜的期間,我背起山刀跟布袋,檢查隨身物品。
這一帶已經開始有類似煤灰的「瘴氣」飄散開來了,雖然目前靠着衆多的燈火還是能看見手與腳底的狀況,可是如果「瘴氣」繼續加深,大概連手腳都看不清楚了吧。
拉蔻兒呵呵地收起嚴肅的大人口吻,可愛地伸了個懶腰接着說:
並非質疑她對我的好感。
等等、等等,你在說什麼啊?
一陣暈眩襲來,我好不容易穩住腳步。
拉蔻兒坐在夏坎背上,在幾名女官的陪同下來到安祖城門前。她一看到在門前廣場等她的我,馬上愣住了。
我記得小時候在電視新聞上看過,某處海里有一種很不可思議的螺叫做披鐵甲的深海螺,那種螺有金屬的腳,或許「王貝」就是自那一類取來的「精髓」。
我害怕失去平衡,又無法推開纖細的身軀。
不理會主人的火氣,夏坎低鳴了一聲催促我。你還是這麼理解男人的心理,冷酷的大貓。我點點頭。
你在哪裏學的啊?這麼丟臉,動畫裏纔看得到的臺詞。
「王貝」是一個會伴隨着感覺被劇烈波浪搖晃的「精髓」,目前爲止我只喚醒過它幾次。
「可以等我一下嗎?」
我們走在磚瓦建築的廢墟路上,四周有烏爾延基派來隨行的二十名士兵手持火把。在暗紅色火焰的照耀下,我們一行人的影子搖搖擺擺地投在磚瓦房的牆壁上,給人不寒而慄的感覺。
「……你、你、你做什麼啦,我、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才警告你不準偷襲我不是嗎……」
我就已經告誡過她了,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做出太過親密的行爲……
我詢問過她之後便閉上眼睛。這次我要喚起盤踞在相當接近腰部的「精髓」。
「我最喜歡你了,颯也。」
我抬頭仰望走在我身旁的白獅子這麼回答。今天的夏坎穿着軟皮革與「天之鐵」組合製成的獸甲與獸鞍,以防萬一必須戰鬥。
體內的鐵質被帶走許多,超乎我的預料,果然因爲不常使用,在預測上也低估了,我根本沒想到左手會變大到不方便使用,而右手的硬化居然蔓延到右上臂。
「是啊,不守承諾是不對的事。」
極端渴望水分以及覺得自己非常無防備。
「是不是太勉強了?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接連不斷地追問。
太陽往西邊傾斜時分。
被女孩那雙只會投注在戀人身上的深情目光凝視,只要是男人絕對會動情。我承受不住那股羞意,眼神遊離地說:
從安祖城門出發後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士兵們開始有些焦躁時,一行人才終於走出瓦礫散落的「大路」,來到這次的目的地,一個空曠的地方。
「這是你說的喔。不過也不需要專程選今天練習啊……」
她挺起胸膛,彷彿在說「放心吧」。女神大人斷言,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
3
不過成品在容許範圍內,這個「王貝」的盔甲是鐵劍也無法斬開的。今晚不容許遇到危險就逃離,因此要有應戰的準備。
我喫得好撐,胃不太舒服,可是這也沒辦法,要是晚一點貧血了,那可就糟糕了。
「……啊?呃……」
我沒有回應她,直接走下樓梯。
「那麼傍晚見羅。」
「什麼意思?」
拉蔻兒從我的懷裏退出,輕輕地跳到上面的樓梯。
「『瘴氣』會在天剛黑時冒出來,我們就在傍晚出發吧。」
其實我一點也不瞭解那丫頭。
白天殘留在肌膚上的熱氣隨着汗水流出,士兵們默默地向前走。
而側坐在它背上的拉蔻兒從剛纔就不掩飾她很無聊。
南風市場遺蹟裏籠罩着一股寂寞的沉默,在黃色月光的照耀下,約有兩三個小學運動場大的寬敞空間裏,除了濃濃的「瘴氣」與搖曳的草叢之外,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實在蕭條。
據說過去南風市場是新市區最熱鬧的廣場,如今地面上到處都是腐朽的商品、陶器,以及攤販、小屋的殘骸。廣場上有一大片面積長滿了茂密的青草,那應該是被丟棄的穀物發芽長出來的吧。
「我們走了好久喔。你如果上來跟我同坐,讓夏坎載我們來,馬上就能到了。」
「早到也沒有意義,這話不是你說的嗎?」
「是我說的沒錯,可是我沒想到要三個小時,屁股都坐痛了啦。」
話一說完她便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朝着這邊伸出雙手。呿!真是的。
「你不是會飛嗎?幹嘛不自己跳下來?」
我壓低聲音抗議,不過還是雙於抱住從夏坎背上滑下來的她。幸好她非常輕盈,只是這種類似西部劇英雄的動作實在讓我難爲情。
回到巴比倫後,士兵們一定會笑談我獻殷勤的隨從模樣,到時候又會流言滿天飛了。
雖然說這羣傢伙害怕巴比倫的夜晚,努力壓抑着恐懼,現在還沒有餘力恥笑我。
這羣土兵的肩上掛着相同的黃色劍帶,是富商烏爾延基養的傭兵。他們不是遺蹟拾荒者,並不習慣跟巴比倫的魔物交手,更別說是夜晚的巴比倫了,他們肯定沒來過。
從他們僵硬的模樣看來,危機時能幫上忙的大概就只有原本是遺蹟拾荒者的壯碩隊長跟其餘幾名而已吧。
「雖然有些奇怪,不過沒遇上也好。這裏應該也很安全。」
我看了她一眼,隨即將目光投向市場的北側。
那裏有一棟鶴立雞羣的五層樓高建築,烏黑地佇立着。那是一棟天文學者用來觀測星星與占星術的觀星塔。
在新市區的中心附近,有高聳建築的場所。這是拉蔻兒提出的要求。
「對了,你要怎麼驅逐『瘴氣』呢?」
等於是要讓佈滿新市區的濃霧散去,我實在無法想像她要如何處理。她究竟打算使用怎樣的魔法呢?
「那麼就開始吧。颯也,你帶夏坎跟隨從到那邊的角落等我。」
然後有一股巨大的什麼動了。剛開始緩慢地讓人沒有察覺,之後逐漸增加氣勢。
「你想問什麼?」
「應該有很多不便吧,我猜。」
厚厚一層「瘴氣」遮住了我的視野。
「瀰漫在巴比倫的『瘴氣』也是『畏』的一種形式,只要我收集,整個晚上看不到『瘴氣』應該沒問題。」
彷彿身處帶電的雲裏的感覺,劈里啪啦地刺激襲擊肌膚。
「『畏』雖然是操控『理』的根源力量,可是到處都有,也附着在每個人的身上。『畏』是普遍性元素,如果少了『畏』,世界將無法維持現在的模樣。」
「你該不會要說你會毀滅這個世界吧?」
我從觀星塔一角眺望外頭,嚇死了,一片漆黑,幾乎看不到地面。
接着拉蔻兒又追加了很重要的事:
拉蔻兒滿心歡欣地擺着架子,做出深思的模樣。
不快點確認就無法開始進行,我打算從塔底部的漆黑拱門走進去查看時,怱地從背後被抱住。
拉蔻兒靜靜地閉上眼。她周遭產生的光愈來愈明亮,特別是背後的光的範圍不斷擴張,往漆黑的天空延伸。
「如果有一天『畏』不見了,你覺得會怎樣?」
「……那個……」
觀星塔的頂端四周有鋸齒狀的矮牆圍繞,是一個約十平方公尺的空間,目前除了廢棄期間風帶來的厚厚塵土之外,就只看得到地上有通往樓下的入口的蓋子,非常寂寥。
「哇啊啊。」
「你對我真冷淡。怎麼辦好呢?」
星空下,龐大的橙黃色靈氣像熱氣一樣縷縷搖曳。
「沒有,我不會有事的,只不過你待在我身邊可能會覺得有些不舒服。這樣你還要陪着我嗎?」
無聲燃燒,沒有實體的火焰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巨大的翅膀。
「我先進去看看。」
仰望着光與火的壯觀景象,我愣了好一陣子,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不知道爲何,拉蔻兒平常壓抑着她的「光輝」,別說神祕的氛圍了,連靈氣的光芒也絲毫不示人。
顏色由白轉橙,接着變成紼紅色,就像傍晚的天空一樣瞬息萬變。
「別開玩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怎麼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一定要有夏坎或我陪着你纔行。」
月亮被遮住了。我無意問注意到四周不知何時已經瀰漫着濃厚的「瘴氣」。
「舉例來說,如果沒有太陽,世界將陷入黑暗,如果沒有月亮,潮汐將會停止,無法推測歷,如果沒有水,一切都會乾枯,對嗎?」
怱地,我發現她身體周圍的空氣開始帶着朦朧的磷光。
「喔~~」我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就在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個我根本無法想像的話題時,坐在矮牆角落面對外側的拉蔻兒緩緩張開雙手,做出擁抱空氣的動作。
「希望裏面的樓梯也沒事。」
拉蔻兒的雙手穿過我的腋下將我抬起,朝着塔頂飛上去。
拉蔻兒一副敗給我的口吻,誇張地嘆了口氣。她回過頭來,雖然嘟着嘴,不過並沒有心情特別低落的模樣。
我向隊長傳達拉蔻兒的指示,借來火把與提燈。
「畏」這個東西是維持「國土」這個世界的基本元素,可是拉蔻兒的「黃昏之翼」這道光卻可以將世界上的「畏」全部燒光。
「燃燒世界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我的『黃昏之翼』,你還記得吧?」
「那是……」
「就是像這樣可以吸收『國土』裏的『畏』的意思嗎?這麼做會怎樣呢?」
「啊,不過你不會有事,因爲『外來者』好像幾乎不仰賴『畏』,你看你站在『黃昏之翼』旁也完全不受影響。」
「嗯……省略一些細節來說,或許就是那個意思?」
「……還是你要做什麼危險的事?」驀地,模糊的懸念閃過。
「我當然是用『理』把你變輕的啊,但是如果像夏坎那麼龐大,要我抱着飛就有點困難了。」喔,原來如此。
「些許不舒服我習慣了,我陪你。」
「啊——換言之,『畏』也跟那些一樣是很重要的元素嗎?」
「所有的『理』都消失,神祕不再,許多爲了生存而需要『畏』者將會死亡。無論拿非利人、人類、獸類,都無法逃離這個定律,這個世界將會有決定性的改變。」
「唉唷,真是的,這麼嚴肅的話題都被你打斷了,你真的一點知識都沒有耶。」
「只要我想,我可以從整座巴比倫收集喔。不,還可以從更大的範圍收集——因爲『黃昏之翼』就是爲了燃燒世界而存在。」
同一瞬間,周圍的大氣震動,發生變質。
拉蔻兒背對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下意識覺得她是不是又露出那種眺望遠方的眼神呢?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靈氣並非只是單純燃燒,而是重複在空中描繪魔法般的複雜花紋再解開的動作。
她輕輕搖頭,語氣淡泊地說出天方夜譚一般的話:
「哇啊啊啊!天啊……」
「我呢,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收集四周的『畏』,然後讓收集來的『畏』像這樣燃燒,成爲我的力量。」
「這樣比較快啊,不要亂動,不要亂動,你會掉下去啦。」
「哦?不過你全身都僵硬了喔。」
然後折返,與拉蔻兒同行前往用磚塊堆建而成的莊嚴觀星塔。這座觀星塔最後被使用應該是十年前的事了,然而外觀並沒有明顯的損傷。它使用的建材是煅燒磚,堅固度是一般民宅無法比擬的,由此可見應該是某種公共建築。
「瘴氣」從距離拉蔻兒六公尺處迅速變薄,然後消失。「黃昏之翼」吸收着大量的「畏」,光輝與範圍不停擴張,彷彿在告知深不見底的儲蓄力。
「好了,到了,根本用不着那麼害怕啊。」
她指着距離觀星塔相當遠的廣場一角說。我當然搖頭。我說:
究竟會變多大呢?
最早那句可怕的發言讓我耿耿於懷。
過於強大的畏力在人們眼中,就像環繞在衆神周圍閃閃發亮的靈氣。
「——好、好厲害。然後……你打算怎麼做?」
「喂,現在不是鬧着玩的時候,要快點去——哇!」
拉蔻兒輕柔地坐在凸牆上方,牆壁交錯成直角之處,宛若古西洋建築的天使像。
「神祕?像『理』一樣的魔法嗎?」
我不自覺撐着額頭,試圖整理她說的話。
拉蔻兒得意地暗自竊喜,對我送了個秋波戲弄我。
「不過你還真抱得起我。」
從一旁看起來,朝着塔頂逆時鐘被吸收上來的黑色雲海應該就像一座小山丘吧。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應該是一頭霧水。拉蔻兒擺出「真是輸你了,大雄」的無奈表情,繼續仔細說明給我聽。
熟知風之「理」的神周圍的大氣不停呼嘯;遵從炎之「理」的神帶着讓一切燒焦的灼熱;擁有豐收之「理」的神身邊萌出綠意。
「收集……」我從塔上眺望廣大的廢墟。「該不會是指新市區整體吧?」
以我的經驗來理解,這類建築會用磚塊建造可以爬到塔頂的樓梯,只不過巴比倫在崩毀時曾發生大規模的地震,當時也有多座建築遭到瓦解,因此無法保證內部構造仍保留完整。
「對,無論拿非利人、人類、獸類,都必須與體內的『畏』共存,爲了生存而利用它。爲了想要順利完成事情,大家都會下意識遵守『理』。」
只有話題被打斷,不太高興的樣子。我鬆了口氣。
然而今晚可不是「絲毫」的程度。
依各神支配的「理」與性情的不同,「光輝」顯現的方式也不同,就像簽名一樣,不會有兩個一樣的東西。
「什麼東西啊!等等、等等。」
「呃!哇啊啊啊,好恐怖!我不需要用飛的!快放我下去!」
風停了,塔的四周寂靜一片,然而皮膚與第六感確實感受到有強大的力流轟隆隆地流向拉蔻兒。
「你先站遠一點。」
「我、我只是被你嚇到了。」
顯現得過於宏偉的神的權能。
燃燒……世界?
「呵呵,你擔心我?」
見她現在如此神聖莊嚴的耀眼姿態,我再也無法嘲笑「國土」的人尊崇拉蔻兒爲女神了。
不可思議的感覺。
世界上的「理」的統治者拿非利人身上巨大的「畏」,會在下意識中持續讓周遭的現實產生變化。
腳輕飄飄地離開地面,漂浮在半空中,然後地面就愈來愈遠。
不過我還來不及擔心,飛行就在十秒左右結束了。踏上塔頂的硬磚塊的瞬間,我終於放心了。
整個新市區裏的「瘴氣」被吸收過來,以塔爲中心眼,形成一個龐大的黑霧漩渦。這裏是暗黑銀河的中心。真是壯觀的景象。
在遲疑是否要回答嗎?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麼,要開始了。」
那就是「光輝」。
「就是抹去世上所有神祕。」
「……下次要這麼做之前,請至少讓我有心理準備,我的心臟都快停了。」
我沒有心思去享受奇幻飛行的樂趣。耳邊是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別說亂動了,我根本是本能地腳軟。
要說像宗教畫上的光圈也很相似,也許兩者是相同性質的靈氣,只是規模天差地遠,千倍或萬倍,根本無法比較。
纖細的手臂看起來像是輕而易舉地將身穿皮革胸甲與武器,手持各種道具的我舉起來,這讓我感到不安。
「別、別亂說話,要是你出事了,我的臉不就丟光了?連甚大叔也會顏面盡失。我別無選擇。」
陸續有類似火花的光粒從翅膀散落,乘着徐徐夜風飛舞在空中,然後慢慢消失。這樣的光景只有「夢幻」兩個字能形容。
也就是說——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不過我還是下了決心,開口問:
「爲了這個世界——我應該做點什麼呢?」
「跟我相愛……如何?」
拉蔻兒用跟平常一樣的戲譫口吻回答我,只是眼神萬分認真。真希望她能笑着說:「我開玩笑的啦。」
「喂、喂。毀滅……你說真的嗎?」
「……所以我說過,沒有一個地方是我可以停留的家。」
「啊?」
那種看破一切的微笑就在眼前。
「當那一天來臨,所有的一切都會改變。所以我是『黃昏之翼』,當我的『光輝』覆蓋大地時,一個時代,拿非利人的時代、『理』的時代、神祕的時代就會結束。」
我再次抬頭仰望她背後噴着絢爛火焰的翅膀。
在我們聊天期間,「黃昏之翼」持續淨化「瘴氣」,現在已經成長到比我們所在的塔還要巨大,在夜空中燦爛耀眼。它已經超出我的視野,我想整座卡格斯拉,不,巴比倫的每一個角落都能遠眺到它。
以現代人的常識來看,這太誇張了,只是妄想,我想要一腳踢開,然而超越我的理解能力的神祕就展現在我眼前。這兩種想法在我的體內糾葛着。
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嗎?
雖然被崇拜爲神,可是單就一己之力就能把整個「國土」怎樣嗎?這實在也太荒唐無稽了吧!
然而至少拉蔻兒深信自己說的話是真實,自己擁有實現那個的能力。
我的真實好像扭曲了,我下意識握緊口袋裏的手機,只是堅硬的手感現在卻無法帶給我任何安心感。
「你來自未來,是不是無法置信?」
我窮於回答,因爲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只能沙啞地問:
「那你呢?你能接受?」
「沒辦法啊,那是『命運』,我帶着這個『光輝』誕生,完成這個任務是我的使命。」
沒想到在「瘴氣」瀰漫的南風市場南端等待我的,卻非我預料中的景象。
「哼,現在纔講好話太遲了,我爲了你這麼小心翼翼,你卻質問我,好像在罵我。平常冷冰冰,就只會發這種沒禮貌的牢騷,實在太任性了。」
「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
「……啊?」
什、什麼……守則書上連那種事都規定好了嗎?
「喂,臭蠍子!我們又見面了!轉過來!」
「吼吼吼吼吼!」
「等等!『瘴氣』的掃除工作還沒結束啊,還要多久時間?」
「這倒是給我很大的自由,隨便我決定。不過有指針就是了。」
「唉唷,要是全滅亡了,你們從哪裏生出來啊?人類只繼承拿非利人一半的血統,因此應該有辦法能夠順應活下來,動物也是。不過像夏坎這種擁有強大『畏』的動物只能消失吧。」
「啊,也就是說並非所有生物都會滅亡的意思嗎?」
「你說是『命運』,我還以爲有明確的預言日。」
她雙手伸到背後,有些害羞地別開目光,臉上似乎帶着得意的笑容。
「唔!」
「聽到這麼嚴重的事,我當然會擔心啊。」
「『命運』是比你想像的還要更確定的東西,雖然未來曖昧不明,但還是有雕刻在『天命的書板』上,絕對無法改變的宿命,就跟你會與我相戀是『命運』一樣。」
情況不對。我仔細一看,它腳下盤踞着濃濃的「瘴氣」,看起來就像一灘水,然後從中伸出好幾根似乎由瀝青做成的黑色觸手纏住大獅子,控制它的行動。
現在「黃昏之翼」已經成長到可以跟屹立在南邊方位的黑色聖塔「艾巴德尼格爾」匹敵的彩燈了。
她撇開頭,嘟着嘴,一臉不意被冤枉的委屈。
沒想到我的反擊卻出乎意料地讓拉蔻兒瞠目結舌。
這樣可以嗎?世界滅亡這麼隨興。
「而且說到任性,你不也一樣?你怎麼能這麼見外,說我對你發脾氣?你就是太爲所欲爲,大家纔會對你有顧忌,什麼都不敢對你說,如果連我都無法直言不諱,還有誰能阻止你?」
我從揹包裏拿出聽說要爬塔時準備好的青銅製鉤子與繩子。做遺蹟拾荒者的工作,就算不願意也必須習慣使用這類道具。我將鉤子固定在凸牆上,以最快速度往下滑,雖然手掌多少有些摩擦,但也成功着地了。
「那……你覺得呢?」
無法理解。我被這股不耐煩驅使,口氣不自覺激動了起來。面對我的怒氣,拉蔻兒罕見地有些畏懼。我質問她:
「不太對勁……它相當激動。我去看看。」
我跟凱妮姐在神官上半身留下的傷痕還怵目驚心。
我想起國中時看過介紹恐龍的節目。
沒時間想太多了,在思考作戰計劃前我已經先衝出去了。我故意大叫,先吸引他的注意再找機會攻擊。
剃光頭,一身刺青的蠍男正是半毀了萊西·伊爾的調查隊,也把我打得半死的那個傢伙。
「啊,嗯,是啊。」
我不可能忘記。
面對媲美裝甲車的壓迫感,散發詭異氣味的巨大身軀,連夏坎都似乎輸了氣勢。
「還給我們?」
我想起格溫師父的指點。我應該可以。我必須去做!專心!
雖然比不上拉蔻兒及斯延,可是此刻我也聽得懂。
可是仔細想想,這是拉蔻兒跟「國土」人的問題,本來就與我無關,擔心也無濟於事啊。
終於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治療的,胸口被深深挖空的致命傷已經隆起全新色澤的肌肉,不過周圍的肌膚依舊是焦黑一片。被炸飛的右臂前端像義肢一樣裝上了金屬刀刃,發出銳利的光芒。
他是複數生物結合的異形合成獸。
他的速度與動作足夠讓一個一無所知的人在還沒回神時已經沒命,然而喫過一次虧的我早已預測到了。
「所以我一直全心全意等着你,可是你的自覺總是不夠,我認爲你應該對我好一點纔可以。」
「已經完成大部分了,剩下不到三十分鐘吧。」
「而且,反正世界的『畏』不停遞減中,有一天我們必須將這個地方清空還給你們,終究還是必須好好做一次了斷纔行。」
「啊?什麼啊。」
看來這個蠍人也懂得魔法。不妙,他那是正要用毒針刺夏坎的姿勢!
全身是藍黑色的甲殼,尺寸在規格外的大蠍。光滑的外在骨骼具備超越金屬的硬度與類似碳纖維的彈性,翹在頭頂的尾巴前端有比任何注射器還要可怕的毒針,不祥地晃動着。
「等等,你在說什麼?」
那是夏坎的獅子吼,宣告戰鬥開始。
在朦朧的月光下發出黯淡的光芒,一個熟悉的異形黑影。在看清楚的同時,我不禁發出近似呻吟的悲鳴。
它身邊的地上躺着好幾名動也不動的士兵。
可是大致上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吧。氧氣的濃度就算只有百分之幾的變化,環境也不允許恐龍繼續繁衍。縱使是人們崇拜爲「神」的拿非利人,面對環境的變化也無力抵抗。
拉蔻兒打算飛過去。我連忙抓住她的腳踝制止她。我說:
好像臉頰被甩了一巴掌似地回到現實,我動作靈敏地衝到凸牆邊,凝視聲音傳來的方向、
「像拿非利人、幻獸、魔靈這類接受來自『畏』的恩惠的生物,一旦『畏』消失了就會很危險的意思嗎?」
換言之你就跟墜落在猶加敦半島,爲地球環境帶來劇烈變化,導致恐龍時代結束的隕石一樣嗎?
「你的故鄉不是沒有『理』跟『畏』嗎?」
「夏坎?」「怎麼了!夏坎打起來了嗎?」
消失的衆神,物種迎向黃昏。是這樣嗎?
「喂,開什麼玩笑!什麼命運啊,別說蠢話!」
我抽出背上的青銅山刀,朝着吠聲的方向,邊分開高達腰際的麥穗邊迅速往前跑。
那個夏坎把它眼前的對手視爲「敵人」,換言之是相當棘手的對象。數量衆多嗎?那麼我更要快點趕過去。
4
原來並非與我無關。天啊,也有那種可能性嗎?這樣我就無法隨便勸她停止了。
「啊、呃。嗯……是、是嗎?如果你有這樣的自覺,嗯,我可以多少聽你的話。」
——原來如此,我開始有點理解了。
令人意外的答案,我有多認真聽就有多錯愕。
夏坎發出憤怒的聲音,不停扭動身體。
沒時間喚起「精髓」!沒有「森林獵人」的我有能力對抗他嗎?
「也、也不是那樣……」
「這點我也不知道。」
就算我說別來,快逃,依這丫頭的個性應該也不會聽勸,我很不願意讓她受傷,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也無可奈何了。
「你還是這麼不誠實。支配欲?還是獨佔欲?」
「這麼一來你應該會有困擾吧?因爲或許未來會改變喔。」
「我們的確有特別關係,不過你不需要用那種拐彎抹角的說法啊。」
是那樣嗎……雖然講得通卻非常不真實。
——喂,你開什麼玩笑!那把不是你從我這裏帶走的鐵劍嗎!
不過這隻巨蠍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就是從應該是臉的部分長出了疑似是「艾巴德尼格爾」神官的男子的上半身,那張臉上還帶着張狂的詭笑。
挑戰性的眼神,看來剛纔的追問讓她生氣了。這個不服輸的丫頭。
「明明這麼美麗……」
或許這樣做反而是對的,面對那個一度差點殺死我的對手,我還沒來得及恐懼,身體就先行動了。
「我剛出生時,世界比現在更充滿神祕,有創造,有破壞,能制定比現在更強大許多的『理』,然而歷經大災害,世界精疲力盡,『令人畏懼的力量』也枯竭了。」
但是沒辦法,從整個新市區吸來的「瘴氣」太濃,根本看不到遠方。
美到甚至讓我覺得無法用細膩的詞彙形容,只能擠出了無新意的感想有些遺憾。
「我們拿非利人並非這個世界最初的支配者,也不會是最後的統治者,只是如此。因此其他人都去新天地了,我的任務就是收拾善後。」
跳。緊咬牙根一躍。
「什麼?」
「要是你不想做,不做不就可以了!還是你真的打算做出這種胡鬧的事?」
雖然好像亂了陣腳而說錯話的樣子。
只是厚重煤灰的另一頭可以聽到夏坎威嚇的咆哮聲與士兵們的悲鳴,沒錯,事態嚴重。
「可以的話,要不就保留現狀吧,如果『畏』會慢慢減少,何不就順其自然呢?」
拉蔻兒點點頭,閉起眼睛回憶着說:
「褻瀆『艾巴德尼格爾』之人只有死路一條。」
「我先去看情況,如果真的危急我會大叫,到時候你再過來。」
跟夏坎對峙的只有孤身隻影。
就在談話開始全速偏離軌道時,傳來一個大聲響吹散了滑稽的氣氛,也震動了夜的寂靜。
「傷腦筋。」我仰天喃喃自語。
「不會吧!那時的蠍人?」
不帶一絲感情,只是一種現象,告知一個時代走進歷史的存在。
大型恐龍生存的遠古白堊紀時期,當時地球的環境跟現代不同,空氣中的氧氣濃度高,氣候溫暖,因此恐龍才能擁有那麼龐大的身體並且維持下去。假設如果將巨大的恐龍帶到我出生的現代會如何呢?應該很難維持原貌生存下去。這是節目的結論。
震撼力驚人的「光輝」散佈着無數的光粒子,無聲地晃動着。畫面莊嚴,似乎連靈魂都要被它吸走了。
我知道這個說明並非全然正確。勉強存活在「國土」的地龍怎麼看都像恐龍的後代。
「那是怎樣!」
「嗯,我想就暫時維持現狀吧。」
那傢伙忙碌地揮動節肢轉向後來的我,然後以不像龐大身軀應該有的靈敏度縮短我們的距離,大螯也同時揮打過來。
集中精神,計算節拍,在大蝥揮動瞬間,身體往旁邊閃。
隨後,發出聲響的大螯打中了剛纔我站的地方。
很好!只要能夠解讀他攻擊的時機,靠我自己也能閃過!
漠視着地時的悶痛,我動作迅速地起身,一邊瞪着蠍人一邊往右繞。
傳來咻地劃破風的聲音。雖然不寒而慄,幸好必殺的毒針比我的動作慢好幾拍貫穿地面。
很好。那並非精密度很高的武器,只要我的腳步不停下來就不會被打中。
「看來我必須要衝過去!」
就是這裏。跟上次一樣,他微微後退要重整攻擊姿勢。
這應該是本能動作,上次被我狠咬一口卻沒有記取教訓,沒有改變習慣動作。
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全力衝刺!
我無防備地轉頭背向那傢伙,不顧一切衝向夏坎。
距離約有……五十公尺左右嗎!
「『黑色城牆』薩里奴啊,守護黃泉路的『靈鎧』啊,我將以入侵聖堂『艾巴德尼格爾』的褻瀆者的鮮血洗淨您的祭壇,遵照您心所求……」
「可惡惡惡惡!太可怕了啦!」
慢幾步追上來的毛骨悚然的詠唱與腳步聲讓我全身顫抖,轉身背對殺氣騰騰的對手實在太恐怖,我差點屁滾尿流。
但是我不能回頭。
我害怕到似乎連脖子上的毛都倒豎了,還是不顧一切向前衝。
還有十公尺!
體型獲勝的那傢伙速度完全比我快。
節肢拍打出的節奏一步步逼近。
他若是習慣使用那具堪稱殺戮機械的身體,應該早就成爲更難對付的怪物了。
蠍人的喉嚨——不,是全身在極短的時間內覆蓋了漆黑的膜,一股淤泥的惡臭襲來。雖然像油膜或布一樣輕柔地波動着,不過我剛纔已經親身體驗過它的硬度了。
看來我們幫調查隊復仇了,不過回去後可能會被凱妮姐調侃就是了……這樣的思緒怱地閃過腦海。
我沒問題。
原來如此,那傢伙經歷真正廝殺的次數很少嗎?
這傢伙很不協調,大蠍的本能與人類的智慧沒有結合起來。
我用左手抓住尾巴前端靠近毒針的部分,使出怪力強勢拉下來,然後用腳將尾巴踩在地上固定好,接着雙手握緊山刀朝關節砍下去!
我右手握着山刀,從左側反手刺上去。
連遠處嗚叫的昆蟲聲、夏坎的吼叫、躲在廢材陰暗處發抖的士兵們的氣息、風輕輕吹過綠草的摩擦聲,全都聽得見。
疲憊不堪,力氣耗盡,只能不斷痙攣的蠍人胡言亂語着。
我感覺到伸過來類似橡膠的東西一直被我切斷的手感。
憤怒的大塊頭帶着如炮彈的氣勢,腳一蹬便飛躍了起來,頭部朝着緊追在我後面的蠍人撲過去。
上半身鮮血淋漓的魔人逃離大獅子一大段距離。一週前我還以爲他是不死之身的怪物,如今第一次看到他夾着尾巴,痛苦不已!
事到如今無須再冒險,我跟夏坎保持距離,冷靜等待敵人衰竭。
鏘!最後的一擊伴隨着打中鐵塊的手感反彈回來,意料外的麻痹讓我沒有握住山刀。
夏坎在瞬間轉身跳開。它發出惱人的低吼聲,啪地將咬下的右手臂丟在地上。
就在我思索這股怪異感來自何方時,我忽然懂了。
我一趕到白獅子身旁的同時,雙手握緊山刀砍向黑沉沉的觸手。
也因此我有了不止十秒的喘息時間。
我一邊大叫,一邊爲了躲避預測中的大螯的一擊,身體撲向地面轉了一圈。
我緩緩吐氣,在自己的內側尋找。我用意識去觸摸背脊下方微微感覺得到的熱塊狀物,輕聲呼喚:
像小山一樣的肌肉抖動,剩餘的觸手就無聲地四散了。
厲害。喫過悶虧的蠍人把注意力都放在它身上。
聯手的對象是夏坎,應該有獲勝的機會。
「『巨獸』。」
只剩五公尺!
無法理解的存在變成了可以捉摸的真實敵人,恐懼一下子就減弱了。
噗!半透明的乳白色液體噴出來,大蠍的尾巴獲得釋放,留下三分之一與巨大毒針在我腳下。
的確,如果他不停揮動那個可怕的東西,我們也無法順利給他致命的最後一擊。
蠍人的禿頭被銳利的爪子深深撕裂,發出高亢的尖叫聲。他不停揮動大螯與節肢胡亂暴動,彷彿昆蟲在死前跳的臨終之舞。
所以一旦遇到旗鼓相當的強敵,注意力就會完全被對方抓住。這不是裝腔作勢,也不是陷阱,而是真的沒有餘力注意我。
所有生物都會感到畏懼,百獸之王佈滿殺意的怒氣。
它的牙齒狠狠咬住光頭男的右肩,前腳抓住柔軟的胸部及腹肌的肉,留下殘酷的抓痕。就像熱帶的野生獅子撲向比自己大的獵物,企圖撲倒對方的姿勢。
淒厲的獅子吼震撼夜晚的空氣,夏坎再度猛然一躍。這次蠍人要用大螯迎擊,已經沒有餘力處理我了。
刻不容緩之際.我的身旁響起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似乎有點古怪。給他最後一擊!」
「木頭人!」
——很好,練習得有價值了,果真凡事都應該嘗試。
接受異物,混亂的意識讓我眉頭緊蹙,刺痛的搔癢感閃過肌肉,全身浮現黑色圖紋,只不過很淡。
當然蠍人很厭煩地搖晃下半身,企圖甩開我。體型上實在差太多,我就好像坐上了遊樂園裏的尖叫遊樂器材被翻來弄去,而且這傢伙的尾巴是有足以輕而易舉地將上頭的大人甩出去的力量。
不——聽這奇妙的抑揚頓挫,是什麼咒文嗎?
我的目標是脖子,就算他想要防備,也已經沒有右手可用了。「巨獸」強大的力量揮出去的斬擊雖然角度不好,但也足夠砍下他的脖子——理論上。
「這樣怕了吧!夏坎,快逃!」
不過那應該已經報廢了吧……
但那是多餘的擔心。
真是驚人的鋒利啊,格林姆金!雖然你真的是個大爛人,但是你的手藝也真的是太棒了!
「……城牆……您……守護,賜予我性……命。」
因爲我有很厲害的搭檔!
媲美裝甲車的甲殼、能擊碎岩石的大螯,還有能秒殺巨象的毒針。
也因此他沒有受傷野獸的兇暴。面對威脅生命的敵人,夏坎殺氣畢露,兇猛狂野,而蠍人掩飾不住自己的膽怯,兩者相較,一目瞭然。
可是我纔不會這麼簡單讓你甩出去!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喚醒「巨獸」?我也使盡全身怪力不停暴動,想要制伏尾巴。
他要攻擊我的時候,距離十公尺也能感受到他的殺氣,就像剛纔他刺我的背,我的屁眼都緊縮起來的那種感覺。
然而此刻就誇耀勝利似乎太早了。
彷彿視野忽地變廣闊了。
不對勁。就算夏坎是強敵,就算我是微不足道的對手,他是不是也太沒有戒心了?
肉與肉、骨頭與骨頭的劇烈撞擊聲。
我的預測沒錯。
「吼吼吼——!」
我屈身隱藏在高高的草叢間,躡手躡腳地一步步靠近。
這代表夏坎是他不願意正面交鋒的強敵。
呼吸困難,我好想大口喘息。
我猜得沒錯,他完全沒發覺我。
我一鼓作氣衝出草叢,伸出雙手從毫無防備的背後抱住大蠍的尾巴。雖然似乎很危險,不過他還沒靈巧到能用蠍子的毒針剌自己的尾巴,他是一個當局者迷的怪物。
比喻來說就像施打麻醉一樣,抓不準移動身體的力道,嚴重時連走路都會搖晃。如果是這種狀態,有怪力也毫無意義。
然而現在那股殺氣卻完全消失了,一點壓力都感受不到,有點掃興。
「磯、喀磯、磯啊啊啊啊!」
「是啊,那支毒針是很大的阻礙。」
然而這樣也無所謂。
他腳下的泥土也滲出液狀的「瘴氣」,形成一灘黑水慢慢擴散。
這樣的決心守住了只有幾步之差的領先。
它用實在殘酷的方法幫我取回鐵劍。
「好吧,一二三……」
「這是上次的回禮!」
不過代價很大。意識會極端遲鈍,就是痛覺、觸覺這種身體感覺會消失。
我的直覺,沒有確切證據,可是我卻覺得應該不會錯。
沒錯,夏坎非常憤怒。
「啊啊啊啊!」
「很好,夏坎!」
我迅速繞到蠍人的左側,形成夾擊的狀態。
「我好了。接下來我會想辦法,在那之前你讓那傢伙忙一點。」
這時彷彿呼應他的自言自語,四周漂浮的「瘴氣」詭異地起伏,偏離流向塔的潮流,形成好幾條黑筋圈住蠍人。
雖然被逼出受傷野獸的兇暴本能,夏坎還是正確地鎖定了蠍人的弱點……赤裸裸的人類的部分。
——什麼啊,結論是他其實跟我差不多嗎?
「吼……」
與其我獨自一人面對處於劣勢的戰鬥,解救夏坎放它自由纔是上策。
讓人覺得傭懶的麻痹慢慢擴散到四肢,不過是在合格範圍內,我成功讓它控制在處於半覺醒的狀態了,這樣反應速度並不會遲鈍。
擁有這麼完備的武器,應該擄獲過相對數量的獵物吧。但那終究只是狩獵,不是戰鬥的經驗。
我重新握好山刀。已經來到這裏了,就算他會從背後攻擊我,我也只能堅持下去。
或許是察覺我的意圖,夏坎巧妙地保持距離,一邊牽制對方一邊窺探撲上去的時機。
如此理解時,我發覺自己在瞬間恢復原有的冷靜。
「巨獸」是類似古代恐龍及這個時代的地龍一樣的大型獸的「精髓」,它可以幫我補強我的肌肉、肌腱及骨骼,解除意識的極限,這麼一來我也能成爲不輸給健美先生的簡易超人。
傳來骨頭折斷、被咬碎的悽慘聲音,以及獵物即將被活生生吞下肚的絕望悲鳴。
那傢伙用跟我們對戰時完全沒有使用過的魔法制伏了夏坎。
我已經做好大膽行動的準備。
「哇啊啊啊!」
怪異感從一開始就存在。那傢伙的攻擊太直接。雖然說他是瘋狂的,不過也太跟着本能走了,他明明就擁有會使用「理」的智慧。
但是若能熟悉這種「相」的用法,將能幫助我逃生。
當然,我們的體格有可笑的差異,他要處理我其實不用費吹灰之力,現在只是因爲意料外的突襲讓他亂了陣腳罷了。
單方面兇猛地攻擊。不過就在我認爲夏坎會直接制伏他,決定勝負之際,頭上忽然響起銳利的呼嘯聲。
弱小的人類上半身面對夏坎的猙獰無計可施,雖然他揮動大螯企圖自救,可惜太內側了,一直碰不到。
只要成功讓「巨獸」保持半覺醒的狀態,或許喪失感覺的問題不會那麼嚴重。我這麼認爲,因此爲了能掌握實戰程度的動作,我有慢慢在習慣它。
「天啊……」
「砍斷它!」
受到刺激,沉重的「精髓」在我的體內縮成一團。
我以前傾姿勢衝出去,五步就衝到蠍人眼前。
「遵從您的心意……讓衆人知道……報復入侵聖域之人……」
這傢伙不妙!我沒有餘力撿起山刀,在不祥的預感催促下,我下意識要往後退。
「什麼——呃!」
然而太慢了。他的身體表面及腳下的瘴氣灘突然射出銳利的黑矛,四、五支一起貫穿我的手腳。
灼熱的疼痛讓我發出呻吟,我悽慘地在地上滾動,拉開與他的距離。
千鈞一髮。如果沒有「王貝」的盾保護了我的頭與身體,現在的我大概被射成劍山,變成一隻蟑螂了。
「吼吼吼!」
「不要!夏坎!你去咬他會被攻擊!」
我忍住四肢的疼痛,勉強跳起來制止它。我這次並沒有被擊中要害,再怎麼樣我也不可能兩次都犯同樣的錯誤!
可惡。不過現在該怎麼辦?
「薩里奴的使徒啊,你又再次傷害了颯也。」
忽然從頭上傳來冰冷的聲音。
同一時間附近照耀着黃昏時分的深紅色。
蒙朧不明的「瘴氣」在瞬間蒸發,視野驀地變得清晰。
「我是非常任性的人,現在的我有很殘酷的心情。」
是拉蔻兒。她飄浮在半空中,燦爛妖豔的「黃昏之翼」靜靜地揮動着。
動作優雅,天女與天使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吧。
可是她睥睨蠍人的眼神卻是我從未看過的冷酷與無情。
「褻瀆『艾巴德尼格爾』的『黃昏之翼』,『黑色城牆』不允許你的踰越。」
蠍人喃喃自語,帶着咳咳聲的含糊聲響透過「瘴氣」之幕傳出來。
她表情有些僵硬地問。
當她必須終結這個世界的時候來臨,她是否也會像今天這樣使用全然無法抵抗的力量,公事公辦,徹底執行,毫無躊躇呢?
『沒有拿非利人會想要挑戰卡格斯拉的女主人。』
蠍人的正上方,虛空中出現了巨型基石。落下的衝擊讓大地震動。大概重達十幾噸,略帶藍色的巖塊前端毫不留情地當場砸爛大蠍的身體。
她淡綠色的眼眸裏也藏着不知所措的陰影。我很清楚會有這種變化,其實是她輕而易舉就看穿了我。
「颯也一定比你更痛。」
「你該不會打算以那種粗糙的『理』……就想把我怎麼樣吧?」
在沒有神祕的世界裏,只有一人掌握着神祕。
——然而現在的我懷疑起自己的看法了。
很難死掉的強韌有時也不是一件好事——對吧,喂。
禿頭掉落在草叢間,發出微寒且沉重的聲音。
「砸了他,『嘆息的石碑』。」
我努力佯裝平靜,舉起左手的「王貝」護腕說。表面的鱗狀碎了,是被「瘴氣」的矛貫穿的痕跡。
我用「巨獸」的力量揮刀,確實感受到山刀砍斷頸骨的手感。血花四濺。
我第一次覺得站在那裏的拉蔻兒是一個非常遙遠的存在。
她的食指彈出閃光,像針的細微光條如蓮蓬頭的水一樣落下,雜亂無章地貫穿蠍人。「瘴氣」的盔甲一碰到光便無情地融化,完全起不了作用。他四周的地面滿滿都是拇指大的小洞,周遭揚起驟雨下在地面時會揚起土塵。
不過因爲結束生命的不快感導致全身顫抖的感覺——她會有嗎?
耳邊傳來卑微的哀求。我反射性踏出腳步。
眼睜睜看着蠍人痛苦的模樣,拉蔻兒那如冰一樣冷淡的表情卻毫無變化。她是爲了我而憤怒的,我知道。
我想知道她飄然孤傲的原因,然而知道了,我反而不懂她了。
因爲我聽到了她說的話。
「……請您憐憫……」
「你的『命運』已定。」
但是。聽到那毫不留情,毫無慈悲的聲音,一股突來的情感湧現我心中。
我這時終於理解魔女艾布蘭琪這句話背後的涵義。
我需要時間整理心情。
她的臉上浮現絲毫不帶憐憫的詭笑。
「貫穿他,『烏圖的光輝』。」
「你的主人應該以你爲榮吧?」
「小心,拉蔻兒!」
他在主人死後依然想要守護聖域「艾巴德尼格爾」,雖然不知道他明確的目的是什麼,但是從他的嘴裏聽得出來他並非爲了自己才襲擊我們。
我抬頭仰望一臉疑惑的拉蔻兒,這麼說讓她安心,然後朝着全身無力癱在原地的蠍人揮動山刀。
傳來肉燒焦的臭味與更悽慘的哀號。他已經是無法抵抗的狀態,只剩微弱的氣息。
我一無所知。
「你沒必要繼續出手,接下來交給我。」
「颯也一定比你更痛。」
那應該是非常絕對的「光輝」吧。
殘殺萊西·伊爾隊,幾度讓我體會到死亡恐懼的怪物。
然而爭先恐後伸過去的瘴氣前端甚至不被允許靠近莊嚴的卡格斯拉女主人,在距離遙遠的前方就被分解爲細微的光粒子,接着蒸發、消失。
當然,他不可能回答我。
爲了我。如果是這個理由,這種感覺就應該由我來揹負。
會有可能是我誤會了嗎……?
是害怕。
沒有成就感,只有手中留下了每次殺害有感情的生物時的那種不快的觸感。
奪取「畏」的「黃昏之翼」。在她之前,所有「理」都會煙消雲散。
「啊?」沒想到我會出聲制止,拉蔻兒發出驚訝的聲音。
「颯也,你的傷還好嗎?」
「沒事,幸好沒傷到要害。你說硬梆梆,看吧,派上用場了吧?」
現在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的心裏產生了距離感。
可是我仍然脫口而出:
我抬頭,正好迎上拉蔻兒的目光。她背後有「黃昏之翼」,閃耀着如天女的羽衣般的光輝,看起來太過超然,也太過耀眼。
我帶着警戒走向蠍人。
「看起來好像被打得很慘,不過喚出『七頭大蛇』就沒事。」
蠍人發出痛苦得翻滾的悲鳴,拉蔻兒卻無情又固執地說:
單單只是「因爲必須」這樣的理由就足夠了嗎?
「等等,拉蔻兒,夠了。」
在我出聲警告的同時,無數的黑色觸手從盤踞在蠍人周圍的瘴氣中伸出來,朝着拉蔻兒彈過去。
就像個性衝動,大家都討厭的損友,你相信他的本性不壞,可是卻在聽到他犯下傷害事件時所產生的困惑。
我舍起在閃光雨中奇蹟似地居然毫髮無損的山刀。
『你真的很不會裝傻耶。』耳邊響起凱妮姐說過的話。
拉蔻兒舉起右手食指,最終揮下。
只是聽到她說的那些話就突然改變態度,總覺得有種背叛的愧疚。
他是瘋狂的。他到底是怎樣活着,抱着怎樣的信念,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而且他孤身奮戰,這點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不過也只是杞人憂天。被閃光貫穿甲殼留下的無數小洞正冒着白煙,上半身被多次戰鬥的傷痕流出的大量鮮血染紅。蠍人滿身瘡痍,還能有氣息真是不可思議。
雖然這樣是有點奇怪,但是縱使知道她被崇拜爲女神,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我卻總覺得她是一個具備一般人應該有的感情的丫頭。
他只是無力地晃動身體,伸出脖子方便我斬斷。
接着她再度宣告懲罰:
……早知道會有今天,我是不是早該練習如何擺出撲克臉呢?
她不是人類,她是拿非利人?有什麼不一樣?她就是她啊。
「啊——!」
拉蔻兒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只是佇立在原地。
然而腦海閃過這樣的念頭:
但是我卻做得很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