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四號線 曾夢想有你的未來

《在三號線電車,再見》 · 望月くらげ · 2.8萬 字

《在三號線電車,再見》全一冊 四號線 曾夢想有你的未來插圖(1)
《在三號線電車,再見》 · 全一冊 · 四號線 曾夢想有你的未來 · 第1張插圖

午休時間,冰冷空氣從打開通風的窗戶吹進教室。進入十二月,氣溫一口氣下降帶來冬天氣息。原本報導「今年是暖冬」的電視新聞也翻臉不認人地開始說起「預計今年的氣溫會比往年更加寒冷」。

天氣一變冷,就會想起那天的事情,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最喜歡的人的那一天。

「冷死了!」

「欸欸,把窗戶關起來了啦,我要凍死了!」

雙手環抱着身體,朋友們手拿裝便當的袋子跑到相樂花音身邊來。

旁邊同學跑到其他地方喫飯空出位置來,她們把其中三張桌子並過來,兩兩相對坐着。是一如既往,沒任何不同的景象。

升上二年級之後變好朋友的沙織和志保子,還有和志保子同爲網球社成員,升上三年級才第一次同班的知花。如果沒特別事情,平常都是這四個人一起喫午餐。

不久前主要都聊社團活動、委員會或者升學考試的事情,但最近有點不同。

「欸欸,妳們聽我說啦。」

沙織手上的筷子還夾着煎蛋卷,用快哭出來的聲音這麼說。

「沙織,妳這樣很沒規矩,看妳要把煎蛋卷放下還是要喫完再說話。」

「志保子,妳好無情!」

雖然嘟起嘴來,但沙織還是照志保子所說把煎蛋卷放進口中,喫完之後才又說了一次「妳們聽我說啦!」正經八百的志保子,和自由奔放的沙織,看起來正相反,其實是互補得很均衡的兩人。兩人的互動惹笑知花,花音也在不知不覺中跟着一起笑了。但是,其實這兩週不太常能有這樣的發展。

「然後呢?妳又跟『阿拓』吵架了嗎?」

「不要說『又』啦!」

「你們交往到現在兩週了吧?那麼,到底是吵幾次架了啊?」

知花無奈地說完後把飯糰塞進嘴裏,另一方面,被這麼說的沙織表情認真地開始折手指數數。她這點肯定是她再怎麼自由奔放也不惹人討厭的原因。

「八次!」

沙織驕傲地抬頭挺胸說,知花則很故意地扶額搖頭。

「妳也不用真的數啊,話說回來,八次?才兩週就八次了?」

「沒錯,正在交往的是你們兩個人,只要你們兩個一起決定關於紀念日的事情就好了。沙織想要常常慶祝,但說不定阿拓和妳相反,認爲不用這麼常慶祝也沒關係。即使如此,不是隻有單方面忍耐,找到你們兩個都能接受的妥協點,我認爲這也是男女交往很棒的一點喔,對吧?」

「是這樣沒錯,但很可能他那時喜歡我,但現在已經厭倦我了啊!所以對紀念日纔會擺出那種隨便的態度。」

「翔,那個啊。」

「唔呃!」

第五堂課是古文課,花音邊聽國文老師念課文,視線看向窗外。看見像要把人吸入其中的晴朗藍天,花音想起從國小喜歡到現在的木村翔。想起他總是在操場上跑來跑去,與晴朗藍天相同的笑容。

花音沒有聽說翔報考了私立中學,所以她以爲兩人國中仍然會一直在一起。

「花音……」

「真過分……」

翔話還沒說完先被花音打斷,花音抬起頭。

「與其說不交,更該說應該沒有人想要和我這種人交往啦。」

「咦?啊,是、是這樣啊?」

輕輕閉上眼,現在仍能清楚回想當時的事情。

花音看着志保子和知花想尋求幫助,但兩人只接收了花音求救的視線,愉快地呵呵直笑。

大概隱隱約約想像出吵什麼了,志保子露出疲憊的表情把做成章魚形狀的小熱狗丟進嘴裏。知花則是感覺早已根本沒在聽,正品嚐着美味炸雞塊。花音也裝作在聽話,邊啃手上的三明治。

「信。」

「沒錯,因爲我們剛剛聽到,也對交往兩週要慶祝感到很驚訝啊。」

三人慌慌張張收拾攤在桌上的便當後,回去各自的座位,留下來的花音邊收拾便當邊鬆了一口氣。

稍微冷靜下來的沙織重複花音說過的話。

用力擺盪鞦韆,翔的身體高高飛起。

「啊~真是的,又怎麼過分了?」

「真厲害!花音太厲害了!我到目前爲止從來沒這麼想過耶!」

「什麼……?」

「怎麼這樣……」

「因爲啊,我昨天見到阿拓時跟他說『明天是交往兩週紀念日呢』,結果他一臉驚訝說『咦?兩週?這就要紀念日了嗎?』他根本沒有打算慶祝兩週紀念日,不覺得很過分嗎?阿拓是不是根本沒有那麼喜歡我啊?妳們說說,妳們怎麼覺得?」

「這當然啊。一週、兩週、三週然後是一個月紀念日,對吧?兩個月紀念日、三個月紀念日然後半年紀念日!接下來是……」

「工作關係……是調職嗎……?」

沙織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志保子只是無奈地搖搖頭後嘆氣,知花把差點無法忍住要噴出來的迷你小番茄拚命堵回嘴巴里。

「所以說,妳該不會一週時也有慶祝吧?」

看着痛哭流涕的花音,翔也露出同樣痛苦的表情。是有什麼理由嗎?如果有,希望他能說出口。說出不能見面,不能去找他的理由。

花音現在也還清楚記得,在她害怕打雷時,翔明明也怕得不停發抖卻仍抱着她說「不用怕沒關係」。

花音以爲,他們能那樣一直在一起,直到翔在小學畢業同時搬家的那一刻爲止。

「這個一般是沙織的一般,大家的……至少和阿拓的一般不一樣。」

被花音這句話嚇到後,沙織也看了志保子和知花想確認。兩人都同意花音的意見點點頭。

「一般來說,會慶祝兩週吧……?」

沙織突然列舉幾個男生的名字,花音試圖回想是哪些人,但只模糊記得有人叫這名字。而且話說到底,花音覺得可愛和喜歡之間有很大的距離,但在沙織心中似乎不是這樣。

「別理會男生怎麼想,花音沒有喜歡的人嗎?」

「正確來說,從週二開始交往到今天剛好兩週!所以昨天之前是十三天八次。」

「嗯~我覺得應該是你們對紀念日的看法不同吧。」

無論如何都想聯繫和翔之間的關係,但翔卻不願意點頭,取而代之地只說出:

光是思考要繼續說到哪就讓人頭痛的紀念日數量,讓花音忍不住打斷沙織。

畢業典禮後,一起在校園裏拍完照後聊天時,翔對花音說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他要搬家到遙遠的縣市去了。

面對情緒激動的花音,翔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看着操場。

「我不要……啦……不可以、這樣啦……」

阿拓的問題解決,午休時間只剩下十分鐘就要結束時,沙織才終於開始喫便當。幾乎已經喫完的知花和志保子正在滑手機;還剩下一半三明治的花音慌慌張張把食物塞進嘴裏。

「……!」

爲了今天穿上最漂亮洋裝的花音,回問身穿西裝,站在校園角落鞦韆上前後襬蕩的翔,心中祈禱着只是自己聽錯。

「過分的不是阿拓,是妳啊沙織。」

「到高中畢業……我們現在纔剛小學畢業耶!到高中畢業還有六年,在那之前不能見面也不能寫信嗎?」

「什麼,纔沒有那種事情咧!三班的多田還有七班的石井都說花音很可愛耶!」

知花嘆氣,沙織鼓起臉頰生氣說:

花音和翔從幼兒園起一直在一起,一起玩,睡午覺時也把棉被排在旁邊手牽手一起睡。

「取決於我和阿拓?」

「什麼……?」

「這應該要取決於妳和阿拓吧?」

似乎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正題,沙織大喊出聲。花音是很希望她可以忘記啦,但都想起來了也沒辦法。花音只能祈禱,希望今天她可以別遭到牽連。

「對,似乎要去其他縣市,所以我們全家人要一起搬家。」

「沒有啦,說了很多意見真不好意思。總之我只是想說,覺得你們先好好討論一下比較好。」

「來找我……那在那之前怎麼辦?」

「欸,花音不交男朋友嗎?」

花音覺得翔最後那句是玩笑話,但翔的表情十分認真,足以表達他是認真這麼說的。

「我會去找你的。」

「我寫信給妳,等生活安定下來之後絕對會寫,所以……」

「我會去找你!」

「阿拓不喜歡沙織什麼的,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妳之前不是曾經說過,他每天都會對妳說好幾次『喜歡妳』嗎?」

「什麼紀念日?」

花音大受打擊、啞口無言,但是她也能理解小學六年級的兩個人對父母調職無能爲力。花音也相同,如果遇到相同狀況,就算她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跟着走。她知道她無法一個人活下去,更重要的是無法想像與家人分離。

遭到三人追擊,花音不知該怎麼做才能脫身。彷彿要拯救花音一般,通知上課前五分鐘的鐘聲在教室內響起。在鈴聲牽引下,沙織她們借用桌子的主人也回到教室來了。

沙織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聚焦在花音身上,其實花音根本不想插嘴這個話題,但感覺志保子和知花都不會給予任何意見,花音只好無奈張開沉重的嘴。

「爲什麼?」

「纔沒有,妳不用道歉,妳說的話完全打中我這裏了。」

花音一說完,沙織的筷子夾起可樂餅,準備丟進嘴裏——她原本這麼打算的,但她在那之前先對花音說:

「是外縣市耶,沒辦法啦。」

「啊,花音妳剛纔笑出來了對不對?話說回來知花也在忍笑對吧!爲什麼大家都這樣?妳們的朋友這麼煩惱耶。」

「不是啦,只差一天根本無所謂。」

「是不是很過分?志保子果然也這麼認爲吧?覺得阿拓很過分對不對!」

「那我寫信給你!好不好,這就可以了吧?」

沙織緊盯着花音瞧,花音才發現沙織停下喫飯的手。

「交往兩週紀念日!我們原本說今天要慶祝……啊啊啊,對了,然後妳們聽我說啦!阿拓超級過分的耶!」

「因爲我爸工作的關係。」

「阿拓的一般……那表示,我接下來沒辦法慶祝我和阿拓的紀念日嗎?」

「……所以。」

沙織沒辦法接受志保子的說法,孩子氣地嘟起嘴來。她的模樣莫名可愛,令人忍不住笑出來。

「在那之前,我們不見面……這樣比較浪漫對吧?」

大口吃着三明治的花音,差點咬也沒咬就要直接把三明治吞下肚,她慌慌張張喝茶吞下去。擦拭擠出來的淚水,掩飾地「啊哈哈」笑。

「什麼?」

「等我們高中畢業後,我會來找妳。」

花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沙織這段話,只是偷偷看知花和志保子的反應。志保子用力皺起眉頭,知花則拼了命要掩飾努力忍笑的表情把小番茄丟進嘴裏。

他的身影彷彿正在抗拒花音,花音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

花音對自己像在說教的說詞感到些許害臊,最後掩飾害臊般一笑。沙織立刻露出燦爛笑容,開心地開口:

「所以,我國中就要去其他地方唸書了。」

「暫停暫停暫停!」

「看法不同?」

「我也想知道!花音完全不聊這種事情,我超級好奇的耶。」

沙織握拳敲敲自己的胸口,她這模樣讓知花終於忍不住把迷你小番茄噴出來還瘋狂咳嗽。沙織對知花露出相當不可思議、嚇一大跳的表情。

表情和情緒瞬息萬變這一點是沙織的缺點,或許也是她最大的優點,這令人討厭不起來的態度讓花音柔柔對她微笑。

花音不喜歡談論喜歡的人。

「纔沒有無所謂!差一天的話,紀念日也不同耶!」

「咦?爲什麼?」

「你剛剛說了什麼……?」

「沙織?妳不快點喫,午休時間要結束了喔。」

但是翔的一句話輕而易舉打碎花音淡淡的期待。

從鞦韆上跳下來站到花音身邊之後,翔纔回答她的問題。

翔伸出手,輕輕抹去花音眼角流出的淚水。

「別哭了。」

翔這麼說着,他的表情太過悲傷,讓花音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如果繼續說任性話,肯定會更加折磨翔,花音沒有想這麼做的意思。

「畢業之後,你真的會來找我?」

「嗯,我們約好了。」

「也會寫信給我?」

「會寫,會寫很多。所以,妳別忘了我。」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

花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抱住翔,雖然知道自己淚溼翔的西裝,但她無法止住淚水。

「……!花……音……」

翔的肩膀小幅度顫抖着,他可能也在哭,但是當時的花音根本無從確認起。

突然睜開眼睛,國文老師仍然站在黑板前獨自繼續念課文。環視周遭,大部分的學生不是在睡覺,就是偷偷在唸其他科目。

花音意思意思把板書抄進筆記本里,似乎課上着上着離題了,不知爲何黑板上寫着《萬葉集》的詩歌。

這樣說起來,翔寄來的信,內容全和情書相差十萬八千里。

畢業典禮結束後兩週,花音收到第一封信,是翔搬家後一週左右。

信上寫着在超商買的新飲料的感想,以及春季開播的動畫,花音現在仍記得十分清楚,興奮期待着不知會收到什麼內容的自己有多麼失望。

從那天之後到今天爲止,翔會定期寄信,但總是隻寫着「我現在喜歡這種漫畫」或「這個零食好好喫」等等無關緊要的事情。但這也很有翔的風格,光收到他的信就讓花音好高興。

除了一點,上面沒有寫上寄件人地址。

不知爲何,翔寄來的信總是沒有寫上地址。或許他認爲只要寫上地址,花音就會來找他吧?雖然花音想說「我纔不會那樣做!」但真的問她「如果寫上地址,真的不會去找他嗎?」她或許也沒自信說對。

翔寄來的信,剛開始每週一封不曾間斷,但逐漸地變成兩週一封、三週一封,間距越拉越大。

沒辦法逃跑。

「汗。」

志保子欲言又止地「哦~?」了一聲,但她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咦?」

花音故作自然地從口袋中拿出手機,裝作收到訊息一般,邊操作手機邊裝沒發現走過男生——大西——的身邊,但就在此時……

「你、你別亂說話啦!我要回教室去了!」

晚了花音幾分鐘,走進教室裏的大西從花音背後探出頭說。

「不好意思。」

「大家剛剛都還在那邊看喔。」

「你、你說你不放棄,但我有喜歡的人。」

「交往……」

「討厭,妳也太見外了,可以直接喊我玲音。」

「既然如此,我沒必要放棄吧?我會努力讓妳喜歡上我的。」

「唉……」

但是,有個朋友比志保子更感興趣,沙織彷彿就在等花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立刻跑到她在窗邊的位置旁。

「好丟臉喔,被妳發現我用跑的過來了……」

此時的花音完全沒想像過,從隔天起,大西如同他所宣示的糾纏不休地追求花音。

在花音提醒下,大西用手抹去臉頰上的汗水,把雙手當扇子做出扇幹汗水的動作。

「我沒有亂說話,話說回來,我就是在等妳來的,我們一起進教室吧。」

換完鞋子離開校舍時,外頭已經一片昏暗。距離畢業還有三個月,過完新年後立刻要迎接大學入學共通考試。

大西認真地傳達自己的心意。

「你用跑的嗎?啊,該不會正在鍛鍊中?我記得你是游泳社的吧。」

花音昨晚回家後也不停思考,她和大西交談的次數屈指可數,並沒有太多的交集。但大西說他喜歡花音。也不是沒想過是玩遊戲輸的懲罰或惡作劇,但看到大西眼神直率認真注視花音的身影,便無法有這種想法。無法這麼想更令花音煩惱,他到底爲什麼要這樣……

用力吐出的嘆息染成雪白,花音不想直接回家,心裏想着繞去附近的公園一趟,所以不是往回家方向而是往學校附近的大公園走去。

「什麼意……」

來到鞋櫃區時,稍微在意大西而回頭看了一下。大西邊互搓沒戴手套的雙手邊「哈哈」呵氣,看見他鼻頭都凍紅了,可知他在那邊等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路燈發出「嘰嘰」短聲隨之點亮,光線照射下,明明時值十二月寒冬,卻看見汗水滑過大西的臉頰。

「相樂同學知道我的事情讓我覺得好開心。」

如果在此否定也不知道大西會說些什麼,花音只好對朝她露出笑容的大西點點頭。

被直呼姓名後,既沒辦法裝作沒發現,也沒辦法誤以爲他在跟別人打招呼。花音無可奈何抬起頭,滿臉笑容的大西站在面前。

「……大西同學,早安。」

「對、對不起,我差不多該……」

「妳真清楚耶,嗯,是已經引退的前游泳社啦。」

他淺色的褐發不是染出來的,而是受泳池水的氯和太陽光照射影響。花音想起生教老師曾提及的而說出口,大西露出驚訝的表情後很是害臊地笑了。

該怎麼解釋花音和翔之間的關係呢?如果問他們是否在交往,確實並非交往關係。雖然約好再見面,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

「咦?呃,所以我……」

即使如此,花音如今仍然翹首以盼地期待着翔每個月絕對會寄來一封的信。

「什麼?」

「從窗邊可以一覽無遺校門口嘛。」

感覺不能繼續待下去。

「說什麼見外,你就是外人啊,我覺得喊大西同學就夠了。」

「什麼也沒有……」

「大西同學……!」

因爲花音不想要對真摯對她表明的心意說謊。

「好不好?」

「你……!」

花音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在喊誰,但周遭除了她以外沒其他人,她戒慎恐懼地轉過頭看聲音方向。

「那麼?妳和大西怎麼啦?」

「但那只是妳喜歡的人,而不是妳的交往對象吧。」

翔長大了嗎?當時他的身高和花音差不多,現在花音是不是需要仰頭看他了呢?聲音變低沉了嗎?他是不是還清楚記得花音呢?他們已經六年沒見了,很可能即使見到面也認不出彼此來呢。

「花音,早安。」

「我喜歡妳。」

「欸欸欸!剛剛那是怎麼啦?」

「放開……」

這天放學後,花音因爲升學的事情被老師找去辦公室,老師問她要不要挑戰程度高一點的學校,但花音怎樣都沒辦法點頭。只要努力點或許能考上,但要是考上了就得到外縣市去,花音怎麼也沒辦法拿出勇氣離開熟悉的高槻到外縣市去。

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對不起。」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大家都看到大西在校門口等人,等的人是花音,花音拋下大西不管自己走進學校的所有經過了。」

「但我不會放棄的。」

一想到一連串經過全被看見就感到頭痛,沒被聽見聲音算最起碼的安慰了,但也有同班同學正好在校門旁,事情傳開也是遲早的問題了吧。

「大家是指……」

沙織站在坐在位子上的花音身邊,興趣盎然地看着花音,花音邊從書包裏拿出鉛筆盒和課本邊開口說:

「什麼一大早就很歡樂,爲什麼……」

大概發現花音直盯着他瞧,大西邊揚起嘴角邊歪歪頭。花音想起班上女生都說他這個表情非常可愛。

直到與翔重逢的那天爲止,花音把和翔之間的約定只藏在自己心中。

「一大早就好像很歡樂耶~」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難纏的男人呢。所以請多指教囉,花音。」

「怎麼了嗎?」

明明天氣寒冷,但花音感覺自己在衆所注目下開始冒汗,她想要儘早離開這裏。

所以花音轉頭看大西,老實表明。

「對……」

「大家就是大家。」

站在那邊的是同班同學大西玲音,他的淺色頭髮平常總會做稍微外翹的造型,大概因爲到了放學時間,現在有點扁塌。

下一次三月,就是那天之後滿六年了。終於可以見到翔了,他們已經約好畢業典禮之後,要在他們常常一起玩的城跡公園見面。

「是的?」

志保子看了教室裏一圈,花音也跟着她一起看一圈——接着發現,教室裏的女孩們,一半興趣盎然,一半帶着怨恨地看着花音。

「……這樣啊。」

沙織和阿拓的紀念日事件後過了幾天,他們兩人似乎已經決定好,一個月及三個月這類比較大的紀念日要盛大慶祝。志保子很傻眼地問:「三個月算大嗎?」但得意忘形的沙織似乎沒有聽進去。

「誰、誰理你啊!」

「等等。」

在花音思考這些時,不知不覺中已經抵達教室,坐在走廊邊最前面位置的志保子邊笑邊跟花音說話。

「太好了,果然是相樂同學,我還擔心認錯人該怎麼辦呢。」

「幾乎全部了啊……」

大西的話和想再次道歉的花音交疊,他說完後毫無芥蒂地一笑,這態度的轉變甚至令花音感到驚訝。

志保子該不會知道校門口發生的事情了吧?花音戒慎恐懼地問完後,志保子指着窗邊。

「也就是說……?」

從小常在這個公園玩耍,即使到了這個昏暗的時段,仍四處響起小學生們的歡樂嘻笑聲。花音懷念想着「和他們差不多年紀時也和翔一起玩耍呢」時,背後傳來某人的聲音。

「妳別說什麼也沒有啊。」

「相樂同學,我喜歡妳,請妳和我交往。」

雖然已經引退了,但大西身爲游泳社王牌選手,不只同學,連學弟、妹們也認識他,甚至有女生直言是他的粉絲。如此知名的大西在校門前對一個女生說「我不想和妳當外人」,難怪會引起周遭一陣騷動。

花音想問什麼意思,接着發現大西紅了一張臉。太陽早在很久以前完全西下,無法怪罪在夕陽上的那張臉代表着什麼意義,花音明明不想知道卻也明白了。

「不好好把汗擦乾會感冒喔。」

大西咧嘴一笑接着說:

「我有喜歡的人了,所以不能和你交往。」

花音想要離去時,大西緊緊抓住她的手腕,被他握住的手腕感受到他的心跳。

隔天,當花音抵達學校時,看見一個眼熟的男生站在校門口。花音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如果把這種情緒寫在臉上,搞錯時會讓人覺得自我意識過剩。

只要想到翔,花音現在仍會心頭小鹿亂撞。花音很清楚會有人嘲笑「竟然守着那種小時候的約定」,雖然不認爲沙織她們會這麼想,但只要想到要是被嘲笑,花音就怕得說不出口。

「啊,你是……大西同學?」

「但是我不想要和花音當外人耶。」

他悲傷微笑的身影令花音心痛,一想到是自己讓他這樣難過,就讓花音感到無比痛苦。

大西這句話一說完,可以感覺周圍學生們的視線全都往他們身上看。

花音快步離開,大西邊不滿地「嘖」了一聲,邊跟在花音後面走。

「什麼也沒有。」

「真的嗎?妳不是被他告白了嗎?」

花音可以感覺女生們的聲音瞬間在教室裏消失,大家似乎都想知道同一件事,輕而易舉能想像大家都豎起耳朵在聽。遭到莫名關注,讓花音心臟激烈跳動。手心好不容易纔停止流汗,接着換成背上冒冷汗。

「……剛剛那個。」

花音拼了命佯裝平靜,轉頭看就站在身邊的沙織。

「不是告白。」

感覺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四處響起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花音沒有說謊,實際上大西剛剛沒有告白。雖然他昨天告白了。

「什麼嘛,是這樣啊。」

沙織失望地嘟起嘴,從她的態度可知她相信花音的說詞,讓花音有點心痛。明明是朋友卻沒辦法說出真話。

教室內恢復喧囂,女孩們的興趣已經不在花音身上了。這全多虧了沙織助攻。

「我還想那個氣氛絕對是告白耶。」

「對不起喔。」

對不起我沒有說真話……

「花音幹嘛道歉?妳又沒有做錯事,不用道歉啦。」

沙織一臉無所謂地笑道,花音只能回以含糊的微笑。

因爲隱瞞被告白的事情,花音對沙織她們又多了一個祕密,而花音這煩惱竟以意外的形式解除了。也不知該說是意外,或者該說事情就會如此發生。

上完第一堂課開始收拾桌上的課本時,有人的身影出現在花音前方,還以爲是沙織她們的花音抬頭一看,看見大西在面前。

「唷!」

「……有什麼事?」

花音對自己讓他露出這種表情感到難過,花音發現自己對這樣與大西共度的時光越感到開心,想起翔的時間也變得越少。但是,她不管怎樣都不想承認這件事。

雖然不是不擅長數學,但這班上成績比花音好的人很多。與其找成績中段的花音教他,去問其他同學肯定可以更簡單明瞭地教他。花音帶着這種言外之意說完後,大西歪歪頭。

面對不禁回問的花音,大西有點落寞地笑了。

「什麼……你們什麼時候好到可以直呼名字了啊?」

但大西不理會花音的不安,聳肩說:

「咦……?」

聊天的內容總漫無邊際,話說回來只有短短几分鐘,所以對話內容也無法太長。像是上課的事、畢業後升學的事、考試的事情等等。以及……

沙織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聽起來充滿痛苦,讓花音頓時回過神來。不只沙織,花音看見志保子和知花也露出落寞的表情。

好想念翔,好想現在馬上去見他,然後、然後……

「這……」

擔心他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似乎是白擔心了,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爲昨天的事情對花音厭煩或失去興趣了,但沒在校門前等花音是大西自己的意志。

——啊啊,已經不行了。

「咦?但是有比我更……」

「那傢伙肯定早就忘記妳了。」

「這是對什麼說『對不起』呢?」

「……對不起。」

「很喜歡啊,這還用說。」

大西偷偷看了花音一眼之後輕笑。

花音拚命選詞用字來傳達心情,但大西對花音的答案似乎不太服氣。

「爲什麼會知道。」

「雖然我是很想和她變要好啦。」

經過公園,朝校門前進。接着想要直接往教室走去時,花音感到些許不對勁,不見平常總在那的大西身影。見到大西讓花音感到尷尬,但沒見到他又讓花音擔心起他是不是怎麼了。感冒了嗎?或者發生什麼事情而遲到了嗎?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希望花音教我啊。」

大西這巧妙的回應,沙織再怎麼樣也無法繼續追問下去,讓花音鬆了一口氣。

花音不去看大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只要不去在意大西就好了,只是回到被他告白那天之前的日子罷了。花音明明想要這麼想的……

然後,花音到底想怎麼做呢?

正確說起來他們只約定好再見面,卻不知道翔是不是喜歡花音。但這件事與大西無關,話說回來,爲什麼大西會……

「妳應該有一直喜歡的人吧?所以纔不交男朋友?」

沙織又繼續追問,想要從大西口中聽到重點關鍵字,而大西對着這種態度的沙織搖搖頭。

結果,在沒找到答案的情況下迎接隔日。雖然不想見到大西但也不能請假,花音抱着沉重的心情去上學。

放學後,當花音想要離開學校時,發現大西在鞋櫃區等她。花音還想着他在教室沒找她說話,原來是跑來這裏等了。

「那也就是說?」

「這種話我只想要對花音說,所以妳別問囉。」

「就是,我之前也曾說過,因爲我有喜歡的人,所以沒有辦法回應你的心意,所以『對不起』。」

「妳現在也真的還喜歡那個妳喜歡的人嗎?」

「好冷淡喔,沒事不能找妳說話嗎?」

「……欸,我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咦,啊,對不起。」

花音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來。她的聲音顫抖,表現出毫無自信。但大西沒追究花音這個態度而繼續問:

「纔沒那回事……!」

過完新年,大坂也好幾次飄起雪來。雖然幾乎不會大到有積雪,但只要一下雪就感覺氣溫一口氣降低。前幾天也順利考完大學入學共通考試,再來只剩下第二階段考試了。

花音小心不讓沙織發現,偷偷仰頭看大西。大西發現花音的視線後,對她溫柔微笑。從他的表情中發現,大西爲了花音而隱瞞了昨天和今天早上的事情。

「我覺得妳應該有不能說的理由,所以也忍着不問了。但感覺妳最近因爲大西變得開朗起來,所以心想妳是不是已經放下了。」

花音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沙織這句話的意思,一直喜歡的人,那該不會是……

大西這段話讓花音感到莫名在意,正當花音想要思考「到底哪裏不對勁」時,她的思緒被大西窮追猛打的一句話打斷。

沙織不知道何時已經跑來花音的座位旁邊,立刻對大西說出口的話起反應。

「我們不算……變要好吧。」

大西理所當然般地露出笑容說着「我們走吧」後邁出腳步。

聽到他難過地這樣問,花音也忍不住否定。但一看見大西對花音的反應開心地揚起嘴角後,花音感覺自己被算計了。

翔對花音有怎樣的想法呢?現在的翔心中想着誰呢?

花音和大西國中不同學區,所以只有從學校到公園這段路能一起走。大概因爲如此,雖然不是被大西說動,也不是比喜歡翔更加喜歡大西了,但從那天起,不知不覺中和大西單獨一起走幾分鐘的時間變成一種慣例。

回到家後把自己關在房裏,飛撲上牀鋪把臉埋在枕頭中。好不甘心一句話也無法反駁,感覺啞口無言無法還口的自己好沒用,最重要的是,無法否定讓花音好悲傷、好痛苦。

「我在等花音。」

「所以說,可以拜託妳嗎?」

「嘖,真遺憾。」

「纔不去,還要準備第二階段考試。」

「妳和大西怎麼啦?」

花音頓時怒火中燒,想要反駁些什麼,但花音發現她根本找不到能反駁什麼,只能緊緊咬住發顫的雙脣。

雖然花音搖搖頭,但沒任何人相信她的說詞。

不知爲何,越要自己別在意越容易被大西佔據思緒。

「呃,等等,你剛剛說了什麼?」

花音原本打算視而不見從他身邊經過。

「……!」

大西把自己的筆記本攤在花音桌上,上面字跡工整寫着算式,旁邊還寫上「?」符號。

花音滿腦子想着各種可能性時抵達教室,接着看見——大西和同學們邊笑邊聊天的身影。

大西出乎意料外的這句話,讓花音頓時啞口無言,對無法立刻說出「很喜歡啊」的自己感到十分憤怒。

沙織興致盎然地不停質問大西,花音不知道大西會怎麼回答,只能內心冒冷汗地在旁觀看。

「你怎麼回答?」

「啊……我……」

「這樣說起來,前陣子有人問我『你們兩個是不是在交往啊?』」

「唉……」

「嗯?我喊她花音啊。」

「也不是不能。」

聽到大西理所當然說出口的話,啞口無言的不只花音一個人。

「花音,妳又嘆氣了。」

「志保子,猜中了耶。」

這樣說起來,翔的字也很漂亮。小學時,以及在那之後不曾間斷的信件上的字跡都很工整漂亮。看見大西的筆記本讓花音想起了翔,心口一陣發緊。

拉開書桌抽屜,拿出翔寄來的大量信件。每封信上都寫着翔快樂的生活,每一封都沒寫上對花音的想法。

「其實啊,原本打算在妳自己說出口之前都不問的,不只大西的事,還有……大概是妳一直喜歡的人的事。」

「什麼嘛。」

「先別管那種事啦!欸,大西同學,你剛剛是怎麼喊花音的啊?」

「沒有啊,沒什麼……」

「我回答,是我單戀。」

「……!」

沙織停下把便當裏的煎蛋卷送入口中的動作,提醒花音。順帶一提,這是沙織第三次提醒花音了。花音邊說着「對不起」,差點又要無意識地再次嘆氣,她慌慌張張捂住嘴巴。

「你……!」

「我是屬於自己念比較有效率的人。」

「欸,我們改天一起出去玩吧。」

看來這只是志保子的推測,沙織說完後,志保子跟着輕笑。她的笑容有點虛弱,甚至看起來帶着悲傷。

但花音不知道爲什麼大西要爲她做到這種地步。

他肯定打算說出昨天的事情,如此一來,花音無法對沙織說出口的真相也將被揭發出來。花音親身體認了「自作自受」這回事。

「咦……?」

「那我們一起唸書吧。」

「你在幹嘛啊?」

「那麼,對方現在也喜歡妳嗎?」

「那就是可以囉,話說回來,我有事找妳啦。剛剛的數學課我有地方聽不懂,想要請妳教我。」

「沙織,妳怎麼?」

「他一次也沒來見妳就是最好的證據。」

花音不停拒絕大西的邀約。花音知道大西不是壞人,放學後一起走到公園已經過好幾周,最近感覺這段時間變得理所當然。但即使如此,對花音來說,喜歡的人仍然只有翔一個。

花音拚命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沒有回頭看大西,從這裏,從大西的這句話中逃跑。

月光照進房內,花音獨自在房中不停詢問自己的心。

「放下了……纔沒有……」

「但我好像猜錯了,對不起。」

花音沒辦法接受志保子的說法而左右搖頭,志保子低下頭道歉。

知花代替沉默不語的志保子開口說:

「那個啊,我不覺得因爲是朋友就得什麼都要說出口。絕對有不想說的事情,也有沒必要說出口的事。但是啊,就讓我們擔心妳嘛。因爲我們是朋友,看見妳悲傷、煩惱,我們也會很擔心。」

「……說得、也是。」

正如她們三人所說。擅自躲進自己的象牙塔中,讓身邊的人擔心,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花音左手緊緊包住右手拳頭,深呼吸一次之後抬起頭——爲了坦誠面對擔心自己的朋友們。

「那個啊,我有一個從小學喜歡到現在的人。」

花音吞吞吐吐地開始說起和翔之間的回憶,開心的事情、愉快的事情,以及……

「但他小學畢業時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搬家,雖然我們約好高中畢業時要再見面……」

「哇,超級浪漫的耶!對不對?」

沙織尋求認同地說道,志保子和知花也點點頭。花音放心的同時,心中也湧出「她們真的這麼想嗎?」的不安。

「我國中時啊,跟感情不錯的同學說過這件事。她就跟沙織一樣對我說『跟少女漫劃一樣好棒喔!』我也相信了,但是……」

一回想起當時的事情,現在仍讓花音痛苦得胸口一陣緊。

「那些人在背後嘲笑我,說我相信那種約定跟蠢蛋一樣,說翔絕對不會回來。我聽到那些話之後,覺得好丟臉。」

感覺只是單純相信和翔之間的約定的心情遭到踐踏,花音好悲傷。與之同時,即使對自己來說是很重要的約定也會變成別人嘲笑的對象,這也讓花音感到好丟臉。所以她在心中發誓絕對不再對別人提起這件事,這個約定只要存在於翔和自己的心中就好了。

「在那之後,我就沒辦法對別人說這件事了,變成隱瞞大家……對大家說謊的感覺,對不起。」

儘管如此,也不能成爲令朋友感到不快的理由。面對低頭道歉的花音,三人沉默不語。

「丟臉,是什麼意思?」

「雖然也有隔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時候,但基本上每個月都會收到。」

「別露出這種表情,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剛好忙着準備高中考試,就在我想着改天再去找她就好,然後就……」

「我非常能理解花音不希望自己重要的回憶繼續被破壞,不停守護至今的心情。但是啊,我們已經知道了,接下來能讓我們和妳一起珍惜那些重要的回憶嗎?」

知花緊咬下脣一陣沉默之後,又再度開口:

「……不問比較好嗎?」

「在下午三點三十三分,搭上坂急電車三號線進站電車的三號車廂,就能見到衷心想見的人,這就是『奇蹟電車』啦。」

「真好~我也想回家。」

「我聽學妹說過,只要搭上坂急電車的『奇蹟電車』就可以見到想見的人。但,那只是謠言吧?」

「這樣、啊……」

知花雖然點點頭,但感覺沒打算要說出口。

「我真實體認了,在想見面時就得要快點去見面纔行。」

「我也很生氣,對那些用帶有惡意的話傷害妳,讓妳沒辦法再和朋友們分享那些美好回憶的,根本不能稱作朋友的人。」

知花這麼說完後無力揚起嘴角,從她平常開朗活潑的模樣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有如此軟弱的表情。

不知不覺中,志保子和沙織也露出擔心發生什麼事情的表情來到知花座位旁。

「志保子……」

花音打馬虎地笑着說,志保子靜靜微笑。

沙織聽到知花這句話後回問,但沒有人知道答案,所以集體沉默。

「這個嘛,我記得應該是,只要搭上坂急電車三點三十三分進站的電車就能見到想見的人,之類的。」

「理由是指?」

「他沒有聯絡妳嗎?」

聽志保子說完後轉頭看沙織,沙織氣鼓雙頰露出不能接受的表情。

但是,花音無比在意剛纔聽到的謠言。可以見到想見之人的「奇蹟電車」,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不行,已經和翔約定好了,約好高中畢業後要見面,所以現在……

「這樣說起來,妳們知道坂急有一輛『奇蹟電車』嗎?」

「咦,啊……」

志保子用彷彿是自己想知道的口氣問還在爭吵的沙織兩人,但花音知道,這是志保子爲了她做出來的溫柔舉動。

「怎麼了嗎?」

知花似乎沒有聽到花音的聲音,呆呆眺望着遠方,桌上仍攤開着第一堂課用的數學課本。

知花歪着頭問,花音輕輕搖頭。

沙織瞬間露出燦爛笑容,志保子無奈地接着說。聽着兩人的對話,花音知道自己也自然露出微笑。

「這樣啊,我們知道了。」

「又、又沒有!只是朋友提過然後我記起來而已啦……!」

「信啊,但那也很厲害耶,持續六年沒間斷對吧?」

「要是有那種可以立刻見到想見的人的道具就好了。」

花音原以爲只是因爲約定好了,所以纔不見面,但當有人說出「或許有理由」之後,她的心中稍微嘈雜起來。

「還道具咧,又不是漫畫。」

「這樣啊……」

「很常有人說,貓咪消失就是……所以我和家人大家都覺得聖夜……啊,我家貓咪的名字叫聖夜……心中某處都覺得應該再也見不到聖夜,也作好覺悟了。但是……昨天提到『奇蹟電車』的事情,我不小心想了,如果搭上那輛電車,該不會能見到聖夜吧。」

打破寂靜的人是沙織,沙織帶着憤怒的語氣讓花音以爲自己話沒說好而引起誤會了,抬起頭急忙否定。

「啊……嗯,這個嘛……請妳們稍微聽我說點話吧。」

「……如果妳不想說我也不問,但我對妳們三人說出口之後心情變得很輕鬆,所以如果妳想說了,我隨時都聽妳說話。」

花音呵呵笑着說,知花彷彿想起什麼事情般開口:

三點三十三分,三號線進站的,奇蹟電車。

「然後,我昨天去了。去搭『奇蹟電車』。」

在長椅上坐下後把便當在腿上攤開,但知花沒有拿起筷子,而是一字一句開始說話:

「剛剛講到的電車,我想妳是不是很在意。」

果然想要見翔一面,想要見面說說話,想知道他是否健康。

面對沙織的調侃,知花紅着一張臉搖頭。花音和志保子一起在旁邊笑看着這一幕邊思考。

花音沒辦法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淚水滑過臉頰,但花音的嘴角自然綻放笑容。

「或許有什麼理由呢。」

再也沒辦法見到重要的人,光想像就讓花音痛苦得心胸幾乎撕裂。花音緊閉上雙眼,志保子溫柔說:

「我也知道妳不是這個意思!」

「妳超級清楚的耶。」

「怎麼可能有那麼方便的電車啦,這才真的又不是漫畫咧。好意外知花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耶。」

「然後呢……?」

「是這樣說沒有錯啦,但我聽說其他學校真的有人見到想見的人了。」

「什麼……?」

「知花?妳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嗎?」

「妳很在意嗎?」

兩人的立場和平常反過來,志保子看見被沙織嘲笑的知花生起氣來也笑了。

「志保子也是?妳有想見的人嗎?」

「就是說,要是有那種道具就好了。」

「我已經過世的奶奶,我最後對她說了要再去找她,但還沒有實現她就先過世了。」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所以知花現在表情纔會這麼痛苦。

「沒有,我只是來跟妳說一聲,我不上下午的課要回家了……妳纔是,怎麼了嗎?」

什麼奇蹟電車,很可能根本不會有這種騙小孩的事情。但如果真的能見到,就連奇蹟也想要依賴。而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只花音一個人。

志保子拍拍沙織的背安撫她激動的情緒,接着轉頭對花音溫柔說道:

知花終於發現花音蹲在她桌子前面正探看着她的臉,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我也想要知道,如果真有這輛電車……欸,『奇蹟電車』是怎樣的電車啊?」

「我一個月會收到一封信。」

「我不上下午的課,要回家了。」

「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我們家的貓大概一個月前失蹤了。」

「我覺得對在意的事情直說在意就好了,而且我也有點好奇『奇蹟電車』。」

「啊,沒……不是這樣啦……」

「也不用等到高中畢業,來見妳不就好了嗎。」

「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覺得告訴妳們三人這件事很丟臉。」

知花邊說「這樣說是不是太耍帥了啊?」邊靦腆笑,而隨着知花的笑容牽動,沙織和志保子也笑了。

從知花的口氣聽起來,她似乎也還很混亂。

「真假……」

「沙織啊,是對妳說自己重要的回憶『丟臉』而生氣的。」

志保子點點頭,沙織鼓起臉頰來,花音向兩人揮揮手之後往坐教室門口旁邊的知花身邊走去。

在教室說話會引人注意,花音拿着從合作社買來的麪包,知花她們拿着便當,一起朝中庭走去。除了花音她們之外,沒有其他人在北風肆虐的中庭喫午餐。

「花音……?怎麼了嗎?」

喫完便當後,沙織邊收拾桌子邊說:

「還好嗎?」

忍不住好奇問出口了,志保子對花音露出稍顯落寞的表情之後說:

「……嗯。」

「花音……嗯,謝謝妳。」

志保子溫柔體貼花音的話,讓花音眼頭髮熱。

看見花音沉默不語,志保子問她。

「我纔不想被沙織這樣說!」

隔天,一大早就到校的花音,要跟上完第四堂課之後還繼續留在學校裏的志保子等人說要回家而離開座位。

或許自己一直希望能說給她們三人聽吧,和翔共度的開心時光,被以爲是朋友的人傷害而感到痛苦的過往等全部。

這樣說起來,花音想起先前曾經有一次將近三個月沒收到信。在花音擔心起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時,信件又若無其事地每個月寄達,所以花音還想着肯定是因爲太忙才忘掉了。

緊握自己手臂說話的志保子看起來好痛苦,花音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纔好。就在花音沉默不語時,「所以啊,」志保子又繼續說:

「咦?」

花音對突然出現的神祕字詞不解歪頭,志保子也作出相同反應,只有沙織大聲說:「我知道!」

沙織邊回想邊說,「不對、不對。」知花接着否定。

沙織打斷花音的話,用更大的音量說話。如果沙織明白花音不是那個意思,那沙織現在爲什麼要對她生氣?花音不太明白。

「但話說回來啊。」

只要搭上這班電車,就能見到翔——或許能成真。

「呃,是有一點。」

因爲即將迎接第二階段考試,幾乎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上學。雖然會爲了補習到學校去,但非考試必要科目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上。

「知花,我今天差不多要回家了……知花?」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顯而易見志保子和沙織也有相同的想法。但是……

「真的在。」

「什麼?」

「聖夜啊,就乖乖坐在電車裏。我還以爲我看錯了,但牠戴着項圈,睡意濃厚的『喵~』叫聲也跟平常一樣。」

「那是……」

聖夜恰巧走失,然後恰巧搭上坂急電車還和飼主重逢。

要發生這種事情的機率也太低了,花音完全無法想像,但除此之外沒辦法說明這狀況。

大概感受到花音等人這樣的想法吧,知花靜靜搖頭。

「那真的是『奇蹟電車』,它讓我最後再見聖夜一面。」

「妳爲什麼這麼想?」

知花這句話過於斷定,花音忍不住開口問,知花則閉上眼,彷彿回想當時的情境般繼續說:

「……我原本想要帶牠回家,把電車裏的聖夜帶回家。我想在車門關上之前把聖夜帶回身邊,但是,聖夜就在我下電車的瞬間,從我懷中往下一跳……留在關上的車門另一邊。我喊了好幾次『你回來啊』,但聖夜彷彿在表示外面的世界已經不是牠生存的世界了,只是靜靜從電車裏看着我。」

很想相信知花所說的話,但是……

「但是,那很可能只是湊巧,只是聖夜從知花手上逃跑了,之類的。」

大概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不對,大概因爲有想相信的心情,所以沙織說出疑問。知花對着沙織落寞微笑道:

「……我回到家時,看到牠了,看到聖夜了。我媽發現牠時,牠全身冰冷躺在我們家屋檐下。我們不管找幾次都沒有找到,但我媽昨天又去找了一次就看見了……牠已經不會動了,但因爲我要牠回來,所以……牠一定是爲了我回來的,沒錯……」

知花的淚水撲簌直流,看見她這樣,花音三人也無法再多說什麼,只能靜靜陪伴不停流淚的知花。

結果,大家一起缺席第五堂課,她們到了第六堂課才進教室。

花音比預定時間晚一小時才離開學校。

從花音就讀的槻之森高中到高槻市站大約步行十分鐘左右距離,因爲花音住在市內,平常不搭電車通勤,除了偶爾要去京都或梅田以外,頂多只有和朋友約見面時會來到車站。

「是這樣嗎?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花音朝敞開的電車門內探看着,但裏面和月臺一樣佈滿濃霧看不清楚狀況。

即使並肩而坐,肩膀的高度也完全不同。以前兩人的身高還差不多耶,真實感受到歲月的流逝。

車廂內的霧氣比從外面看還更加濃厚,甚至無法確認是否有其他乘客。電車開動,車體搖晃。當花音想找空位而環視周遭時,是高中制服嗎?她看見一個穿着學生服抓住吊環的男生。

花音大喊後,那個人——翔——轉過頭來。

「咦……」

「……那個啊。」

兩人閒話家常了一陣子,雖然翔不太想提及過往的事情,但很開心地聽花音說自己最近的生活。其實花音也很想要聽聽翔的近況,但他說親人發生不幸也讓花音問不出口。

因爲花音不夠體貼,逼翔不得不說出應該不想要提及的事情了。花音感到好抱歉,忍不住低下頭,但翔溫柔說了一句「不要緊的。」

「翔呢?你念哪間高中呢?話說回來,你現在住哪個縣市啊?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你搬到哪裏去了吧?」

「爲什麼?」

花音擠出口的聲音被電車搖晃的聲音遮掩,翔沒有聽到,花音拚命擠出所有聲音。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花音雖然這樣想着也呆站在原地,一輛紅褐色的電車已經抵達她面前。三點三十三分,三號線進站的電車,眼前的電車門旁顯示的車廂號碼是「三」,這和沙織和知花所說的「奇蹟電車」完全吻合。

翔這句話讓花音忍不住孩子氣地嘟起嘴來,翔對着這樣的花音用「因爲有很多原因啦」含糊帶過,是不是不能問「很多原因」是什麼原因呢?是不是該等翔主動自己說呢?

花音笑着想聊以前的回憶,但翔一句「別說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打斷花音。

「什麼,真的假的?那你還記得足球卡在樹上那時的事嗎?」

「我念槻之森。」

「翔?」

「搬家之後的事?」

「我已經不會再回高槻了。」

「花音……?」

花音一瞬間無法理解翔這問題的意思,啞口無言,但大概把花音的反應解讀成肯定,翔輕笑。

走進去沒問題嗎?腦袋中閃過一絲不安。話說到底,搭上連資訊顯示板上也沒有資訊的電車真的沒問題嗎?

偷看坐在身邊的翔,翔沉默不語低着頭看着他交握的指尖。

花音不知道翔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但是……

「欸,我也可以問妳問題嗎?」

「啊……我現在回到大坂來了。」

翔喊出花音的名字。

露出驚訝表情的翔,看見花音後不停眨眼。

「什麼……」

六年前仍然帶着童稚的聲音,現在歷經變聲,已經成爲男人的低沉聲音了。

「翔!」

站着說話也不好,他們移動到橫排座位上,雖然也有雙人座空着,但暌違六年不見要坐得那麼近說話,花音還是沒有這個勇氣。

「比起這個,說說我搬家之後的事情吧。」

「對,說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給我聽吧。」

花音原本預定直接回家的,但聽完知花的話之後,她的腳自然而然朝高槻市站的方向前進。

花音慌慌張張地轉換話題,和翔分享前陣子學校裏發生的趣事。翔應和着「這樣啊」的表情變得柔軟讓花音鬆了一口氣,她不是故意想讓翔露出那種表情的。但是,即使如此,陣陣刺痛感仍然殘存在她心胸深處。

花音不曾想像過對喜歡的人表明心意竟會讓人如此緊張,小時候輕而易舉能說出口的「喜歡」兩字,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沉重且特別。

「升學學校耶,真厲害。」

就在花音煩惱該怎麼辦時,翔突然笑出聲。

「我好想要見你。」

「好、好久不見了。」

「這、這樣啊,你剛剛說你現在回來大坂了,所以不是高槻囉?啊,你現在該不會正好要回家吧?」

「那個啊,花音。」

「什麼?真的假的?那你可以早點聯絡我啊。」

「在想見面時就得要快點去見面纔行。」

「……咦?」

花音慌慌張張對着露出不可思議表情的翔揮揮手含糊帶過。說出「奇蹟電車」,他或許也不會相信。

總之買了到大坂梅田的車票之後走進閘門內。

「當然可以,你儘管問!」

放任身體隨電車搖擺,心中不禁出現「如果能永遠這樣就好了」的想法。但是不知道電車何時抵達下一個車站,翔很可能會在下一個車站下車。好不容易見到面了,花音不想要什麼也沒告訴他。

「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問了會讓你難過的事。」

「啊,沒有,什麼也沒說。」

慢慢抬起頭,發現不只腳邊,連身邊也開始出現濃霧,剛纔還清晰可見的京都方向月臺已經看不見,還取而代之響起通知電車進站的警示音樂。難不成……

花音連珠炮似地對着一語不發的翔說不停,彷彿想要掩飾自己的緊張,彷彿害怕沉默降臨。

「……!」

「翔……」

看見花音慌慌張張用雙手捂住臉,翔又再次輕柔微笑。

「開玩笑的啦,對不起喔,我說了奇怪的話!啊,對了!這樣說起來啊,前陣子在學校裏啊……」

花音轉過身體面對翔,目不斜視地直視着他的臉,作好覺悟說出:

對啊,就算不做這種事情,只要畢業後就能見到翔。肯定能見到。但是……

「我沒想到真的能見到……」

「咦?啊,對不起。」

自己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明明該利用這個時間準備大考纔對,明明只要等到畢業典禮就可以見面了,卻相信「奇蹟電車」這種謠言……

「有人對妳告白啊。」

「妳高中念哪?」

那個瞬間,花音以爲自己要窒息了。那個身影比記憶中抽高許多,已經沒有孩提時代的圓潤,取而代之有種瘦骨嶙峋的感覺。但他的側臉還留着當時的面容,一眼就知道他是翔。

「是喔~真好~你比我還高二十公分耶。」

通知電車到站的廣播聲終於在車內響起。這是前往大坂梅田方向的月臺進站的電車,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接下來似乎要抵達十三站。

「這……我不知道耶,最後一次量的時候是一百七十……七?之類的,大概那附近吧。」

「因爲……因爲我喜歡你,所以……」

通知電車即將發車的鈴聲在月臺上響起,花音作好覺悟,衝進即將關上的車門內。

想要買票進站,但花音不知道到底該搭前往哪裏的電車,也不知道要去哪裏。而且話說回來,三號線進站的應該是往大坂梅田和天下茶屋方向的電車,但是資訊顯示板上並沒有三點三十三分發車的電車資訊。

「果然還是放棄吧。」

心跳聲好吵,花音忍不住閉上眼。

「什麼……?」

突然發現自己的腳邊出現霧氣,天氣預報沒說會下雪或下雨,是開始起霧了嗎?

翔說完後,花音抬起頭。因爲一直是花音單方面不停說話,所以翔開口問問題讓花音好開心。

翔打算要去哪裏呢?花音偷偷看了身邊的翔,正好和他對上眼。

「是、是有,但我拒絕了。」

對不知道翔搬去哪裏也不知道聯絡方法的花音來說,現在這個瞬間想見翔的手段只有這輛電車了。

「……嗯。」

「小學那時,我們兩個都很嬌小,所以我完全沒想像過只有翔可以長這麼高大。」

「問爲什麼……」

翔現在有什麼表情呢?他心裏想着什麼呢?花音害怕確認又無論如何都想要看,所以戒慎恐懼地睜開緊閉的眼睛。坐在身邊的翔……表情痛苦地只是看着前方。

雖然知花說她搭上電車,但她也說了她在電車發車之前先走下月臺了。如果搭上電車,車門關閉後很可能再也沒有辦法回來。若是那樣,她也見不到翔了。

「你看嘛,你畢業典禮之後馬上搬家,然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面了耶。我在那之後超級後悔的,果然得要強硬問出你搬去哪裏纔對的。」

用自己的右手緊緊握住左手手臂,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撲通撲通劇烈跳動。

花音一瞬間無法理解翔這句話的意思,即使如此,花音仍然強撐出「如果是家庭因素也無可奈何啊」的掩飾笑容點點頭。

「咦,啊啊,嗯,就是說啊。」

「翔!」

和想聊兩人過往回憶的花音相反,翔反而想聽花音的近況。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但花音也順着翔的提問說話。

花音這句話讓翔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接着輕輕點頭。

「妳說什麼?」

聽到翔誇獎,湧上害臊不自在的感覺。

似乎正好有輛特急電車剛離開前往大坂梅田方向的月臺,月臺上人潮稀疏。原本停靠的大坂梅田方向的準急電車也離站後,只剩下花音孤單留在月臺上。對向前往京都方向的月臺人潮衆多,非常熱鬧,花音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搞錯月臺一樣,害臊地低下頭。

腦海響起志保子的聲音。志保子告訴她,如果不在想見面的時候去見面,就會後悔。

「妳都寫在臉上了。」

「翔,你長高了耶。我就沒什麼長高,真好耶~你現在幾公分?」

「我有親人發生不幸,所以纔會回到這邊來,手忙腳亂的沒辦法聯絡妳,對不起喔。」

「花音沒有被誰告白嗎?」

「不,不是這樣……」

翔吞吞吐吐的反應讓花音不好的預感逐漸擴大,花音拚命忍住不讓聲音發抖地問翔:

「我們的約定呢?」

只是不回高槻而已,但會來見花音,花音想要這麼相信。但是,翔的回應對現在的花音來說非常殘酷。

「……妳指什麼?」

「咦……?」

「我們有作什麼約定嗎?我都忘記了。」

「怎麼可以……!」

「其實我原本已經不打算再見妳了,也不會再寄信了。」

花音完全不懂翔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話。

「所以妳把約定,把我的事情全部忘記,妳就和對妳告白的人交往吧。」

「翔……!」

淚水奪眶而出,近在身邊的翔身影隨之模糊。現在翔是怎樣的表情?距離明明近得只要伸出手就能碰觸,卻不知道翔在想些什麼。

電車爲了要進站而緩下車速,通知到站的廣播聲最後響起,車門敞了開來。

「咦,等等。」

翔抓住花音的手臂,強迫她站起身。接着,輕推花音的後背,把花音從車廂內推到月臺上。

「我們已經不會再見面了,妳要保重。」

「翔!等等!」

「再見,妳要幸福喔。」

翔纔剛說完,車門便發出聲音關上。被獨留在月臺上的花音,慌慌張張追着緩慢離站的電車跑。但是,電車沒有停下來,花音也不可能追上,她只能站在月臺盡頭目送電車離開。

「妳、在哭嗎?」

「……妳在氣我瞞着妳?」

那時感受到的不對勁的真面目就是這個。

大西看起來因爲太過震驚而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花音則故意用開朗的聲調說話。但是……

幾分鐘後,看見大西從開進十三站的電車下車的身影時,花音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她對自己這心情感到不知所措。

「……」

「發生、什麼事了?」

「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花音?妳現在在哪?花音?」

花音對發出驚訝呼聲的大西說了「奇蹟電車」的事情。

「大西同學?」

這樣說起來,大西那時也說了「妳現在也真的還喜歡那個妳喜歡的人嗎?」「對方現在也喜歡妳嗎?」彷彿早已明白花音再也不可能見到翔了一般。

大西沒等花音回答,馬上掛斷電話,花音一瞬間無法理解大西到底說了什麼。

「呃,我也覺得自己很變態,但我覺得妳一臉苦惱,我一想到要是因爲我說過的話把妳逼入絕境,不小心就追上來了。」

「如果妳覺得我騙妳也是無可奈何……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啊。」

「這點……我做不到。」

「什麼?」

花音朝大西問出湧上心頭的疑問:

仰賴模糊不清的記憶反芻大西的話,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雖然心裏想着不可能……

「那個啊,我看見妳慌慌張張離開學校,我擔心妳所以跟在妳後面。」

溫柔又溫暖,大西的每一句話都充滿對花音的心意,這讓花音感到痛苦,爲什麼他要這麼說。

但大西語無倫次喃喃自語說出口的話,對花音來說更加難以置信。

「……啊……」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

大西沒有轉頭看花音,只是點點頭,接着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起話來。

大西口氣急躁地說道,不難理解他無法置信,願意相信這樣荒誕無稽事情的人才真的腦袋有問題。

從手機另一頭傳來的,是大西擔憂的聲音。不知爲何,這聲音讓花音安心下來,淚水又流得更急了。

原本已經停止的淚水,又再次流出來。

「大西同學,你爲什麼……」

「說癌症應該比較好理解吧。」

「有不能讓我見他的理由嗎?」

大西的沉默以對,不管看在誰眼中都只會解釋成肯定。

「妳可別說沒什麼事,紅腫着一雙眼說這種話也沒有任何說服力啊。」

「還問爲什麼……我不是說了我馬上過來嗎?」

「然後看見妳朝坂急的車站走去,我慌慌張張追上去,但妳已經不在月臺上了。我無論如何都很擔心,想着搭特急追可能還來得及,就跳上剛好進站的車了。也想說如果沒事只要回家就好了,但因爲妳在電話的另一頭哭……」

大西衷心感到抱歉地說完後,又繼續說下去:

大西又一次「對不起」道歉後低下頭。他或許有點做過頭了,但這全是因爲擔心花音纔有的行動。

有種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事情,從腳邊崩毀的感覺。

「花音……」

「翔……爲什麼……」

再怎麼說,纔剛說完就來到十三站也太快了。大西對着抱持疑問的花音說「總之先坐下吧。」把她拉起來,讓她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

不知道大西在想什麼,他會對花音說溫柔的話也會擔心花音,此時卻說出這種壞心眼的話。他是在耍弄花音嗎?是捉弄她、玩弄她嗎?

只是努力稍微揚起嘴角給他看,大西就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接着目不轉睛直視着花音。

「沒有辦法是什麼事情沒辦法……?」

「翔他……是我媽媽那邊的表兄弟。」

花音至今從來不曾在大西面前提過翔的名字,但大西爲什麼有辦法說出翔的名字呢?

「我聽說翔是對妳說他因爲父母工作的關係要轉學,對吧?」

「啊……!」

「難不成……大西同學,你、認識翔……?」

他說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要轉學,如果這是謊言,那翔到底爲什麼要從花音面前消失呢?

大西欲言又止地閉上嘴,反覆幾次這不自然的舉止後,才終於放棄掙扎地開口: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小六寒假時,他因爲受傷去醫院檢查,結果發現他身體裏有惡性腫瘤。」

「怎麼會這樣……!騙人!」

「我就不行嗎?」

「假的……?」

花音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當她煩惱着該不該說時,大西露出有點落寞的表情。

腦袋呆滯地拿出手機,好像在拿手機時按到通話鍵,手機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沒有生氣,但是……」

「讓我見翔,你是表兄弟一定能做到吧?」

「我不能成爲在妳痛苦時支持妳的力量嗎?」

「我見到……之前提過的,喜歡的人了。」

「花音……」

「我沒想到真的會見到他,所以嚇了一大跳。」

「十三站的、月臺……」

「讓我見他。」

「大、西……同學,爲什麼……」

花音站在月臺盡頭不停哭泣,雖然知道車站員站在稍遠處擔心地看着她,但她無法動彈。

但是,不管怎麼思考都找不出答案。唯一明白一件事,她被翔討厭,翔再也不想要見到她了。

「妳竟然見到翔了,怎麼可能……不可能會見到他。」

「花音!還好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對,說因爲他父親工作的關係。」

花音哭得抽抽答答,大西溫柔地不停撫摸她的背,但大西這份溫柔又惹得花音哭得更兇。

「你知情還對我告白?你在耍我嗎?」

面對花音的請求,大西很是痛苦地說完後靜靜搖頭。

不知道翔道別的理由,花音說了什麼惹他討厭的話了嗎?做了什麼讓翔不想再見到她的事情了嗎?花音沒辦法擦拭溢流不止的淚水,至少希望能明白理由而拚命回想自己的行動。

「沒事的,乖,妳現在在哪?」

「爲什麼?爲什麼不讓我見他?」

「惡性腫瘤……該不會是……」

到底站在這邊哭多久了呢?口袋裏傳來手機的震動聲。

「我沒有!……我的確是因爲聽翔說了才知道妳的,但是,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喜歡上妳,對妳告白的。這沒有虛假!」

「……那個,其實是假的。」

面對花音的提問,大西再度沉默。可能有什麼理由,但是現在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比起這點,花音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現在、馬上過去……?」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知道我喜歡的人是翔?」

「什麼……?」

「什麼?」

但看見大西在眼前緊緊握住自己的手的模樣,也看不出他在耍弄自己,只覺得他看起來痛苦得不得了。

「大、西……我……」

「……唔……!」

「你在說什麼……」

和驚訝的花音相反,大西露出有點尷尬、有點愧疚的表情。難不成……

「不會,謝謝你這麼擔心我。」

「但是,就算這樣……」

「難以置信對吧,我一開始也……」

「花音?」

「啊……」

「爲什麼?」

「……嗚……爲、爲什麼……」

「我知道了,我現在馬上過去,妳別動。」

大概發現自己失言,大西臉色一變。花音目不轉睛注視想要閃開視線的大西,大概察覺無法逃跑而放棄抵抗了吧,他緩緩開口:

「爲什麼不是翔,而是你對我這麼溫柔……」

「表兄弟……怎麼會有這麼恰巧的事……」

從他的表情、他的態度,不覺得他在說謊。但即使如此,對現在的花音來說,沒有任何從容可以直率地相信他。

花音無法相信,怎樣都不想要相信,所以否定大西說出口的話。面對大聲叫喊的花音,大西很悲傷地低垂雙眼。

「我和家人也希望這是騙人的,但是,他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還糟,醫生要他儘早住院,但他無論如何都堅持要在他就讀的小學畢業。結果,他在小學畢業的隔天開始住院。因爲醫院在我家附近,所以我三不五時會去看他,然後他就對我說出奇怪的話。他說『我也想要去上學』,所以我就問了『爲什麼?』然後那傢伙很害臊地邊笑邊說『因爲有我喜歡的人』。」

「該不會是……」

「沒錯,花音,就是妳。」

或許只是自己的單戀,對翔來說,和自己的約定或許根本不算一回事,花音原本打算這麼說服自己。但是,翔也和花音有相同心情,和花音同樣想要見面,光知道這件事就讓花音的心中充滿感動。

「所以當我知道我們念同一間學校時,我真的只有『這個女生就是翔喜歡的人啊』的想法而已。那時我也沒想過我竟然會喜歡上妳……因爲翔會很開心,所以我只要看見妳,就會對翔說『她今天做了這些事情喔』,原本真的只有這樣而已,但是……」

彷彿要吐露苦澀的心情,大西又繼續說:

「他的病情加重,身體也越來越虛弱,然後他說了:『花音是很棒的女生,玲音只要跟她說過話肯定也會喜歡上她。』彷彿看穿我心中開始萌芽的心情,還說『如果是像你這樣的人,我就可以放心把花音交給你了耶』。」

「怎麼這樣……」

感覺翔的這句話,包含着希望自己過世之後花音仍然能常保笑容,希望花音可以安心的心思。

「不可能,你在騙我!因爲,信!對啊,我一直有收到信!是翔的話,是翔的字,一直寄給我……!」

「……那些是翔拜託我,一直都是我替他寄的信。從他沒辦法握筆之後,一直由我代替他寫……」

大西這句話讓花音當場崩潰,花音看見大西的字時確實想過他的字和翔一樣工整漂亮。但她根本沒想過,翔的信竟然是大西代寫的。

一直以來相信的事情,全部崩壞了。

「花音!」

「討厭,不要碰我!」

花音忍不住揮開大西伸出來的手,她已經不知道可以相信什麼了。

「那些全部都是假的嗎……?我以爲翔每個月都會寄信給我,但那全部都是你……」

「那不是假的,那真實無僞全都是翔爲了妳寫的信。」

「什麼意思……?」

「……我要再去見翔一次。」

「花音!」

「該不會是……」

「我纔要謝謝你,無論過去還是未來,你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人。」

最後,翔平靜地說:

感覺空無一人的空蕩車廂呈現出翔的心情,讓花音心痛,彷彿翔對花音的心思已經變得空蕩了……

說出能全部瞭解翔的心情肯定太自大,但即使如此,光想像就讓花音止不住落淚。感覺描繪出的未來在一瞬間全部被塗黑,心因爲這份悲傷與空虛而崩壞。

隔天,花音上完第五堂課之後離開教室,大西也在她身邊。

「啊……」

大概明白花音想說什麼,電車中充斥沉默,只能聽見電車節奏平穩在軌道上奔馳的聲音。

「可惡,人在哪?花音!就算看不見,我也在妳身邊!如果妳哭了,我也會陪着妳到停止哭泣爲止!所以妳就放心去對他說出自己的心情吧!」

「如果是你代替翔把信丟進郵筒的,那爲什麼現在也還會收到信?因爲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翔他,現在已經……」

已經不行了。

「我最喜歡你了。」

不管怎樣都沒有辦法說到最後,自己心中想要相信的心情還很沉重,但是,大西靜靜地對這樣的花音開口說:

花音的左手稍微加重力道,不是隻有大西握着她,花音也回握,彷彿要回應給她勇氣的溫暖。

「……我也陪妳一起去?」

他今天也在車上嗎?只要真心渴望相見就能相會的電車,但是,這真的只是單方面的盼望嗎?應該也有一方想要見面,但另一方不想見面的狀況吧?既然如此,「奇蹟電車」或許只有在雙方擁有相同心意之時纔會現身吧。

花音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就這樣分離。

「太自私了。」

「什麼事情奇怪?」

「這是替妳加油的魔法。」

「我可以嗎?」

不管翔多愛花音,花音多愛翔,都已經無法再次見到翔,已經沒辦法共度時光。只有在這奇蹟電車當中,可以和翔說話,和他在一起。

就跟昨天相同踏入充滿霧氣的車廂當中,車門在背後關上,電車靜靜開動。環視四周也看不見其他乘客身影,當然也看不到翔。

「我一直好想要見你。」

「我沒有遺忘,那個約定對我來說,是支持我努力接受治療的力量。想再見花音,想要見面說話,我這次一定要表白自己的心意。我只靠着這個想法撐過了痛苦的治療。花音,妳是我的希望。」

「花音?」

大西這麼說完後揚起嘴角扯開笑容,但他的眼神太過痛苦,當花音發現時已經開口說出:

「翔……」

「……!」

這或許全部是翔的溫柔,但花音就算收到這份溫柔也毫不開心。不管多痛苦、多難過她都想和翔坦誠面對,即使悲傷也想要接納翔的死亡。

「這是我和翔之間的事情。」

花音靜靜地對擔憂的大西搖搖頭。

「這樣……啊,說得也是……」

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了大西的聲音,搞不清楚聲音方向,但大西確實在這裏。

轉過頭,看見翔面帶溫柔微笑的身影。有好多想說的話,好多想告訴他的事情。但是……

大西痛苦地注視仰頭看他的花音,胡亂撩起自己的瀏海後,接着吐露真相。

「我也一直好想見妳,好想見妳好想見妳,想見得我無法忍受。」

可以感受到翔心中已經下定了強烈覺悟,而接下來輪到花音得作好覺悟了。

「……可以請你陪我到電車前嗎?其實,我有點不安。」

翔喃喃道。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對於他吐露後悔的音調,花音好想告訴他「沒有關係」而靜靜搖頭。花音感覺到背後傳來鬆了一口氣的嘆息聲。

「我也是,無論過去還是未來,我都最喜歡妳了。只有花音是我最喜歡的人。」

「……翔!」

花音的手被柔柔包裹着,想要甩開隨時都能甩開。但是從相系的手的溫暖中,可以感受到大西的溫柔。

「昨天對不起。」

身後傳來某人的聲音,即使不轉頭也知道,這是花音日夜盼望,最重要的人的聲音。

大西靜靜地低頭。

「我明天要再搭一次『奇蹟電車』,在那裏見翔,我有話要對他說。」

接下來只剩自己了,得自己一個人努力纔行……

「怎麼這樣……」

「……別轉頭。」

「咦……」

花音原以爲作好覺悟了,但一看見翔的笑容出現在眼前,又讓她的決心動搖。好想就這樣留在這裏,好想永遠和翔在一起,想和他一起共度更多、更多的時光。

心臟無比嘈雜地跳動着,只要見到面,絕對會被迫知道她和翔的時光即將步向尾聲。即使如此還是想見他,無論如何都想見面告訴他。

「等等,但是很奇怪。」

翔對花音如此情深意重,沒有忘記約定也沒有忘記花音,這讓花音好高興,同時也無以言喻地痛苦。

「什麼魔法啦……」

「你……」

搭上高槻市站的手扶梯,購買車票。前往的車站和昨天一樣選大坂梅田。時鐘上的指針指着三點三十分,爲了掩飾不安的心情,在牽着的手上加重力道。大概明白花音的心情,大西也用力回握。溫暖透過手心傳遞過來,明明只是這點小事,卻讓花音感到無比可靠。

「什麼?」

看不見應該在自己身邊的大西身影,原本相牽的雙手也在不知何時放開了。

月臺上,以及車廂內都響起通知即將發車的樂聲。

「不可以,花音要走下這輛電車,好好活着自己的人生。」

「……我聽大西同學說了,知道你生病了。」

大西低垂着眼很懷念地說道,但與這樣的大西相對比,花音深受打擊與驚訝而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要是能永遠待在這裏就好了,好想要永遠和翔在一起。

三號線月臺,通知電車進站的樂聲響起,紅褐色的車體接着在眼前現身。時間爲三點三十三分,「三」號車廂,這無庸置疑是「奇蹟電車」。

「因爲全部這樣自己承擔,翔或許很滿足了吧。但是,你被託付了那麼多的心思,那你的心情呢?我毫不知情,被他排除在外然後他還自顧自死掉了,那我的心情又該怎麼辦?」

「我一直想,爲什麼只有我得承受這種事情。我想要和花音一起上國中,然後在升上高中之前對妳告白之類的。還想着第一次約會要去哪,聖誕節送什麼給妳會讓妳開心。感覺原以爲理所當然會迎接的未來被全部奪走,我好痛苦。」

拚命忍住的淚水,一滴接着一滴奪眶而出。抬頭看天花板閉上眼,和翔的許多回憶閃過眼前,好想、好想再多待一會兒。但是……

他們就這樣朝高槻市站前進,沒有交談,但是,因爲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感覺朝車站走去的腳步比剛纔稍微輕鬆了一點。

「我原本以爲我再也無法和妳見面了,但我們這般見了兩次面,我已經得到太過分的奇蹟了。」

但是這種事情。

「他拜託我的,拜託我幫他寄信。他一開始還可以自己走到醫院內的郵筒寄信,但之後也變得困難……他說他覺得很害羞,所以不敢拜託父母。」

「對不起。」

「翔……」

「……!」

——與之同時,花音發現有一點很奇怪。

「我在畢業典禮那天對妳說了對吧?高三畢業典禮之後,約在城跡公園見面……那時候,醫生說我五年存活率大約百分之三,所以我想要超越難關,用健康的身體和妳見面。如果爲了要見妳,我也能忍受痛苦的治療,所以我才和妳那樣約定。」

車廂內響起即將抵達十三站的廣播聲。

這個誘惑湧上心頭,彷彿看穿花音的心思,翔說了:

如同大西裝作翔寄信給花音一樣,翔在「奇蹟電車」裏說過的話,或許也是他的溫柔,希望花音可以討厭他、忘記他,然後往前邁進。

「我也最喜歡妳了。」

穿過閘門,朝三號線的月臺前進。準急已經發車,月臺上沒有其他人影。接着,月臺和昨天一樣開始出現霧氣。

「但是!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能和你……!」

花音握緊拳頭後抬起頭。

「翔過世後,我也以爲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但是,我一想到如果妳沒收到翔的信或許會很傷心……」

「只有抵達車站前的這段時間而已,只要這樣做,妳就不會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吧。一個人會害怕、不安到想要逃跑的事情,只要兩個人一起面對肯定沒問題……但是,如果妳無論如何都不喜歡,妳可以甩開。」

左手有碰到東西的感覺,花音忍不住轉過頭去看,大西的右手包裹住她的左手。

這麼說來,花音回想起小六的第三學期,翔接連感染流感和諾羅病毒而常常請假的事情。現在真想要大聲斥責悠哉地想着「又請假了喔~」的自己。

「到電車前。」

「可是翔已經……」

用自己的右手,緊緊包握住剛纔還牽着的左手。沒錯,自己不孤單,她有在背後鼓舞她的朋友,也有像這樣擔心她的人。

大西語氣溫柔地對花音說:

花音沉默地對大西這句話點點頭,大西泫然欲泣地對着花音微笑。

如果假設成立,肯定再也無法見到翔了,因爲翔已經不打算再見花音了呀。

「他病況加重,已經沒辦法坐起身之後拜託我幫他寫信,所以我才代替他寫。他說他連握住鉛筆也很困難,這種狀況寫字也只會讓妳擔心而已。但他到最後都是自己想內容的,我只要稍微雞婆說幾句,他就會超生氣說『你別插嘴』。」

「爲什麼」或是「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情」等許多話語哽在喉頭,但結果沒有一句話能說出口。看見在她面前不停低頭道歉,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的大西,就知道他不是抱着好玩心態這麼做的。不僅如此,也知道全部都是爲了花音所做,花音沒有辦法責備這樣的大西。

「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啊啊,比起這個,我說謊從妳面前消失,真的很對不起。」

「……!」

「是玲音啊,那小子說了啊。算了,這也沒有辦法。對,我小六寒假受傷去醫院檢查,然後醫院的醫生們慌張起來。我還是小孩子,只想着『真想要快點回家』,結果被醫生說『要請你直接住院』。結果我的寒假就這樣沒了,在升國中時轉到有醫院學校的大醫院去,然後也說我的學籍要放在醫院學校裏,真的搞不懂什麼意思耶。」

「那……」

只要就這樣站着不動,只要可以永遠留在這裏……

「……不可以。」

彷彿看穿花音的想法,翔靜靜地搖頭,接着把花音的身體往右轉,輕輕推她的肩膀。

「啊……」

腳步踉蹌的花音,被翔推出車廂下到月臺。

「等等……」

花音慌慌張張想重回車廂時,電車門在她面前發出聲音關上,彷彿要將花音和翔分隔兩地。

「翔……!」

花音拍打車門玻璃,翔從電車中把手心貼上玻璃。花音把自己的右手貼上玻璃,想和翔的手心交疊。

「最•喜•歡•妳•了。」

遭玻璃阻隔,翔的聲音沒能傳進花音耳中。但是從他嘴脣的動作表達出的這句話,花音不停、不停點頭。

最後,電車緩慢開動,把花音留在月臺上。

「翔……!翔!」

花音拚命追上去,但她沒辦法追上電車。

「啊……!」

衝勢過猛腳步不穩的花音,飛撲跌倒在月臺上。掌心磨破滲血,膝蓋也擦傷了。但是真正感到疼痛的是……

「花音!」

從哪裏傳來大喊花音名字的聲音。

「花音!妳沒事吧?」

「大、大……西、同……」

「……嗯。」

如果將來迎接那天到來,到時在花音身邊的人會是……

和大西一起並肩走在月臺上。現在還沒有辦法忘記翔,也很難往前邁進,只要回想起來就忍不住流淚,心中全被翔佔據。

大西沒有深問,花音也沒有多說,因爲她想要把重要的回憶全部深藏在心中。

「嗯,見到了。」

懷抱着淡淡的預感,花音踏進回家的電車車廂內。雖然心中還有許多心思,但比起昨天踏出的那一步,感覺今天的這一步更加開朗地向前積極邁進。

「……見到了嗎?」

「沒有,沒什麼。」

花音終於冷靜下來時,對大西這句話靜靜點點頭。

發現花音看着自己的大西,對着花音歪歪頭。花音對着大西回以淡淡的微笑。

大西擔憂地奔向花音的身影讓她安心下來,接着放聲大哭。依賴身邊大西的溫柔大聲、大聲哭泣,直到淚水枯竭爲止。

「……我們回家吧。」

應該有很多話想問,但大西沒再問更多。大西理解花音現在還只想藏在心中的心思,花音感覺待在他身邊好自在。

「這樣啊……太好了。」

但是,或許將來有一天當她能夠往前邁進時,那時候……

「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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