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線 好喜歡的人喜歡的人
《在三號線電車,再見》 · 望月くらげ · 2.4萬 字

喧鬧的教室當中,星野美雪坐在窗邊數來第二排倒數第二個這不起眼的座位上,只是低着頭靜靜等待時間流逝。
上高中之後第一次重新編班,成爲二年三班一分子已過三週。一年級和二年級都同班的人、自然而然和前後左右的同學說話而變得要好的人、同社團的人。大家看起來都和哪個人相處愉快——那是除了美雪以外的所有人。
雖然沒參加社團,但美雪也並非沒有朋友。一年級班上有同國中的同學,也有新認識變要好的同學,雖然不算多,但她也和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一起度過。
問題在於二年級重新編班後。環視教室一圈後,小心不讓旁人發現地小聲嘆氣。壓根沒想到新班級裏竟然連一個要好的同學也沒有啊,今年還有校外教學旅行耶,這該怎麼辦纔好。
「啊,那個,星野同學。」
「咦?咦?啊,是的。」
宛如要打斷美雪的思緒,斜前方聊天的女生突然轉過頭和美雪搭話。連名字都還沒記起來的這個女生,輕撥她及肩的頭髮對美雪展露開朗的笑容。染成亮色系的頭髮,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在她毛衣內側的領帶已經拉松。不管怎麼看,都和乖巧內向的美雪完全相反。
「星野同學國中念哪啊?」
「咦?啊,我念安藏國中。」
雖然差點結巴但還是努力答出來了。雖然不知道她基於什麼目的問這問題,但總之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怪怪的。
「喔~這樣喔。」
她接下來會說什麼呢?擺在腿上的拳頭不禁使力。
「果然是這樣沒錯,OK,謝啦。」
女生只說完這句話後又轉向前方,明顯表示已經沒事了。
鬆了一口氣地安心嘆息。不知道這女生想幹嘛,但是,看來她不打算繼續和美雪說話。
美雪對再也不和她說話這件事感到安心又感覺有點落寞,她抱着複雜情緒在那之後沒與任何人對話,又再次變回教室中空氣般的存在。
那天午休時間,美雪也在教室裏獨自喫便當。一開始,她會到一年級要好的同學班上一起喫午餐,但逐漸感覺同學對她的出現感到傷腦筋,所以從這周開始自己喫飯。
雖然離開教室也可以,但這才真的會變成「一個人喫飯的女生」而引起不必要的關注。一個不小心,還可能被導師找去問「最近是不是發生不好的事情?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呢?」最後變成一小時的約談。正確來說,的確變這樣了。
不清楚老師是不是想要表現自己很爲學生着想,但希望他也能設身處地替被找到教職員辦公室,當着大家的面被問這些問題的人着想耶。
美雪懷抱沉重心情,把便當裏的煎蛋卷塞進口中。明明應該是甜蛋卷,不知爲何毫無滋味,喫了一半左右就沒辦法繼續喫下去了。但想到喫剩回家後又會讓母親擔心就不能剩下,該怎麼辦纔好……
「妳主動找自己一個人的我說話了對吧?我一直在想爲什麼。」
「嗯?什麼意思?」
——對兩人來說,這不是十分不尋常的事情,她們也沒做特別的事情,只是兩人在放學後一起去買東西,一起喫薯條而已。有些人還可能認爲「什麼啊,只是這樣喔。」
結果,美雪就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狀況下,恨恨地看着導師宣佈放學前班會時間結束。
「話說回來,美雪家在哪一帶啊?」
「啊!美雪妳又自己一個人喫飯!」
「美雪!我們走吧。」
「川口,來和我比政經的分數吧,妳贏了就請妳喝飲料。」
「想買的東西?」
「唔。」
「……啊。」
美雪把薯條吞下肚後,小聲說:
「對、對不起……」
「就說喊我海優了啊。快,下一堂體育課得移動纔行,快點喫吧。真是的,不過只是老師找我說了一下話而已,妳就自己喫起來了。」
「我一直覺得妳是很好的人。」
「雖然有想要去買啦。」
「咦?真的嗎?」
「清荒神站,然後騎自行車。川……海優同學呢?」
「你說的喔!美雪,竹田說贏過他就有飲料喝耶。」
「咦?啊……」
美雪忍不住被握拳的海優惹笑,接着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耳機也壞了還沒換新。
「真是的!美雪真過分,我可是非常期待的耶。」
「妳這反應!是不是沒當真了?」
「那個啊,妳爲什麼會找我這種人說話啊?」
海優沉默低頭思考一會兒後,抬起頭來。
「對了!我有想要買的東西,妳可以陪我去嗎?」
在教室的喧囂聲中,美雪的位置移動到走廊邊後頭的座位。升高二後轉眼間已過一個多月,黃金週假期結束,下下週就要迎接升高二後第一個期中考了。
「什麼爲什麼……」
海優傻眼說完之後,呵呵一笑。
因爲纔剛對老師說完再見,海優便滿臉笑容地跑來找美雪了。真的打算要去啊?美雪不禁抬起頭,海優「啊」了一聲:
但沒有多久,美雪就發現她的不知所措只是杞人憂天。因爲……
當美雪不知所措無法好好回答時,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美雪就在沒辦法確認是否真的要去的狀況下來到這時間了。
「唔、嗯,可以去。」
「和妳同班之後,我一直想要找妳說說話,想和妳當好朋友,所以才找妳說話。不是『妳這種人』,而是因爲是妳才找妳說話。」
雖然想着要買新的,但又覺得去買好麻煩,沒有耳機也沒太大的困擾,所以一直沒去買新的。
美雪雖然對「有這麼值得紀念嗎?」感到疑問卻還是點點頭,海優雙手交握歡呼「太棒了!」接着「呃,呀!」
那天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美雪在緊張中度過。不只班會時間,第五堂課、第六堂課,她也緊張得完全聽不進上課內容。這些全部都是因爲午休結束之後海優說了「今天放學後,我們一起去玩吧。」
「咦?啊,我……」
但是即使如此,對美雪來說,她感覺兩人可以共度這般瑣碎的時間,是非常珍貴的一件事。
「嗯……謝謝妳想要和我當好朋友,我也是,很高興可以和妳當朋友。」
說「沒這樣想」就會變成是在說謊,海優對着支支吾吾的美雪鼓起臉頰說:
美雪慌慌張張想要圓場,海優把薯條塞進她嘴裏。
海優唉聲嘆氣,坐附近的男生在旁邊起鬨。
「一樣的?」
「我也一起買耳機好了。」
「川口、同學。」
一打開便當盒,海優立刻拿起裏頭的三明治一口咬下。
美雪不曾有過「和誰用一樣的耳機」的想法,所以嚇了一跳。但提議的本人彷彿想到絕佳點子一般不停點頭。
「哎呀,還有兩個星期,努力點唸書吧。」
「海優……」
聽到她如此斷言就再也說不出其他話來了,美雪邊咀嚼口中的薯條邊搖搖頭。看見美雪這樣,海優放鬆表情。
美雪拿著書包起身。她不討厭一起去玩,有人願意這樣約她其實讓她非常非常高興。但是,就跟理解模糊不清的話語一般,美雪也不擅長表達這件事。
美雪對頻頻點頭說「我懂我懂」的海優放下心來。玩笑話和認真話的界線模糊不清,當真了會被說「妳當真了?」以爲開玩笑又會惹怒對方「明明約好了爲什麼沒來?」
「會來找我這種人說話,妳是非常溫柔的人。」
海優這句話讓竹田慌慌張張回應,但突然被拖下水的美雪比竹田更加驚慌。
看着眼前伸手拿起第二個三明治的海優,美雪也再次舉筷伸向剩下的便當菜。
「妳就邊喫邊聽我說。我是想要和妳說話才找妳說話的,除此之外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妳再繼續說下去,我就要生氣了喔。」
「滿久以前大概是線斷掉了沒有聲音,然後我就這樣放着不管了。」
她不禁對煎蛋卷入口後的香甜驚呼,剛剛明明還索然無味的啊,現在卻有溫和的甜味。
美雪心想「有說過嗎?」海優把手上的便當擺在美雪桌上,理所當然地把前面座位的椅子轉過來坐下。
海優從口袋拿出耳機來,明顯可見原本裝耳塞的地方壞掉了。
「期中考好憂鬱喔。」
「滿久以前是?」
美雪沒想到竟然能聽到海優這樣說。
「海、海優?怎麼了嗎?」
聽到美雪的疑問,海優像是生氣般地鼓起臉頰,而這表情讓美雪慌張起來。
「嗯,我想要買耳機。我晚上會邊唸書邊聽音樂,前陣子不小心弄掉時被人踩壞了。」
川口海優在幾天前找美雪說話,而倫理課恰巧坐隔壁的海優忘記帶課本,所以兩人桌子並起來一起看。只是這樣而已。
「那麼,我想要現在一起去玩,妳意下如何?可以去嗎?」
「美雪妳看起來一板一眼的,但意外的很怕麻煩耶。」
看見美雪露出笑容,海優也開心地笑了。
「妳和我不同,不用找我說話也有很多朋友,但是妳來找我說話了,我很好奇爲什麼。看起來好像也不是老師拜託妳的。」
「開玩笑的啦,我那樣隨隨便便約妳,妳肯定搞不清楚我是不是認真的嘛。我之前也是,管樂社的朋友約我,當我認真後她竟然說『那只是當時順勢說出口的啊』,害我大受打擊,所以我很明白。」
「咦?啊,我……」
「是不是?我家的笨蛋哥哥超用力踩下去,糟透了。他說他要賠我,所以我要去換一個超貴、音質超好的耳機。」
搭上公車前往逆瀨川站途中,海優突然想起這件事開口問。美雪差點因爲煞車跌倒,她抓住扶手好不容易穩住,轉過頭看海優。
「咦?等一下啦,我不可能贏過星野同學啦。」
「考高中……」
「考高中那時。」
雖然也想過下課時間去問海優,但如果她只是因爲當時的氣氛乘興說出口,會讓她覺得「妳當真了喔?」如果萬一當真打算要去,讓她感覺「那我們剛纔的約定算什麼?」也傷腦筋。
座位換到美雪後面的海優,整個人上半身都趴在桌上,邊嘆氣邊口吐不滿。
「昨天說好要一起喫飯的,妳忘記了嗎?」
公車不湊巧晃了一大下,海優差點跌倒,美雪慌慌張張抓住她。四眼近距離交會的美雪和海優,不禁看着彼此笑出來了。
從那天起,海優三不五時會來找美雪說話。她原本會和朋友到中庭去喫飯,然後得知美雪自己一個人在教室喫便當,「明天我們一起喫午餐吧。」海優昨天確實這麼對美雪說,美雪原本以爲只是場面話。但是……
在逆瀨川站附近的家電量販店裏,兩人邊講着「這款比較可愛。」「耳機需要可愛嗎?」各自買了一副兩人一起選的耳機,然後到速食店分喫一份薯條。美雪對某件事感到好奇,開口問笑得很開心的海優:
甚至讓美雪那天晚上,戴上新買的耳機邊唸書邊哼歌呢。
當美雪盯着便當盒看時,稍微高亢的聲音傳入她耳中。抬頭一看,眼前是同班同學川口海優,她正生氣地鼓着雙頰。
「直接叫名字就好啦,清荒神……所以是往寶冢方向啊。我是仁川,所以是反方向。現在要去西北那邊有點不切實際……考慮彼此回家方便,去逆瀨川附近比較好吧。」
「因爲妳成績很好啊,我不行了啦。」
海優露出燦爛笑容,美雪對她點點頭。
美雪相當不擅長應對模糊不清的話語。
「但是,這樣啊,美雪也要買啊,嗯~那麼,要不要買一樣的耳機?」
「……所以妳有聽懂不是因爲這樣了嗎?」
「這還真慘耶……」
「對!紀念第一次一起……不對,紀念去買東西!」
「是這樣嗎?嗯~可能是這樣。」
海優邊喫薯條,邊歪頭表示聽不懂問題的樣子。美雪再一次,這次更加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爲、爲什麼連我也要。」
「又沒關係,我們一起贏竹田,然後讓他請飲料。」
「星野同學贏的時候,我只會請她喝飲料喔!」
「爲什麼?」
看着兩人輕鬆笑鬧不禁失笑,不分男女都輕鬆對話的海優朋友多,和美雪正好相反。
「欸欸,你們在講什麼?」
「海優又在跟竹田吵架了嗎?你們感情真好耶。」
彷彿在調侃兩人,令人感到傻眼的語氣的這句話,讓海優和竹田異口同聲說着「纔不好!」接着面面相覷。看着兩人這樣,周遭的人和美雪也笑了。
大家笑完一輪後,其中一個叫細川的人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啊!」了一聲。
「對了,美雪,妳有預習今天的數學了嗎?我有地方看不懂。」
「咦?啊,嗯,算是有預習。」
「真的嗎?方便的話可以請妳教我嗎?」
美雪怯生生地點點頭後,細川說着「那我去拿筆記本和課本過來!」便跑回自己的座位去。
「啊,真好,拜託也一起教我!之前請妳教我的時候,妳講得超好懂的。」
「我懂,美雪非常擅長講解。」
「才、纔沒這回事。」
就在和海優等人聊天時,換好座位的同學們也靠過來找美雪說話。和剛升高二,班上一個好朋友也沒有那時的景象完全不同。
——到了通知下一堂課開始的鈴聲響完的最後一刻,回答完同學問題的美雪,終於得以獨處而「呼」地吐了一口氣。
同學們四散回到自己的新座位,美雪在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座位上,攤開下一堂現代國文的課本後,傳來有人戳她後背的觸感。
「怎麼了嗎?」
海優用幾乎聽不到的音量對美雪說了句什麼,美雪聽不清楚,又再次回問。
「對,我們是體育委員,原本還說今天午休時間要處理耶。」
「這是運動會上的希望參加項目?」
「是嗎……?不是妳讓她這樣說的嗎?」
講臺後的現代國文老師驚訝地回答,老師的聲音讓美雪和海優互看之後慌慌張張回答「什麼也沒有。」接着小心地不讓其他人發現一起偷笑。
美雪轉過頭去問海優,但海優搖搖頭說「沒事。」是錯覺嗎?美雪再度轉回前方,但又重複了兩、三次相同狀況。
所以當小野田向美雪確認時,她鬆了一口氣頻頻點頭。不知道美雪緊張的小野田歡呼「太棒了」後,把資料放在海優桌上。
「什麼事情真的假的?」
「什麼也沒有。」
兩人在中庭的空長椅上並肩坐下,美雪把便當擺在腿上打開蓋子,海優也做出相同舉動,但總覺得她心浮氣躁靜不下來。
「小野田同學不在耶。」
「我從那時開始在意起小野田來,一旦開始在意就沒完沒了了,滿腦子都是他,視線也追着他跑。只要看到有人有困擾,他就會不讓人有壓力地和對方說話,當教室氣氛變怪時,他也會故意說奇怪的事情惹笑大家。啊,他也對老人家很好喔,前陣子也是……」
「可惡,我也要去買飲料!」
海優低着頭,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小音量回答後,過了一會兒才嘟囔說出口:
「我問妳喔,妳有喜歡的人嗎?」
那發生在換完座位幾天後的午休時間。因爲換到前後座位,美雪只要往後轉,她們就能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起喫午餐。儘管如此,海優還是邀美雪到中庭去喫飯,彷彿有不想讓別人聽到的話要對美雪說。
走在身邊的海優似乎也發現了,她應和的「嗯啊」聽起來相當遺憾。她說話的方法好可愛,美雪不禁「呵呵」笑,這樣的美雪讓海優很不服氣地鼓起雙頰。
海優揚起嘴角,很是害臊地開始說。海優說了「邊喫邊聽也沒關係」,所以美雪打開腿上的便當盒。
午休時間,美雪正想要收拾喫完的便當盒時,小野田邊手指美雪眼前的空位邊問。
「然後啊……呃,啊……對不起,我光講小野田的事情……」
美雪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海優輕輕點頭後開口說:
「……!」
拌嘴的兩人看起來很愉快,讓美雪心生羨慕。心裏想着,可以如此這般喜歡上一個人,肯定相當幸福吧。
「……海優?」
美雪回想起海優邊說和顧問老師講完話之後要去合作社買飲料邊走出教室,不禁苦笑。
「真是的,早知道不說了。」
「對、對不起,就覺得妳好可愛。」
「纔沒有咧!美雪,對不對?」
美雪邊想「有發生過這種事嗎?」邊聽。與美雪相反,露出苦笑的海優似乎回想起當時的事情。
海優點點頭,美雪對自己的記憶正確鬆了一口氣。雖然只能模糊想起外貌,但短髮且總是笑臉迎人的男生浮現美雪腦海。他不分男女朋友很多,也會親切和人說話,美雪記得自己也曾和他說過兩次話。
美雪把自己的桌子往後和海優的桌子並在一起,小野田站在旁邊把手上的資料給美雪看。
心臟撲通撲通大聲跳動,希望他快點說些什麼,但如果他說「妳別把玩笑話當真啊」,美雪可能會再也無法振作。
「海優……?妳不可以讓星野同學說謊啊,妳別讓她傷腦筋啊。」
「這個嘛,她剛剛說管樂社的老師找她,所以去辦公室了。」
櫻花季節結束,中庭的樹木染上綠意。氣候舒適沒有夏天的炎熱,所以周邊長椅四處可見同樣到中庭來喫午餐的學生。
「呃……那傢伙該不會忘記了吧。」
「四月那時,老師拜託我幫忙收作業,當我收完大家的作業要拿去給老師時,用力過猛撒了一地。」
「你自己弄嗎?」
美雪對這名字有印象,她拚命搜尋記憶線索。她記得是……
「海優當然是第一名啊……因爲有妳讓我在班上交到朋友了,而我認爲的好朋友只有妳一個喔。」
「真的嗎?」
「啊,星野同學,妳知道海優上哪去了嗎?」
「說要怎麼辦,下一堂課要用了只能現在整理。早知道會這樣就該早點弄了。」
「不會啦,沒有關係。」
「總覺得妳怪怪的,如果有煩惱可以跟我說喔。」
「幹嘛啊,妳看起來很慌張耶,妳們兩個該不會在說我的壞話吧?」
「那、那個,你要拿那個怎麼辦?」
在小野田開口前的幾秒時間,彷彿數十秒漫長。
「這當然的啊,還是說妳要幫忙嗎?」
「什麼?」
「妳和其他人變要好可以,但我是第一名喔。」
慌慌張張轉過頭去,眼前是一頭整齊短髮,曬黑的小麥膚色,露出和他銳利眼睛相反的親切笑容的男生。
「可、可以啊。」
聽到美雪這問題,小野田感到奇怪地歪頭一笑。
「真假,那傢伙打算拿這怎麼辦啦。」
「我……喜歡同班的小野田。」
這超乎預料外的話題讓美雪不禁岔了聲,她雖然不知所措仍對在身邊紅了一張臉的海優搖搖頭。
美雪也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當她發現時,她已經把平常不會對男生說的話說出口了。
美雪拚命點頭附和海優,但她這反應似乎造成反效果……
因爲有海優,不知不覺中美雪在教室裏已經不再孤單一人。交到會來找她說話的朋友,也得到容身之處,這全部多虧有海優。
「咦?爲、爲什麼這樣問?」
聽到帶有惡作劇感的回話,知道海優沒有生氣,但是美雪仍慌慌張張解釋。
美雪這句話,讓海優很開心,但也些許感到害臊地靦腆一笑。
大概被美雪的態度惹怒了,海優趴在桌上不讓美雪看她的臉。美雪邊覺得海優的態度好可愛,邊用只有海優能聽見的聲量小聲回答:
「……啦。」
海優紅着一張臉輕輕點頭,那完全是墜入情海中的少女的表情。美雪覺得被人這麼喜歡的小野田很幸福,也對讓海優露出這種表情的小野田稍微好奇起來。
美雪原本要繼續說「妳沮喪的模樣看起來好可愛」,但有人在旁邊開口打斷她的話:
將在一個月後舉辦的運動會的希望參加項目。上週班會時間小野田和海優上前統計了所有同學想參加的項目,美雪還記得有提過今天第五堂課要以問卷調查爲基礎決定大家參加的項目。
美雪邊在心中這麼想,看着像在生氣說話但又開心笑着的海優。
將來有天,我也想和海優一樣……
海優告訴美雪有喜歡的人之後又過了兩週。和海優坐前後很快樂,上課中偷偷傳紙條或偷說話,過着充實的每一天。而且……
「從人設上,大家都笑着對我說『妳在幹嘛啦』或『笨手笨腳的耶』,我也只能跟着笑。但小野田不理會在笑的大家,來幫我撿作業本。」
看見海優說完後鼓起臉頰,美雪不禁露出笑容。
「……嗯。」
「真的嗎?」
小野田說了「謝謝妳告訴我」之後,拿着資料要回去自己座位,美雪忍不住開口喊他:
「什麼,纔沒有說謊!你看,美雪也這樣說啊。」
「咦?喜歡的人?」
「海優,怎麼了嗎?」
大概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海優開始列舉小野田的優點。美雪對只有模糊印象的小野田還有這一面感到敬佩的同時,也覺得開心談論喜歡對象的海優好可愛。
「是棒球隊的?」
「咦?可以嗎?真的嗎?」
「討厭啦,妳幹嘛笑?」
喫完午餐回到教室後,美雪試着尋找小野田的身影。但是,他似乎不在教室裏。
海優迅速抬起頭正想要對美雪說什麼,但搶先她一步——
「如果妳不介意,我很樂意聽喔。」
「如果有事,我希望妳可以對我說耶。」
「喔,小野田!」
「……妳笑什麼啦?」
多虧海優慌慌張張喊出名字,美雪纔看清模糊記憶中的小野田的臉。這就是海優喜歡的人。
小野田舉起空着的手邊搔頭邊說,美雪不知不覺問出口:
海優露出「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的表情。海優平常總是天真爛漫、開朗又精神充沛,但美雪知道,她偶爾就會像這樣把自己的意見吞下肚。
「……我今年才和小野田第一次同班。」
「開玩笑的啦……什麼?」
「這種事情沒辦法對任何人說,妳是我第一個講出口的人,所以我有好多話想要說,纔會這樣。」
「我沒有……海優有喜歡的人?」
「小野田同學不在……」
「啊……這很有可能。」
「小野田同學真溫柔耶。」
「我怎麼了?」
「真的是真的!」
「咦?啊,唔、嗯,沒說你壞話!」
「那請妳在海優回來前幫忙,等她回來之後會讓她來做。」
「我、我知道了,那我該做些什麼?」
平常和海優一起喫午餐時不曾想過,像這樣面對面坐着,兩人的距離比她想得更近。和朋友喜歡的人這樣近距離接觸是不是不太好?
美雪小心不讓小野田發現,悄悄把椅子往後拉。儘可能自然地,但比現在稍微遠離小野田。
「這邊是女生的問卷,然後這是項目一覽表,拜託妳幫忙整理大家的第一志願和第二志願。」
遞給美雪的紙張上,寫着想參加者的名字。美雪說「好」之後,一張一張看並寫上名字。
突然感覺到視線而抬起頭,只見小野田直盯着美雪的手邊看。
「小、小野田同學?」
「嗯?啊啊,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妳的字好漂亮。」
「是、嗎?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耶……」
「很漂亮,妳看,妳看看我的字。」
美雪照着小野田說的,看他寫上字的紙張,上面排列着就算場面話也無法誇獎漂亮的字跡。
「真的耶……」
「啊,妳現在說了『真的耶』對吧?」
「咦?啊啊!對、對不起。」
被小野田抓到不小心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美雪慌慌張張道歉,接着從美雪頭上傳來「噗哧」笑聲。
「哈哈哈,糟糕,星野同學,妳超級有趣的耶。」
「咦?……啊。」
美雪這才終於發現自己被戲弄了,感覺雙頰變熱。因爲太過害臊而從小野田身上別開眼,沉默地繼續統計問卷。
「咦?星野同學?生氣了嗎?」
「妳終於看我了。」
「你想對星野示好沒關係,但別在上課中做。」
「不用謝了啦,沒事的。」
「別擔……」
不知何時,數學老師已經站在美雪和小野田附近了。
海優的聲音讓美雪回過神來,小野田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她似乎不小心發呆了,說着「對不起」,慌慌張張把桌子轉過去。背對海優重新坐好後,後背傳來什麼東西戳她的感覺。
「……」
「這樣嗎……?那麼,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美雪沒有回頭只是點點頭。
美雪收下果汁牛奶,把吸管插進鋁箔包後含進嘴裏,特有的甘甜在口腔中擴散開。當她因爲甘甜綻放笑容時,把座位讓給海優,站在兩人桌子旁的小野田發出很不服氣的聲音:
耳朵深處響起小野田輕喚「美雪」的聲音。
美雪反射性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小野田如惡作劇孩童般的笑容。
即使海優說不用在意,但美雪沒有辦法不在意。喜歡的人和朋友看起來很親暱——雖然不是這樣,但萬一看起來像這樣——果然還是會心情不好吧。
不是,那只是因爲她從小學以來就沒被男生直呼名字,所以纔會因此心臟漏跳了一拍,不是因爲對方是小野田,絕對不是這麼一回事。
「小野田!」
「啊,終於理人了。」
「欸欸。」
「沒關係!只是代替我幫忙做就足夠我感謝妳了!」
這幅光景,讓美雪胸口深處一陣抽痛。
思考這種事情時和海優對上眼,海優朝美雪輕輕揮手,美雪邊揮手回應邊拚命擠出笑容。爲了不讓海優發現她這個鬼迷心竅的心情。
彷彿要打斷急忙否定的美雪,小野田舉起手開朗地回應。班上同學都因爲小野田和數學老師的對話大笑,簡直已經成爲換到這座位之後的固定橋段。
「……美雪?再不把桌子轉回去老師就要來了喔。」
「有人在嗎?星野同學,星野同~學。」
「……謝謝妳,雖然這樣說,但我有點喫醋了。」
「而且,俗話不是說不會白白失敗嗎?我們也約好放學後要一起去買飲料。」
「……!如果不專心上課會被老師罵。」
但是,即使開玩笑也不希望被人這樣說。因爲美雪知道,在大家的歡笑聲中,只有海優露出悲傷的表情。
小野田像在拜神般雙掌互相摩擦,海優對此傻眼笑了。但美雪發現,她的臉頰稍微染紅。
「真的很對不起!」
「……」
「這樣啊,那我也去一下好了。」
「咦?哎呦,但這是你當委員的工作耶。」
明明只是冷淡地說出最起碼需要的回答而已,小野田卻說:
「……」
「那蹺掉委員工作的人是誰啊?」
「海優,我呢?我在妳忘記這件事放我鴿子時,可是很認真工作耶。」
「什麼!纔不是什麼示好……!」
「……!」
美雪發出「哐啷」聲響站起身,她的椅子傾倒了。知道全班同學都往她這邊看,但是她無論如何都想解開海優的誤會。不是這樣,她絲毫沒有那種意思。沒有……纔對。
美雪慌慌張張轉過頭,只見海優低垂視線露出苦笑。
「我完全忘光光了,我沒想到小野田會找妳幫忙。真的對不起,這當賠罪請收下!」
美雪沒做什麼,正確來說,她連自己是不是有幫上忙都不確定。海優肯定會不拿些什麼道謝與賠罪就過意不去,所以美雪乖乖收下。
「……現在在上課。」
當美雪打算獨自離開教室時,海優開口喊她。因爲剛剛纔發生那種事,海優心中對美雪絕對有什麼想法。美雪認爲海優的這點真的很了不起,正因爲如此,她不想要讓海優傷心。
美雪這句話讓海優感到不可思議地歪歪頭。
「真假?萬歲!真不愧是海優。」
現在肯定還來得及。心中這微微在意着小野田的心情,現在應該還來得及全部遺忘。不對,是一定要忘掉。不忘記,可不行啊。
「美雪?妳要去哪?」
海優立刻露出燦爛笑容。
「因爲有體育委員的工作要做。」
「咦……你剛剛……」
不知命運怎麼安排,下一次換座位時,美雪和小野田坐隔壁。窗邊前面算來第三個位置是美雪,隔壁坐小野田。順帶一提,海優的位置在黑板正前方。雖然問她「要不要換位置?」但海優嘟起嘴來說「纔不能做那麼明顯的事情啦。」
不對,不是這樣。
「她說得沒錯,小野田。」
「……!」
「海優……」
「咦……?」
「爲什麼?」
美雪背後傳來海優的聲音:
「欸欸,星野,剛剛那個……」
結果在午休時間結束前、海優回來之前,美雪統計的名字連小野田的一半也不到。
他說完後開心地笑了,美雪不懂小野田爲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
「啊,海優不能去啦。」
小野田理所當然喊出美雪的名字,海優表情隨之一沉,美雪接着感覺自己臉上的血色盡失。也不用偏偏要在海優面前喊吧。
去找完顧問老師回來的海優,把手上的果汁牛奶遞給美雪之後,雙手合十。
小野田用稍微低沉,但聲調相當溫和的語氣喊出這名字,美雪花上幾秒才認知到是自己的名字。
美雪把椅子扶起來又重新坐好後,擠出聲音如此說道。海優溫柔微笑回應:
美雪慌慌張張低頭,不看向小野田。但果然還是很在意,美雪悄悄抬起頭,朝黑板前小野田的方向看去。
「所以說,妳不用在意喔。」
接下來要多加註意和小野田的距離,在他找自己說話前不主動和他說話,就算他來說話也要快點結束。然後還有……
要努力不和小野田有交集,但明明這樣想,小野田卻不只每次下課時間,連上課中都會找機會跟美雪說話。
上完課,到了下課時間。美雪在鐘聲響完的同時起身,就是爲了不讓小野田有機會找她說話。
「美雪?」
「名、名字!」
「剛剛那個,謝謝妳幫我統計。」
聽見拉椅子的嘎答聲,看來在導師指示下,體育委員接棒主持會議,剛纔是海優起身發出的聲音。
大概看到美雪抬起頭就滿足了,小野田心情愉悅地繼續統計問卷。美雪明明心想她也得工作纔行,但意識放在小野田身上讓她的腦袋無法好好運轉。越想着得專注越讓小野田剛剛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迴盪。
「星野?」
「咦,啊……」
「啊,好啦我知道了啦,晚一點再一起去買飲料吧?我請你啦。」
「我明白,我知道妳看到小野田傷腦筋沒辦法坐視不管,所以,這是心胸狹窄的我不好。」
「因爲啊,我一回到教室就看見妳和小野田面對面在做什麼啊。而且兩個人都好認真讓人不敢喊你們,我不知道能不能出聲,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
「話說回來,我剛剛也有要美雪妳等等耶,妳爲什麼要跑走啊?」
因爲海優而變得會和小野田說話後,美雪或許產生錯覺了。小野田是海優喜歡的人,是好朋友喜歡的人,不是能變得太要好的人,美雪不想讓海優心裏不舒服。給予在班上孤單一人的美雪容身之處的,無庸置疑正是海優。
「……我知道了。」
「謝謝妳,但我幾乎沒做什麼,只統計了小野田同學的一半。」
教室門打開,導師走進教室。雖然還有話想說,但導師一句「看前面」,美雪只好不甘願地轉過身看黑板。
「……美雪。」
美雪慌慌張張搖頭,輕輕深呼吸。冷靜下來,剛纔那肯定是錯覺,絕對沒錯。因爲,不可能對海優的,對好朋友喜歡的人有這種感情啊。不能有這可能性。
「什麼事?好的,讓我們繼續做完吧。」
抬頭看前方,美雪看見海優開心地和小野田爭論什麼的身影。臉頰微紅歡笑的海優看起來好幸福,甚至讓美雪希望她能永遠這般歡笑。
「我想要去洗手間。」
小野田邊試圖探看美雪低垂的臉邊連聲喊她的名字,他喊出第三聲、第四聲,美雪準備要說「你很煩」的瞬間……
「對、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
這個答案,就在美雪的背後。
海優偷偷比出耶的手勢給她看。
「海優……?」
——瞬間,兩人對上眼,小野田的視線直視美雪揚起嘴角,彷彿正朝着美雪微笑。
「好啦好啦,我會注意啦。」
「真的不是……」
小野田和海優對看,感覺很開心地笑着。
海優拍拍美雪的肩膀說了「我去努力一下啦」,朝講臺走去。當美雪的視線追着海優背影朝前方看,小野田的身影也闖進眼中。
應該和小野田保持距離的啊,但是……
「你、你別裝熟喊我的名字。」
「咦?我也直接喊海優名字,所以直接喊妳美雪也可以吧,對吧?」
小野田如此說着尋求認同,但對象不是美雪而是露出苦笑的海優。
「是、是啊,但你們已經要好到可以互相直呼名字了喔?我都不知道。」
「纔沒有互相直呼!是小野田同學自顧自……」
「美雪也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了啊,喊我健鬥。快點,叫叫看啊?」
「~~纔不叫!」
雖然美雪知道小野田是用平常的態度在戲弄她,但因爲在海優面前,她沒辦法冷靜打哈哈。
「啊,喂,妳要去哪啊?」
「洗手間!小野田同學是找我的數學筆記本有事吧?我的不能讓你看,你去拜託海優吧!」
總之要儘早離開這裏,美雪不想要在海優面前繼續和小野田說話,不想讓海優不開心。還有——想在海優發現之前,把小野田找她說話讓她感到有點開心的心情消滅。
但是,果然還是沒辦法做好。
那天放學後,海優難得來找美雪說「我們一起回家吧」,看來她今天社團活動休息。
因爲最近小野田會來胡鬧,感覺好久沒這樣和海優兩人一起度過了。
走在和操場隔着鐵絲網的小石子路上朝校門走去,可以看見運動社團正在鐵絲網另一頭練習中,小野田是不是也在努力呢……
「小野田是不是也在努力啊?」
美雪一瞬間還以爲自己把想法說出口了。
「這、個嘛,不知道耶。」
美雪拚命不讓聲音分岔,海優側眼瞄了美雪一眼後,「啊~啊」嘆氣。
「美雪真好~小野田很喜歡妳。」
隔天,美雪到教室後放下書包打開筆記本,小野田不久後也來了,但美雪沒有抬起視線。
「說些什麼啊……」
光如此祈禱,已經費盡她全身力氣。
自己明明如此期望的啊,明明這纔是最好的啊。
「才、纔沒有喜歡我……」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到底是在哪裏弄錯了呢?不對,沒有弄錯,應該沒有弄錯纔對。
「欸,美雪,昨天放學後啊,妳們是不是有去看棒球隊啊?」
「啊……?」
美雪差點反射說出口,又慌慌張張閉上嘴。
「就是啊,而且話說回來,逆瀨川根本沒有三號線,說什麼三點三十三分會有電車進站,根本騙小孩的吧。」
從公車車窗看見逆瀨川站時,她稍微放鬆緊握的手。
「算我拜託你……」
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打開通訊軟體。昨天晚上,在美雪準備要睡覺時收到了海優傳來的訊息,只寫上一句「明天午休時間,我有話要對妳說」。雖然美雪回問「什麼事情?」但只收到「我想直接跟妳說」和貓咪微笑的貼圖。
「妳幹嘛不理我。」
「爲!」
她們應該是在聊朋友的事情,口氣聽起來卻有恥笑朋友的感覺。但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正如她們所說,逆瀨川站只有往寶冢方向的一號線,以及往西宮北口方向的二號線,根本不可能搭上不存在的三號線的電車。
放學後,當美雪想要離開教室時,她和同一時間要離開教室的小野田在門口撞上。美雪反射性想要說出「對不起」,但小野田早一步只是瞥了她一眼就直接離開教室。
「喂,美雪?早安啊。」
電車還要十分鐘左右才抵達,美雪在長椅上坐下後,聽到站在月臺上的女孩們的聊天聲。
大概對低着頭沉默不語的美雪失去耐性,小野田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啊……唔,沒有,沒什麼……」
明明要忘記的,明明想要忘記的,爲什麼……
海優停下腳步看鐵絲網另一邊,小野田就在她的視線前方嗎?美雪放棄追逐她的視線,因爲一旦看見小野田,她肯定就沒辦法別開眼。
「咦?妳怎麼還在家?時間沒問題嗎?」
起居室的門被打開,母親發現美雪後詢問。一看時間,確實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早上起牀,一如往常準備去上學。時鐘上的指針早已走過該出門的時間了,但美雪仍在玄關拖拖拉拉。
美雪抽到走廊旁最前面的位置。她邊走回自己的位置,視線看向隔壁的小野田。小野田抽到哪個位置呢?
希望他沒有發現……
「……唔……呼……!」
「我搞不懂妳。」
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這模樣,不想讓任何人發現。
把桌子移動到新的座位,美雪很刻意地環視教室一圈,自然看見小野田的身影,且在他旁邊的位置看到海優。
「果然沒錯,還想要喊妳們時妳們就走了。妳們有看到我帥氣的一面嗎?」
……什麼會知道。
還有兩週才換座位,這感覺短暫又很漫長的天數讓美雪又再一次嘆了口氣。
「咦……爲什麼……」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美雪慌慌張張回頭。正如她所預料,小野田站在她後面。有多久沒這麼清楚直接看見小野田了呢?
「但是啊,如果是真的那超浪漫的耶。『下午三點三十三分開進三號線月臺的電車被稱爲奇蹟電車,只要搭上三號車廂就可以見到想見的人』,在不可能出現的電車上,遇到想要見的人耶。」
小野田似乎還有話要說,但幸好有其他男生來找他,把他的注意力從美雪身上移開了。
美雪小聲吐氣,真希望快一點換位置,如此一來肯定也可以大幅降低他找美雪說話的次數。
「啊……」
「……可以請妳讓讓嗎?」
「真假,所以美保在那邊見到喜歡的人了嗎?」
「欸。」
接着就這樣迎接下一次換座位的日子。第六堂長班會的時間,每個人逐一從講臺上的箱子裏抽一支籤。
抵達教室時,幾乎所有同學都到了。站在門口看教室內一圈,還沒來的只有早上有社團練習的人……
明明,早已這樣決定了啊……
「幹嘛?」
美雪對有點落寞微笑的海優點點頭,慢慢邁出腳步,看也不看應該在鐵絲網另一頭的小野田。
「早安。」
小野田粗魯且冷淡地說道。美雪無法忍受他冰冷的視線,說着「對不起」把身體朝邊邊閃。
「……!」
感覺他曬得比先前更黑,大概因爲才結束社團活動,他的頭髮溼潤,水滴順着臉頰滑下。然後、然後是……
那天放學後,美雪走在操場旁的小石子路上,不知不覺中停下腳步。鐵絲網的另一頭可以看見棒球隊在練習,那麼多穿着相同球衣的男生中,只有小野田一人的身影看起來很特別。
光說出這句話已經耗盡力氣。美雪這句話讓小野田沉默一會兒後,只小聲說一句:
「咦……?」
隔天開始,即使美雪不刻意忽視,小野田也不再來找美雪說話了。一開始還有男生在旁邊起鬨「你們是吵架了嗎?」或「你被甩了嗎?」之類的,但持續三、四天之後,這個畫面也變得理所當然,大家也不再說了。
只要離這麼遠,在教室裏碰面的機會肯定也會減少。肯定比現在坐隔壁,但彼此互相忽視的狀況要好很多。
「……」
——結果,小野田和海優似乎都沒有發現,什麼話也沒有說。
當美雪發現時,淚水已經順着臉頰滑落了。不管用手背怎麼擦拭,淚水仍然不斷湧出,不管怎樣想要放棄都會湧出,那感覺跟對小野田的情意類似。
她們身上的制服和美雪不同,似乎正在聊朋友的戀愛情事。
裝沒聽見讓美雪心痛,但肯定也有專心念書時聽不到外界聲音的時候。美雪不停替自己找不回應小野田的藉口。
「對不起喔,我們回家吧。」
「是喔。」
不行,早已經決定不要去在意小野田的啊。
心情沉重,不想要去學校,美雪很清楚原因。
通知電車進站的音樂聲和廣播聲響起,美雪也從長椅上起身,站在月臺上。
大概發現美雪的視線,小野田突然看過來。
美雪慌慌張張朝前方低下頭,用左手包住緊緊握拳的右手。彷彿被人發現她做壞事一樣,心臟大聲跳動。
美雪腳邊出現小小的黑色水漬,當她發現那是順着她臉頰落下的淚水的瞬間,她飛逃似地跑出教室。
「……」
「別再和我說話了……」
夏天明明還要很久纔來臨,熱力四射的太陽卻好刺眼,彷彿在操場上追逐小白球的,小野田閃閃發亮的燦爛表情。
結果,美雪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鐘才搭上電車,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學校前進。
看見小野田對着海優微笑,自那天之後再也不曾對美雪展露的笑容。即使明白那是對他人露出的表情,心臟仍隨之劇烈跳動,與之同時,胸口也感到一陣緊縮。
怎麼可能回答理由。
小野田的語氣彷彿在開玩笑,但又讓人感覺他很開心。故意忽視這樣的小野田刺痛了美雪的心,但除了這方法以外,現在的美雪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下公車,朝車站走去。穿過收票閘門,爬上樓梯前往一號線月臺。要回自家所在的清荒神站,得先到寶冢站換車。
聽到小野田說出這句話,美雪也跟着難過起來。但是,美雪只能讓自己認爲這麼做最好。
小野田瞥了美雪一眼,沒再多說一句話就走進教室。明明是自己期待他這種態度,但美雪好難過、好悲傷,胸口痛得幾乎要撕裂了。
「那也要是真的好嗎?我覺得一半以上是美保的幻想。啊,電車來了。」
「雖然美保這樣說,但有些地方難以置信耶。」
鈴聲終於響起,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美雪身旁的座位上當然坐着小野田。
「哇塞!……但是,真的有這種事嗎?」
美雪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只能沉默搖搖頭。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她明明不希望海優露出這種表情啊。
雖然胸口很痛,但這是自己的期望,自己沒有受傷的資格。
雖然知道小野田在跟自己打招呼,但只要不抬起頭就不清楚他在對誰打招呼。
但是,越是這樣想就越在意坐在旁邊的小野田。上課中美雪好幾次、好幾次小心不讓人發現地偷看他,但是小野田的視線一次也不曾放在美雪身上。
「啊……!」
「開玩笑的,對不起,讓妳困擾了。」
從那天起,小野田不再主動找美雪說話,即使在上課中有所接觸,也沉默地進行。明明是自己要他別來說話的,胸口卻無比疼痛。但與之同等,也對他不再找自己說話感到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就不會傷害海優了,爲此,自己感到痛苦根本無所謂。原本以爲是無所謂的。
「妳一直看着我,有什麼事嗎?」
「聽說是這樣,聽說暌違幾年沒見還告白了。」
面對不開心說出這句話的小野田,美雪……
無意識中想起小野田,美雪慌慌張張搖頭。
美雪非常在意海優到底要說什麼,昨天晚上幾乎無法入睡。但老實說,美雪心中有數。現在的海優,不惜特地預告也要對美雪說的話,這再怎麼想都只能想到和小野田有關。
跑過校園旁邊的小石子路,朝公車站前進。跳上正好進站的公車,緊緊握住扶杆。因爲感覺不這麼做,她就要癱軟在地了。
胸口不知爲何無比疼痛,美雪按着胸口衝進在眼前打開車門的電車。
「……!」
稍微看到籤紙,紙上寫着和美雪寫着「一號」的紙完全相反位置的「四十號」,小野田抽到窗邊最後一個位置。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不停不停低語試圖洗腦自己。這樣就好了,除了這樣別無他法,所以……
眼頭髮熱,眼角蓄滿淚水,美雪不讓任何人發現,輕輕地用指尖拭去淚水。
小野田的事情,海優的事情。美雪腦中千頭萬緒,上午上課的內容幾乎沒聽進去。
通知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在教室裏響起。真希望午休時間別來。但美雪的願望沒有實現,班上同學聲音開朗地迎接終於到來的午休時間。在這教室中,肯定只有美雪一人因爲午休時間到來而心情沉重。
「……美雪。」
美雪聽到這聲音後身體一顫。
戰戰兢兢抬起頭,正如她所料,海優站在眼前。
「我們去中庭吧。」
對海優的話點點頭已經耗盡力氣,但還是從提袋中拿出便當盒,跟在領頭的海優後面走。雖然知道並肩走比較好,但一想到海優要開口說什麼,美雪怎樣也沒辦法和她並肩走。
彼此沉默地前往中庭,那邊只有一張長椅空着,不知是什麼命運安排,就是海優那天對美雪坦言有暗戀的人的地方。
美雪在海優身邊坐下,聽見「我跟妳說」後,知道自己握住放在腿上的便當盒的手太過使力了。
「昨天對不起,傳訊息跟妳說我有話要說,妳嚇了一跳對吧?」
「……嗯,有點。」
「就是說,真的對不起。我傳了之後纔想到,在學校裏跟妳說就好了啊。但要是收回訊息,如果妳已經看到通知可能會更加在意,所以我沒辦法收回。」
確實會因此想着「可能發生什麼事情了」而更加不安。海優又再次說「真的很對不起。」道歉後,一度低垂視線才轉頭看向身邊的美雪。
「我啊,對小野田告白了。」
美雪以爲自己作好覺悟了,但實際上化作言語聽到之後,胸口深處傳來劇痛。但是美雪拚命扼殺這個情緒,靜靜點頭。
「這樣……啊,那麼,結果怎樣了?」
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美雪抬起頭說出口。爲了不讓海優發現她心緒不寧,拚命逼自己冷靜不讓聲音顫抖。
幸好,海優似乎沒發現美雪態度不自然,見她一瞬間緊緊抿脣後,輕輕張嘴:
對喜歡的人告白之後,對方接受了。現在的海優肯定充滿幸福感,美雪對自己讓海優露出這種表情感到抱歉。
那天放學後,當美雪回過神時,她已經站在逆瀨川站前了。她的記憶模糊,不太確定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不僅如此,就連怎麼度過第五堂課、第六堂課的也不記得。模糊記憶中,只記得在海優催促下,她狼吞虎嚥地把便當扒進嘴裏。平時香甜的煎蛋卷,今天索然無味。
「我聽說你和海優開始交往了。」
理智很清楚這不可能,她也知道踏進不知通往何方的通道非常危險,但是,即使如此,如果真的可以見到想見的人。
「我說希望他可以和我交往後……他說好。」
「美雪。」
「……那個,真的可以嗎?」
「三號線月臺,往這邊走?」
「這還用說,恭喜妳。」
但是,如果可以好好說清楚,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或許不會發展成現在這種狀況了。
接着聽到通知電車進站的樂聲以及廣播聲。
連朝哪個方向行駛也沒寫的看板,標記着指標,指示應該不存在的三號線月臺的方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蓋了新月臺嗎?她不記得曾經有工程啊。
怎麼樣都沒有辦法停下流淚,在抵達車站的兩分鐘內,美雪只能不斷啜泣。
「真的……太好了。」
「……什、麼可以?」
全部都是「如果、要是」,但即使真的那樣做了,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狀況。可能最後仍和現在有相同走向,但即使結果相同,遺憾較少的那條路肯定比較好。
一看手機,現在是三點三十一分,如果這個看板指示的方向真的是三號線月臺,那奇蹟電車即將抵達……
「恭喜妳。」
除了沒辦法聽清楚是開往哪邊的電車之外,播送的廣播是熟悉的內容,電車接着伴隨聲響抵達三號線月臺。
好朋友美雪,爲海優的幸福喜悅流淚,看在海優眼中肯定是這樣的畫面。這樣就好,希望她永遠這麼認爲。絕對不希望她發現自己的口是心非,因爲希望自己永遠是海優最重要的好朋友。
每次出狀況,美雪都無法自制地把視線看往海優兩人,他們兩人是不是會說什麼呢?有沒有覺得她很奇怪呢?雖然每次都是杞人憂天,但她仍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向兩人。
沒辦法問出「抓哪」,因爲小野田過於自然地對她伸出自己的手。美雪小心翼翼地想要抓住他的手——接着想起海優中午說過的話。
美雪知道自己瞬間停止呼吸,心跳聲嘈雜得響遍全身,感覺連指尖的微血管也撲通跳動。
眼瞼浮腫沉重,即使努力睜開眼睛也呈現紅腫充血狀態。因爲幾乎沒睡,眼睛下方出現黑影。雖然心想「不能用這種狀態去上學」,但如果不去上學也會讓海優擔心。
小心不被任何人發現溜進廚房,拿幾個冰塊放進袋子中包在毛巾裏貼在眼皮上。希望出門上學前可以好一些。
「呼……啊……啊啊……」
「是、啊……話說回來,妳好像沒什麼精神?還好嗎?」
小野田面露訝異,美雪用力咬緊嘴脣。車內響起即將抵達終點站寶冢站的廣播聲,美雪小口吸氣後抬起頭。
只說完這句話,美雪逃跑似地從發出聲音敞開的車門衝出去。沒有回頭看,衝下樓梯朝另一個月臺跑去,搭上正巧進站的電車。
「啊!」
通道看起來和平常通往一號線月臺的通道沒有不同,如果要舉出唯一的不同,那就是除了美雪之外沒有其他人。
「妳在幹嘛啦?」
定睛注視再次說出祝福的美雪後,海優輕輕吐一口氣,接着點點頭。
聽不懂海優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可以嗎?」呢?怎麼可能有「可以」以外的答案。最好的朋友對喜歡的人告白之後,對方接受了呢,沒什麼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了。
美雪急忙拭淚,窺探般地看向海優,不安着是不是讓海優察覺到不對勁了。
「呃,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只要一直看見兩人出雙入對的身影,這份心情將來會逐漸變淡嗎?也能遺忘對小野田的情意嗎?
「……我決定了。」
美雪明明想繼續說下去,卻因爲不知何時湧上的淚水,沒辦法好好說出口。
「討、討厭啦……一想到太好了,我就……」
小野田抓住美雪的手,扶住她避免她跌倒。
不想去。去上學必然會看見海優和小野田。他們開始交往了,可能從今天開始就會一起喫午餐,下課時間也可能會開心聊天。美雪沒自信看見兩人那樣還有辦法維持笑容。
寫着三號車的電車門在眼前敞開,彷彿正在等待美雪上車。
「……沒事,沒什麼。我很高興可以聽到妳這麼說,謝謝妳。」
「這樣啊,那太碰巧了呢。」
低聲輕語的這句話,在空無一人的起居室顯得響亮。
「小野田同學……」
因爲現在沒人會聽見。在海優面前、在小野田面前都會努力露出笑容的,所以只有現在,不想當海優的好朋友,美雪只想吐露單純的真心話。
美雪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呆然以對,海優不知她怎麼了,擔心地看着她。
美雪深呼吸之後,彷彿要吹散沉重的氣氛般把吸入肺中的空氣全部吐出——她好想要把胸中湧上的苦澀也全部一起吐掉。
回家前的班會時間結束,美雪拿著書包站起來。她的心疲憊至極。午休時間很努力了,但若是可以的話,她想要避免和海優單獨說話。這種想法可能會被人說她沒資格當好朋友,但即使如此,爲了保護自己的心也是無可奈何。
美雪靜靜放下差點伸上前去的手。眼前的男生,已經不再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而是海優的,是最好朋友的男友。
「好痛苦……」
「你要給她幸福喔,如果惹哭她,我可不會原諒你!」
但是,等等,感覺似乎在哪聽過三號線……
母親起牀時,美雪的眼睛已經消腫許多,即使如此還是被母親問「妳熬夜了嗎?」但仍然可以勉強矇混過去。
如此喊着轉過頭來的人,是美雪非常想見,也一直想再好好說一次話的人。
但在這一個瞬間電車晃動,美雪失去平衡。
「美雪……」
「什……」
車門立刻在她背後關上,她就這樣背靠在車門上,癱軟地跌坐在地。自己有好好露出笑容了嗎?有好好做出朋友該有的舉止了嗎?
美雪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她喜歡上小野田了,但她更不想要破壞和海優的關係,想要支持好朋友的戀情。
「妳一直很喜歡他啊,真的太好了,太好……!」
「啊……」
第五、六堂課真的得好好上課纔行,在她確實繃緊神經後總算順利度過,但照這狀況來看,很可能會在回家時搭錯電車。要小心別搭錯車,往西宮北口方向去。
朦朧中發現一個熟悉的背影,無須看見臉也知道是誰。
淚水沿美雪臉頰滑落,染溼電車地板,還聽見身邊的人發出驚呼聲。得停止哭泣纔行,理智很明白的啊……
美雪作好覺悟踏進車內,背後傳來電車門關上的聲音。
『……我啊,對小野田告白了。』
「美雪?」
吞嚥口水的咕嚕聲,莫名大聲地在耳中響起。美雪握緊拳頭,朝前往三號線月臺的通道邁出腳步。
「美雪……?」
上去月臺等吧,美雪如此想着步上樓梯時,看見沒見過的看板。
環視四周,車廂內看起來沒有哪裏不對勁,只不過佈滿霧氣,很難判別除了美雪之外有誰在車上。
「……真不想去上學。」
「很危險,妳要抓好。」
拚命擠出這句話,美雪沒辦法看海優的臉,直盯着腿上的便當盒看。所以美雪也無從得知,海優說出「謝謝」時是怎樣的表情。
「海優?」
「各位旅客,前往……方向的電車即將進站。爲了避免危險,請勿超越黃色警戒線。」
想到前幾天那兩個女生的對話。
但是。
反正到學校去也沒辦法和他說話,既然如此,就在這輛奇蹟電車上賭一把吧。這是電車,肯定會在哪一站停車。只要是坂急沿線,應該不管在哪站下車都能回家的。
只有一點。如果說心中有個遺憾,那應該是沒確實對小野田說清楚。以那樣單方面拒絕他,彷彿斷交的形式斬斷關係。美雪覺得當時只能那樣做,認爲那是最好的方法。
「對、對不起,我會馬上不哭的。」
「~~!」
「美雪?」
「啊,對耶,美雪妳是搭電車通勤,我今天有點事纔會搭電車。」
海優感到怪異地注視突然深呼吸的美雪,美雪靜靜地回看她,接着開口說:
小野田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沒人問便逕自說起搭電車的理由。
想着少一點遺憾比較好而選擇搭上三號線的電車,但是,減少遺憾與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是兩回事。
感覺親身體認「眼前一片黑」就是這麼一回事,海優這句話就有如此大的威力。
「下午三點三十三分開進三號線月臺的電車被稱爲奇蹟電車,可以見到想見的人。」
這樣一來,去上學肯定也沒問題了。美雪邊鼓舞自己,好不容易纔來到學校,但果然還是心不在焉,上課中被老師提醒了三次,午餐時還弄掉了要往嘴巴里送的煎蛋卷。
真的可以搭上車嗎?會不會就此再也沒辦法回來啊?根據那兩個女生的對話,聽說叫美保的女生在電車裏見到喜歡的人。
刷定期車票進車站,抬頭看資訊顯示器確認電車的時間。下一班電車三點三十八分發車,上一班電車正巧剛離開,還需要再等十分鐘。
「啊……」
隔天早晨,外頭慢慢轉亮,美雪無奈地坐起身。明明想睡覺的,結果完全睡不着。勉強喚醒沉重的身體,看向掛在牆上的鏡子,鏡中出現自己糟糕的臉色。
雖然不安但仍爬上通往月臺的階梯,眼前出現——尋常無奇的月臺。夾着鐵軌的另外一頭,可以看見美雪平常利用的一號線和二號線。月臺屋頂吊掛寫上「三號線」的牌子,看來這裏果然是三號線沒錯。
「咦?……美雪?」
但是……
小野田彎下身軀,探頭過來看美雪,兩人距離太近讓美雪慌張後退一步。臉頰好燙,小野田或許會發現她臉紅了,美雪雙手捂住臉。
有人,不,是海優朝起身準備回家的美雪背後喊她。彷彿宣告死刑的聲音,讓美雪戒慎恐懼地轉過頭。
「海優……怎、怎麼了嗎?」
「那個,妳有時間嗎?我想跟妳說說話。」
我沒有話要說,我沒有時間,我有事……
各種說詞在腦海中閃過,但美雪最後只能說出一句:
「沒問題。」
帶着笑容說出違心之論。
因爲教室裏還有人,所以她和海優一起到中庭去。聽海優說她喜歡小野田,以及聽到她和小野田開始交往都是在中庭的這張長椅上。這個地方對美雪來說已經沒有好回憶了,變成她單獨一人甚至會躊躇着不想踏進的地方。
兩人並肩而坐,拿起途中在自動販賣機買的鋁箔包飲料喝。並沒有特別口渴,只是不知怎麼串場,如果不喝飲料就沒辦法忍受沉默。
在美雪喝完一半時,海優開口:
「那個啊,我可以問妳嗎?」
「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我,我纔想問妳發生什麼事了?」
「咦……」
美雪沒想到海優會這麼問她,不禁啞口無言。但是那般被老師再三提醒,海優會這麼擔心或許也是當然。
「沒什麼喔,硬要說的話頂多睡眠不足吧。」
「睡眠不足?」
海優對美雪這句話投以懷疑視線,美雪說出今天早上對母親說的相同藉口。
「嗯,我昨天晚上一翻開書來看就停不下來,當我發現時已經天亮了。結果我的眼睛好腫,一整天都好想睡,超慘的。」
美雪嘿嘿傻笑,海優對此只是沉默。
「明明是好朋友卻瞞着我嗎?」
聽見美雪隔着鐵絲網開口說話,男生露出些微驚訝的表情後左看右看,彷彿表示「我嗎?」一般指着自己。
「對不起。」
非常多借口竄過美雪的腦海,但是……
「咦?」
海優背對站着,沒有回頭如此說道。她冷淡拋出這句話,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在發抖絕非錯覺。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雖然認爲海優不會因爲這種事情討厭她,但是,要是有個萬一。一想到這,就讓美雪害怕得不敢將真相說出口。既然如此,乾脆將這份情緒當作不存在要來得更簡單且輕鬆。
美雪好不容易停止哭泣時輕輕拉開身體,海優纔開口:
「……對不起。」
或許只是說得很好聽,但這不是謊言。好喜歡海優,海優很重要,不想失去她。即使要美雪放棄喜歡上的人,她也想繼續當海優的好朋友。
海優目不斜視地注視着她,她忍不住別開視線,這簡直等於坦承自己在說謊啊。
「那個啊,其實我也有需要跟美雪道歉的事情。」
「美雪妳真是個笨蛋耶。」
美雪慌慌張張在小石子路上邁步奔跑,爲了要在奇蹟電車上見到小野田,爲了對他表達心意。
「啊……」
海優抓住默默點頭的美雪肩頭,把她轉過身去之後推她的背。
因爲我不想被妳討厭。但那結果也是因爲美雪認爲要是告訴海優真相,海優或許會因此討厭美雪。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但是啊,當事人卻顧慮着我,顯而易見閃避小野田。雖然知道是爲了我,但就因爲知道才覺得生氣……所以我稍微使壞了。」
海優低垂視線道歉。但是,讓她說謊的,是逃避,不願意好好表達自己心情的美雪。
看來他似乎知道美雪,不知名的男同學溫和地對美雪笑,他的笑容稍微緩解了美雪的緊張。
美雪反射性抓住海優的手。
美雪想要表達「這件事到此結束,只是海優白擔心了」的意思,但海優似乎不相信美雪的說詞,靜靜搖頭。
「爲什麼道歉。」
邊逐一消化海優說的每一句話,美雪目不轉睛直視海優後開口:
他或許知道。但雖然同年級,之前沒說過話卻突然開口,會不會讓對方感到奇怪啊?而且話說回來,他或許不知道美雪和他同年級。
「請問小野田同學今天社團活動請假嗎?」
「等等!」
但是,海優低垂視線很落寞地說了:
「如果沒好好說清楚,我從明天開始就不當妳的好朋友了喔!」
但美雪很清楚,這個「沒有辦法」是她正在把「沒辦法表達自己的心意也沒辦法」這想要逃避的心情正當化。
「沒辦法說真話的關係,不能說是好朋友耶。」
他今天社團活動請假嗎?或者在其他地方呢?美雪就在不清楚是哪個的狀況下,隔着鐵絲網持續看小野田不在的棒球隊練習。
「快點,快點去吧!」
「咦,啊……」
聽到美雪的回答,海優落寞地笑了。
美雪拚命點頭,他撿起球之後跑過來。
「所以……」
「因爲聽到妳說妳喜歡小野田同學,我一直想着我不能喜歡上他,有這種想法是種錯誤。因爲,比起小野田同學,我更喜歡海優。」
海優對美雪這句話一語不發,若是之前的美雪應該會在此時放棄,可能害怕海優會怎麼想而收回自己的心情。但是,美雪不想再這麼做了。美雪有即使跨越恐懼也想要珍惜的重要事物。
「我纔沒有不信任妳,沒那回事。」
「那妳爲什麼不把妳心裏想的事情、想說的事情說出來?」
美雪在學校裏四處尋找小野田,回教室找,也到操場上找,但哪裏都沒看見小野田。雖然有看見棒球隊在操場上練習,但沒看見小野田。
難怪不在學校裏也不在操場上,美雪對棒球隊的男生道謝之後,獨自在鐵絲網旁的小石子路上邁出腳步。
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面對自己的心情,對小野田表達心意,如果發生小野田也有相同心意的奇蹟……
海優彷彿訣別般說完這句話之後,從長椅站起身。
「對不起。」
「這樣、啊。」
有多久沒這樣全力奔跑了呢?武斷認爲反正不會贏,所以也不使出全力奔跑;認爲輸是丟人現眼的事情,既然如此,一開始放棄努力也就不會不甘心或是丟臉了。
「得快點!」
「妳騙人的,對吧?」
「我……我不想要那樣。」
「使壞?」
「……!那、那個!」
「小野田同學有喜歡的人……」
「我……」
「……對不起,我沒有好好說出自己的心情。」
「奇蹟……對了,奇蹟電車!」
「這還用說,我也相同啊。」
拭淚後點點頭,美雪跑出中庭。沒有回頭看海優。肯定這樣就好了。
沒辦法把「沒這種事」說出口,但又不能說出真話,怎麼可能說出口?一旦說出口,肯定會因爲她喜歡上好朋友喜歡的人、好朋友的男友而遭到海優輕蔑。
正好有球滾過來,身穿棒球隊球衣的男生跑到鐵絲網附近來。雖然不曾說過話,但那是同年級的學生。
「不可以逃避。」
但是,已經不想繼續逃避了。
「我一想到我對妳來說不值得信任,就覺得無比悲傷。」
美雪佯裝平靜,儘可能讓人聽起來自然。她是想這麼做的。
「完全、兩件事……」
「對,但他很傷心地說『雖然對方避着我,我連和她說話也辦不到就是了』,所以我立刻知道他指的是誰了。」
「海優!我、對不起……!」
「對……雖然我說我和小野田決定交往,其實我說謊了。」
「對吧?所以快點去,然後明天要告訴我喔。好不好?」
「小野田?啊,他今天好像家裏有事所以請假。」
海優轉過頭來,她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
「沒有那種事啊。」
這個結果,她不只失去喜歡的人,也即將失去重要的好朋友。她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咦……?」
「才……!」
「咦,啊。」
「幹嘛……?」
「把妳留下來對不起,那麼,明天……不對,再見。」
「我喜歡小野田也喜歡美雪,美雪呢?」
「我、我啊,喜歡小野田同學。」
但其實,至今不曾盡全力面對事情的自己或許才最丟臉。和朋友的關係,自己的心情,全只是虛有其表從不曾認真面對過。
「跟我道歉的事情?」
沒辦法制止淚水流出也沒辦法擦拭,美雪頂着大花臉用力擁抱海優。海優接住美雪,她的身體也輕輕發抖,由此可知她也在哭泣。
「那是、因爲……」
聽到美雪斬釘截鐵說完,海優露出有點無奈但是非常開心的笑容。
「瞞、着妳?沒有、啊。」
「就是說我和小野田開始交往這件事。」
「我什麼話都會對妳說,妳卻什麼都不對我說。」
「啊……」
社團活動請假就沒辦法了,既然已經回家就沒辦法了。
「欸,妳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
確認一下手錶,距離三點三十三分還有十分鐘,現在跑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我也是,喜歡小野田同學也喜歡海優。但是比起對小野田同學的喜歡,我更喜歡海優。」
到目前爲止有無數坦言真心話的機會,藉口不想要被海優討厭而扼殺這些,選擇不停逃避的是美雪自己。
「……我真的跟小野田告白了,但是他用『我有喜歡的人,所以對不起』來拒絕我。」
「那個,是星野同學……對吧?怎麼了嗎?」
「喜歡好朋友的心情,和對喜歡男生的心思,不是能比較也不是能並列的心情,我認爲是完全兩件事。」
海優定睛注視着美雪,她的視線,是在看小野田口中「喜歡的人」嗎?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的。等等,這些話在美雪腦海中打轉,讓她沒辦法好好把話說出口。
海優很尷尬地表示,但美雪還沒有辦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海優和小野田要交往是謊言?爲什麼要說這種謊?爲什麼?
「……妳已經知道了吧?知道自己的心意,也知道小野田的心意了。」
「哈啊……哈啊……」
穿過收票閘門,跑上通往月臺的樓梯。好不容易抵達月臺,電車尚未抵達。再來,等電車來了之後上車,然後……
在這一個瞬間,美雪停下腳步。
這麼做真的可以嗎?只要搭上奇蹟電車,接下來立刻可以表達自己的心意。但是,這個奇蹟般的相遇是人爲創造的,不是自己引發的奇蹟。
月臺上聽到電車的聲音,但美雪轉過身面對樓梯方向。不可以等待奇蹟,要靠自己的腳步去抓住未來。
美雪拿出手機輸入訊息給海優,海優可能知道小野田家住在哪邊。
但美雪還沒打完訊息,走上樓梯的人影先一步闖入她的視野中。
「……小野田、同學。」
「美雪……?」
小野田抬起頭,對眼前的美雪驚訝得瞠目結舌。
「妳爲什麼在這裏?」
「我纔要問你……」
「我是、那個。」
小野田支支吾吾。但他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只有一個。出現在通往不存在的三號線月臺樓梯的理由只有一個。
「你有想要見的人嗎?」
美雪拚命忍耐不讓聲音顫抖,開口詢問。她知道自己緊握的掌心微微冒汗。
聽到美雪的問題,小野田頓時放鬆表情。
「我已經見到了。」
小野田溫柔微笑的面容,讓美雪胸口一陣緊,她一直希望小野田能對她這麼笑,她好想要獨佔。
「我有話想要對美雪說。」
下午三點三十四分。奇蹟時刻結束,兩人的全新時間從這一刻起開始起動。
美雪沒辦法好好把話說出口,小野田微笑着。
「等等。」
美雪打斷小野田的話,接着。
聽到美雪努力擠出的這句話,小野田靜靜點頭後專注地直視着美雪的眼睛。
時鐘指針發出「滴答」聲響移動的同時,通知電車即將發車的警鈴聲響起。
「我希望可以由我來說。」
「小野田同學,我喜歡你,所以請你和我交往。」
溫柔的這句話,放鬆美雪因爲緊張而退縮的心情。
「那個、啊,就是、我……」
「美雪,我也喜歡妳。」
「沒關係,不用着急,我會一直等妳。」
美雪深吸一口氣,凝視小野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