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線 從這裏重新開始
《在三號線電車,再見》 · 望月くらげ · 1.8萬 字

雖然九月了仍殘留蒸爐般的炎熱,縣立西中學在前幾天迎接新學期,三年二班的教室中,佐佐木愛梨輕輕擦拭沿着臉頰滑落的汗水。雖然有開空調,但不知是溫度設定問題,還是位置問題,愛梨感覺一點也不涼。
抬頭看時鐘,再過五分鐘就下課了。大概去科任教室上課的班級回教室了吧,走廊變得有點吵鬧。
不經意地朝走廊方向看過去,然後,時機非常湊巧地和正好轉過頭來的人物對上眼。
「……!」
——這個瞬間,兩人彷彿說好般默契十足地別開眼。
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心臟撲通撲通劇烈跳動。緊緊握住擺在攤放桌上課本上的手指……
走廊上的人是五班的篠原圓香,也是愛梨升上國中之後立刻交到的好朋友——不對,是曾經是好朋友的女生。
佐佐木和篠原,座號前後相鄰,身高也幾乎相同,所以不管在教室裏還是上體育課,圓香總是在愛梨前後左右的哪個位置,因此在國一開學後第二天已經變成好朋友了。
喜歡的偶像團體相同,喜歡的漫畫也相同,不敢喫芥末、喜歡喫漢堡排這點也相同。說起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愛梨熱中學業,而圓香全神貫注在田徑上吧。
只要兩人在一起就很開心,可以歡笑好幾個小時,當她們發現時已經是彼此可稱爲死黨的關係,因此愛梨國一大半的時間都和圓香一起度過。
升上二年級後也沒有改變,即使是愛梨忙着上補習班,圓香忙於社團活動中,她們每天也過得非常開心。
「啊~啊,就快要期中考了啊~」
「真夠憂鬱的。」
在二年級即將邁入後半時,學校公佈期中考的日程。圓香平常一放學就會立刻去社團活動,但考試前社團活動暫停,因此圓香在補習時間之前都會在教室裏自習的愛梨身邊,趴在桌上嘟着嘴。
「不久前剛放完暑假那時才考試而已耶,爲什麼又要期中考了啊。」
「雖然只有放完暑假之後新教的進度,還是很麻煩。」
「就是啊。唉~如果沒期中考就能去社團活動了耶~」
圓香臉面對窗戶方向,很哀傷地說道。她的視線前方肯定是看見自己平常奔跑的賽道。
「哎呀,還好期中考只有兩天,比期末考好多了。」
「是這樣說沒有錯啦~」
「是嗎?這樣啊,愛梨也是這種感覺啊。」
雖然對圓香說出「唸書什麼的」感到不舒服,但愛梨仍面露笑容硬是點點頭。圓香沒發現愛梨的笑容很不自在。
「就、是啊。」
「我沒那種……」
「說來說去,我只覺得妳是在爲自己考試成績不好,或志願學校程度降低時找藉口。社團比學業更重要?在社團那種事情上努力能怎樣?將來可以靠田徑活下去嗎?我想應該不至於,但妳該不會想當職業選手吧?」
第五堂課開始,按照座號依序被叫進其他教室面談。等待時間裏寫講義,寫完講義就自習。
「啊,是今天喔。原來是這樣,好煩。」
二年級的那天以前,愛梨幾乎每天都和圓香一起喫午餐,一想到這件事就讓胸口深處陣陣發痛。
對爲了將來着想拚命唸書的愛梨來說,對知道補習班同學都是忍耐想做的事情也拼了命以想去的學校爲目標努力的愛梨來說,真的無法漠視圓香這段話。
圓香對愛梨這句話感到不太服氣。
圓香堅持「不退出社團活動的人才正確,退出的人都是笨蛋」的立場,一想到圓香根本不在乎退出的人到底有怎樣的心情,到底經過多少煩惱,愛梨的心情已經超越悲傷來到怒不可抑的地步了。
「可憐?」
「我纔沒有瞧不起其他人,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這樣……啊。」
隔天、再隔一天,愛梨都沒和圓香說任何一句話就結束一天。一天又一天過去,變得越來越難開口說話……
「我覺得學長也不是因爲想退出才退出的。」
「我要不要念書和愛梨沒關係吧?」
通知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響起,好幾個同學把自己的桌子搬來和愛梨並在一起。午餐時間,允許感情要好的小團體把桌子並在一起喫午餐。
——但只是一時敷衍了事避免爭執,結果仍然無法改變根本問題。就算現在避免爭執了,將來肯定會起衝突,愛梨現在就能理解。
「啊,沒有。我肚子太餓已經餓到痛了。」
圓香拋下這句話之後,留下愛梨衝出教室。被獨留下來的愛梨懷抱着難以言喻的心情,在場動彈不得。
「我覺得努力唸書的人也很厲害。」
聽到有人喊她的聲音,她慌慌張張抬起頭,但不知爲何同班同學全都轉過來看愛梨。
「也就是說,妳認爲比起唸書這種事,參加社團活動更好是吧?」
「妳們兩個怎麼啦?」
雖然聽出圓香的聲音帶着怒意,但愛梨已經停不下來了。
「妳要是說這種話,就考不上什麼好高中。」
愛梨知道圓香的這句話是在打圓場,圓香不是會帶着惡意傷害誰的人,只是單純把心裏想的話說出口而已。只是,愛梨自己對這句話感到受傷而已。
三年級之後和美希及涼子三人一起共度的時間增加,覺得感情很好,相處起來也很開心。但不知爲何,和她們變得越要好就讓愛梨越頻繁想起圓香。
「同一件事情放到唸書上面就變得很奇怪嗎?」
「果然連喜歡唸書的愛梨也這樣覺得!既然如此,我會這麼想也無可奈何啊。話說到底,我們才國二耶,現在就要想明年、想將來的,根本沒真實感也無法想像啊。」
即使知道沉默不語就好,知道只要當耳邊風隨意應和幾句也不會引起爭執。很清楚圓香只是因爲不能參加社團活動而想要抱怨來發泄不滿而已,所以沒必要特別引發衝突。雖然很清楚沒有必要……
「美希沒問題的啦,而且我也沒那麼輕鬆。」
「話說回來,老師今天上課時有說,明年的這個時期已經要決定好志願學校,要努力唸書了。真的是,這種話題真的很討厭耶。」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他最後還是因爲聽老師的話退出的啊。」
圓香似乎也有自覺,有話想說地張嘴又閉嘴後,突然背過頭去。
「我爲什麼非得被妳說到這種地步不可?」
「現在就要放眼未來?唸書?絕對沒這種人啦。要有也不過只是書呆子或自以爲精英的人,妳也這樣覺得對吧?」
愛梨知道自己在此之前拼了命忍下來的心情,因爲這句話傾巢而出。
「嗯,對啊。田徑超有趣的,拼了命爲了縮短零點一秒時間超棒的。雖然很難辦到,但就算只有一點點,看到時間縮短時會開心到幾乎要哭出來耶。非常充實,讓我想要更加努力。」
圓香坐起身,雙手在後腦勺交握,皺起眉頭髮出不滿的聲音。
窗外尚未完全結束的夏日,正火辣辣地豔陽四射。
「是這樣說沒有錯啦。」
「所以我無法理解投注心力唸書的人,這樣說來,去年也有一個學長這樣耶~說要去補習班所以要退出社團。我現在就會覺得他只是對老師說的話照單全收而已,我那時候也不太能接受,甚至覺得他好可憐。」
不同班之後,必然減少碰面的機會。原本那樣要好,現在不僅不說話,甚至只要感覺快要碰到面,就會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
愛梨不喜歡聊到學業,因爲那不管怎樣都會讓她回想起和圓香鬧翻那時的事。
愛梨七早八早寫完講義,接着打開筆記本和題本,但無法專注。空白筆記本上滿是她無意識中量產出的塗鴉,仍然畫得不好看的狗狗簡筆畫,但圓香隨手就能輕而易舉畫得很棒。
「愛梨?怎麼了嗎?」
「怎麼了……」
「是沒關係。但如果要這樣說,其他人選擇學業優先於社團活動應該也和妳沒關係吧。」
「第五節課!畢業出路調查!」
實施畢業出路調查也代表大考時間逐步逼近了,心情很難不跟着沉重。雖然補習班說愛梨的成績在及格線上,但爲了考進升學班還得再多努力一點。爲了要考上想念的大學,能不能進入升學班很關鍵。
「夠了,我要回家了。」
「……梨……佐佐木愛梨!」
愛梨沉默不語地一動也不動,圓香感到不解地歪頭。
「我懂,早上明明喫超多的但就是撐不到中午。」
「因爲妳喜歡唸書,肯定無法理解我的心情。」
圓香刻意地嘆一口氣後又繼續說下去。
愛梨支支吾吾,圓香慌慌張張地在面前搖搖手。
「就算是這樣,妳爲了主張妳自己才正確而瞧不起其他人,我覺得這纔是錯誤吧?」
圓香的表情清楚傳達出「就是很難理解」的想法。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啊~太好了,愛梨也跟我有相同想法,我們果然超級合得……」
抱着這樣的想法,愛梨拿起自動鉛筆把怎樣都看不出是小狗的塗鴉塗成一片黑。
嘴上說「其他人」,但愛梨很清楚只是自己不想要被這樣說而已,而圓香也聽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了。
「雖然這樣說,但愛梨輕輕鬆鬆吧?唉,我可以和愛梨考進同間學校嗎?」
愛梨不知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而開口問,兩人對看一眼之後朝愛梨探上身去。
「妳其實也根本不想要念書,所以纔會把怒意發泄在努力社團活動的我身上吧?我覺得妳這樣不太好喔,愛梨不是在社團而是在學業上努力,和我努力社團活動,應該是毫無相關的兩件事吧?」
「圓香妳啊,是因爲想參加社團活動纔去做的對吧?」
——如果我不多說話,現在還能是好朋友嗎?或者即使當時不起衝突,遲早也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愛梨頓時啞口無言,圓香或許說對了。彷彿心中些微的欣羨被人看穿般感到非常羞恥,但又不甘心承認,所以不小心便大喊出來了。
「什麼?」
「唉,好煩喔。」
「是的!咦?叫我?」
「但我老實說,我覺得現在努力唸書的人幾乎都是被父母強迫的。」
愛梨努力不否定地配合圓香說話,圓香開心地露出燦爛表情。
「就只是照父母吩咐,根本沒有自我意志的感覺。比起唸書,明明還有更多隻有現在能做的事情啊,不覺得很可憐嗎。」
「不是奇怪……但就,嗯~」
所以愛梨說着「沒事的」後微微一笑。愛梨的態度大概讓圓香放心了,她又繼續說:
「比起唸書什麼的,我現在更想在社團活動上努力。」
「妳不覺得不透過比較就沒辦法主張自己的正當性,這行爲很遜嗎?」
圓香還沒有說完,愛梨先用讓人感到冰冷的語氣打斷她。這句話充滿惡意,甚至令愛梨驚訝自己竟然能發出這種語調的聲音。
「但是啊,不能光參加社團活動,也得努力唸書纔行,對吧?」
愛梨對嘆氣的美希露出含糊不清的笑容。
尷尬的氣氛充斥。
這樣說起來,和圓香起衝突也是去年的這時候。
圓香沒發現愛梨的表情變化,單方面闡述她自以爲的理論。
「啊,妳別誤會喔,我沒有挖苦妳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我沒辦法變成妳這樣。」
「愛梨?」
「而且老師們超煩的。是不用講到高三啦,我也覺得如果國三的這時期這樣囉嗦也情有可原,但我們才國中耶,我們社團前輩也都還會來社團活動,看起來很輕鬆啊。結果我覺得,老師說那些話不過只是要嚇唬我們而已。」
「咦?……什麼?」
升上三年級變好朋友的石田美希,和從二年級同班到現在的辰野涼子,兩人邊坐下邊笑。
「但是啊,我還是覺得有隻有現在才能做的事情,機會這麼難得,那我覺得比起唸書更該投注心力在喜歡的事情上面,想念書什麼時候都能唸啊。」
美希邊喫營養午餐邊嘆氣,當愛梨不解地歪頭時,坐對面的涼子也點頭說:「我懂。」
啊啊,發展到這種狀況已經沒辦法回頭了。不是平常的開朗表情,圓香現在看愛梨的眼神交雜着煩躁與怒意。
二年級就這樣結束,三年級重新編班後和圓香分到不同班級。有種鬆了一口氣,又感覺胸口深處留下疙瘩的複雜心情。
「啊~該不會其實愛梨很羨慕我吧?」
圓香仗勢愛梨不會否定,接連不停抱怨。
被圓香說可憐太令愛梨意外,她拼了命纔有辦法忍下來。因爲她清楚要是起爭執,就會讓她和圓香難能可貴的關係出現裂痕。
並非沒有「想要跟以前一樣聊天」的心情,但心裏某處已然放棄,認爲肯定無法修復了。
看來她邊把塗鴉塗黑也不小心發起呆來了。
「我是要你們寫講義,可沒要你們睡覺啊。」
導師無奈的這句話引起同班同學鬨堂大笑,愛梨羞窘地低着頭,追在導師後面走出教室。
導師對她說一般入學考試沒有問題,但如果想考進升學班,整體還需要提高十分纔行。
平均五個科目各兩分,聽起來或許會感覺還好,但這兩分令人意外沉重。比起提升不擅長科目的分數,加強擅長科目的分數或許比較好。
「唉……」
想着這種事情,忍不住嘆起氣來。
這樣說起來,結果圓香打算去哪間高中呢?她要去田徑強校嗎?不管她要去哪,肯定都會和愛梨分開。那樣一來,和圓香之間的關係就無法改變了。
她的視線前方是五班教室,想回教室得從五班教室前面走過去,越要自己別在意,意識越會被拉過去。
五班似乎正在分組做什麼事情,教室裏相當熱鬧。看起來像在製作上臺報告用的資料,每個小組正在熱烈討論中。
「啊……」
在這之中,愛梨看到一個遠離同學小圈圈的身影——是圓香。
雖然勉勉強強把桌子並過去,但同組的同學彷彿當圓香不存在般自顧自地開心聊天,而圓香也背過頭去裝出事不關己的態度。
但是……愛梨從圓香緊咬下脣瞪着教室牆壁看的表情,可以知道她正在努力扼殺寂寞與悲傷。
愛梨和圓香同班時,圓香常常因爲她容易引起誤解的發言受到其他女生討厭,還曾經一羣人圍着圓香指責她「妳說話可以別這麼過分嗎」。那時圓香沒有反駁,取而代之的是緊咬雙脣、緊握雙拳,甚至在掌心留下指甲痕跡。彷彿忍耐着不哭泣,彷彿不想讓人察覺。
當時只要發生事情,愛梨就會介入幫忙解開誤會。一想到她現在肯定沒辦法自己解開誤會,只能像那樣獨自忍受孤獨,就讓愛梨心情難受。
圓香確實有許多容易被誤會的言行,但她的優點比這些多更多。爲朋友着想,溫柔,把別人的事情當自己的事般煩惱,難過的時候會排除萬難陪在身邊。
「……跟蠢蛋一樣。」
被傷得那麼深,鬧翻了,即使如此仍然像這樣非常在意圓香。
不管多麼想要忘記都無法遺忘,彷彿卡在喉嚨的魚刺一般,圓香的存在就如同一根刺永遠刺在心胸深處。但事到如今,連要找她說話都很難。
「纔沒有三點三十三分抵達三號線的電車,其他車站不清楚,至少西北站沒有。」
「……!」
「普通是什麼意思?妳應該不是指特急吧?既然妳要說就快點說啦。」
「五班」這詞讓愛梨不禁繃起身體,因爲那是圓香的班級。
想起以前和圓香一起去書店時,她很高興地說「這漫劃一年只出一集,我超級喜歡的」。在那之後已經過一年了啊,感到胸口一陣痛楚。
買完參考書,愛梨從西宮北口站搭電車去補習班。當然不是搭「奇蹟電車」,只是普通的電車。
「咦?啊……」
「報告。」
就這樣抱着難以言喻的心情,不知不覺過了好幾天。
保健室老師的視線看着手邊,接着像要確認愛梨的表情一般看過來,愛梨對老師聳聳肩。
愛梨朝圓香狂奔遠去的背影喊了她的名字,但圓香沒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坂急電車的魔法」,感覺圓香會喜歡這種書名——想到這邊驚覺,自己又不知不覺中想到圓香了。不知是因爲意識到考試,或者因爲在那之後正好過一年了,感覺最近頻率越來越高。
但愛梨還沒把話說完,圓香先非常故意地推了愛梨一把,想要離開教室。這個瞬間,愛梨手臂傳來尖銳刺痛。
女孩洋洋得意說完後,被她喊小敦的女生嗤之以鼻。愛梨也能想像她想笑的理由。
準備室中空無一人,總之就隨便找地方放,愛梨這麼想着,此時背後傳來開門聲。
「……」
夏日酷暑早已消卻,冬天的寒冷還很遙遠,她在舒適的氣溫中步行。
「我知道了,是五班對吧?我現在拿過去。」
「咦……」
「什麼,真假啊?」
「但實際上,聽說我補習班同學的朋友在那裏見到想見的人耶。」
沉重尷尬的沉默包圍愛梨和圓香,雖然想着該說些什麼纔行,但沒辦法好好說出口。
「是喔,如果是真的那還真驚人耶。啊,欸欸,妳是不是有這本書啊?」
「傷勢怎樣?不用去醫院沒關係嗎?」
「嗯?妳在幹嘛?」
有人正想要離開五班教室,差點撞上愛梨,幸好愛梨反射性閃了一下才沒有真的撞上,但愛梨沒有心思在意這件事。
「圓香!」
「啊,老師要我拿這個回來放。」
「欸,妳有聽說過坂急電車的魔法嗎?」
「坂急電車的魔法?妳在講什麼漫畫嗎?」
「幹嘛啊?」
「什麼?真的是什麼意思?」
「這個啊,肯定是因爲小敦妳搭的是普通的電車啦。」
老師嘴上問「發生什麼事了」,但她早從旁邊同學口中聽到事情經過了。大人爲什麼都愛拐彎抹角說話呢?
「不是……我……」
愛梨這天當值日生,她抱着第二堂社會課上用的大地圖,要拿回社會科準備室放。
保健室老師手巧地替愛梨縫補制服的破洞,邊問她。愛梨穿着加穿在水手服內的短袖T恤加上百褶裙這呆呆的打扮坐在保健室椅子上,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
「……沒有啦,只是我沒站穩撞上牆壁而已,然後很不湊巧撞在釘子上面。」
「我平常都會搭三號線耶,我曾經在車上見過想見的人嗎?」
「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
愛梨陷入沉思之時,女孩們開心地繼續聊下去。雖然並沒有想要偷聽,但止不住好奇心而繼續聽下去。
就算見到了也不知該說什麼,不知該擺出什麼態度,也不清楚圓香心裏怎麼想……
看來她用手機找出時間表來,聽到「妳看」,就知道她把畫面拿給對方看。但女孩對小敦這態度不僅沒有氣餒,還自信滿滿地說:
「回家吧。」
「那個,老師拜託我把這個地圖……」
「對了,老師待會兒也要用這份資料,妳可以幫我拿去五班嗎?」
愛梨道謝後離開保健室。第三堂課早就開始了,校舍內悄然無聲。愛梨步履蹣跚地在走廊上前進,想起剛剛和圓香之間的互動。
「真的有啦。」
「呃……」
「喔,拜託妳啦。」
愛梨在上課途中回到教室,第三堂課結束後的下課時間,美希和涼子一臉擔心地跑過來找愛梨。
小敦邊當耳邊風聽邊換了個話題,講起坂急電車的女生也說着「哪本哪本?」看來她的注意力也轉移了。
想要離開教室的人是圓香,圓香也發現愛梨,一瞬間睜大眼之後立刻閃避視線。
聽到熟悉的車站名字,愛梨無意識想起三號線的月臺。要去愛梨補習班所在的三宮得搭乘一、二號線的電車,所以三號線是反方向,也就是前往大坂梅田方向的電車。
「當然不是準急、特急的意思,得搭上三點三十三分抵達三號線的電車纔可以啦,而且還要搭三號車廂!」
愛梨捂住手臂,圓香轉過頭來,接着圓香一臉呆傻表情看着愛梨,以及愛梨捂住自己撞上牆壁瞬間被突出的釘子劃破的手臂。
「啊,圓香喜歡的漫畫出新書了耶。」
就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況下,只有時間不停流逝。
結果就像這樣,愛梨總是會想起圓香,肯定不管經過多少年仍然相同吧。如果可以遺忘,她想要徹底忘記啊。
「啊,對不起。」
保健室老師打結之後拿剪刀剪掉多餘線頭,把水手服上衣拿給愛梨。老師縫補得很漂亮,根本看不出來哪裏破掉了,一瞬間讓愛梨產生「她其實是家政老師?」的錯覺。
那裏站着別班的社會老師。
明明早已理解,但真實體悟還是讓她難過得心好痛。
說完這句話之後,老師彷彿表示已經沒事了,就把愛梨趕出社會科準備室。
「我聽說篠原同學也在妳旁邊。」
幸好傷勢並不嚴重,因爲已經換季了,刺穿制服的釘子只劃過愛梨手臂。聽到「如果還穿短袖可能刺進去了」,嚇得愛梨膽戰心驚。
愛梨打開教室門朝裏頭張望,不知道有沒有認識的人在,但就是這種時候找不到要好的同學。而且話說回來,五班很多運動社團的學生,對放學直接回家的愛梨來說,是認識的人最少的班級。
「真的啦,我聽說她因爲這樣和喜歡的人交往了。」
對圓香來說,愛梨早已是連朋友也算不上的存在了吧。愛梨會像這樣不自覺想起圓香,但圓香肯定不會這麼想愛梨。
雖然這樣說,也不能老是抱着地圖站在這邊。不趕快回自己的班上,第三堂課就要開始了。不管是誰都好,快點找個人把地圖交出去,然後……
即使如此,都答應老師了也只能去了。抱着地圖走回來時路,先越過自己的二班,來到五班教室門前。
「謝謝老師。」
「妳沒事吧?」
「喂,所以我說……」
「不是不是,不是漫畫,是真的。」
「『奇蹟電車』?呃……超可疑的耶,妳絕對被騙了啦。」
『搭上三點三十三分在坂急電車三號線進站電車的三號車廂,就能見到想見的人。』
愛梨聽到女生在新書區旁書架邊逛邊聊天的聲音。
進入十一月後的某天,想買參考書的愛梨到學校最近車站的西宮北口站附近的書店。
「咦,不會。我沒事,不……」
愛梨怎樣也無法把圓香推她的事情說出口,因爲那時的圓香,表情比受傷的愛梨更加痛苦、難受。
找到補習班老師推薦的參考書後打算要去結帳途中,漫畫區突然闖進愛梨視野中。愛梨平常沒有很愛看漫畫,但她不經意地看了新書一眼。
「社會老師拜託我拿地圖去五班,我原本想要拜託剛好在門口的篠原同學,但她有事要忙拒絕了,只是這樣而已。」
「……圓香。」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就好。」
「時間表上不存在的電車,所以聽說被叫做『奇蹟電車』。」
如果無法遺忘,乾脆互相坦誠,面對面說清楚或許會比較好,但該怎麼做……
吊人胃口的說法,對此感到不耐煩的似乎不只愛梨一人。
愛梨裝作在看新書區的漫畫,偷聽女孩們的對話。
愛梨把剛剛還拿在手上的地圖給老師看,老師理解地點點頭,接着抬起頭說:
愛梨知道圓香沒傷害她的意思,但在愛梨說話之前,教室裏的其他學生先跑過來問「怎麼了嗎?」「還好嗎?」
愛梨理智明白這是空穴來風的傳聞,不可能出現這種魔法般的奇蹟。而且如果這輛電車真實存在,如果真的能見到想見的人,愛梨也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再見到圓香。
圓香的大眼蓄滿淚水,她不停搖頭,接着……當場跑走了。
大概沒想過會得到應允以外的答案,老師詫異地皺起眉頭。看見老師這樣,愛梨慌慌張張地拿起地圖。
即使如此仍然努力想擠出聲音,愛梨想起手上的地圖。對了,我是要送地圖過來的。
教室門「哐啷」在愛梨背後關上,手上拿着老師拜託的地圖。幫忙拿去是無所謂,但要去五班讓愛梨心情沉重,彷彿有顆鉛球在她胸口輾壓。
「不久前我在補習班聽其他學校的女生說的,聽說搭上坂急電車三號線進站的電車就能見到想見的人喔。這附近應該就是西宮北口站吧。」
繼「坂急電車的魔法」之後是「奇蹟電車」,不是小敦也理所當然會感到可疑。愛梨心想沒必要繼續聽下去,打算轉身離開。
「擋路。」
兩人連珠炮發問,愛梨笑着要兩人放心。
「謝謝妳們擔心我,總之暫時沒問題。」
「太好了。」
「超擔心妳的耶。」
兩人的語氣清楚傳達出她們真的非常擔心愛梨,又再次表達「謝謝」之後,兩人互相對看似乎有話想說。
「怎麼了嗎?」
愛梨一問,兩人露出複雜表情之後,美希小聲說:
「那個、啊,我聽說愛梨會受傷是篠原圓香做的……真的嗎?」
「什……?」
愛梨沒想到這件事情已經傳到二班來了,頓時啞口無言。但美希和涼子似乎把愛梨這態度解釋成肯定,兩人皺起臉來。
「果然是真的啊。」
「不、不是啦,那是因爲……!」
「妳不用袒護她,大家都知道。」
「大家」這句話讓愛梨不由得環視周遭,從教室四面八方傳來窺探愛梨狀況的視線。該不會在教室裏的大家都知道剛剛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但話說回來,也太過分了,竟然故意推妳讓妳受傷。」
「不是……」
「讓妳受傷之後,不僅沒道歉還一副我沒錯的態度跑掉了對吧?真的超過分的耶。」
「對啊對啊,不過只是社團活動的成績還不錯,她也太囂張了吧。」
「我就說了不是這樣……」
愛梨越想要否定,兩人的音調也越來越激動。彷彿與之呼應,教室內的竊竊私語聲也越變越大聲。
敞開的車門另一端,和月臺相同一片濃霧看不太清楚。明確知道的,只有停在愛梨面前的是三號車廂這點。
「但是,該怎麼做才能見到她呢?」
如果真的能見到……
「好多事情要說對不起,去年的事情,還有……前幾天的事情。」
自己心中的負面情緒開始冒出頭來,明明被拒之門外卻還是想勉強圓香見面,這是否只是愛梨的自我滿足呢?明明被討厭了,去見她又有何助益呢……
愛梨話還沒說完,這句話先從圓香口中冒出來。如果沒有聽錯,圓香剛剛說「真的見到了」,見到誰?見到愛梨?難不成圓香也是爲了見愛梨而搭上這輛電車?怎麼可能有這麼順心如意的事。不,不可能有這種事……
老師這句話彷彿看穿愛梨現在的心理狀態,讓愛梨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或許正如老師所說,愛梨可能正不停逃避煩惱,不停逃避面對圓香這件事。也可能因爲不想承認這樣的自己,而一直蓋上蓋子。
因爲感覺自己遭到否定,所以否定了圓香重要的事情,這無庸置疑是愛梨的錯。即使是圓香先否定愛梨的,但是這也不是愛梨可以否定圓香的理由。
「佐佐木,妳這次考試怎麼回事?」
「不是啦……我……」
「大考前的這個時期,妳在幹嘛?因爲是小考就鬆懈了嗎?」
「謠言果然是謠言,對吧?」
明明就讀同一間學校,竟然這般完全無法碰見,甚至讓愛梨不禁想,或許因爲圓香不想見到愛梨纔會這樣。
愛梨一微笑,兩人鬆了一口氣放鬆表情。與之同時,感覺教室裏的氣氛也隨之平和起來。
第四堂課開始,愛梨呆呆看着窗外想圓香。
「愛、梨……?」
……啊啊,是啊。一年。愛梨不斷煩惱了一整年。該怎麼做才能遺忘和圓香之間發生的事情呢?不對,是煩惱着能不能解決呢?
愛梨在回家前班會時間結束後立刻衝出教室朝西宮北口站前進。
全國第三名明明非常厲害,但圓香當時的表情相當不甘心。愛梨記得圓香曾經提過,這場比賽是三年級最後一場比賽。
「那個,我……對不起!」
雖然如此……
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時間正好是三點三十三分。
「……好。」
「圓香……」
難得遇到學校提早放學,就這樣搭上三點三十六分的電車前往梅田或許不錯。就在愛梨想着這種事情時,突然發現身邊起霧了。
不對,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比起這點,愛梨有非得告訴圓香不可的事情。
雖然沒有聽清楚,但剛剛確實廣播了三號線有電車即將進站。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拚命思考的愛梨腦海,突然浮現前陣子那兩個女生之間的對話。
資訊顯示器上寫着下一班車是「三點三十六分發車 特急『大坂梅田』方向」,理所當然的,沒有顯示「三點三十三分發車」的電車資訊。
老師目不轉睛看着愛梨,她忍不住別開眼低下頭。不是沒有煩惱,但就算說出口,聽到老師說「那就快點去找她說說啊」、「去找她和好」,也只能回答「好,我知道了。」如果能做到,愛梨也不需要煩惱一年了。
現在也相同,倚賴魔法這種不確定的東西,心中某處輕蔑想着「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但實際上出現在面前又找理由逃避。
聽愛梨這樣說,兩人沉默着點頭。
右轉背對電車,想要當場離開。但愛梨的腳頓時停止。
並列心中的話語,全都是愛梨心中的軟弱,不過只是她不願意承認遭圓香排斥而找出來的藉口罷了。
「真的見到了!」
「真……」
「真的不是那樣,是我擋住教室的門,她要我讓開,我閃開時去撞到牆壁的。」
「這樣啊……對不起,我們……」
真的想要找圓香說話時,遲遲見不到她。即使去教室找她,也總是沒看見她。她也已經退出社團了,所以不清楚她放學後會去哪。
但三號線沒有這個時間抵達或發車的電車,除了那輛「奇蹟電車」之外……
愛梨至今找出各種藉口來逃避和圓香坦誠面對。如果真的想見面,甚至可以選擇直接到她家去,上課遲到被老師罵也沒關係。比起這些事情,圓香更重要。
而這種不安穩的情緒,不會領人走向好方向。
愛梨不清楚現在圓香對她有什麼想法,但是,愛梨想要好好和圓香聊一聊。愛梨終於可以發自內心這麼想了。
愛梨鞠躬說了「報告完畢」後離開辦公室。
「愛梨?爲什麼道歉?該道歉的是我纔對。」
圓香三年來每天努力不懈就是爲了拿到第一名,全國第三名對圓香來說,無庸置疑是不滿意的結果。
「煩惱也分成能解決的,和不能解決的煩惱。」
正如愛梨拚命唸書一樣,圓香肯定也有比唸書更重要的事情。當重要的事情遭到否定,任誰都會生氣。
「……圓香。」
圓香的真心話只有圓香知道,並不是圓香親口對愛梨說討厭她、不想見到她。既然如此,直到圓香親口說出「討厭」之前,做出去見她的努力也是愛梨的自由。
「搭上坂急電車三號線在三點三十三分進站電車的三號車廂,就能見到想見的人。」
電車理所當然般進站,在愛梨面前停下來。
「妳有什麼煩惱嗎?」
「呼」地吐出一口氣的愛梨,戒慎恐懼地環視身邊。但霧氣濃重,雖然能看見車廂內有人,但無法判斷人臉。愛梨不知該如何是好、動彈不得之時,某處傳來曾經聽過的聲音。
愛梨鑽過即將關閉的車門衝進三號車廂內,立刻聽到車門在她背後關上的聲音,車內也聽見「請勿強行上車」的廣播聲。
「……愛梨?」
纔不可能有這種事,明明想着「要真的有就太幸運了」,但親眼看見真的沒這種事實,自己的失望感超越想像,不小心失聲而笑。
結果,想見面又不想見面,想說話又不想說話,兩種正好相反的情緒互相混雜,愛梨沒辦法作出選擇。
「不是這樣……」
圓香說完後低頭鞠躬,愛梨無從得知她的表情是驚訝,或者是詫異。
「啊……」
「啊~我懂耶,她就很明顯瞧不起其他人的感覺。」
聲音超乎想像近在身邊,聲音的主人就是愛梨無比想見的那個人。
在收票閘門前停下腳步,肩膀上下聳動着呼吸,喉嚨深處不停傳來感冒時纔會出現的喘氣聲。
上面寫着夏天舉辦的大賽結果,「篠原圓香 全日本國中田徑錦標賽女子200公尺 第三名」。這麼說起來,愛梨回想起圓香在暑假結束後的全校集會上臺領獎。
如果圓香不想見自己,那彆強迫她會不會更好呢?
有多久沒這樣全力奔跑了呢?連體育課也不曾這麼認真跑過,愛梨就是這般拼了命在通往車站的道路上奔跑。
愛梨一抬起頭,眼前只見圓香泫然欲泣地注視着愛梨。
「圓、香?」
月臺響起通知發車的音樂,聽慣的音樂結束後,月臺上的警示音接着響起——這個瞬間,愛梨轉過身衝出去。
老實說,愛梨並非完全相信那個謠言。只不過,如果真的可以見到圓香,就連奇蹟她也願意相信。
「我說到這邊。再過不久就要期末考了,調整好妳的心情和身體狀況準備考試。妳下次要是再考這種分數,那妳別說想進升學班了,連志願學校都得重新考慮纔行了。」
「各位乘客,三號線的電車即將進站。」
「哈啊……哈啊……趕、趕上了……」
拿出手機確認,再七分鐘就到三點三十三分了。她無論如何都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對啊對啊,真的就那樣!超無法理解……」
「對,無論能不能解決,只要妳坦誠面對煩惱,有時也會在自己心中找到妥協。但如果沒這麼做只是轉身逃避煩惱,煩惱會永遠掛在妳心中留下疙瘩,變成不暢快的狀態。」
老師這句話讓愛梨抬起頭,她還以爲老師在生氣,但老師注視着她溫柔開導她。
「不用道歉,我知道妳們兩個很擔心我纔會這樣說,謝謝妳們。」
「不停逃避煩惱……」
雖說發現自己正在逃避,也不清楚該怎麼做纔好。不對,愛梨其實知道該怎麼做,也就是該去找圓香說清楚。但是,該怎麼開口喊圓香呢?好難找到開口的機會。
「然後很不幸的,那邊剛好有釘子。所以不是誰的錯啦……明明不是篠原同學的錯,因爲誤傳讓她變成壞人……這讓我有點無法接受。」
「我就說不是這樣啦!」
刷定期車票進入車站,不是走上前往平常搭乘一、二號線月臺的樓梯,而是前往平常不搭的大坂梅田方向的樓梯。
「咦?」
兩人越說越過分,愛梨忍不住大喊出聲。愛梨的大叫聲讓教室內瞬間鴉雀無聲。
但是,最後看見的圓香表情讓愛梨好在意。受傷般的痛苦表情。圓香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呢?現在又在想什麼呢?
雖然三三兩兩的,但月臺上也有人。如果現在有不存在的電車進站,不難想像會引起輕微騷動。
就算不依賴這種東西,只要稍微再努力點或許能見到圓香。對啊,那樣肯定比較好。
「但當妳不停逃避煩惱之時,妳無法在心中找到答案。」
她們兩人沒有錯,美希和涼子只是真心的擔心愛梨而已。有錯的是沒有好好說明的愛梨。
愛梨放學後被老師約談,老師拿出前幾天的小考。填錯答案欄,或者忘記加上濁點等等的小地方被扣了不少分數,成績相當慘烈。
想要再和她說一次話,但是,她一定會擺出剛剛那種態度。不行,與其讓她擺出那種態度,倒不如別再見面比較好。
「不對。」
搭上電車真的沒問題嗎?與其說是魔法,更接近都市傳說,甚至讓人感覺有鬼故事的感覺,不禁對眼前的電車裹足不前。
突然看到設置在辦公室前的佈告欄,上面貼着各社團的活躍成績、保健室的公告、營養午餐的營養通訊等等。愛梨在其中一張公告上看見圓香的名字。
——我,是不是又逃避了?
早上和放學後都見不到她,即使上完課立刻跑到五班去,圓香也早就不見蹤影。既沒辦法蹺課,也沒辦法抱着遲到覺悟在五班教室前等人,要是這麼做絕對會被愛梨的導師,以及圓香的導師罵。
因爲起霧的關係,看不清身邊乘客的身影。在愛梨感到不安時,聽到通知電車進站的樂聲以及廣播聲。
一週後,因爲老師們要研習的關係,這天只上五堂課。如果錯過今天,下一次要到期末考才能在三點前放學了。
總是膩在一塊兒,還以爲全部都瞭解,以爲彼此是好朋友。但是,現在的愛梨,絲毫無法想像圓香在想些什麼。
愛梨忍不住重複老師這句話,老師對着愛梨溫柔微笑。
「咦……?」
「……!」
圓香的肩膀顫抖,彷彿正在恐懼着不知會聽到什麼回應。愛梨溫柔地對圓香說:
「我們到那邊坐下吧。」
「啊……嗯。」
圓香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之後,輕輕點頭。
四人面對面坐的位子上,愛梨坐窗邊,圓香坐走道旁。已經超過一年沒這樣並肩而坐了,有點緊張。這點圓香似乎也相同,兩人對上眼後她有點不知所措地「嘿嘿」笑。
「總覺得好久沒這樣了。」
「是、啊。」
怎樣也無法消除尷尬氣氛,愛梨拉起窗邊遮陽板。但外頭也同樣一片濃霧看不清楚,這輛電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真是神奇的電車耶。」
圓香輕聲嘀咕。
「聽說這輛電車被稱爲『奇蹟電車』,妳知道嗎?」
愛梨靜靜點頭,接着重新認知圓香也是知道那個傳聞才搭上車的。那麼,她剛剛那句「真的見到了」難不成真的是……
「我啊,好想要見到愛梨。」
圓香低下頭,低垂視線緊盯着自己的腿,她放在腿上的拳頭正在輕輕發抖。
「那天的事情,還有前幾天那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對妳道歉。但我沒有勇氣當面道歉,也沒有勇氣去見妳……所以纔會這樣倚賴『奇蹟電車』。」
「圓香也是……」
愛梨壓根沒想到圓香也和她有相同想法。
「但是我來到月臺又離開,原本想上車又沒辦法上車的,一直沒有辦法踏出那一步。」
沒有想到圓香對愛梨也有同樣的心情。
先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是圓香。彷彿回應起身的圓香,電車開始降速。感覺她們搭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電車廣播的停靠站,是特急電車的西宮北口站下一站的十三站。
「……我也不想要就這樣下去。」
愛梨很能理解圓香想說什麼,國中的學業明明比國小困難許多,父母卻只會說「妳之前的成績更好的耶」或「妳是不是上國中之後偷懶了啊?」
愛梨捲起袖子,讓圓香看她稍微留下紅痕的傷處。大概想像了更嚴重的傷勢,圓香看見愛梨的手臂後鬆了一口氣。
「我也是,其實一直對愛梨感到很自卑。」
「明明是我自己決定在社團活動上努力的,明明自己決定就算沒辦法跟妳一樣念好書,我也要努力去做自己能努力的事情,但是越來越痛苦、越來越難受,變得好不安……然後,那時候纔會像遷怒一樣說了很過分的話……但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說出那種傷人的話……真的對不起。」
愛梨也是,當考試成績被拿來和其他人比較,打迷你籃球時有時先發有時不能先發,因此被拿來跟隊友比較,這讓她非常痛苦。圓香肯定也經歷了相同的痛苦。
很清楚是價值觀不同,每個人重要的事物不同,所以這也沒辦法。
圓香對着微笑的愛梨搖搖頭,注視着自己的大腿接續說:
——如果真的爲了夢想徹底放棄迷你籃球,肯定不會那樣認真計較。
「咦……?」
大概心中有相同想法,圓香邊伸懶腰邊落寞地笑了。
尷尬的沉默之後,圓香說着「這樣說起來」,抬起手背擦拭被淚水糊成一片的臉。
車門無情地隨着關門聲在愛梨面前關上,彷彿嘲笑留在車廂內的愛梨一般,也彷彿象徵兩人的關係已經回不去了。
愛梨一直以來感到尷尬,好想逃跑,不停逃避思考。因爲她幾天前才終於湧出想法,想要結束不停逃避的日子。
愛梨坐在位子上無法動彈,圓香背對着她,但可以看出圓香的背微微發抖。
「我受的傷也沒事,妳看,完全沒怎樣!」
「小學時,就算不念書,全力玩耍、運動也無所謂。但上國中後完全不能這麼做了,既要參加社團,理所當然也要顧好學業,要不然就會被父母說都是因爲參加社團才念不好書。學業有這麼重要嗎?我覺得好生氣。沒有啦,我也知道搞好學業當然比較好,也知道自己對成績不好很傷腦筋,但是……」
「這樣啊。」
圓香輕輕握住愛梨淚溼的手。
「怎麼說那麼過分……!我從來不曾這麼想過妳!」
愛梨回問,圓香默默點頭。感覺圓香貼在自己手背的手心微微使力。
「啊……!」
只有坂急電車奔馳於軌道上的震動聲在車廂內響着,愛梨和圓香之間的沉默不停擴大。
「圓……香……!」
「妳在追的那部漫畫出新書了耶。」
「真的好開心。」
愛梨認爲自己和圓香的感情很好,她認真認爲相處起來很愉快,說話投機,不管什麼事情都能互相理解。
圓香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好喜歡愛梨喔。」
那是愛梨一直以來扼殺心中,小學時代的回憶。
圓香中斷說話,接着窺探般地看了愛梨。
「對妳來說可能是『這種事』,但對我來說這很重要。我有想念的高中,有想念的大學,有想做的工作。當我把迷你籃球和將來放上天秤時,對我來說,夢想更加重要。」
兩人不約而同地越來越少話。雖然不知這輛電車開往哪裏,但隱隱約約察覺兩人共度的時間即將步向終點。
愛梨也知道這肯定是正確答案。彼此重視的事物太不同,肯定不會有所交集,在這種狀態下已經沒辦法回到那時了。
這不是謊言。愛梨不想就這樣把和圓香之間的開心回憶,和圓香共度的時光,用討厭的心情塗成一片黑。
但是……
「謝謝妳擔心我。」
「纔沒這回事……!我也是……!」
「怎麼了嗎……?」
像這樣和圓香相處好開心,雖然對話內容非常苦澀,但感覺彼此的距離更靠近了。但是……
「……就是說啊。」
很清楚得說話纔行,也清楚不可能說出「對不起」之後就能和好。
「自卑?」
「但是,我嘴上這樣說,看見妳開心投入社團活動的身影,也覺得真好,覺得好羨慕喔。所以那時候……」
圓香也發現,這段關係將要在此劃下句點,知道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別道歉,不是妳單方面的錯。」
「我第一次聽說……」
圓香的聲音聽起來帶着哭腔,愛梨轉過頭看身邊的她。和愛梨相同,不對,是更甚愛梨,圓香頂着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注視愛梨。
聽見圓香雀躍的聲音,愛梨也跟着開心起來。好久沒這種感覺了,雖然和美希她們一起也很愉快,但和圓香共度的時光果然很特別。
「那個,妳聽了別生氣喔。我父母開始說些『不要玩社團,快去唸書』、『妳就不能跟愛梨一樣認真唸書嗎』、『愛梨應該也不想要跟妳這種笨蛋往來吧』等等的,拿妳和我比較……」
被別人拿朋友和自己比較是令人非常、非常痛苦的事情。無論放在學業、放在運動或其他事情上面都相同。
彼此肯定都瞭解,想要修復一度撕裂的關係需要更多、更多的時間。
「我、啊,上國中前一直在打迷你籃球。」
不管怎樣都會冒出這種想法。但當時的愛梨兩人,就連吵架時,彼此也沒辦法說出真心話,只是說着場面話。現在仔細想想,兩人肯定只是在玩好朋友家家酒而已。
愛梨身體一點一點滑落蹲坐在地,無力地把頭靠在車門上。
「非常開心。」
圓香說了她引退前社團發生的趣事,導師做出的蠢事等各種話題,愛梨也露出不輸給圓香的笑容。
「嗯,一樣。」
配合震動重複一次又一次呼吸,愛梨緊揪住制服裙子後開口:
這樣就全部結束了。
「愛梨……」
「我那時候說話方法很討厭,對不起。前幾天也是……妳的傷還好嗎?」
很相似,卻是完全相反的兩人,所以即使步上不同的道路也無可奈何,能夠理解。
淚水滴答滴答落在手背上,愛梨不是想哭,也知道這樣談話的時候哭出來很卑鄙,但情緒激動得讓她無法止住流出的淚水。
現在還來得及,愛梨這樣想着想要衝下電車,但她的手機從口袋中滑出來,哐噹一聲掉在電車的地板上,而就在愛梨撿起手機的瞬間……
雖然知道大家是擔心她才這樣說,但即使如此,心中仍會不停累積煩躁得難以言喻的情緒。
「唉~啊,像這樣和愛梨聊天果然很開心。」
只能靠一下又一下拍打車門發泄這難以接受的心情,如果再早一點站起身,如果再早一步追上去……明明知道不管再怎麼後悔也沒意義,但爲什麼又再重蹈覆轍了呢?
只說完這句話,圓香沒有回頭,從敞開的車門衝下月臺,只留下愛梨一個人。
「可以知道愛梨真正的心情太好了,可以和愛梨當朋友太好了。」
但是坦誠以對後發現,彼此羨慕着對方,抱着無法告訴對方的情感,沒辦法說出真正的心情,彼此建立起的關係只是虛有其表。而無庸置疑的,圓香肯定也發現了。
愛梨一直以來用這個說法說服自己。
「……不對,不是這樣。」
「我們兩人還真像耶。」
圓香握着愛梨的手,一臉痛苦地低下頭。
「我、我纔要道歉!」
「就因爲這種事……」
「嗯,這是我上國中之後第一次對別人說。我在上國中時搬家了,所以學校也沒和我同一間小學的人。」
如果說出「一直想找妳說話」肯定會變成謊言。
早已預測到只要說出來就會被問這個問題,所以才說不出口。
揪住裙子的拳頭更加用力,在縐成一團的裙子上創造出更多縐折。
「謝謝妳和我說話,我原本以爲,我再也沒有機會能像這樣和妳說話了。」
愛梨原本打算先道歉的,卻被圓香搶先一步了。愛梨慌慌張張低頭。
愛梨刻意語調開朗地說道,圓香也抬起頭努力擠出笑容。
「圓香!妳等等!」
「我纔要道歉,就那樣和圓香弄糟關係一直讓我掛在心上,我好想好好和妳聊聊。」
愛梨起身朝即將關上的車門跑過去,爲了要對圓香傳達心中想法。
如果那時也能像這樣說出真心話,或許會有什麼不同。
站在月臺上的圓香,因爲愛梨的叫喚轉過頭。
「那妳國中怎麼沒有加入籃球社?」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奇蹟電車」給了她這個機會,既然如此,愛梨就要自己拿出勇氣來。
愛梨這句話,讓圓香握緊放在大腿上的手,泫然欲泣地笑了。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決定要在田徑上努力,也有可以靠田徑推薦入學的學校。明明這麼想的,但我那時跑步的時間遲遲無法縮短,老師對我說再這樣下去,我在縣賽上可能也沒辦法拿前幾名。導師也跟我說,就算我社團活動留下再好的成績,要是成績滿江紅也沒辦法拿到推薦。然後……」
「嗯,非常開心。」
「爲了讓人接受自己的正當性而去否定別人的,是我自己。真的很對不起。」
「那麼,我差不多要下車了。」
「就是說啊,只要冷靜想想就知道愛梨不可能這樣想……」
天外飛來一筆說出這消息後,圓香一瞬間露出驚訝表情,接着開心地笑了。
在心靈如此軟弱的時候聽到剛剛那些話,難怪她的心情會那般動搖。
「我們一樣耶。」
「上國中之後,課業會變難對吧?所以我纔沒繼續打。」
「真的嗎?那我待會兒要趕快去買纔行!」
不想結束,纔不想就這樣結束。
雖然電車已經開動,但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到圓香身邊去。如果沒有辦法原線折返,那走其他路線就好。
電車剛剛抵達十三站,那下一站一定是坂急大坂梅田站。從梅田輕而易舉就能再次回到十三站。
愛梨點開緊握在手上的手機畫面,爲了傳送「希望妳能等我一下」給圓香,但可能受到剛剛重摔的影響,手機畫面一片黑,毫無反應。這樣一來,就沒有聯繫圓香的方法了。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
愛梨不知該如何是好,但電車不理會愛梨的心情,逐步靠近下一個停靠站。
電車開始減速,抵達終點站大板梅田站。電車完全停止,車門敞開。就在眼前,看見正好要發車的電車就在眼前。
「……等等!」
愛梨連滾帶爬下電車,鑽過即將完全關上的車門衝進車廂內。
「~請勿強行上車,這會造成其他乘客困擾。」
今天第二次被廣播警告了,車廂內所有乘客的視線全集中在愛梨身上。理所當然的,這輛電車是普通電車,車廂內沒有霧氣。
從大坂梅田搭乘特急前往十三站只需要三分鐘,但愛梨感覺這三分鐘無窮盡漫長。
正常思考,圓香應該早就轉搭其他電車回家去了,但不知爲何,愛梨就是有股圓香正在等她的感覺。因爲在即將關閉的車門另一頭,最後看見圓香的表情,她看起來像是有話要說。
電車緩慢駛進十三站,而這一次,愛梨真的衝出敞開的車門了。
爲了奔往圓香身邊……
「愛梨!」
「圓香……!」
圓香飛奔到愛梨身邊。
「爲、爲什麼,剛剛下車的月臺明明不是這個月臺,爲什麼……」
兩人緊緊互擁着說話,其他乘客感到很困擾地看着她們,但她們沒有心思在意。比起這個,愛梨搞不清楚圓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既不是她下車的月臺,也不是她要回家的月臺上。
愛梨這句話讓圓香有些不解地歪歪頭。愛梨拚命忍下想哭的衝動,露出笑容。
「但是,我想要建立那種關係。」
「我啊,想和圓香當朋友。」
「我覺得,那時的我們肯定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害怕衝突,沒辦法好好說出自己的心情,也沒辦法對彼此更放肆地爆炸。」
「愛梨……」
「我不知道。」
兩人肩並肩步向月臺,一起搭上正巧進站的電車。不是搭上「奇蹟電車」,而是搭上兩人要回家的,要回歸日常的電車。
「問爲什麼……這當然是因爲我覺得妳一定會跑回來啊。」
「剛剛我下車時,妳不是好像有話要對我說嗎?妳不是原本打算追上來的嗎?」
「我一定會……?」
圓香的聲音在發抖,她低着頭,愛梨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肯定有和愛梨同等的不安心情。
「正因爲如此,我這一次想要成爲真正的朋友。即使沒辦法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建立起全新的關係,我這麼認爲的喔。」
圓香的雙眼蓄滿淚水,彷彿隨時都會滑出眼眶,她用手背拭淚之後緊緊擁抱着愛梨。
但是,即使如此,愛梨都不想要爲了那種不知會不會出現的不安,而放棄和圓香的未來。因爲就算沒辦法順心如意,她肯定都不會後悔作出這個選擇。
「或許是那樣沒錯。」
「……我們有辦法建立那種關係嗎?」
大概理解愛梨想表達的意思,圓香落寞地微笑。愛梨拉起圓香的手「但是!」接着又繼續說:
放開後,圓香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愛梨。愛梨回望她的眼睛,輕輕深吸一口氣之後開口:
「當……朋友?不是重修舊好?」
未來會怎麼發展,現在的愛梨無從得知。或許她們又會再度鬧翻也說不定,也可能一度分開的兩條路,果然沒有辦法再次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