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22

已经三个月没有和Ai联系，在此期间我升上了大学四年级。

沉浸在樱花凋谢的悲伤中没过多久，求职活动就开始了。虽然我只投了几家公司，但应聘申请表都通过了审核。在大学的食堂里，我正为面试时的自我展示环节伤脑筋。

「这种环节随便应付一下不就好了？反正录取之后也不会有影响。」

Kami一边在记事本中写计划，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她投简历的公司数量是我的两倍，似乎是经历了许多次面试才拿到了内定。

「对了，那次之后Ai有联系你吗？」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出现，我只能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然后回答道：

「没有，她没有联系我。」

「噢，这样啊，大概是厌倦了吧。」

Kami看着在阳光底下飘浮的灰尘。

Ai的账号还没注销。然而，那次之后就没有更新过，只留下在大概四个月里，我们互相发送的一百条左右的信息。

——「那真是太好了。」

我反复阅读她最后发送的信息。然而，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到她删掉照片的理由。

「这可说不准啊，她有可能是在嫉妒大志同学的情史呢。」

「Ai对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你如此肯定，是她亲口说的吗？」

「虽然她没有说，但我觉得完全不是那样的。」

「我说你啊，别以为你可以完全掌握对方的心思，也许她正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哭鼻子呢。」

「对不起。」

「你干吗向我道歉啊？」

Kami开始闹别扭了。

「是的。」

「那么，这个呢？」

那个人，今天也在某处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色-就是这个意思吧。然而，我唯独不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但是我在意啊。果然刚刚那个才是有血有肉的你啊，比以前那个完美的你平易近人多了。」

这大概是我在内心深处期待着的结果。那个人是在两年前的一月将手机交给武田先生的。既然如此——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她站在我前方。

「那个，为什么你们会联系千奈美呢？」

武田先生叹了一口气。他挪开了视线，这让我感到一丝不安。他时而看着我，时而看着Kami，然后缓缓地说道：

一个挂着员工证的男人，空着手走出大堂。他穿着毛衣和贴身的休闲裤，看上去一本正经，在看到我们后扬起了手。

她摇了摇头，刘海也随之摆动。她把手机递到我手上。

「因为涉及个人隐私。」

「我不会回来拿，也不会再用它了。」

「千奈美，去旅行了。」

「这样啊·····」

「请帮我保管我的手机。」

那部小说是《写给你的秘密》。

「我认识的一个女生。我一直跟她保持联系，但她突然把所有照片都删掉了。千奈美好像也在用这个应用程序，也很喜欢小鸟，所以——」

「等一下，这太奇怪了吧·····.」

我打开收件箱，查看应聘申请表是否通过以及求职活动的信息。在众多的邮件标题中，有一封简短的邮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但是，我也认识一个这样的人。应该，没错·····.」

「之前，我说大志同学很恶心，我向你道歉。」

佐竹小姐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一头雾水，只能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继续阅览邮件。看到「其实」之后的内容，我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什么时候来拿呢？」

——「她似乎有着一头明亮的秀发，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我有点语无伦次，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说道；

「你好，我是山浦。」

「请问是找伊藤千奈美吗？」

「我没有阻止的理由。很明显，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事情，轮不到我插嘴。」

「投了两家，但是在资料审查阶段就被刷掉了。」

佐竹小姐，是那位编辑。我打开邮件。

「大志同学。」

「我并不在意。」

瞬间，我愣住了。

「您为什么不阻止她呢？」

「抱歉，这个恕我无能为力。」

这两个特征让我头晕目眩。

「初次见面，我是武田佑太郎。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吧？」

「好厉害啊，这里面的公司，你投了几家啊？」

「请将这个账号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她写下简介的时间也好，什么都可以。不对，归根究底，如果能看看在武田先生这边的手机的话-」

Kami称呼那个人为千奈美。

「我也很在意。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露出有点为难的笑容，明明是在笑，声音却给人一种压抑感。

「再见。」

Kami笑了，我也笑了起来。没有Ai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地流逝。

武田先生定睛凝视着我们。我们倒也想问一下，为什么他会拿着那个人的手机呢？不过，现在还是应该先回答他的问题。

一副大人的口吻，没有一丝反驳的余地，一本正经的强大正义感。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我在做照片应用程序的开发工作，是一个叫作PHONO的应用程序，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呢？」

「这个是？」

「这样啊……」

我们跟着他走进大楼里的一家咖啡馆，在一张圆桌相视而坐。随后，武田先生递上了名片。

这个时间的来电，不禁让我心生期待。

我把那封邮件给Kami看。她疑惑地接过手机，在看完之后随即脸色大变。

我把手机放在耳际，等候着电话那头的回话。

我们向他说明了那个人的情况。我告诉他，我找那个人是出于个人理由，一直追寻着她那七零八落的足迹，然后终于追溯到这里。

拜托了。难得找到那么多线索，不要卡在这里啊。

不仅如此，Kami连她的联系方式都知道。Kami一脸难以置信地输入电话号码，然后握紧了手机。但是，话筒里传来的只是冷冰冰的呼叫声。无论拨打多少次，始终没有人接电话，最后她只好放弃，抱着肩膀坐在垂头丧气的我身边。

不管我如何祈祷，电话那头始终没有人接电话。

时间是十一点左右。

＊＊＊

「作为千里原型的那个女孩子，她的外貌在初稿的时候就做了一点修改。因为担心比起故事本身，读者会更关注角色设定。和北见老师相遇的那个女孩子其实是······」

「有一件事情我还没跟你确认。你来找我的那天，我忘了问你，你在多大程度上认为这部小说是非虚构文学呢？因为你之前已经查了很多资料，所以我那天跟你讨论的只是细节部分。」

语调很平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她将刚刚登录了应用程序的那台手机递给我，然后说：

Kami用眼角余光看着我。

「我要做点什么呢？」

「为什么呢？」

原来她没有骗我，她真的和北见千冬一起去旅行了。

Kami制止了我。武田先生则是一脸苦闷。

接听这个始料不及的电话，让我有点透不过气。

「Ai？」

如此一来，许多悲伤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吧。

我给他看了Ai的账号。

＊＊＊

「什么啊，要什么帅。」

「我觉得，Ai和于奈美是同一个人。」

「是山浦大志先生和后藤文香小姐吗？」

「Kami，你看看这个。」

第二天晚上，因为下周就要迎来我心仪的公司的第二次面试，为了准备面试，我查了许多资料。此时已经是五月，春天也接近尾声，但天气依然寒冷。我穿着连帽衫，做了一碗速食汤，随后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自从Ai消失之后，我有点沮丧。没有参加就职活动和研讨会。突然变得郁郁寡欢。我有时会百无聊赖地看看电视，有时会跟关心我的Kami聊几句，渐渐地这种苦闷的心情得以排解。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良药，而且痊愈的速度也比之前那次快得多。之后，我又回到了索然无味的平淡日常中。在成为社会的一员之前，只剩下短暂的校园时光了。

我让Kami把电话号码给我，然后在其他时间再次拨打。那个电话号码还在使用，只是主人始终没有接听。

「你好，求职活动还顺利吗？我确认了那部小说的动画版海报后，有一点新发现，所以发邮件告诉你。」

「因为，我还是觉得不能道别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给山浦大志先生 佐竹」。

最后，她似乎放弃了思考一般捂住了脸。

她战战兢兢地不断重复着「不可能」，接着突然话锋一转，说道：

他用左手按住额头，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股在心中激荡的炙热已经荡然无存，我低下了头。

名片上印着一个熟悉的标志-PHOTOMENO。这是我使用的那个网站，也就是Ai上传照片的地方。

——明亮的头发，蓝色的眼眸。

「这不可能呀。大志同学不是说北见老师的书是在一九九三年出版的吗？你和那个人是在二O一O年，也就是你初二时相遇的。那时候，她起码三十多岁了吧？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啊，不可能·····」

「电话费我会每月支付。你只需要帮我保管就好了。」

难以置信。

在六本木车站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随处可见。出站后，走了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我和Kami抬头仰望着闪耀得让人炫目的高楼大厦。

「抱歉。」

「如果有奇怪的人打电话联系我，请帮我转告他们-伊藤千奈美已经不在了，不对，她去旅行了。谢谢你记得她。」

我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那个人的电话号码。

「这样的话，把它丢掉不就好了？」

「没事，我才应该向你道歉，帮不上忙。下次一起吃饭吧。如果可以，请将你们和千奈美的往事告诉我。」

做了这个约定后，我们就和武田先生道别了。

「Kami，你觉得会是怎样的呢？」

「我毫无头绪。」

在回程的路上，Kami有点焦躁地挠着头。

「不知道啊，一头雾水。千奈美到底是谁啊？听到大志的话后，武田先生不是也愣住了吗？我们遇到的那个叫作千奈美的人，到底是谁啊？」

倘若我们——Kami，武田先生，佐竹小姐，北见小姐的所见所闻都没有出错，那千奈美根本不是人类。怎么会有人历经二十年的风霜，依然保持同样的相貌呢？

「好恶心，想吐了。」

Kami在树荫处蹲下身子。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好。她和那个人相处的时间比我长。几天前，当我们的记忆还没重合的时候，对我而言那个人只是一个少女，如今却连其真面目都变得诡异，而且难以捉摸。

Kami抱着膝盖，她在哭。

「但是······怎么就死了啊？」

Ai和千奈美都消失了。

然而，第二天的早上依然如期而至。敲门，鞠躬，背诵事先准备好的标准答案，回家······在不知不觉中，夜幕已经降临。

人生，似乎意外地有其顺其自然的部分。

就算内心已经如同一具空壳，身体还是会不自主地活动着。尽管如此，有时身体就像是要抱怨一样突然感冒，然而不知为何偏偏在那些日子里头脑会格外清醒。然后，就会想着「明天也继续偷懒吧」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不认同这样的自己。然而，如果这样做能让心情轻松一点，偶尔如此也无妨。

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周，研讨会结束后，我开始为明天的二次面试做最后的准备。走出研究室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晚上十点，我快步走在鸦雀无声的校园里。到家庭餐厅买点东西后就回家吧——我一边想，一边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途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人行道上。

「Kami。」

自从上次见了武田先生后，我就联系不上她。我叫了她一声，

但她并没有回应。她的表情很空洞，眼睛凝视着流动的光芒。

那个人当时也是这种心情吗？

「Kami的男朋友，知道你的烦恼吗？」

「她太单纯，所以会勉强自己。要是能跟她好好谈一次就好了，要是她转学后也联系她就好了。不对，不是这样的。说到底，如果我没有做那种事就好了。然而，已经·····.」

「我觉得自己很讨厌······我以前对千奈美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她什么都比我强，所以我就蛮不讲理地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但是她很率真。我闯祸了，她还包庇我，宁愿自己当坏人。」

武田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个人肯定在那里。

「我们散散步吧。」

「我笑不出来。」

「嗯。」

不知从何时开始，Kami这个昵称，有了另一层含义——

「我说不出口啊······因为，我喜欢大志同学。」

「嗯。」

「抱歉，害你担心了。」

对于不会变老的那个人来说，这句话的意义非同寻常。这句话里面到底蕴含着什么感情呢？临别之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喂！」

「我改变了吗？」

那天的低语又在耳际响起——

Ai果然是千奈美啊。

Kami一脸悲伤地说着，还轻轻地拉着我的衣服下摆，我的身体也被她牵制住了。

「你该不会是撞坏脑子了吧？」

「是傍晚时分的公园。」

「谢谢您告诉我，帮了我大忙。」

被性格自由奔放的千里吸引的由美，就是北见千冬本人的写照。对她而言，千里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是否就像书中故事一样，两人之间有着一段美好的友情呢？

「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意。」

看着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我由衷地感觉到自己这么说是正确的。

在伤心难过的时候，希望她的男朋友能好好陪在她身边啊。我就在她隔壁，却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她用衣袖捂住了鼻子。

话音刚落，Kami的眼泪便像决堤般涌了出来。虽然我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说，但能做的只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哽咽不已的她。

「你明天就过去吗？」

「真的吗？」

「没有上传呀。」

「看来是上传之后马上又删掉了，还好我保存下来」

「确实呢。」

「有时间我们三人见个面吧。然后，我想知道你们认识的千奈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想多了解她。」

「大志同学·····.」

她放声大笑。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心中有了结论。照片上的公园，就是我们相遇的那个地方。不知怎的，我对自己的这个结论很有信心。

「真的不后悔吗？」

「快接电话吧。」

「果然，我还是不能成为千奈美啊。」

这并不是客套话。武田先生也继续说道：

「欸？」

「我再次想了想她的事情。这的确让人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点恐怖。但是，那时候努力让我打起精神的人就是她，这是不争的事实。我认为将她这个人全盘否定，对她很失礼。」

「抱歉啊，我太任性了。」

「改变了哦。大志同学好像是第一次反驳我吧？」

「我不讨厌你。至少，没有因为你骗我而讨厌你。」

「大志同学，你怎么了？」

「关于千奈美——」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雀跃。我急忙打开Ai的账户，然而页面上什么都没有。

电话挂断后，我站起身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

「那就不能去面试了。」

「应该是。」

「千奈美被你这种跟踪狂喜欢着啊，我果然不是她的对手。结果，我两次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一阵沉默之后，她仰望天空，仿佛已经放弃了一样，闭上了双目。

若从不同的角度解释，这也许可以看作一句玩笑话。但是，Kami并没有掌握好分寸。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武田先生。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微微抬起头。

武田先生话锋一转，待声调变得平稳后说道：

Kami抑制住紊乱的呼吸，勉强地挤出笑容。

「我不想被你讨厌。如果向你坦白，你知道我一直在骗你，我们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这一定是因果报应吧。我想拥有自我，最后却变得如此丑陋······一切都毫无意义。Ai突然消失的时候也亦然，其实我在暗自庆幸，这样我就有理由陪在大志同学身边了······诸如此类的狡猾想法占据了我的大脑。」

我完全不知道Kami的心意。

她在栅栏旁边蹲了下来，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十分严重，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Kami的声音颤抖着。

「我是山浦。」

「没事，是我自己决定要帮你的。」

「嗯，的确有点不正常呢。」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双眸毫无焦点，只是低声说道：

头发的颜色也好，年龄也好，住址也好，跟这些条件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再次喜欢上她了。

她瞪圆了眼睛。

Kami总是独自走在大学校园里。这是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在她甩掉那些狂蜂浪蝶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旁人对她的印象也变差了。虽然不可理喻，但是这种事是无法避免的。她渐渐地失去了自己的位置。然后，某一天，在酒会上被揶揄后，她反驳道：

Kami靠在我的肩膀上，像是自言自语般柔声细语地问道：「Ai真的是千奈美吗？」

「嗯。」

她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我看着她那柔弱的背影，说道：

我们漫无目的地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去。Kami弓着背，低声说道：

因为我觉得，只要见到她，我就会知道那时候与我擦肩而过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对Kami说道。绿灯亮起，我牵起她的手。

「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你。」

「是什么照片呢？」

「是他们擅自跟我告白的，感到困扰的明明是我。」

她不停地道歉，声音嘶哑，还用指甲抓着自己的手臂。

难道说······我有不好的预感。就在我蹬地助跑的瞬间，她在红灯时迈出了脚步。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她微微咧开嘴角，看向地面。

「为什么大志同学那么想见千奈美呢？」

「如果，我说我刚刚想自杀，大志同学会笑吗？」

以神自居的自大家伙。

「要是我知道真相的话，就不会叫你Kami了。」

因为我觉得，这样我就可以再一次改变自我了。

我顾不上收拾西装和面试资料，直接在床上摊开了那本文库本——《写给你的秘密》。书中所写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怀着这种想法，我重新看了一遍小说，果然又有不同的感受。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更像是在读一本日记。

「那里有黄色的秋千吗？」

「抱歉，我撒谎了。我没有男朋友。」

「我说自己有一个是上班族的男朋友，是假的。我想着这样做的话，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这样做之后，最近来找麻烦的人的确减少了。」

「Kami ，千奈美还活着。」

但是，我想去见她。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想告诉你，有人在Ai的账户上上传了照片。」

说到这里，我看到Kami像是如释重负一般，但是瞬间又显得有点伤感。

「大志同学就是大志同学啊。跟千奈美无关，大志同学已经改变了。午饭、心仪的公司、阻止我自杀，大志同学已经变得能自己决定一切了。这并不是听从别人的意见，而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你不要去啊……」

「你可以讨厌我。」

「是啊，Ai就是千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