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天之下芝蘭啊,描寫愛吧。
《原點回歸walkers》 · 森田季節 · 2.5萬 字
臺版 轉自 huan10004@輕之國度
〈【起】承轉合〉
我,
天之下芝蘭。
是女高中生,
小說家,
類似這樣。
…………這個文體好累,還是算了。
我是天之下芝蘭,閉月羞花的私立御伽坂學園三年級生,但本行是小說家。
三年前以‘直木!’獲得直木賞、‘芥川!’獲得芥川賞、另外還以‘山本週!’獲得山本週五郎賞、‘野間醬’獲得野間新人文藝賞,‘三島由!’獲得三島由紀夫賞。在國外也得了幾個獎,只要再得到諾貝爾文學獎就十全十美了。
這樣的我當然名列在學圔的十偉人、十哲裏面,而且還是前三名的三奇人之一。提到十哲恥No.1的【零流小說家】天之下芝蘭,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後我也會繼續量產超越一流的零流小說。
既然稱爲三奇人,除了我以外,還有畫癡•鹿子木鵺子與舞臺癡•甘南備周參見,但論實力是我遠在兩人之上。我贏不過兩人的地方,頂多只有身高吧。
今年也工作順利,連載雜誌有四本,一帆風順這句成語就是爲我而存在的吧。
對了、對了,三天前我才接受過雜誌訪問。
因爲是辣妹風格的時裝雜誌,所以讀者羣裏面會買我的小說的,十個之中大概連一個都沒有,不過正因爲如此,向這種非主力讀者宣傳很重要。不管是服裝或舉止都需要留意,我要扮演宛如高雅洋娃娃的作家。
具體例子就像這種感覺:
——最近的興趣是?
天之下0;以下簡稱爲天1;“這個嘛,我最近迷上芳療,.特別喜歡薄荷。”
——平常創作小說時都會使用嗎?
天“是的,因爲不放鬆就寫不出來。我的執筆時間一天只有一個半小時。”
就算我想要避重就輕地迴避鵺子的話,她的話卻確實剌中我的傷處。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我們對藝術瞭若指掌,就像連背上哪裏有痔都知道一樣。
這樣不行、這樣不行。
老實說,最近忙得暈頭轉向。
我堅決抗議。無論是現在流行的元素,還是在近五十年的小說中繼承的伏流,統統都包含在這篇小說裏面。
而‘新潟!’克服了這部分所有的障礙,※甲種合格。意思就是擁有馬上就能上戰場的戰力。0;譯註:徵兵體檢符合甲種體位之意。1;
超艱澀的推理小說或SF有閱讀門檻,歷史小說則是讀者平均年齡太高,年輕人很少閱讀。再加上這世上很多人迴避灰暗的故事,充滿絕望的故事從一開始就無望暢銷。
我感覺到我的心的確。
情節發展太性急,造成理解困難。
才一讀完,畫癡馬上就一句話全盤否定我的小說了。沒有半點溫情或同情,就跟打死蒼繩差不多的感覺。
所以,保持現在這樣就好,這樣一點也沒錯。
有全日本、全世界的書迷支持我的小說。
這教我怎麼服氣!
“但是,從現在再過三十年以後,到底還有什麼人會閱讀這本小說、記得這本小說呢?”
以前雖然沒有現在這麼暢銷,卻能夠笑得很開心。
那一定是因爲書裏面灌注了靈魂的關係。
我創作小說是爲了讀者。
我以三奇人之稱爲榮,就等於我信任同樣身爲三奇人的鵺子與那個舞臺癡。
我揮舞着整疊‘新潟!’列印原稿。
我早就隱約察覺了。
要我到學園長室。
而且,全能的鵺子,不需要戴着歧視或污衊的有色眼鏡從偏頗的角度看作品,她能夠據實判斷好壞。有志成爲畫家的人,被鵺子說“最好放棄”的瞬間,就該封筆了。
總覺得內心的小洞漸漸擴大裂痕。”
一下課,我就在書齋芝蘭庵0;榻榻米地板,八疊大〕創作兩個小時,然後搭公車回魚市場 0;人口約三十萬人1;的家。飯後,創作一個小時。洗澡後,再創作。做學校的功課及準備考試,再創作。累了在深夜兩點就寢。
我被鵺子一個人的話傷太重了。
“這個嘛……以下回答的前提是我在寫作方面算是個外行人,這篇小說沒有半點靈魂。”
“差強人意呢。”
“可不是嗎?因爲這是我的小說。”
總之,我就像這樣一邊在背地裏奮鬥,一邊當女子高中生作家。
“嗄?靈魂?那是什麼,好喫嗎?我呀,最討厭那種既抽象渺茫又自以爲是的意見了。你給我記牢了,不然要不要我幫你剌在背上呀?像這樣自以爲是評論家,令人發寒。還是你打算上電視當解說員嗎?打算到處開演講會,大撈一筆嗎?我勸你先從穿T恤以外的衣服開始吧!笨蛋!我感到怒髮衝冠!”
“我從以前就一直想找機會問問看了,你所謂的【零流小說家】的‘小說家’,是指文字工作者,還是藝術家呢?如果你以寫文章賺取鈑錢爲榮,那就沒話說了。沒有人有權利揶揄你。但是,如果你自認爲藝術家,嘲笑文字工作這行飯,卻出這種以賺錢爲目的的書的話,那就太對不起所有文字工作者了!大家想必會想潑你味噌湯,大罵‘不許小看文字工作’吧!”
大多數小說都有缺陷。
不如說,以我和鵺子的交情,不能置若罔聞。
首先是作者的知名度。比起業餘作家的同人誌,出過十本、二十本書的直木賞作家銷量會比較好,這點不管在任何世界都一樣。
但是我卻將這些書寶貝地擺在書架上,而且還是馬上就可以拿出來的地方。
設定有致命的缺陷。
真虧我說得出這種謊,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作者的主張太過強烈,顯得囉唆。
“就我看來,依照你的知名度與實力,這個故事應該可以紅個五年左右都有人買帳吧。”
因爲我是明星。明星不能疲憊不堪、倒頭大睡。那種“我付出辛勞、我付出努力”的資訊不符合現在的年輕世代,雖然我也才十七歲而已。
我連續發射即興想到的語言暴力。
鵺子留下這句話,就離開芝蘭庵了。
雖然每個人對“有趣”的基準不一樣,但大多數人都會覺得有趣的故事是存在的。
這一年裏我就出了六本單行本,還有四本雜誌連載。可是卻一點也沒有成果豐碩的感覺。不管寫再多,都像是在生產自己的空殼。
那從什麼時候變成“工作”了?
不僅探究藝術,同時也成功將藝術作爲商品。鵺子可說是創作者的楷模,她的眼光也是貨真價實。
“別開玩笑了!這篇新怍哪裏不好了?故事的主線是兩人甜死人不償命的戀愛模樣,所以不分男女老少都能夠融入情節。而且隨處穿插的奇異巧思與奇妙比喻,就連一年讀五百本書的愛書人都會爲之咋舌。當然在新潟居民心目中,更是馬上搖身變爲在地小說!”
我們長久以來都百無禁忌,直來直往。既然鵺子說“差強人意”,那就表示,在完全絕對不會說謊的鵺子心目中,這篇小說就是“差強人意”。
不管是哪一本,故事本身都有問題。比方說,要是更仔細描寫墜入情網的兩人的關係會更有趣,或是最後五十頁根本是畫蛇添足,感覺亂了步調。像這樣看得出許多不完美之處。
可是鵺子這傢伙卻說,這篇小說“差強人意”。
不是爲了自己。
先解說水谷佳玲良是何許人吧。
曾經因爲不滿意劇情高潮的一句話,一直煩惱到截稿前一刻。也曾經與作家前輩熬夜暢談小說理論,在凌晨三點敗給睡魔。
那從什麼時候變成“作業”了?
而最重要的是內容,不會有人想買感覺不有趣的書。
雖然,我是想聽她的說法挑毛病反擊。
再來是設計。世上有所謂的人氣設計師,據說只要請對方操刀,銷量就會增加一成、或是極有機會暢銷。雖然很多時候作者無權挑人。
人稱【全衛藝術家】的鵺子跟我一樣,在繪畫的世界持續進取奮鬥。作品從抽象畫、日本畫、油畫、到運用蒙太奇手法的拼貼作品都有,甚至曾經在漫畫雜誌刊登作品。
自己的臉發青、發白,變成極近透明的青。
再也無法隱藏了。
我也是有自尊的。
但是,萬萬沒想到答案竟然會是這樣。
沒有靈魂的書也無法撼動讀者的靈魂。我從書架上取下我敬愛的幾位作家的出道作。
但是,光這樣是不夠的。
對,寫小說本來應該是很開心的。創作之於我就是娛樂,就跟同學玩手機或掌機是同樣的感覺。
鵺子唸唸有詞地說出理所當然的話。
體溫升高到至少五十度了。
我捏捏臉頰I然後爲了轉換心情,伸了一個大懶腰。
鵺子堪稱奇人等級的頑固,朋友也很少,但是她的感性大可信賴。雖然領域是繪畫,但是在底層是共通的。
我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之後只剩下茫然自失的我。
以前明明能夠懷着自信推出自己的作品的。
要是有人被批評沒有靈魂,還連連點頭稱是,就應該放火把原稿燒了。
簡單易懂這點尤其重要,沒有人喜歡看不懂的故事。
正好昨天完成了新作‘新潟!’,七月也趕得上截稿日。善哉、善哉。世界站在勤勉之人這邊。
就算對方是鵺子也一樣。
我沒辦法反駁。
其實我並沒有沉迷芳療,一天工作時間一個半小時也是吹牛。
來,就儘量誇獎我吧!我是得到誇獎就會成長的孩子!
天“因爲要兼顧學業,實在挪不出時間。而且,精神愈集中就愈能夠寫出好作品。所以,我真的很感謝能夠提高集中力的精油。要是沒有精油蠟燭,效率一定會折半。0;笑〕”
這本小說出了一定會賣。
書會不會暢銷,有幾項要素。
也就是這麼回事——
而鵺子竟然用“差強人意”這種抽象的貶抑詞彙否定我,我無法原諒。除非她把話說清楚,不然我無法罷休。
就這點來說,不僅資歷很長,還能夠輕易理解年輕人感性的我是最站得住腳的。無論是動人揪心的戀愛、緊張刺激的戰鬥,還是令讀者歎爲觀止的驚異感,我都能夠運用自如。
“因爲我不想再繼續這個不愉快的話題,所以我要去跟貓貓嬉戲了。期待你再接再厲。”
那是水谷佳玲良傳來的郵件。
我立刻要三奇人的鵺子讀這篇新作。
這個“無趣”不是能否達到娛樂效果的問題。
雖然像傻瓜一樣,但是就像現在這樣,開心得馬上可以回想起來。
——咦!這麼短嗎!
現在我的小說很無趣。
〈起【承】轉合〉
這是我昨天的生活。根本沒有芳療那種奢華的東西,每天都累得不成人形。
明明有些扭曲卻很有趣、惹人憐愛。
裏面沒有靈魂。
〔我希望鵺子務必告訴我這篇小說不行的理由。如果這句話是舞臺癡或其他路人甲乙丙丁說的,我早就不由分說地用百科全書的書角敲下去了,但你的意見,我是不會不當一回事的的。來,請說。”,
文筆根本就不熟練。
我又不是新人,不該爲了一點事就感傷。
就是情節高潮迭起,而且簡單易懂。
這時,放在矮桌上的手機震動了。
但是,不能表現於外,那樣NG,是禁忌。
自我滿足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面前有數以萬計的讀者期待新的小說,他們就宛如餓壞的鱷魚。
接下來是書名。這個時代取‘死或藝術’這種書名根本賣不出去,因爲書太多了,所以得吸引目光纔行。‘新潟!’這個書名就算遠看也很有衝擊力。
鵺子儘管不耐煩,依然秉持着四平八穩的口氣。
她總是穿着貓圖案的丁恤、身體被顏料弄髒、個性白目到極點,偏偏卻身材出衆,有着前凸後翹、高眺的模特兒體型實在可惡——但我信賴鵺子。
水谷隹玲良是擔任御伽坂學園學園長的幽靈。
並不是學園被惡靈支配陷入危機,只是身爲初代學園長的水谷死後依然頑強地擔任學圜長而已。這還挺靈異的。
這所學園在今年迎接創立九十九週年。換句話說,就是水谷當了九十九年的學園長。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這個女人非常傲慢。
有部※知名女流作家的小說叫做‘跪下來舔我的腳’,而水谷感覺就是會不假辭色說出這種話的人。0;譯註:山田詠美。1;
而且這女人也是十哲。位居十哲No.0的“水谷”,據說會處罰品行不良的學生,是類似校園怪談的存在,而這個No.0的真實身分就是水谷佳玲良。意思就是她正是本着學園長的職權處罰學生的。
當然像她這樣處罰別人還真是自以爲是。真要說起來,打從第一人稱是“吾”開始就不可能不傲慢。
附帶一提,看過水谷真面目的學生,就只有我們三奇人加上‘當局’的足利共四個人而已。雖然是機密中的機密,大家卻不怎麼當一回事。就算到處宣揚,大概也沒人會信吧。
而且創立十哲制度的水谷一旦失勢,十哲制度也難保不會消失。我好不容易當上三奇人的,我纔不要那樣。
“不過,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在無人的走廊自言自語起來。
我沒有半點頭緒。
難道是要我把芝蘭庵趕快還給茶道社嗎?那是我在十哲挑戰賽打贏吉良雲母時得到的正當獎品喔,還有證書爲證。
又出現奇怪的名字了,我簡單解說一下。
吉良雲母是前茶道社社長,這個女人號稱開創了超越表千家、裏千家、武者小路千家的茶道,自稱【萬家茶道之祖】。
但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在那傢伙泡茶的時候朗讀了‘Re:Q~rikyu!~’的科幻小說,結果她心生混亂,不小心打翻茶碗自滅了。我記得比賽方式是由全校學生投票決定勝負,而我得到了九成的票。
補充一下,‘Re:Q’這篇小說內容如下。
‘Re:Q~rikyu!~’
英文字母從A開始,按照O、P、Q、R、S、T……Z的順序排列。現在設定“某種機關”,讓Q隨後不是跳到R而是回到P。這麼一來,Q的下一個字母會變成P,再來是Q,再來又是P……也就是說,會產生M、N、O、P、Q、P、Q、P、Q、P、Q、P、Q的迴圈狀態。
因爲這個迴圈狀態是Q不斷重複,於是就命名爲‘Re:Q’。【Re】當然是表示“再”的接頭語。不管是repeat、receive還是reuse都好,就是那個【Re】。
附帶一提,他的吉他實力似乎也有一定水準,去年還在搖滾殿堂——富士狩獵旅行祭演出,在大象身上演奏。感覺好臭。
是嗎?也就是說——
我一邊痙攣,一邊上下襬動肩膀喘氣。出版不景氣這句話上哪去了!難道不是國家暗中介人嗎!
其實Z後面或許存在稱爲∧(/cie/)的字母。
雖然這篇小說本身評價不是很好,總之吉良雲母自滅了。從那天起,我成爲十哲,而茶道社變成芝蘭庵。兩樣我都無意拱手讓人。
那似乎是來自於※宣教使的外國書,裏面包含了好幾個連歐洲人都沒看過的“字母”。0;編注:日本明治時代的官方機構。〕
不僅外表出衆,而且不管任何角色都能演,因此在電視上得到【正確演員】的稱號。
慘到惹人同情的地步。
其實Z後面明明還有字母,卻因爲某種制約被隱蔽起來,不讓我們發覺,難道就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我將從三奇人除名。
超越才能、銷量等次元,在那裏我註定破滅。
不是椅子而是桌子。
因爲我根本沒空看電視,總是忙着創作。
我這時終於發覺對手的詭計。
我大受打擊,頓時頭昏眼花差點摔倒。應該說我摔倒了。五十萬冊,是我的小說的五倍。
“吾也排斥透過這種人氣投票選出十哲。不過要是找文藝評論家來判定,保證是身爲職業作家的你贏。那樣稱不上較量……”
“什麼親人,早就死光了。你要感到高興,吾是在替你操心。”
而那個假想世界沒有任何辦法找到R那樣。
但是水谷的表情始終沉鬱。
這就像是要我打刀好切腹一樣呀。
“怎麼了?親人發生不幸了嗎?”
沒有比貪圖他人讚賞自己的努力更可悲的事,所以我只是沒說而已。
他問老師這個現象是什麼。
“因爲我絕對會輸,所以沒問題是吧。”
水谷很難以啓齒地這麼說了。
但是,真的能夠這麼斷言嗎?
“雖然吾早就隱約知道了,原來你真的不看電視呀……”
‘Re:Q’是什麼,光R是什麼就說不通了。
膽子很大嘛。
新發田的粉絲通稱“妹妹”,在現場演出之類的場合都會尖叫稱呼他“哥哥!”。
我拿起來。
“喔,就是那個人稱學園第一美的偶像演員吧。”
反過來說,只要能夠設法發現、取得現在世界所沒有的事物,我們或許就能從根本改變世界。
“那本書累計銷售五十萬冊。”
對手至少要是五等級評分能拿到國語五的程度,不然怎麼跟我比。
以完全不曉得字母的人,在‘Re:Q’世界要照順序從A開始學習字母的情況爲例。
看了幾頁。
“我記得他好像隸屬於※邪兄頭?其他就不知道了。”0;譯註:曰文發音和傑〇斯相近。〕
他不曾看過本來應該接在Q之後的R,R以後的字母是不存在的。
“哼~居然敢向我挑戰,簡直是飛蛾撲火。還是說對方要求比腕力呢?對手是誰?”
“那是什麼,新型態自殺?超好笑的!”
然後,他有些得意地將‘Re:Q’說給秀吉聽。
“新發田的全校女同學支持率是百分之七十八。這些人會只因爲對方是新發田,就投票給新發田吧。”
回答是搖頭。
但是水谷的精神差到極點。
就像我們能夠假設一個無法知覺Q以後的字母的世界那樣。
雖然漫畫常出現“學園偶像”這種完全無視現實的噁心設定,但新發田新的情況是實際存在的偶像就讀於學園,因此自然也成爲“學園偶像”。
但是,水谷說出了一句實在過於衝擊的話。
我敲敲門以後進入學園長室,只見水谷坐在桌上。
這種辯解,我既不想聽,也無心聽。
芝蘭庵前面有個人影。
新發田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以實力分高下。
“喂,在正式告知前透露對手,甚至是比賽內容,這種事以前有過嗎?”
他之所以刻意追求狹窄的茶室、樸素的茶室,也不是出於有錢人倒錯的美的意識,只是因爲愈單純就愈容易把時間用來思索。
雖然身爲教育者這樣似乎不好,但水谷在這方面非常不在意,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是不是人死了,羞恥心也會跟着消失呢?
哲學之於他,就跟茶一樣。
“哦,天之下,你來啦。”
後來由水谷爲我說明了。
新發田新,二年級。目前最受矚目的演員。
我剛被鵺子多嘴傷了玻璃心0;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形容很丟臉正好可以出出氣。我要痛宰對方!
“近期將舉行十哲挑戰賽,挑戰者希望跟你較量。”
“那是他上個月出的自傳。”
“新發田也不是沒出過書喔。”
我也大約明白水谷找我來這裏的理由了。
邪兄頭是一間知名的男子偶像事務所,再來就同樣不知道了。
我浮現嗜虐的微笑。
“沒有,這是首次嘗試。因爲那麼做會讓其中一方變有利。”
接下來進入正題。
“至少你要盡力奮戰,寫下有始有終的完美句點……”
對方是認真的嗎?他真的以爲能夠靠小說贏過我嗎?從我八歲時以奇幻小說‘MAHOHOMA’獲得兒童文學獎開始,持續創作了十年喔。哪會輸給外行人!
接着臉色發白。
這所學園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小說家,就連職業寫手也沒有。頂多就是田島老師會出儒學或醫學書籍。
秀吉殺了利休以後暫時放心,接着確認枕邊的書還在以後,又鬆了一口氣。
從上述例子可以知道,‘Re:Q’這個概念只適用於知道Q後面接R的人。因此,如果要假設一個Q後面沒有字母的世界,就需要別的名字。名爲‘Re:Q’世界的想像從前提就失敗了。
“挑戰者是——二年級的【正確演員】新發田新。”
“借用舞臺癡的說法,‘光會演好角色不過是二流,這種程度就被捧上天,可見日本已經完蛋了’,差不多就這樣吧。”
他的學習在進展到Q的階段就會回到P,因此不得不在Q中斷。他想想必就會發覺異常。至今都好好照着順序的字母,突然變成不斷重複着P與Q,簡直就像是跳針的CD。
既然洲個字母在這世上是不可分割的,那麼根本沒必要思考這種事吧,搞不好你或許會這麼想。
但是,用‘Re:Q’這個詞命名並不適切。換句話說,〈‘Re:Q’世界〉從文字定義就已經矛盾。
理由很簡單。只要我們使用這個字母,我們就能夠從這些單字得到更高次元的科學概念、哲學概念。這樣一來,本來只有這個世界的設計者纔可能知道的宇宙之謎、神的存在,將會被區區人類觸及。
所以,世界的設計者不讓人類知道這第27個字母,爲了維護自己的絕對優勢。
或許明明存在着∧Eld0;/cierudo/,意爲“干涉次元”的動詞〕,a∧ate(/aaieito/),意爲“從其他時間轉移物質”的動詞〕等詞彙,我們卻被Z後面的“巨大深奧之壁”擋住看不見。
“很可疑呀。你就不要賣關子了,趕快講啦。”
水谷心浮氣躁地繼續說了。
“而你就是接到這個已經完蛋的偶像的挑戰,對方要求以戀愛爲主題的短篇小說對決。從立場來看,這個項目對你壓倒性有利,將會直接採用吧。依照往例,勝負將會以全校學生的多數來決定吧。”
風光的十哲前三名——三奇人的看板也只剩幾天要我寫短篇戀愛小說好輸掉?
謝謝大家配合這個奇怪的思考實驗。
“你真的相信會依小說的實力審查嗎?”
就算他不那麼做,只要採取全校學生投票的形式,他就能擊垮我。
那麼,現在就將沒有Q以後的字母的世界暫稱爲‘Re:Q’世界,試着想像那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她一臉無可奈何,像是看到不懂世事的人一般這麼說道:
我腳步蹣跚地走在漸漸變暗的走廊上,要回芝蘭庵。“無法重新站起來”這句話似乎不是比喻,我真的快要倒下來。
“喔,那就是‘Re:Q’喔。”老師回答。
“呀伊!”
水谷指着辦公桌角落的精裝書。好薄。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坐姿很邋遢的關係,內褲露出來了。
“我就好心不提內容了,一頁就出現八次‘非常’是怎麼回事?這是病嗎?”
沒有馬上否定,就等於肯定。
秀吉命令他切腹。
我不把水谷的話聽完,就離開學園長室了。
“請等一下。R是什麼?”
腦中只有一個事實不停地打轉。
千利休在點茶時冒出這個靈感。
這麼說來,甘南備這個舞臺癡好像說過。三、四十歲的阿姨0;有些根據外表要叫姊姊1;對着高中生喊哥哥的光景,根據舞臺癡的說法,不管在女人還是在男人的眼裏都是既驚悚又醜惡,一言以蔽之就是惡。
光看長相,是會出賣色相籠絡所有上司的魔性OL。她散發出這種只存在於官能小說、像是可以玩玩的女人的氛圍。
“你是誰?我現在沒心情,要簽名請改天——”
那個男人明明見都沒見過,長相卻很熟悉。
“幸會,天之下學姊。”
瀏海蓋眼的男子倚着牆壁,稍微舉起右手。
身高一定超過一百八十公分。
怎麼看都是新發田新。
“哎呀,學弟居然來打招呼,值得稱許。”
看到他的瞬間,我不禁露出充滿敵意的眼神。
我可不是連對敵人都友善的角色。
“下一場十哲挑戰賽,我想我將會跟學姊較量。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短篇小說對決最好。我想那將會是一場精彩的比賽。”
這傢伙到底“想”了多少?全文一律不脫“我想”。根本不懂得運用詞彙嘛。去死。
因爲實在太差勁的關係,本來還很沮喪的我湧起鬥爭心了。
“你沒有弄錯我的職業嗎?我不是捕蟹人、不是系統工程師、也不是相撲選手。我是小說家喔。寫文章賺錢的人喔!”
“嗯,當然,我會非常努力。當天要自己朗讀。那個畫面將會透過電視攝影機,做全國實況轉播。黃金時段的平均收視率是百分之二十五。這樣我新的厲害傳說就要開始了。”
新發田這麼說完,從口袋拿出寫着“我的厲害傳說”的手冊,寫起筆記。拜託,那又不是什麼重大發言。應該說,自己的發言,記個屁呀。
我就直話直說了。
真的很惡爛。
要是我會使用即死魔法,早就連續發射了。
“我說呀,管他是黃金還是白銀還是水銀還是什麼都好,就隨便你吧。我才懶得理你!我從剛剛就被你的講話方式搞得一肚子火。你也講太多次‘厲害’了。還有,你若無其事地說出‘新的傳說’之類的話跟自己的名字做雙關,一臉‘我好會講話喔’的表情教人火大!告訴你,我會贏的。那就公共秩序與善良風俗而言也是正確的。然後你就從此無法翻身毀滅吧!等着十年後落魄地上‘那個人現在……’的節目!”
這時,新發田斂起表情。
“不過,我並沒有放棄喔。要是學姊輸了挑戰賽,能不能當場嚎啕大哭呢?我會去安慰你的。這樣會非常有節目效果。”
“咿!真不講理!”
“那傢伙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他散發出異常強烈的費洛蒙,光看電視都會成爲他的粉絲,直接吹氣就會讓人意志薄弱。要是被連續吹氣三天,就真的會成爲眼中只有他的廢人了。”
新發田充滿自信地笑了,笑容很輕薄。雖然我也不想要沉重的笑容。
一陣氣息吹拂我的耳朵。
“我是生意人,總是留意各界暢銷的東西。雖然不是我的專業領域,但是學姊對賺錢這點,散發出跟我同類的味道。希望有更多人誇獎,希望有更多人關注,希望得到更多錢,我沒說錯吧?”
雖然這麼說很可恥,但舞臺癡此刻看起來有點帥氣。
“我纔不管那種事啦!聽好了?我絕對會讓你感動得在舞臺上哭出來。有良知的觀衆會認爲,啊啊,天之下芝蘭輸了比賽但贏了勝負。三十年後大家都會當我是勝利者!”
這時,新發田迅速伸出長長的手臂搭着我的肩膀。
“好,我要讓那傢伙大開眼界!等着看我寫出驚天動地的小說。我要把那傢伙的粉絲連根搶走!”
“就是那種鬥志!芝蘭!”
就好像上了麻醉一樣,使不上力。
“十哲No.3【萬象演出家】甘南備周參見。”
“我還是女演員周參見時看過好幾次。因爲我還是小學生,所以那傢伙沒對我出手,不過要是再過三年,他絕對會來搭訕的。”
渾身無力的我搖頭回答,我竟然不小心被舞臺癡救了……
“沒事。”我擺動手臂。
“在我的業界,大家都是裝出來的。沒有半個女生露出本性。有的走清純派、有的扮演笨蛋、有的裝天然,總之所有人都隱藏真心話,所以像芝蘭這種外行人演技,馬上就露出馬腳了。一看就知道是營業用臉孔。”
“要不要跟我交往?”
“癡夢!”
“舞臺癡,剛剛謝謝你了,要是你沒來,現在就大事不妙了。”
我被新發田牢牢地摟住,無計可施。這幅假護花真惡狼與可憐小羊的構圖是怎麼回事。雖然我是寫過這種場景,但可不曾遇過這種事。
舞臺癡橫眉豎目地瞪着新發田。
雖然不管怎樣都是笨蛋就是了。
“總之,我要打垮他、打垮他、打垮他,代替天地神明制裁他!而且,那傢伙竟敢稱呼我芝蘭!可以稱呼我的名字的,就只有我認可的人而已!我甚至想以不敬罪爲理由砍他的腦袋…………啊。”
我一直被迫聽這些過分到我想打人的話,耳朵快爛掉了。
“嗯,我也不會要求你認輸的。我來找你除了通知以外,還有另外一件事。”
“奇怪,我記得你是——”
單純就影響力的差距而言,我沒有勝算。
咦!這個男人想在和室幹嘛!啊啊,耳朵被吹氣以後,全身好燙……
“雖然要是沒有目擊者就無法上新聞,不過現在時間點不好。今天我就先走人了。”
“可是,學姊很快就會因爲不看書的笨蛋們的投票而落敗了喔。”
“沒錯沒錯,漸漸變坦率了呢。那麼————嗯?”
沒想到新發田的手更加用力,把我一把摟過去。
那傢伙一消失,疲勞頓時襲捲而來。
“那麼我就姑且期待吧,我們比賽會場見。”
這也是當然的,要不然他不可能提議這種比賽。
所以那又怎樣?
“你想對芝蘭幹嘛,你這個大色狼。”
但最氣人的是,新發田說的話是事實。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整個人靠向新發田了。
“然後啊,如果下次我演的連續劇劇本的原作是學姊的小說,就會引起非常大的迴響喔。故事有個一看就知道是反派的敵人,被屬於正義一方的主角們歷經困難打倒,畢竟連續劇還是單純一點的戲碼,收視率會比較好。”
“爲什麼你要說謊呢?”
“你還真清楚。”
“你忍耐過嗎?”
“好了,你就承認你是爲了賺錢吧。然後跟我一起上週刊吧,到時候銷售量會翻成兩倍的。反正你在媒體上的嫺靜優雅形象也是裝出來的吧?爲了生意,一直隱瞞兇悍的個性吧?”
“喂,你做什麼——”
新發田的表情一沉,似乎有人戳了那傢伙的肩膀。
新發田裝模作樣地揮揮手離開了。
我本來要回嘴,話語卻中斷。
我本來打算只容許鵺子和足立同學稱呼我芝蘭,但我也放任舞臺癡這麼叫。
我拿自動鉛筆戳他了。
所以,就算我覺得剛剛的舞臺癡有點帥,也沒意義……喂喂,這個笨蛋哪裏帥了?新發田的力量還沒失效嗎?
“那個自以爲是的混帳……我要宰了他、宰了他、宰了他!竟敢無禮害我蒙羞,我要徹底報復。忍無可忍了!”
但是,比拳頭更加恐怖的東西來了。
你在說什麼,這個性犯罪者,給我舔拘留所的便器!
弱不禁風的我立刻有所防備。
放學後的走廊看不到其他人影。嗚哇,我居然劈頭就想求助別人,真是爛透了。這種像夥,明明得一個人痛扁纔行的……
明明是其貌不揚的四眼田雞,卻是三奇人之一的一年級男生。雖然我認同他的演技,但他只要遇到女生就說“我愛你”,實在沒有比這更惡的行爲。
因爲實在太惡了,我常常好心地欺負他。不是我愛講,就拿甘南備周參見這個名字來說好了,明明就是小學便有“日本最高峯的一線女演員”之稱的同名女生的名字。
算了,就隨你高興吧。
“而且事務所也一直叫我談戀愛,非常囉唆。誰教我意外地給人誠實的印象,往往被當成是在某些方面很死板的偶像。不過,我差不多想打破那個形象了。於是我就想到,如果炒作我與學姊熱戀的緋聞,或許正好。”
就算我擺出這種態度,依然不改臉色的新發田也相當帶種就是了。
腦袋也不再朦朧。
一冷靜下來,怒意就突然湧上。
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
“一直站着講話也不是辦法,來,就進那邊那間和室好了。”
“那邊的舞臺癡,給我閉嘴!”
“我不會輸的,賭上我三奇人之名……”
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但我總算可以進自己的房間了。
忍耐已經到極限了。
沒錯,這個甘南備周參見的真面目,就是小學便有“日本頂尖演技派女演員”美譽的甘南備周參見本人。之所以看起來像沒出息的眼鏡男,是因爲她穿着特製的外衣。真相一旦曝光,整座學園都會陷入恐慌。
我站不穩。頭也朦朧起來……
我渾身發寒了。
小說擺在電視前面比較之下,簡直一文不值。
不管是女孩子重要的東西還是版稅,全都給你!
看來這個偶像笨蛋沒有反省之意。反而繼續大放厥詞。
新發田新,這個男人不是普通的笨蛋。
雖然這句話在新發田聽來想必是認爲我輸不起。
呿,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別開玩笑!我寫作不是爲了大賣!”
新發田過於功利的言論讓我反彈,要逼我真的咬下去嗎!
“只要跟我交往,我那些平常不看書的粉絲,就會買非常多學姊的書。客層會一口氣擴大,會賣得非常好的。爲了製造話題,這個提議應該不壞吧?”
“意、意思是一切都逃不過你的法眼是吧……”
一回過神來我就已經大喊了。
我的憤怒計量表已經旋轉三圈半。
沒錯,要是變成爛人就不好了。
但是,我激昂的心告訴自己,怎麼可以在開戰前就被勸降。
“癡人說夢啦!你到底要愚弄小說到什麼地步才甘心?不對,你侮辱了所有故事!所有故事,都灌注了作者與讀者與所有參與制作的關係者的意念!豈輪得到你這種連書都不看的笨蛋批評!”
我要冷靜、冷靜。
“很遺憾,這場比賽絕對是我贏。我想只要你稍微思考就會明白。我一向不比會輸的比賽。”
“癡夢?”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因爲新發田要是和芝蘭相好,我會很羨慕的。當然要全力阻止,噗啊!”
“這所學園幾乎沒有學生不認識我。但是,不知道有幾成的學生會看學姊的小說呢?至少我沒看,頂多四個裏面一個嗎?”
“你沒事吧,芝蘭?他有沒有對你毛手毛腳?”
可見我有多生氣。
“我有讓女孩子的身體麻痹的能力。你放心,應該不會不舒服纔對,學姊。”
奇怪,不知不覺間變得跟鵺子說過的話很像。
“怎麼了嗎?”
在我耳邊傳來一聲低語。
不過,不道謝不是一個人該有的行爲。
這男人沒有一句話不惹惱我的。
不過那是因爲舞臺癡就算被我制裁也依然學不乖的關係,所以是例外。
這是做什麼!難道他打算訴諸暴力?爛透了!
沒想到新發田很輕易就放開我了,總算得救了。
但是我嘴脣發抖,連這些話都說不好。感覺好像河豚中毒。
接着踩他。
“是哪張嘴喫豆腐的呀,是這張嘴嗎?雖然我不擅長縫紉,不過我可以動手縫嗎?然後讓你一輩子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單字好嗎?總之要不要我先用自動鉛筆假縫好了?”
“住、住手啦!不要拿筆尖對着我啦。我會得尖端恐懼症的!”
“……算了,今天就先放過你。”
雖然我踩了他好幾下。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可以在踩下去以前原諒我……可是,能夠聽到芝蘭剛剛說的話,真是太好了。”
“什麼話?”
“你最後不是跟新發田說,你會讓他感動落淚的嗎?能夠聽到那樣有魄力的發言,我總算放心了。因爲最近的芝蘭好像有點迷惘。”
爲什麼就連舞臺癡都看穿了啦!
自己什麼事都寫在臉上的個性真丟臉。
“哼!根本輪不到你擔心。十哲不過是浮名,我只是寫我相信的東西而已。”
這幾乎是鵺子的話現學現賣,還是別說好了。
“嗯,抱持這種精神就對了。那麼改天見,美麗的芝蘭。”
臨別前再度留下性騷擾發言的舞臺癡也回去了。
接下來,我拿出稿紙放在桌上。
既然這樣,我要寫出最棒的戀愛小說,讓新發田無話可說。我要讓新發田打從心裏後悔不該向我挑戰。
我好像鬱悶全消了。
我不知道戰勝多數暴力的方法。
或許那種方法本來就不存在。
那無所諝。既然這樣,我能做的,就只有寫出不負小說家之名的作品。我就針對自己想寫的東西盡情發揮吧!
“那還用說嗎?既然要比賽,當然想拿出好作品。這又不是商業作品,迎合大衆也沒意義。那是我的自尊喔。”
“可愛形象會稍微扣分喔。”
進來的是三奇人的最後一人,甘南備周參見。
然後星期四這天也飛快地來到了放學後。
也對啦,我根本就不記得自己談過戀愛。因爲這年頭沒有不含戀愛要素的小說,所以我應該已經寫過少說一百對的情侶,但是其中並不包含自己的實際體驗。
這樣下去,到了明天,我將不再是三奇人。我將黯然退出十哲,孤單地畢業。
“啊~~啊,我本來打算要認真較量,破壞新發田的淚腺的。竟然連寫都寫不出來,真是糟透了!”
只要動手,至少有辦法擬構想。就算神不降臨,我也有長年訓練出來的技巧。運用拔巧並不是壞事。
其實並不是怎樣都無所謂,但是就當作怎樣都無所謂吧。
果然還是畢業典禮的故事比較好?
既然這樣,時期是三月。天氣就視覺而言是晴天比較好。太陽很大,一點也不像三月。畢業生紛紛從正門出校拍紀念照。但是,在人影稀疏的後門,有一個女生在等人,每兩分鐘就確認一次手機的時間。很好,這幅光景如詩如畫。
我出道是在八歲時。與其說是達到水準,不如說是拜話題性之賜,得到了兒童文學新人獎。雖然想必有許多人不滿,但是能夠得到創作機會,我真的很高興。
“因爲只要帥氣地輸掉,就能夠再度獲得矚目。而且,寫小說本來就是爲了生活。要是天之下芝蘭的名氣能夠傳開,那就萬萬歲了!”
“怎樣啦,我可不記得要你擔心了!所造成的精神折磨該怎麼消解纔好呢?在你繼續排放更多二氧化碳以前自盡如何?爲了避免帶給他人麻煩,給我進樹海餓死!”
“看來你有在着手進行呢。因爲鵺子好像來探視過,我本來還擔心你是不是又陷入低潮了。”
“討厭的話別來就好了,又沒有人叫你來。雖然今後我也不會叫你,你可別自抬身價,自以爲有資格接受招待喔。像你這種人,去喫塗了淤泥當抹醬的土司就對了。然後連肚子裏都佈滿病原菌,從人生中畢業吧!……………………啊。”
再繼續排放沒有內涵的東西,也只是阻礙後進。我或許該老實地讓賢了……真糟糕,昨天鵺子和新發田說的話默默地生效。
結果,昨天在學園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然而回到家還是寫不出來,雖然抱着去廁所或洗澡或許就會有靈感的天真期待,但果然還是寫不出來,最後拖到了星期四。
“你聽清楚了,天之下芝蘭是不可能寫不出來的。你是不是把湖泊與水坑搞混了呢?倘若今天不管怎麼舀都始終汲不到水,那並不是因爲湖水乾涸的關係。只是因爲用到了一支有破洞的長柄杓而已,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就算是猴子腦袋,至少也懂得要換一支有底的長柄杓。”
再來只要有核心部分,就編得出故事了。因爲依照規則必須朗讀,所以換算成文庫本只要幾頁就夠了。
我是不是放棄小說算了。
我要不要乾脆真的跟新發田交往算了。依那傢伙的爲人,相信一定也懂得如何應付傷心的女人。
奇怪。
真不知道這傢伙爲什麼能夠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哦呀哦呀,那是眼淚健康法嗎?還是說連作者都爲之落淚的感人故事已經完成了呢?”
不過,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沉默的時間讓我靜不下心,我編織起可悲的說詞。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怎樣啦,我正在創作。別妨礙我。”
打完呵欠後,鵺子的眼睛發亮。
至少從負面轉爲正面。
我自暴自棄,索性躺下來。要是寫出來的東西很差,還可以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但白紙甚至沒辦法那麼做。
這麼說來,這幾年好像都是出版社拜託我“下一本麻煩照這種感覺”而寫的。根本不曾主動動筆創作。
內容不拘,某個強烈希望傳達的訊息。
比方說畢業典禮當天告白。在傳說之樹下……這也太偷懶了,在校門前等待某人,準備告白。明明今天就要分開了。明明即將走上不同的道路了。嗯,就場面而言無可挑剔。
………………
我不可能什麼都寫不出來。因爲沒有想寫的東西,所以瀉不出來。那種想法是嬌縱自己。
“我是現實主義者。世上也是有打不贏的戰爭的。就算吹起神風,《B29依然不會墜落。現在我需要的,是體面的切腹方式。”0;譯註:美軍於二戰至韓戰期間的主力戰略轟炸機。〕
這是怎麼回事?就算沒有完整構想,以我的資歷,短篇應該還寫得出來纔對。
“雖然你嘴上這麼說,但我看你好像一直處於停滯狀態不是嗎?還是說,你打算發表白紙小說這種十分前衛的雄心大作?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當然是巴不得現在馬上就識相地告退。”
“就算你誇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要知道我寫不出來喔?所以,連比都沒得比。”
稿紙多出茶色的水漬。
我頓時想起昨天的事,靜不下心來。因爲我萬萬沒想到會是舞臺癡救了自己。
“動不動就說‘去死’的芝蘭,真是暴殄天物~”
還以爲至少傳達出創作熱忱了,卻是這種下場。
矮桌上擱着到現在依然一片空白的稿紙。
“真難得。沒想到你居然會說喪氣話,該不會要下雪了吧?還是說要下刀槍劍雨了呢?”
再來是靈魂的部分。
全部都是借來的、假造的、矇混的,不僅欺騙讀者,更欺騙了自己。
“怎麼了嗎?發現我的迷人之處了嗎?”
“怎樣啦,這樣我沒辦法專心好不好。”
舞臺癡就這麼一屁股坐下並盤腿。
我露出本性的對象,就只有兩個三奇人與足利同學這三個人而已。所以,舞臺癡毫無疑問地也很貴重。就算內在是偉大的女演員,在我心目中,舞臺癡就是舞臺癡。
不僅想不到任何詞句,也無法轉換心情。
這種生活根本沒有談戀愛的空檔。
我用手指轉筆以便轉換心情。用手指轉、用手指轉。我轉、我轉、我轉、我轉、我轉。
沒有任何想透過戀愛傳達給讀者的訊息。
不知道是不是困了,鵺子打了一個大呵欠。沒禮貌的傢伙。
可是,現在的我想必無趣得教人想打呵欠吧。
不理她。反正就算叫她出去,她也不會聽,而且手無縛雞之力的我也不可能趕她出去。
光聽聲音就知道是誰。
但是,我稍微鼓起一點幹勁了。
“既然已經知道芝蘭有心要做,那就夠了。那麼我走了,期待看到你的曠世大傑作喔。”
之所以像這樣不斷使出言語攻擊,是因爲我是不折不扣的S。不過總不能在雜誌訪問時暴露這種癖好,所以舞臺癡是我寶貴的宣泄慾望對象。
鵺子沒回嘴挖苦我,專注地素描。反正【全衛藝術家】的思想本來就無法埋解。
鹿子木鵺子。
“哪裏暴殄天物了?”
隔天,星期四。以學園長的名義,一早就公告舉行挑戰賽。
來了。神降臨了。
鵺子一邊用鉛筆作畫,嘴巴一邊像別種生物般開闔。
“今天芝蘭的‘言語攻擊’依舊犀利呢。不過希望你再稍微手下留情一點……”
鵺子根本無意聽我說話,在脖子上所吊掛的畫板上畫起圖來。
因爲我什麼也寫不出來,除了哭就沒有其他辦法嘛。沒事做嘛,既然沒事做,就會滿腦子都想着自己有多沒用嘛。
我根本沒有想寫的東西。
“我寫不出來啦。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就跟鵺子說的一樣。因爲沒有靈魂,所以就算想寫出好的小說也沒辦法。雖然我稍微有點幹勁了,但是沒有靈魂的話根本莫可奈何。唉~反正就算我寫了也贏不過新發田,就算了啦。”
輕聲嘆氣的同時,鵺子停止素描。
……………………
星期五晚上八點就是我與新發田新的決戰。說到爲什麼在這種時間舉行,是因爲比賽實況要在全國電視網播出。因爲這個關係,星期五破例改成中午以後到校。
…………
理由很明白。
我沒有想寫的東西。
午休時間還是連一行的進度也沒有。
就在我鬱鬱寡歡的時候,拉門不客氣地打開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陷入沉默。
“那麼,看來是不需要操心了。一個有心拿到諾貝爾獎的人,不可能輸給一個侷限在小小島國裏耍威風的藝人。這場較量,是芝蘭壓倒性勝利。根本不必特地看比賽就知道結果了。”鵺子在說什麼?
真是不可思議。本來獨自一個人時卡住的瓶頸,自從鵝子和舞臺癡來了以後就順利進展。
〈起承【轉】合〉
因爲是鵺子的方式,所以實在沒什麼安慰效果。
“你擅自進我房間,沒捱揍就該心存感激了。應該說,你怎麼當作自己家了,去死!”
我要將這純白的稿紙染成自己的顏色。
看來鵺子正以她的方式安慰我。
我忽然在意起視線,發現舞臺癡從旁邊探頭看。
我明明坐在矮桌前五分鐘了,卻什麼也寫不出來。
拉門再度未經許可地被打開。這次的開法比剛剛虛弱。是那傢伙吧。
鵺子多嘴地留下這些話就回去了,她竟然一個勁地提高難度。
後來我僧懵懂懂地拚命寫、拚命寫,找來更多別人的作品拚命讀、拚命讀,等到我小學畢業時,已經練就“技藝”,能夠寫出稱得上嫺熟的文章。廣播、電視、雜誌,我得到所有媒體的青睞。我也走遍全國都道府縣舉行簽名會。
因爲是短篇,不適合太長的故事情節。就算照順序描寫墜入情網、交往、分手(其實不要分手〕,內容只會很薄弱。既然要寫,就應該挑特定的某個場面。
“去死”這種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好嗎?笨蛋!
我哭了。
點子源源不絕地浮現,這個想法行得通!
就連開頭第一行都沒個影。
“住嘴。小心我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折斷你的骨頭喔?”
一旦要在沒有任何指示的狀態寫自己想寫的東西,腹案卻是零。於是陷入這副隨時會餓死的窘態。
“看來你真的有戰鬥意志。你打算以發自內心創作的短篇小說來迎戰新發田,沒錯吧?”
所以,我的文章不真實。
“很好、很好,好像完全恢復了。”
舞臺癡表情滿意地這麼說。又需要私刑伺候了嗎?
“所•以•說,你憑什麼管我的身體狀況呀!你懂什麼?”
“我當然懂囉。”
舞臺癡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
“凡是美麗女子的心情,我都能夠完美洞悉。而且對方是三奇人的芝蘭,就更不用說了。”
“被我毆打欺凌到這種地步,真躬你還吐得出這種話。”
雖然整他的人是我,不過我還真想誇獎自已。
“真是的,你和鵺子還真閒。”
“因爲這是三奇人的戰鬥啊。”
我不自覺回頭看後面。
不知道是不是微光恰到好處的關係——舞臺癡看起來很有男子氣概。
“我和鵺子都與你一起戰鬥喔。既然要戰鬥,當然不打算輸給那種三流演技。”
“一起戰鬥?要知道勝負是孤獨的喔?我可不想說出‘每個歌迷都是樂團的第六個成員’這種羞恥的話。”
“不是的,我們三奇人是因爲三個人在一起,所以纔是三奇人的喔。所以,其中有人要戰鬥,就等於我們也接到宣戰佈告一樣。就讓我三奇人之一袒膊相助。”
這傢伙居然說出這麼害臊的話。
這是三奇人的戰鬥?
既然都這麼說了,我怎麼能夠輸呢。
“今天舞臺癡這張狗嘴難得吐出象牙來呢。”
“哦,你佩服我了嗎?”
聲援有九成七是支持新發田的。到處傳來“哥哥”的呼喊聲。
“但是,用Love Power回得去TOKYO嗎?”
“情況好像很糟啊。”
“可惡,去死去死!你明明就是女人!明明就是人偶裝!”
畫?我可不記得擺過那種東西。
“那麼我就出去好了。啊,對了,房間前的這張畫,要不要放到不到的地方?”
“別喫別人豆腐。笨蛋,下地獄吧,永世不得翻身吧。”
話說我也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唯一記得的,只有我住在名爲TOKYO的城市而已。
可不是什麼紅色果實喔。
“是啊,因爲我們交往過嘛。”
0;下略〕
題材是創作中的我的臉。
想必還有哪邊贏面大就投靠哪邊的人、或是被朋友要求投給新發田的人。除非發生奇蹟,不然我沒有勝算。
“竟然是Dark Power!”
“是的,TOKYO沉沒以後,O-SAKA從西邊進攻了。於是首都的人到羣馬避難,現在這個羣馬的伊勢崎是南方防衛線喔。”
“作戰計劃就這麼決定了。Love Power與鐵道,這就是戰勝敵人的關鍵。也就是——”
完成的故事絕對稱不上傑作,但是有靈魂。這是一路匍匐寫成的小說,有如勞動者的小說。
“等一下!你爲什麼舉起書架!芝蘭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吧?不好了,那樣真的會死,會壓死!”
我與你的三天新發田新着
日本國語教育應該立刻重編纔對。
首先用認識的名字完成小說。然後輸入電腦,選擇取代,將名字全部改成虛構的登場人物。我以這種方式,讓自己寫小說時能夠儘量代入自己。
不過,我來這裏並不是爲了獲勝,所以沒關係。
身邊的男生?說起來就只有舞臺癡。
“沒問題。只要東武鐵道恢復運作,就能夠回去了。”
“我替你煮宵夜來了。反正,我猜你一定什麼都還沒喫吧。斷食會害腦袋瓜不靈光的。”
有東西在我體內迸開了。
也就是說,全校有四成學生從一開始就會投票給敵人。
“啊……嗄?怎、怎麼可能!爲什麼我非臉紅不可!”
“謝謝你,我會喫的。還有,謝謝你送我畫像。”
在舞臺前方,擔任司儀的當紅播報員正在解說今天比賽的概要。看樣子實況轉播已經開始了。
“這裏是羣馬。”
隔天,晚上八點。
對喔!
“羣馬是在SAITAMA更北邊的地方喔。”
女孩這麼說。
“我的裸體和你的裸體最好等價!”
“那是什麼地方?我記得我本來在TOKYO纔對……”
因爲講堂容不下所有學生,所以只有死忠支持者來場。其餘都在自己班上透逾蟹幕觀戰。不過,那些人想必大多都是新發田的粉絲。
舞臺癡喃喃地指出這點。
鵺子煮的雞肉拉麪已經泡到爛掉,變難喫了。
司儀宣佈新發田先攻的同時,會場隨之轉暗。不愧是電視,排場很講究。我則退到側邊的幕後。
“哦,你想到什麼點子了嗎?不過,要是方便的話,希望你先處理插在我身上的自動鉛筆——”
“沒錯。因爲O-SAKA使用闇之力。也就是Dark Power。”
“我們竟然交往過?”
雖然就分量而言不需要熬夜,但務求慎重再慎重,畢竟還得朗讀纔行。再怎麼說,只有朗讀是身爲演員的新發田壓倒性有利。我希望儘量練習,就算明知道會輸,我也不想露出醜態。
“我要殺了你!用不可思議的魔法殺了你!連靈魂都加以凌辱!”
會場講堂擠滿了手持新發田新圃扇的女同學。從開始前就已經尖聲嘻笑。哪裏有趣了?一點也不有趣好嗎?給我閉嘴。
“北邊?TOKYO北邊我只知道SAITAMA……”
只見榻榻米上放着一張鉛筆畫。
“也就是對吧。”
“““哥哥!哥哥!哥哥!”””
“是什麼方法?”
“沒錯,我問你,你想得起來我是誰嗎?我們在TOKYO交往過。”
“舞臺癡,你現在馬上回去,我要專心創作了。”
鵺子那傢伙,原來帶着畫板畫了這種東西嗎?她也真會開玩笑。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我打電話回家,說我要留在學校。
在舞臺後面,新發田找我講話。
“終於要開始了,你非常緊張嗎?待會我儘量幫你紆解。”
那個表現得彷彿不曾流過汗的過太爽演員,我要讓他知道厲害。
我有所防備,擔心是不是警衛伯伯來警告了,沒想到原來是鵺子。
“這裏是哪裏……?”
我被人叫醒,睜開眼睛了。
“竟然是Love Power!”
女生有八成是那傢伙的粉絲。
鵺子端了熱騰騰的拉麪來給我。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連這傢伙都在學校留到半夜,但那無所謂。肚子真的餓了,餓到快要前胸貼後背。
“拜託你務必想起來,這麼一來,我們就能使用Love Power了。我們要用Love Power回TOKYO。”
“我告訴你,不管是誰都有不希望別人觸碰的部分。是踩到地雷的你不好,給我粉身碎骨,碎到連撿骨都沒辦法吧!骨折吧、骨折吧、骨折吧!變得像可動關節壞掉的人偶那樣!”
附帶一提,後半O-SAKA空投章魚燒型炸彈、北方的AIZU倒戈、羣馬危在旦夕。兩人在這場危機中確認彼此的愛,故事內容就是這樣。
“那麼,先攻,新發田新,我要朗讀了。”
“沒錯,爲了戰勝Dark Power,只有一個方法可行。”
我反覆修改到三槁、四槁,終於定稿的同時,我睡着了。
要知道勝負不是取決於製作所花費的時間,而是推敲的精準度。
我久違地發飆了。不對,雖然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對舞臺癡發飆,反正現在我就是發飈了!總之我踩、我踩、我踩!
〈起承轉【合】〉
“““哥哥!哥哥!哥哥!”””
我打量着寫在紙上的構想。無論如何都希望戀愛有真實感。現在這樣,男方的描寫太弱了。
“什麼?臉紅的處罰那麼重嗎?那蘋果該怎麼辦!還是說,你終於愛上我了嗎?”
“既然我都要脫了,希望芝蘭也可以脫一下。”
這樣就不會害我現在不小心,一瞬間想像起跟這種人交往會怎樣了,不是嗎!
畢竟我沒有實際體驗,所以描寫起來很貧乏。我擁有的,頂多是想約會的願望——哎呀?
啊~早知道這樣,當初就算是搞笑也好,應該約一次會的。
半夜兩點,拉門打開。
“——拜託,起來吧。”
你快點被四十幾歲的阿姨喊哥哥,老得像五十歲的人吧!
但是,新發田卻一臉完成曠世傑作的表情。
“好痛、好痛、好痛!你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出現粗野動作?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觸犯你了!超專制獨裁政治!”
這裏是哪裏……
“愛之力,也就是Love Power。”
“佩服兩成,傻眼八成。”
雪白、雪白的世界。
可是,新發田一說出“結束”,震耳欲聾的歡聲頓時包圍會場。
要是跟這種男人交往,會變成這樣呢……蠢斃了。想這種事是白費功夫——
“有那種世界嗎——!”
眼前是一個女孩。
角落以潦草的字跡草草寫着“別認輸”。
“真可憐,TOKYO已經沉沒了。因爲承受不住人類的重量,後來都心便遷移到北邊的羣馬。”
“東武鐵道嗎!”
“我要插第六根喔。我要讓那個新發田知道勝負不是看數字。”
已經不是感動或冷場的等級,這是異次元。
“你爲什麼臉紅了?”
“你能夠看穿我的心思嗎!”
如果是想約會的人的心理,那我也瞭解嘛。
首先,司儀叫到我和新發田的名字,兩人一起到臺前。
身爲三奇人的一角,我就來施放最後的煙火吧。
各位冷靜!應該沒有任何值得拍手的要素纔對!
在始終不見停歇的歡聲中,電視工作人員告知準備上場。
一直握在手裏的列印原稿被捏得歪七扭八。
我已經在有限的時間內竭盡全力做到最好,鵺子一定也會認可的。
就算輸了,我身爲三奇人也了無遺憾。
既然敵人以藝人身分戰鬥,我就以作家身分戰鬥,就只是這樣而已。
服裝是我鍾愛的黑洋裝。
我要以這身姿態讓大家見識【零流小說家】天之下芝蘭。
我閉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
鵺子、舞臺癡,稍微借我力量。
這時,我感覺到有人從旁邊接近——
原槁被飛快地抽走了……
“咦!”
這是我今天最慌張的一次。要是沒有原稿就沒戲唱了。而且這是實況轉播,根本來不及。如果是惡作劇也太惡質了。
“喂!是誰啦!”
兇手在眼前定住不動。
雖然很暗看不清楚,但兇手似乎無意逃走。
在我開口以前,兇手以沉着的聲音回答:
“我要坦搏相助喔,芝蘭。”
兇手就這麼來到臺前。
無益又無害的暴力後來持續了半年。要是少年肯反抗,兩人的關係或許就會改變了。但是,少年卻選擇堅毅忍耐一途。默不作聲,腳被踹就回以笑容,就是這種非暴力•不服從。
結束的瞬間,歡聲響亮得耳朵都快聾了。
“我會努力的。”
就連平常從這裏出入的學生,就只有今天選擇正門。很少人選擇在最徵一天走後門唱反調。
八雲不允許其他任何人嘲弄那個男生。甚至不允許他人接近,彷彿那個男生是凶神煞星。
不過,八雲的情況不一樣。
只是要製造機會接近他而已,動機只是這樣。
“要是今天你還逃跑就痛扁你。”高個子的訝子微微一笑。
所謂的神明似乎意外地識相。畢業典禮當天,太陽一早就散發恰到好處的春光,照耀這校園。
另一方面,女同學好像拿不定主意。我想這就表示新發田的粉絲承認,論實力是周參見在上。
在狂熱氣氛始終沒有消退跡象的當中——
金菱澄人是被欺負者常見的類型,自我主張微弱的內向人類。他從來不曾大呼小叫,那反而更激起八雲的嗜虐心。假使全班都做這種事,他想必連學校都來不了。幸好敵人只有八雲一個人。反過來說,在八雲以外的人眼中,他就只是“被八雲欺負的搭檔”。不僅存在感薄弱,而且不幸。
八雲看着對方的臉,知道自己的臉愈來愈紅,目光快要移開。八雲覺得是第一次碰到這種考驗,所以抱住對方。這樣就算她不看對方的臉,也不算逃走。
訝子一次也沒回頭。既然八雲發誓會努力就會努力,雞婆與操心會妨礙八雲成長。
交出對得起老天爺的戰果。
雖然我很不甘心承認,但是比起看小說,周參見讓感動增加了十倍。
隨着對方靠近,八雲有股想當場逃走的衝動。
跟喧擾的正門比起來,後門相當冷清。
“可是,我又不是男人,更不是八雲喜歡的金菱澄人。”
在舞臺側邊搔着頭的人是鵺子。她好像沒有勇氣到舞臺正中央來,但我明白鵺子的心情。
那個人稍微小跑步,一直線來到八雲跟前。
抱住的身體就像木棍一樣僵硬。唯一跟木棍不一樣的地方,就是聽得見心臓抨咚評咚的跳動聲。
尖叫聲響起,包含會場外。
周參見讓我領教到,所謂的朗讀是這麼回事。
“是呀。不管是哭是笑,這都是最後一次了。”
欺負吧天之下芝蘭着
“喂!你要更高興一點啊。難道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我是說要當你的女朋友,爲什麼你一臉害怕的表情!你到底有多遲鈍?你真的相信我是在欺負你嗎?高中女生可沒那麼閒好嗎!”
脫掉了男高中生•甘南備周參見的皮。
“真是的,你好慢。想害我等多久呀,真不敢相信。”
再怎麼說自己又不是小學生,本來沒打算做出欺負意中人這種幼稚行爲的。
扮演金菱澄人的人當然是訝子。
對方依然動也不動地杵在八雲眼前。
因爲校規的關係不能染頭髮,相對地就在書包別上許多圓徽章。
就算到了明天,自己身旁依然有訝子與澄人兩人在。她希望維持那樣的關係。就算結果失敗,她還是要說:“那我們就當朋友嘛。”要他跟在自己身邊。
“還有我會跟你絕交,再也不傳郵件給你,也不會打開來看。”
習慣聚光燈的一線女演員向司儀借了麥克風,口齒流利地說明原委。
可是,內向的八雲持續延後決戰,不知不覺間終於來到-Day 0;計劃實行日〕——畢業典禮。
八雲看着對方的眼睛說了。很好,一字不差地說出來了。到目前爲止很順利,沒有任何問題。
“那個傻瓜,居然真的脫了……”
八雲刻意調整成盛氣凌人的聲調。
“喂,說話啊,你是木頭人啊?這樣還算是男人嗎?”
八雲正在等一個叫金菱澄人的同班男同學。
訝子最後留下一句“加油”便離開。
“哎,都要畢業了,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啊!”八雲發出小小的聲音。
正門前,親子談笑風生,以門爲背景拍照留影。
“所以,我跟你交往。”
八雲討厭那樣。不僅不敢告白,甚至還失去摯友,當然討厭。
然後自己一個人辱罵他、擅自喫掉他便當的配菜、穿着鞋子踹他。下雨天更是絕佳的獵物。可是,沒有任何人有任何意見。就連八雲的摯友訝子都完全不阻止。
熒幕轉播各班的情況。
三奇人就是要三個人在一起纔有意義。
能做的都做了,再來就剩正式上場。
八雲照事前演練的內容說了。
她當然是在等人,等待約出來的對象。
而八雲此刻正翹首盼望這個欺負對象出現。
而鷲之巢八雲從剛剛就一直不耐煩地用手機看時間,每兩分鐘就看手機一次。
儘管畢業典禮已經散場,卻不是結束,這是八雲的想法。跟金菱澄人的關係也得正確清算纔行。
“我喫了你的煎蛋卷以後,曾經把我的煎蛋卷分給你,對吧?很鹹對吧?那是我親手做的喔。我曾經拿了你的原子筆,換成女生用的筆對吧?那也是跟我成對的筆喔!然後還有,呃、呃、呃……總之,拜託你明白啦,拜託你發覺啦,我並不是想欺負你!”
八雲虛弱地捶着對方的胸部。威力是零,連蚊子都打不死。早知道一開始就用這種力道打他踹他就好了,八雲感到後悔。這麼一來,怎麼看都像是在嬉鬧一樣,就不會有任懷人覺得是欺負了。
“沒有。”對方回應。
“讓你久等了。時間還來得及嗎?”對方說了。
隔天起,進行向金菱澄人告白的練習。
“今天做得很好,這樣一定能夠贏得金菱同學的心。好了,加油啊。”
腳不聽使喚,無法動彈,要是能逃還真想逃走。就這樣結束,到最後都是欺負人的角色還比較輕鬆。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對方一臉聽不太懂的呆滯表情,這也在預料範圍內。別輸啊,自己的立場比較穩。一鼓作氣啊!
八云爲了提振氣勢,做了一次深呼吸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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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發田那時應該就已經到達上限的歡呼,輕輕鬆鬆就超越之前的限度,如今籠罩整座學園。而且,那跟新發田新的聲援性質不一樣。該怎麼說呢,很厚實。彷彿聲音摺疊成兩層、三層一樣。
“芝蘭,成功了!”
回應在隔了三秒的呼吸以後傳來。
八雲在手心寫人字再舔下去。
“哎,都要畢業了,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再重申一次,八雲是很一般的高中女生。所以,她也做過類似欺負看不順眼的同學的行爲。這種事並不稀奇,畢竟,欺負人的照理說會比被欺負的人還多才對。
電視臺不可能錯失這種突發事件,全場一致同意周參見中途參加。這個國家不可能有電視臺敢找甘南備周參見的麻煩。
“反正依你的個性,就算到大學也沒朋友吧?啊~啊,灰色的校園生活,感覺真無趣!”
要是他能用那張臉說“我喜歡你”該有多好。
“各位觀衆,新發田先生是專業演員。另一方面,天之下小姐只是寫作的專業而已。朗讀對決,會不會對新發田先生太有利了呢?所以請允許我拔刀相助,讓我朗讀。”
然後,演技的天才開始朗讀了。
我看向熒幕,只見日本著名的小學生一線女演員,甘南備周參見站在中央。
那就是鷲之巢八雲。
話雖如此,八雲並不是喜愛探訪廢墟的奇人、怪人。與其去人煙罕至的地方,寧願選擇車站前的KTV,是很一般的高中女生。將來也確定繼續升學,進入以往屬於名門,如今則是稍微努力就進得去的私立大學。典型的中產家庭的生活方式。
但少歸少,確實有人唱反調。其中甚至也有人從寂靜中找出意義。
雖然,八雲根本沒有勇氣逃走。
不如說是戀愛的師父。
對方一邊捱打,一邊始終緘口保持沉默。
“芝蘭,雖然我很高興,不過這樣不公平。你也向在旁邊關注的她說些話吧。”
假使新發田能夠讓電視收視率提高百分之五,那麼甘南備周參見能夠讓收視率變成兩倍。
她是八雲的練習對象。
遠處出現真正的澄人的身影了。
然後,會場安靜了一秒。隨後掀起本日最高潮。
八雲的摯友訝子這麼說完,輕輕撫摸着肩膀。
因爲我們是摯友。
來自東校舍、來自南校舍、來自西校舍、來自講堂所在的北校舍。
所以她要抬頭挺胸接下挑戰。
只有訝子知道八雲的心意。三個月前被說中時,八雲打從心底嚇了一跳。八雲要慶幸的是訝子人品高尚。
明明付同樣的學費卻是這樣悽慘的境遇,但是這個欺負對象依然不氣餒地照常上學。就算被八雲拳打腳踢,他依然有如得道高僧般,露出有些生硬的微笑打招呼說“八雲同學早安”。之後換來一句“不許喊我的名字”,又被踢了幾腳,才發現八雲不是姓氏。
八雲認爲這個女人真的會動手。這她當然知道,因爲兩個人是摯友。
周參見的朗讀在我們面前呈現畫面。聽到這個聲音的人,感覺一定就像看完電影一樣。魄力截然不同。
對方是她欺負了一年的男生。
周參見看着後面這邊,比勝利手勢。一回過神來,我已經衝出去抱住周參見。然後向比我還小的這傢伙說了好幾次“謝謝”。
整座學園的甘南備周參見的影迷,竭盡所能地扯開嗓子歡呼。
不管哪個班,男同學都興奮地表示:“甘南備周參見是神!”
大人或許會看不過去,但八雲不在意。反正大人也不會幫助自己,不如說大人是年輕人的敵人。雖然真要說起來,在班上也一樣沒什麼同伴。稱得上是同伴的同伴,頂多就是同班的訝子。八雲與這個大姊姊氣質的高個子少女,放學後動不動就混在一起。雖然這也是近三個月的事而已。
但是,八雲這個女人不懂得照常識拿捏分寸。一回神,班上同學的視線都認定八雲是欺負少年的人。等到比少年更加遲鈍的八雲發覺時,一切都太遲了。
她無法接受就這麼畢業說再見地結束。
我依然在中央抱着周參見不放,新發田走了過來。
“怎樣,你是來受死的嗎?”
我這麼說,臉上洋溢着笑容。
因爲那傢伙的眼睛也含着淚。
不管是不是會輸掉比賽,我都贏得了勝負。我實現諾言,讓敵人哭了。
就算十哲寶座被奪走、就算再也不是三奇人,我都要繼續自稱三奇人。
可是,新發田的回應是:
“這場比賽,我棄權。我非常感動。”
新發田用麥克風這麼說了。
“我好歹也是演員,馬上就知道哪邊比較厲害。各位粉絲,我會變得更厲害再回來的,請拭目以待!”
周參見雖然說“萬歲,贏了!”,卻沒有真實感,可見我太幸福了。我茫然地看向新發田,就已經用盡全力。
“是我輸了,畢竟都被弄哭了,實在沒臉說自己贏呢。”
新發田要求握手,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我的防衛戰就此結束。
〈起承轉合【餘】〉
拉門發出咔啦咔啦咔啦的聲響打開了,這個肆無忌憚的感覺是鵺子。
“怎樣啦,我正在寫稿。”
我停住拿筆的手。
儘管‘新潟!’的衍生小說‘越後屋!’的工作也進入佳境,不過這也沒辦法。
“沒有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只是忽然很在意一件事情罷了。我認爲,與其瞎猜半天還不知道對不對,不如直接問作者本人還比較快,於是我就冒昧前來叨擾,直接請教你了。”
“還有我會跟你絕交,再也不傳郵件給你,也不會打開看。”
“沒有由來。是感覺、感覺。”
“這樣啊。我總覺得,金菱澄人與甘南備周參見的發音很相近,原來是我誤會了嗎?”
年代久遠的抽屜裏面裝着“欺負吧”的初稿。
芝蘭在手心寫人字再舔下去。
“是啊,我的疑問跟內容八竿子打不着,就像沖繩與北海道那樣遠。根本不值得一提。”
“笨蛋、笨蛋…………笨蛋。”
“我在意的是‘金菱澄人’這名少年的名字由來。於是無論如何,我都想要問個清楚。”
芝蘭認爲這個女人真的會動手。這她當然知道,因爲兩個人是摯友。
我硬是把鵺子趕出去以後,上下抖動肩膀深呼吸。呼~哈~呼~哈~
“要是今天你還逃跑就痛扁你。”高個子的鵺子微微一笑。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沒必要這麼問。
沒錯。現實總是比小說劇情更加嚴酷,所以我必須繼續戰鬥下去。
“纔不是!”
KANABISHI•SUMITO,KANNABI•SUSAMI。
這樣怎麼看都像是在嬉鬧吧。
“怎樣啦,我可是霹靂無敵忙的。去死。”
這世上並沒有活生生的舞臺癡。
END
就算到了明天,自己身旁依然有鵺子與周參見兩人在。她希望維持那樣的關係。就算結果失敗,她還是要說:“那我們就當朋友嘛。”要他跟在自己身邊。
我要交出我能夠引以爲傲的小說,就算比賽會輸也要戰勝自己
拉門再度打開。
既然無法捏造故事,那麼把眼前的自己寫成小說就好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這個有些顧忌的感覺,是舞臺癡。
“既然不值得一提就別過來。就算這裏是前茶道社辦,我也不會端茶給你的。”
“不過,根據芝蘭老師的高見,讀者似乎可以隨心所欲地儘量誤讀也沒關係。既然這樣,我就照芝蘭老師的話這麼做好了。我的猜想是,這篇小說,其實是描述我們三奇人的故事。”
“芝蘭,你還好嗎?”
芝蘭討厭那樣。不僅輸了挑戰賽,甚至還失去摯友,當然討厭。
鵺子最後留下一句“加油”便離開。
“我可不聽你抱怨喔。雖然是託舞臺癡的福,但贏了就是贏了。那篇小說已經達成任務。”
交出對得起老天爺的戰果。
“我問你,之前朗讀的小說裏面的金菱澄人,是影射我嗎?”
“你那段話,我想只要有三十個字,就能夠傳達同樣的意思。”
“我會努力的。”
所以她要抬頭挺胸接下挑戰。
我虛弱地捶着對方的胸部。威力是零,連蚊子都打不死。
“一看就知道了吧!你的真實身分明明就是一線女演員!這部小說哪裏出現這麼荒謬的設定了?難道你以爲我會說‘我喜歡外皮的你,請和我交往’嗎?笨蛋!”
能做的都做了,再來就剩正式上場。
“啊~理論真多呢!好了,截稿日快到了,給我回去!”
當然故事裏的八雲可想而知一定會向澄人告白,但現實的我不會那麼做。
我閉上眼睛踹舞臺癡。
“這樣啊……我本來還以爲……這個叫做訝子的角色是不是影射我,而駕之巢這個姓氏是不是對應天之下你。不過照你這麼說,好像是我弄錯了。說的也是,好像是我弄錯了啊……”鵺子漠不關心的表情看起來稍微透出笑意,是我的錯覺嗎?
這次我要揍舞臺癡,衝到他的胸前卻失速了。啊啊,好不甘心。枉費我贏了新發田新認圓滿地起承轉合,卻因爲最後的畫蛇添足前功盡棄。前後兜不起來了。
鵺子手裏握着列印出來的“欺負吧”。
我必須帶着這份無處宣泄的情愫進墳墓纔行。
“沒錯,是誤會,讀者太過執意從小說發掘作者的意圖了。那有八成是讀者的妄想,反過來說,小說是在加入讀者的妄想後才成立。沒有人讀的小說只是成排文字。所以鵺子這樣誤讀反而值得鼓勵纔對。”
鵺子一次也沒回頭。既然芝蘭發誓會努力就會努力,雞婆與操心會妨礙芝蘭成長。
不該多此一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