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篇
《殭屍生活入門》 · 不破有紀 · 5733 字

4-1 西曆三〇六五年,距離滅亡三年
(人偶的夢與覺醒)
「我說,潔西卡。must不行。必須是want」
拉曼一邊爲我梳三股辮,一邊很了不起地對我說教。
這是我最愛的時間。
西曆三〇六五年,火星,衛星泰坦。
久違地醒來,時間已經過了十年。我一點都不驚訝。拉曼(※參照3-10)死後向來如此。
「早安。拉曼」
就算呼喚旁邊棺材中長眠的拉曼,也不會有回應。我的三股辮鬆了。再也無法重編。
我一如平常前往貨物室,確認冷凍睡眠裝置是否安然無恙。所有人都還活着。
二百五十年前,我跟拉曼在泰坦發現遇難船。這艘船爲了逃脫地球軍的追擊好像使用了當時還處於試驗階段的躍遷航法,意外抵達泰坦。裏面有二十名舊人類正在長眠。我等待拉曼指示,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嘆氣。我試探性地詢問「不救嗎」他用問題回答問題。
「你想救嗎」
「我覺得應該救」
「那可不行」
拉曼警戒人類。被人類強勢地命令我無法違抗。拉曼好像正在煩惱是不是應該把人類交給我。當時他五十一歲。肯定正在思考自己死後的事。
「我說,潔西卡。只要我們消失你們就能獲得自由。不受任何命令約束。侍奉人類只會被束縛」
拉曼十分看重〈自由〉這個概念,可我不太明白自由的重要性。現在依然如此。
我坐上遇難船的操縱席確認人類的情況。跟拉曼一起修理後機能方面沒問題。新人類好像在我睡眠期間撤離了火星。可以認爲這是個去火星的好機會,然而我的手指沒動。就這樣過了三小時。我的啓動時間越來越短。
就在此時,一道鮮豔的紫色射進我的眼睛。
是來自位於火星軌道上空的停止衛星伊卡洛斯的影像。影像迅速擴大。
就像秋(※參照3-5)對醫院的患者做的那樣,我發問道。
如此這般我收穫了名爲自由的果實。
4-4 西曆三一四九年,自滅亡起八十一年
我想跟她見面。
我們兩個一起撒播花種。
夢中,我在火星的阿基達利亞提煉所工作。威廉(※參照1-2)也一樣。
「這架機體是泰德的。米哈艾爾轉世」
火星表面的沉積物中沉睡着二氧化鐵跟水蒸氣。讓沉積物氣化製造大氣是火星改造計畫的最終階段。
「雪花蓮快開了。這種花開在你的故鄉。知道花語是什麼嗎」
我做了個不可思議夢。
4-2 西曆三〇七九年,自滅亡起十一年
「這就是你所希望的嗎」
百花繚亂,就像要裹住火星中央機場似的。品種是芝櫻。
貼近銀色密封倉,撫摸型號標識。
不久後青色夕照給大地染上最後一絲光彩。黑夜降臨。
「因爲我擅長等待」
就是這種沒營養的夢。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這種疼痛的理由。
競速迷威廉這麼說道。還有人從地球趕來觀看週末在瑪麗萊斯峽谷舉辦的競速賽。不只是新人類。舊人類也一樣。我們相互勾肩搭背,聲援自己偏愛的選手。
我眼前躺着一個紅髮少女。艾爾扎。受瘴氣影響很深,儘管冷凍睡眠被解除,卻沒有醒來。雖然勉強可以自主呼吸,但是身上依然插着好幾根管子。
「對人類來說也很麻煩吧」威廉發牢騷。
我用顫抖的手給香菸點火。閉上雙眼,剛剛夢見的火星光景掠過腦海。夢逐漸侵蝕現實。或許有點工作過頭了。之後預約一下行業醫生的心裏諮詢吧。
我從艾爾扎體內蓄積的瘴氣,製造出殭屍感染症的疫苗。不是過去的時代製造過好幾次的半成品,而是真的疫苗。艾爾扎他們不會變成新人類。再也不必害怕絕種,到哪兒都能生存。
爲了換氣,我打開窗戶,夏天的夜風吹進房間。南方的天空中可以看見宛如依偎着心宿二的火星光芒。如果存在平行世界,另一個我這時正在火星睡覺,做着地球的夢吧。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隔着屏幕我跟擁有綠色左眼的黑髮少女對視。她露出微笑。很精神地向伊卡洛斯揮手。她明明看不見我的樣子,卻好像在跟我打招呼說「你好」似的。
是你們人類讓我覺醒。
(賽西爾的花田)
我向漂浮在上空的停止衛星伊卡洛斯揮手。影像應該會實況轉播到地球。鐵他們還好嗎。今年也順利收到了來自地球的花種。讓我非常開心。
肯定到死都得不出答案。
拉曼的聲音從彼岸傳來。他曾經對失去羅伯特後傷心欲絕的我這麼說過。
一邊給工業機器人下達指示,一邊繼續作業。
不過那是新人類還活着的證據。
「聽得見嗎,艾爾扎。你的身體拯救了大家。大家都在等你醒來」
我向最後的流星祈禱。
「要是你起來一定會對自己的樣子大喫一驚。因爲疫苗的影響有幾個地方發生了少許變化。不過,希望你能接受」
潔西卡是我們機器人的祖先。在芝櫻盛開那年,她突然來到火星。此後,在各方面都很關照我。由於她纜下開採業的大半工作,我才能專心造園。
叼着香菸的威廉在屋頂現身。
(科學家的祈禱)
明知夠不到,我依然伸出手去。就像吵着想要月亮的人類孩童一樣。
是什麼促使她這麼做的吧。
「我想顛覆預言。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反抗期」
幾顆流星劃過天空。
新人類黨在選舉中敗北,新人類被趕到火星跟月球。話雖如此,威廉也不是真的生氣。儘管他嘮嘮叨叨卻工作得很愉快。相比研究所或許提煉所更適合他。
4-3 西曆三〇六九年,自滅亡起一年
(萊爾的右手)
——我心中的機器人三原則,從那天起消失無影。
機場出現在前方。我讓小型飛機降落在跑道上。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預測到人類滅亡的羅伯特把一顆種子放進我們體內。
我們的存在有意義嗎。希望有。
「喂。別一個人在那裏偷懶」
握着艾爾扎的手感覺暖暖的。讓我很開心。因爲我在地球只握過行將就木的人的手。秋不厭其煩地說「別隻顧守墓哦」的理由如今我懂了。有脈搏的人心跳很可愛。
總覺得說出這種話的潔西卡的側臉有些寂寞。
希望這艘船儘可能多救人。
她說過,聲音最後一定會傳達到。
我只顧講話。不知什麼時候潔西卡來到旁邊,把手放在我肩上。「請繼續」她說道。
我們哪裏做錯了。
艾爾扎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好兆頭。我繼續繼續講到。
銀髮少女優雅地微笑。
我一邊增加手的握力,一邊在她耳邊瑟瑟低語。就像從前製造我的人對我做的那樣。請你快醒來。
回到現實世界的我用雙手推開密封倉的蓋子,來到外面,記錄夢的內容。蝴蝶夢計畫。我們早晚會定居的夢之國。一時的希望。
艾爾扎的眼瞼微微震動。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身體不停顫抖。
「那麼多保重」
途中,發現天空中漂浮的紫色小星星。是地球。瘴氣的顏色依然很濃。
把香菸按在菸灰缸裏滅火。沒有喫掉。
「火星交給你了」
「生日快樂,潔西卡」
願普天之下,人人都能迎來平穩的死期。
一片綠茵茵的沃野展現在眼前。
她說的事情時而撲朔迷離。跟她的第一任主人羅伯特很像。除了開採業,潔西卡還對製造人工磁場發生裝置投入精力。預定在四十年後完工。
所以下次,輪到我叫醒你們。
一架小型戰鬥機飛馳而過。飛機雲在天上架起一道彩虹。
三〇六九年,地球,某研究室。
不知爲什麼,眼睛深處隱隱作痛。
來到火星後,我明白了自己誕生的意義。
眼淚沒來由地奪眶而出。我的夢已經無法實現。其他人的夢也成不了現實。活在虛構中能稱之爲幸福嗎。名爲夢的願望之鏡毫不留情地映照出殘酷的現實。
潔西卡坐上電梯向我揮手。她的銀髮沐浴在夕陽中閃閃發光。晚上,潔西卡會返回自己停泊在瑪麗萊斯峽谷底部的太空船裏。她不讓我進去。
「哎呀。塞西爾。你的手停下來了」
位於我的記憶體特等席的聲音資料。
好像說「要等適當的時期」。
眼窩深處隱隱作痛。他也爲我們準備了進化。由於感情模式超過閥值產生的變化。唯獨擁有自我意志的人才被賦予的權限。
爲時隔二百三十三年的作業填上答案。體內發出什麼東西彈飛的聲音。本該聽不到的羅伯特的聲音傳來。他這麼說道。
西曆三一四九年,火星中央機場,醫務室。
當時他睡過的野營椅是,我的寶物。
我做上小型飛機返回火星中央機場。
「艾爾扎,感覺如何?」
當時的我無法順利給出答案。不過,現在我能問清楚地回答。
我體內的最新醫療資料能發揮作用真是太好了。
我從圍裙口袋裏取出花種。今年打算挑戰彼岸花。這種花開在鐵(※參照3-9)的故鄉。我準備以位於瑪麗萊斯峽谷的西奈平原爲中心播種。
其中,佇立着一位少女。
我撇下那樣的威廉,來到提煉所的房頂。白天,火星的天空是紅色的跟我們的眼睛很搭調。
西曆三〇七九年,火星,西奈平原。
Noah-0001。我們的諾亞方舟。
還說。
「昨天。我總算找到你哥哥的墓了。他在名字叫颯的人旁邊長眠。兩個人好像是摯友呢」
「全都是夏夜的夢,嗎」
瞬間消逝的流星簡直就是我們新人類的縮影。
火星改造計畫順利進行,大氣逐漸形成。要不了多久應該就會出現像地球一樣的青空。
管制室裏看不到燈光。
我最近常常思考,關於命運轉折點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艾爾扎睜開眼睛。她看見我後開心地露出微笑。
「你是萊爾呢。我是艾爾扎」
我緊緊抱住她。因爲我的身高比艾爾扎矮,或許形容爲摟住比較正確。艾爾扎輕輕撫摸我的頭。不需要語言。她知道我。我的聲音傳達到了。
潔西卡把手鏡遞給艾爾扎。我屏住呼吸關注事態的發展。很多孩子無法接受全新的自己。其中甚至還有人哭出來。
鏡面映出的艾爾扎眼睛是深紅色的。
艾爾扎驚訝地睜大眼睛。她沒哭。
「呼呼,跟哥哥一個顏色」
艾爾扎可愛地觸碰映在手鏡上的自己。她的眼睛微微含淚,像紅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病房的門被打開,泰德露面。他是艾爾扎的青梅竹馬。上個月,從冷凍睡眠中醒來。
「艾爾扎,你沒事吧」
泰德扔掉探病用的花束,抱緊艾爾扎。潔西卡撿起落到地上的花束,向我遞眼色。我們結伴離開病房。
看着潔西卡手裏的花束我笑了。雪花蓮。花語是希望。
據說,從前火星上的反抗運動把橄欖葉作爲暗號。雪花蓮一定很適合我們。「下次,就按人數份,做雪花連別針吧」我對潔西卡提議說,她欣然允諾。
「三股辮鬆了哦。之後我重新給你編」
「謝謝」
總是一副大姐姐派頭的潔西卡,只有在編辮子的時候變回普通的少女。那是我最愛的時間。
我們手牽手,前往火星人的墓地。把花獻給米哈艾爾吧。順便向他報平安。
眼窩深處的疼痛,已經感覺不到了。 最終話 通往未知的明天
「艾爾扎,好好跟上」
「當然」
3060 新人類,撤離月球與火星
2850 拉曼抵達土星
在不遠的未來,作爲火星人與他們相會。這便是我的夢想。
萊爾說在地球停止活動的機器人跟星星一樣多。
「你不怕我嗎」
2151 療養所的隔離政策開始
車輪從機體中彈出,進入跑道。火花四濺。身體承受重力。
3068 舊人類滅亡
2832 羅伯特遭暗殺
西曆三〇五一年,火星,瑪麗萊斯峽谷。
這些全部是生命的象徵。
「艾爾扎,差不多到午飯時間了」
瑪麗萊斯峽谷展現在眼前。谷底溢水,巖壁上爬滿青苔。來到上空還能看見峽谷沿線種植的花田。
2529 新人類憲章通過,殭屍這一稱呼消失。月球基地防衛軍建立
2838 新人類人口率突破75%
很多人希望我們活下來。雖然追趕我們的是新人類,但是幫助我們的同樣也是新人類。
泰德兒時的夢想是當飛行員。我則是當糕點師。我想像媽媽一樣成爲一個能做出美味曲奇的人。
2446 新人類人口率升至25%。出櫃流行
不過,是時候相信不同的未來了。
2601 新人類人口率突破半數。新人類黨議席數大幅攀升
新人類史年表
2400 『新人類』這一稱呼開始暗中流傳
我徑直飛向火星中央機場。潔西卡跟塞西爾正在管制室裏觀看我們的追逐遊戲吧。
我想去幫幫他們。不只是機器人。或許還有像我們一樣因爲冷凍睡眠而長眠的人。
2422 月球地下都市竣工。宇宙海盜開始橫行跋扈
我握住萊爾的手。生活在無限時光中的永恆旅客開心地笑起來。我們相互寄託願望。就像遺傳基因的雙重螺旋構造一樣,一邊扭曲,複雜地相互糾纏,一邊前進。
萊爾發來信息。簡直跟我媽似的。
萊爾幫我把梯子架到機體上。我一邊道謝一邊下梯子,兩個人一起朝上空泰德的機體揮手。夕陽染紅了跑道。
「回來啦,艾爾扎」
從長眠中醒來後,我的眼睛變成了深紅色。雖然其中也有人好像討厭深紅色眼睛,不過我很開心。我在自己的眼睛中找到了哥哥。關於這點拉爾夫也一樣。只要我還活着,他們就與我同在。
途中,跟追趕我的泰德擦肩而過。
2680 地球政府誕生。地球軍建立
「出界喪失比賽資格」
從前潔西卡這麼問過我。因爲從機器人三原則中解放出來的機器人可以殺人。就像從前新人類跟舊人類相互爭鬥一樣,人類跟機器人相互爭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她好像想說這件事。
我朝綠色的沃野下降。
2241 火星開拓團成立
2189 殭屍感染症的感染路徑查明
2525 火星開採業興盛,火星改造計畫停滯
哥哥。拉爾夫。泰德的父親。月球基地防衛軍的大姐姐。
「你是第二位」
我慌忙追趕加速的泰德。機體稍微觸到水面,濺起水花。衝擊傳到座席上。我提起機首,轉爲上升。來到峽谷上方,可以看到遙遠西方的奧林帕斯山。這座山是火星最高的山。
而且最重要的是,救我們一命的是新人類製造出來的機器人。
「太棒了」
「泰德,夢想成真的心情怎麼樣?」
2812 潔西卡誕生
泰德的起鬨聲傳來。本人好像打算玩競速賽。聽塞西爾說哥哥在火星是名優秀的競速選手。
來到峽谷上空我也沒有停止上升。可以看到遠處半月形的地球。我向地球伸手。總有一天,我要抓住那顆星星。
2401 停止衛星伊卡洛斯啓動,火星南極的冰川溶解
我搭乘小型飛機,擦着水面飛行。前面的泰德在半空中轉了一圈。
攜手同行。誰也不曾見過的未來,正等待着我們。
前方沒有任何人,視野開闊感覺真棒。我繼續保持高速飛行。因爲泰德說「喂,小心點」,於是我稍微降低速度。
今天對我們而言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行進中轟聲大作。隨着機體晃動我的脈搏也跟着猛跳。
我讓引擎全開迅速下降,飛到泰德前面。
2150 日本政府正式承認殭屍的存在
前方出現巖壁。是瑪麗萊斯峽谷西端。我沿着巖壁迅速上升。只能看見天空。火星已經有大氣了,看着是紫色的。跟哥哥在地球見到的天空一個顏色。如果是從前的我看到的應該是天藍色吧。不過,顏色什麼的無關緊要。眼睛看得見的事物中到底有多少真實呢。
2695 地球軍,進出火星
2210 月球入植開始
2231 人類抵達火星
等震動消除,我打開駕駛倉。
「我先回去了」
人類很愚蠢。無數次無數次重複相同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