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基地篇
《殭屍生活入門》 · 不破有紀 · 2.5萬 字

2-1 西曆二二二二年,距離滅亡八四六年
(無業遊民齊聚月球)
西曆二二二二年八月,種子島宇宙中心。
太奇怪了。三個月前變成殭屍的我被公司開除後,又收到丈夫的離婚申請。真的是晴天霹靂。人生一大轉折點。我一邊在殭屍用的等候室等待月球航班,一邊從皮包裏取出傳單。傳單上這樣寫着。
「你想在月球工作嗎?」
被可愛地美型過的殭屍插畫下,整齊地羅列着各種項目。
〈社會保險完善〉〈住宿完善·付餐〉〈支付前往現場的交通費〉〈職場環境舒適〉〈歡迎殭屍〉〈平均月收三十萬以上〉〈大量募集〉
職種寫的是清潔員。
典型的黑企招聘廣告。可疑至極。然而,我是殭屍。沒辦法選擇工作。我用自己的心力強行按下湧起的不安,決定去月球。

閒得無聊我掃視四周。乘客基本都是成年男性,同輩的女性幾乎沒有。我的視線停在其中一位女性身上。這位女性手上有張傳單跟我拿着的一樣。
「不好意思。請問您要去月球嗎?」
我鼓起勇氣向女性發話。客套一番之後,當我取出那張傳單,女性便解除了警戒,露出笑容。
「太好了。因爲都沒有同輩的女性我很不安。今後請多多關照」
女性自稱望,她稍微移開自己的太陽鏡,露出深紅色的瞳孔。亮出自己的瞳孔在殭屍界相當於寒暄。當然我也移開太陽鏡,給望看了自己的瞳孔。
確認過航班的座位號碼後,發現我跟望相鄰。因爲僱主一樣這是當然的結果。
「要不要嚐嚐這個?去月球不能帶鮮果,不介意的話請慢用」
我把發黑的香蕉遞給望。月球機場有檢疫所。爲了保護生態系,規定禁止攜帶鮮果跟植物。
「謝謝」
我們兩個挨在一起喫香蕉。這麼一來香蕉也喫光了。由於月球基地的氣溫保持在二十度,香蕉樹無法生長。
「這麼一來香蕉也沒了」
「這次不要失敗」
(歌姬的祈禱)
「你們已經維持了半年這是最好的證據。合不來的孩子幹一天就叫苦不迭了」
看着我們的樣子,薰小姐笑道。
剛走出淋浴間,前輩薰小姐(※參照2-1)便一隻手拿着甜酒過來爲我接風。五年前來到月球的薰小姐是股份公司空間守護者的一點紅。大姐頭性格很會照顧人,我一直受她關照在她面前完全抬不起頭。
「當然。是吧,小薰(※參照2-1)」
2-2 西曆二二二七年,距離滅亡八四一年
發現不知不覺中拿着薩克斯跟橫笛的人佔據了圈子中央我不禁仰天。還有人用空塑料瓶咚咚咚地敲擊椅子靠背,打拍子。是用來代替鼓的吧。
我搭乘人形機器人,等待目標。目標重量大約兩噸,高約六米。
跟正在離我三十公里處待機的leader匯合後,我返回了月球基地。
「嗯。等一下」
說完薰小姐颯爽而去。
「你想在月球工作嗎?職場環境舒適」
「我真的行嗎」
或許是受不了長時間等待,有人開始大聲唱歌。歌聲的主人正是給我們甜酒的大叔。甜酒應該不含酒精,大叔們卻相互勾肩搭背唱起歌來。
「薰。別亂誇。他會得意忘形的」
目標以秒速八公里的速度在地表上空兩百公里處圍繞地球旋轉。轉一圈大約九十分鐘。即是說一旦出錯,爲了下次挑戰不得不再等九十分鐘。
在更衣室拿了行李後我前往休息室。休息室裏轟先生板着臉正在讀新聞。
「哎呀,行了。人各有所長。話說回來關於形象大使的事情,還請多多關照。歌姬小姐」
過了一會兒輕快的前奏響起。「早知道這樣真該把響板啊手鼓什麼的帶來」我感到莫名後悔,就在這時等候室的牆上映出fly me to the moon的歌詞。好像是誰把網路上搜索到的歌詞投影在牆上的。多麼精湛的安排。
「三十分」
「我先走了」
望悄聲說着,向大叔集團走去,開始指揮。最初無序的歌聲逐漸整合,就像管絃樂隊正在演奏一支樂曲似的。一不注意也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的,大家都取下太陽鏡,合着音樂打起拍子。我也一樣。雖然從等候室外面經過的人帶着詫異的表情看我們就是了可誰在乎呢。
「燻小姐,這邊。再來一首」
「任務完成」
殭屍的人口率現在還不到百分之十。是壓倒性的少數派。在街上我們不得不屏住呼吸,拼命擬態人類,謙卑地生活。
「這種事我做不到啦」
「回來啦。恭喜你回收成功」
「你跟轟先生好像處得不錯嘛。太好了」
「哦,兩位大姐也要去月球嗎。給,甜酒」
西曆二二二七年,大氣層上空。
我提起沉甸甸的紙袋。這種事之前也有過。裏面一定裝着啤酒啊日本酒之類的。我決定暫時回宿舍放行李。回到房間,打開紙袋準備把酒放進冰箱裏。
「是fly me to the moon呢」
「人工衛星雷神三回收完畢。準備返程」
機器人的操作盤亮起紅光,提示目標正在接近。跟預想的一樣。我目不轉睛地凝視前方。來了。右手跟左手,分別作勢握住操縱桿。這種工作只有我們殭屍能做。來福彈的發射速度是秒速八百米,與之相比目標是秒速八公里。必須具備遠超人類的反射神經。
果然我是想唱歌的。
「那麼,祝小望的前途無量乾杯!」
今天,我從工作了兩年半的股份公司空間守護者退職。此後將以自由歌手的身份活動。現在,相比喜悅更多還是不安。
社長向旁邊的桌子搭話,我的同僚兼朋友小薰立即撲過來。
是機體的逆向噴射不足嗎,我連同機體一起向後翻倒。如果不能重新站直,我將跟目標一起在大氣層上咕溜溜地轉圈。這可不行。我拼命地操作操作盤,總算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
(職場環境舒適)
「其實我是音大生」
「好了大家,開始吧」
2-3 西曆二二二五年,距離滅亡八四三年
「沒關係。唱三遍就記住了」
爲我們這樣的人提供的新環境即是月球。
轟先生說話難聽,只要我工作出錯,就會毫不留情地辱罵我笨蛋,低能,呆瓜,傻子。新人辭職也無可厚非。
「沒錯。望真的很厲害」
裏面放的是影像軟體。鋼彈,EVA,超時空要塞,魔人Z等等,從沒聽過的單詞並排在一起。影像軟體的盒子上全都畫着機器人的插畫。
唱完第一首歌的望,拉住我的手,邀我進圈子。
像狸子一樣輪廓圓溜溜的社長笑呵呵地給我夾菜。都不知道被這張財神爺一樣的笑臉救過多少回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幸運我振臂歡呼。望小姐是薰小姐的朋友。本來在這裏工作,不過副業的歌手工作變得很忙,現在專注於那方面的事業。
「多謝」
望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唱歌。帶着透明感的清澈歌聲從望的口中流出,讓我大喫一驚。英語的發音也很完美。
「唉唉!? 可是我不會唱英語歌哦」
「轟先生,抱歉」
回收空間碎片。這就是我的工作。
「你可真現實啊。那麼,七點在bar blue moon見」
被這種招聘廣告矇騙的我是個笨蛋。
望小姐的音樂會門票很難入手。沒道理放過這條管道。
「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哎呀?什麼啊這是?」
我們站在走廊上一邊說話一邊喝甜酒。
「給你的。拿走」
「對了。今天望要在酒吧唱歌。一起去瞧瞧?」
「是這樣嗎?」
聽從上司red leader的指示,我移動到指定座標。
「下週的音樂會大家一塊兒去」
「糟了」
「瞭解」
西曆二二二五年三月,月球基地B-5區。
殭屍生活也不壞。
當時,我沒打算唱歌。
社長最近熱心找我談話,說是想把我的照片跟歌用做公司廣告。
我一邊咬着舌頭唱不會唱的洋樂,一邊向望比出V字手勢。
「red5,調整位置」
在操作盤上切換顯示視角,確認目標是否有損傷,好像沒問題。
「是啊」
望用沉重地說着,一小口一小口把香蕉送進嘴裏。我們情投意合,無法想象十分鐘前還是殊未謀面的陌生人。
月球的勞動環境並不好。由於月球基地還在建設中,作業員的因故死亡頻發。很多人諷刺「月球基地的地基下面埋着無數殭屍的屍體」。然而,對於月球上有無數同胞這個事實,我的內心雀躍不已。
可是一不注意已經唱出來了。
代號red leader的轟先生輕輕叮囑了一句,便去休息室了。轟先生是從事這份工作長達二十年的老手。雖然很嚴格但人不壞。「謝謝指導」說着,我向他低頭行禮。
「只要薰小姐還在這裏,我就不會辭職」
那個正派的轟先生給的軟體。一定是操縱機器人的教科書什麼的吧。我得出結論。可是已經六點半。沒時間看教科書了。
一邊看着桌子上堆積如山的影像軟體,我一邊歪腦袋。
十,九,八,七。電子音開始倒計時。不能眨眼。在提示zero的蜂鳴器響起的同時我伸出雙手,攔住目標。
「……總覺得很開心。居然有這麼多殭屍」
我深深地低頭。作爲清潔員,我連半吊子都談不上,一直給大家添麻煩。終歸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音大生。結果一次都沒能捕捉到圍繞地球運轉的空間碎片,這兩年間都是留在公司專注事務性工作。
比我年長三歲的小薰爽朗地笑着。小薰本來是棒網球選手。靠棒網球練出來的反射神經,接連回收了無數空間碎片。社長稱她爲,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還跟那個嚴苛的轟先生相處融洽真的很厲害。
「雖然時間短暫,承蒙您關照非常感謝。很抱歉工作期間沒能派上什麼用場」
我雙手十合向堆積如山的軟體道歉後,隨即趕往酒吧。
「如果有空晚上閒逛不如用來學習……是這個意思嗎」
路過的大叔請我們喝了一杯甜酒。
我臉上貼着笨拙的笑臉,用啤酒跟大家乾杯。
「哎?可以嗎。非常感謝!」
我們搭乘的航班是LCC(譯者注:廉價航空公司)優先順位比較低。對於已經乾等了兩個小時的疲勞身體,甜酒很滋潤。
轟先生拎起腳邊的紙袋,放到桌子上。
leader的酷評讓我嘆氣。這樣的職場環境到底哪裏舒適了。廣告欺詐也該有個限度吧。
「對了,小薰。還記得我們初次相遇那天嗎?」
「當然。不是一起唱了fly me to the moon嗎。怎麼可能忘嘛」
「之前呢?」
「之前?唔嗯,喝了甜酒呢。大家一起」
「喝甜酒之前呢?」
「喝甜酒之前?有發生過什麼嗎」
(你把發黑的香蕉遞給我。然後對我說「要不要嚐嚐這個?」)
對我來說這是不比珍貴的回憶。小薰完全忘了讓我有點沮喪。不過,我覺得這纔像小薰。
西曆二二二年八月,因爲殭屍化被百老匯解約的我逃也似的趕往種子島。不想回東京。僅僅是聽到音大同級生大顯身手的傳聞,內心都會騷動。連電視裏的音樂節目都沒法看。見到電視畫面裏的歌手就會覺得「站在那裏的人本該是我」。詛咒神,詛咒自己,半衝動地申請了月球的清潔員工作。
「啊,轟先生。怎麼了」
在小薰的旁邊也就是我的眼前轟先生深深地彎下腰。我緊張起來。實際上最初負責指導我的人就是轟先生。然而,我跟不上轟先生的斯巴達式教育,向社長哭訴請求換人。
轟先生從懷裏取出信封,遞給我。我接過來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放了幾張紙幣。大概相當於三萬日元。
「今後穿點更像樣的衣服吧」
留下這句話轟先生便走開了。「啊,他是讓你買舞臺裝」小薰的翻譯摻進來。我慌慌張張地道了謝。
此後在跟各種人打招呼期間時間轉瞬即逝,該散會了。
「那麼,就讓歌姬最後再爲我們送上一曲吧」
不知道是從哪兒拿來的,社長把麥克風遞給我。「哦,我們正等着呢!」幾個人歡快地吹起口哨,隨即拍手聲四起。
我鞠躬行禮打開麥克風的電源。今天的觀衆只有五十人。不過,這裏彙集了我所珍視的一切。
來月球之前,我唱的是fly me to the moon。
那麼今天就唱這首歌吧。
「japanese rice juice。OK?」
「我也來點兒」
結束遺體搭載緊接着是覈對天氣。調出顯示屏對日本的天氣進行最終確認。日本是晴天。通知地球的遺屬們流星抵達的預定時間後進入機體帶上頭盔。這次的下落預測點是以福岡爲中心的九州地方。因爲球體跟大氣層產生摩擦後便燃燒殆盡,並不會落到地上。
次月起柳太郎便開始了往返地球與月球的日子。要做的事堆積如山。申請工作簽證與飲食店經營許可。向柳一移交工作。最麻煩的是找店鋪。柳太郎沒有在月球的一等地租店鋪的財力。該怎麼辦呢連他都抱腦袋。就在這時,柳太郎從歐洲殭屍在月球基地推着推車賣優乳酪雪泡的樣子中得到啓發,拜訪了某地。
「江戶時代普遍採用天秤棒擔甜酒的做法」
「月亮怎麼了?」
「怎麼?」
作業很單純。揮動鶴嘴鎬,敲碎岩石。不過,僅此而已。挖出的岩石就是自己的報酬,即食物。機器人跟強化裝備等高級貨不會來這裏。這裏是沒文化沒教養的前科犯的去處。日本政府還沒幹過,不過有的國家把犯人送來這裏。
在月球的馬伊烏斯山丘中有個連接地下空洞的巨坑。直徑與深度同爲五十米。我們的工作是擴張巨坑西面延伸數十公里的空洞。
柳太郎稍·微·有·點·誇張地談到了自己的境遇後,研究員非常同情他,決定協助柳太郎計畫。這方面,可以說柳太郎是個無懈可擊的男人吧。
「研究員大姐,不好意思。你能跟我講講江戶時代的甜酒買賣嗎」
「月亮真漂亮」
「不玩。你明明知道的」
柳太郎拿到資料拷貝,便離開了博物館。
後來,他兒子柳一這麼說道。
從客戶提供的通訊機裏傳來美鈴的聲音。啊啊,僅僅是應了一聲我便飛向宇宙。燕順暢地加速。美鈴的維護技術相當出色。看來撿到了一個不錯的新人。
我的愛機被磨得鋥亮,正迫切等待出勤。
從月球上唯一的大學,國際宇宙大學航空科畢業的我如願當上了太空飛行員。就業單位是NPO法人射擊之星。一家制造人工流星的公司。雖然收入並不高,但沒有加班還能好好消化帶薪休假,對此我非常滿意。
由於最初前來詢問的不是日本人,柳太郎慌了。到這裏他總算發現自己不具備在月球生活必須的技能,英語能力。但是,他沒有氣餒。爲了不讓最初的客人走掉,他在試飲用的酒盅裏倒上甜酒,遞給客人。
殭屍不問宗教一律火葬。這是殭屍的黎明期,擔心遺體感染的人類制定的法律。也有人說這是惡法,不過因爲我是日本人並沒有特別牴觸。僅僅是有條不紊地執行任務。
「最近很多呢」
而且,時至今日我仍然活着。
目送客戶離開發射場後,我和美鈴開始工作。帶上白色薄款手套,一個一個把即將變成流星的球體填裝進燕裏面。
向雄一先生敬禮後,我前往客戶的去處。這項工作最重信用。必須比約定時間提前十五分鐘抵達發射場。遲到是不堪設想的。抵達發射場,維護員美鈴已經在那裏等我了。
「老爸,我也三十了。感謝你一直以來的養育之恩。老爸總是拼命工作,暫時休息一下怎麼樣」
「是」
那麼該怎麼辦呢,柳太郎思考。他骨子裏是個商人,沒什麼特別愛好。本來打算工作到死的。
在這裏殭屍的命比機器人還便宜。
客戶莊重地向我們低頭行禮,接着用雙手捧着球體。我們也靜靜地用雙手捧着。
西曆二四二九年,月球基地B-3區。
勇氣取出另一支玻璃杯,倒威士忌。勇氣收入的大半通過預扣方式寄給了住在地球的家人。應該沒錢賭博。
柳一郎把手掌攤在客人面前。一杯甜酒五月元。比日本的售價高一百日元左右。
「What9;s this?」
現在我要帶着祈禱唱歌。相信就像這首歌的歌詞一樣的美好世界正在前方等待着我們。
在半天左右的遊覽飛行後,我發現目標。前方是澳洲。高度大約四百公里。要在日本列島上空發射流星,這裏是最佳場所。今天南半球好像下雨,澳洲大陸基本被雲霧籠罩着。
此後勇氣開始炫耀老婆。我橫在牀上閉上眼睛。說實在的,我並不討厭勇氣炫耀家人。勇氣是個徹頭徹尾的直男,沒心眼。跟我們這些流浪漢不一樣。勇氣仍然相信人類的善良。
柳一怎麼都不開口。唯有時間慢慢流逝。「沒辦法了」柳太郎心想決定自己主動開口。內容可想而知。
母親右手指着天空。幾顆流星出現,隨即又消失不見。
柳太郎說着這種話,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倒甜酒。
「快看。那是爸爸哦」
這是向誰傾訴的低語呢。是向此後的送葬人。還是曾經的父親。又或者是向將來的自己。
我一邊勸告後輩美鈴一邊繼續工作。特殊金屬製成的球體中裝着被壓縮的人骨。二十五世紀現在,宇宙葬是月球基地的鐵則。使用小型戰鬥機向地球的大氣層發射收納遺骨的球體。不管在人道上還是在性價比上都是最佳方案。
「文香不是那種人」
一回房間,同屋的勇氣便出來迎接我。今天他好像不當班,嘴裏散發出一股威士忌味道。桌子擺着相框,裏面是勇氣的妻子文香跟五歲的兒子勇的照片。由於勇氣每次喝醉酒都會講家人的事情我早已耳熟能詳。
研究員從書庫裏取出江戶時代發行的『守貞謾稿』複印本,對柳太郎說明。天秤棒的兩端分別有兩個大木箱,前端放的是碗筷之類,後端放的是裝着甜酒的釜。爲了方便走路,擔天秤棒的町人衣服下襬很短,露出膝蓋。
柳太郎兩個月前變成殭屍。他對家人以外的人隱瞞事實,擬態成人類生活,可是已經暴露了吧。這兩週顧客數量明顯減少。即便是已經確定感染路徑的現在,也無法抹去生理上對殭屍的厭惡感。關於這點柳太郎也不例外。
「當時我就想。我一生都敵不過老爸」
那傢伙死的時候,我心想。
「既然人類討厭我,那麼去月亮好了。那裏有很多我的同胞」
「老爸。稍微打擾一下」
二十分鐘後,客戶推着大型推車進入發射場。我們敬禮迎接客戶。
柳太郎盤坐在廊檐上眺望南方天空上掛着的中秋名月。他手邊放着甜酒。他家代代經營酒屋,作爲副業也在釀甜酒。每天確認商品的品質,是柳太郎的習慣。
月亮依然掛在空中。啊,柳太郎叫起來。
JPN-15型,通稱〈燕〉。這種小型戰鬥機的特徵是類似燕子的優美外形。本來,我們屬於NPO法人,不允許實彈填充。
(流星歸故鄉)
好像叫月球地下都市建設計畫。
唯有在做這份工作的時候,我感覺父親就在身邊。父親在母親懷上我的時候變成殭屍,去月球打工,然後死亡。好像是在月球修建地下都市之際捲入塌方事故。已經二十年了。
「你想說叫我別站在店頭是吧」
「月亮」
「搞啥不覺得難爲情嗎」
那是我人生中最古老的記憶。當時,我五歲。
「別太投入。太投入的傢伙很容易辭職」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謝謝」
我從隨身物品中取出紙牌。月球上沒什麼娛樂。在月球基地外面工作的我們就更不用說了。當然,賭博相當流行。撲克,麻將,骰子,花札什麼都有。精明的傢伙賺的比正規收入還多。
「很好。千萬別在對方面前出差錯」
我讓燕靜止不動,計算發射角度。從當前位置到日本大約七千公里。稍稍偏移都會釀成重大影響。按照電腦的指示調整發射口,之後只剩等待預定時刻。委身於經過引擎加溫的舒適座位,我開始在心中倒數。
「你也夠笨的,居然來這種地方掙錢。你老婆多半已經跟別的男人好上了吧。不是跟你這樣的殭屍,而是跟普通的人類」
只要飛入星空,就能感受到跟月球與地球毫無關係的片刻自由。雖然宇宙葬的工作跟火星調查員比起來地位還很低,不過我很喜歡自己的工作。
「那麼,請多多關照」
「JPN-15型,維護完畢」
在衆多西洋風穿著的人羣裏,打扮成江戶町人模樣擔着天秤棒的柳太郎相當異質。柳太郎佔據某個廣場的一角,打開釜蓋嘗味道。品質沒問題,他放心下來。
「馬上就到發薪日了。怎麼樣。要玩嗎」
「five」
「今天是女兒節喲。快來看啊快來瞧,賣甜酒的來了」
冰冷的高層建築羣上方有保護人體免受宇宙線的防禦壁,看不見天空。
「跟別人一樣很沒意思」他喃喃自語。
西曆二四〇九年。月球,北緯14.2度,東經303.3度。
「正人先生,工作辛苦了」
這樣的柳太郎拜訪的是位於墨田區的江戶東京博物館。
西曆二二二一年三月三日,柳太郎開始在月球販賣甜酒。場所是日本人居住的B區。
柳太郎遞出紙杯後客人也不走,還跟他搭話。好像是想一起拍照留念。柳太郎爽快答應,跟客人一起拍了照。以此爲開端客人蜂擁殺到,包括日本人在內買了甜酒後誰都想跟柳太郎合影留念。
西曆二二二〇年九月,東京·人形町。
「請聽。〈moon rever〉」
柳太郎的兒子柳一掛坐在廊檐上,一邊晃腳一邊仰望月亮。
太空飛行員休息室的門打開,前輩雄一先生走進來。我端正姿勢。雄一先生逐一檢查我的髮型,服裝,靴子,連指甲都不放過,然後填寫文件的空白欄。
「勇,準備好了嗎」
關於球體的來歷不能過問。否則晚上肯定睡不好覺。
2-6 西曆二四〇九年,距離滅亡六五九年
「回去吧,回地球」
客人好像是第一次喝甜酒,首先聞了聞味道,接着輕輕舔了一下,然後總算拿起酒盅放在嘴邊,好不容易喝完了。客人把酒盅還給柳太郎取出錢包。好像是要買甜酒。
(來杯甜酒怎麼樣)
(月球地下都市建設計畫)
如果我說「我也有過跟你同樣的時期」勇氣肯定會笑吧。
我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一口氣把威士忌灌進喉嚨。我又不是個平白無故聽別人談情說愛的老好人。應該不會遭非難。
好人命短。
我按下按鈕,從發射口飛出十個球體。球體就像擁有意志似的徑直向日本列島飛去。遺囑肯定正屏住呼吸用視線追逐流星的軌跡吧。就像那天的我跟母親一樣。
然後,我開始爲我珍視的人們歌唱。
我們穿着廉價太空服默默工作。只要超過一天份額的宇宙線容許量,太空服內置的蜂鳴器就會報時。今天已經奮戰了五小時。我搭乘定期從地下空洞的終點出發的運輸車,返回在巨坑附近建的宿舍。
推車上放着十個直徑四十公分的灰色球體。
2-4 西曆二二二〇年,距離滅亡八四八年
「前輩,小心點」
2-5 西曆二四二九年,距離滅亡六三九年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發現勇氣已經不在了。好像是去工作了。昨天我用過的玻璃杯被洗得乾乾淨淨,放到架子上。
「還是那麼規矩」
我去完廁所依然裹在被窩裏,閉上眼睛。我也四十七了。幹體力活已經有些喫力。中途,聽見門砰砰砰響可我不爲所動。多半是醉鬼閒得無聊想來房間玩吧。我心想。
那天,勇氣沒回來。
第二天,我一如平常去上班發現現場好像很亂。
「喂正人。昨天你幹什麼去了」
賭徒朋友亞斯在人羣中發現我。昨天敲門的犯人就是這傢伙嗎。我只好嘆氣。
「睡覺」
「難道說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昨天發生塌方事故。死了六個人。連不當班的傢伙都被叫去亂的要死。這樣你還能睡真讓人羨慕」
亞斯歡歡喜喜地講述事故的樣子。似乎正處於某種興奮狀態,說話比平常饒舌。周圍的日本人以亞斯爲中心聚集起來交換情報。其中一人說出「昨天不當班真是太好了」,聽到這句話的人們清一色地點頭,稱自己幸運。我沒來由地感到氣憤。爲什麼會那麼氣憤呢自己也不明白。
結束那天的工作回到房間,勇氣的行李已經不見了。也就是這麼回事。明天會有新人來房間吧。架子上剩下喝到一半的威士忌瓶子跟兩個玻璃杯。僅有這點證明勇氣在這裏呆過。
此後又犧牲了五十條性命左右,地下都市終於建成。我已經年滿六十。由於退休金充裕,一天到晚悠哉遊哉。賭博早就戒了。因爲閒得無聊於是我拿着威士忌瓶子跟那個玻璃杯來到地下都市的庭園。在那裏就像被庭園生長的植物藏匿起來似的,靜靜地躺着一塊慰靈碑。
穿過庭園的拱門,走過兩排櫸樹,迎接我的是貼滿金色牌子的漆黑花崗岩。牌子上分別刻着因公殉職的六十七人的名字。我在玻璃杯裏倒上威士忌,供奉慰靈碑。花崗岩因爲塵土顯得灰濛濛的,我用抹布擦乾淨。刻着「Yuki Enomoto(譯註:榎本勇氣的訓讀)」的文字依舊在原來的地方發出耀耀光輝。
「哦,最近過得好嗎」
我用心地擦拭寫着勇氣名字的牌子。就算做這種事也沒意義,我知道。
這時,我背後傳來說話聲。
「請問,您認識我父親嗎」
回頭一看我感覺心臟都快從嘴裏跳出來了。勇氣正站在那裏。哎呀,不對。是他兒子勇。跟父親一樣有雙清澈眼睛的青年正站在我旁邊。把我的沉默當成肯定了嗎,「承蒙您關照父親十分感謝」勇低頭行禮。
大家去自己該做的事吧。期待諸位今後的活躍。
可是,我——
「我們也有自尊。沒那麼恬不知恥。自己用的水,自己會取。明天早上,就分離船體去南極」
「不可能」
原來是新人類黨的熱心黨員。很好,開槍吧。瞄準心臟或者腦袋打。否則我會在這裏一直講下去。
2-8 西曆二二三一年,距離滅亡八三七年
「對了,穆罕默德船長怎麼說」,於是打諢道。
「佑一,不好意思你能去把大家叫醒嗎」
「哎呀,可是」
血色的不詳瞳孔。腐臭。比死人還難看的膚色。
「哦,謝爾蓋」
「沒辦法。誰讓我們現在長成這樣」
從外面眺望宇宙飛船,看起來就像巨型乳白色螺旋漿在咕嚕咕嚕轉動吧。因爲發電用的太陽帆也打開了,或許更像摻雜着黑色的風車也說不定。
你是某某科的學生嗎。唔嗯。
最後奉勸各位一句。
一時間,鴉雀無聲。大家也不是笨蛋。痛徹地理解問題所在。火星登陸是人類的重大項目。選擇比較美麗的對象拍攝,是當然的趨勢。大概一部分觀衆會抗議說「別讓殭屍上電視」吧。這是常有的事。
我對你的父親見死不救。
「大家都到齊了。那麼,我就簡單地敘述一下事實吧。關於明天的火星登陸,在赤道附近的伊甸平原登陸的只有人類。爲了確保水資源我們要去火星的南極,在那裏降落」
首先請看這張圖表。上面是人類動態統計的推移。最近百年間,死亡數一直高於出生數,總人口年年下降。
「我父親是怎樣的人」
「不能放過對新人類的侮辱?」
跟殭屍不同,人類需要氧氣。宇宙飛船內的氧氣通過電解水生產。也就是說,大量的水被人類消耗掉了。
喂勇氣,你在看嗎。你的小傢伙長成了出色的大人。
2-8.5 幕間
你老婆一定也是個好女人吧。
「穆罕默德。不好意思把你叫起來。很困嗎」
總之,我們不過是搬運工。既然已經到火星,就沒用了。這樣的想法在我心中來來去去,卻沒說出口。因爲我不想讓現場的氣氛更加惡化。
被吵醒的張揉着睏倦的眼睛鳴不平。
我想再跟諸位說一次機器人工學的重要性。人類的總人口日益減少,按目前的情況是剎不住車的。我們新人類無法生育。如今來自地球的人員補充中斷,沒有比機器人更值得依賴的存在。
艾米莉火上澆油說「本來奧德賽Ⅱ號沒放我的物資不就是因爲堆了太多人類食品嗎」。涉及到食物的怨恨是很恐怖的。人類正常地食用宇宙食品,另一方面我們收集漂浮在宇宙空間的空間碎片跟岩石充飢。
謝爾蓋隻字不提地球發來的蠻橫指令。這就是他。殭屍化所伴隨的一切苦難都損害不了他的尊嚴。
「我考上了國際宇宙大學的航空科」
「那麼,諸位。來談談吧。由誰率先踏上火星」
明天即將登陸火星。比二十一世紀出頭的計畫晚了兩百年,人類終於抵達火星。而且據無人探測器調查火星南極有水源。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本該對勇傳達的懺悔無法形成語言,消失在空中。事到如今,我居然害怕受人輕蔑。連自己都想吐。淚水不停湧出,沒完沒了。
船員中最年長的娜塔莉指着操縱室中央的桌子,敦促謝爾蓋先坐下。謝爾蓋猶豫了片刻,坐到椅子上。「抱歉嚇到你們了」他說着閉上眼睛,大大吐了口長氣。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變回平時的謝爾蓋。
「搞什麼佑一。緊急情況?」
在伊甸平原插旗子。沒有一個太空飛行員不向往這件事。
謝爾蓋踩着輕快的舞步返回自己的座位。
張跟艾米莉率先指向自己的臉,娜塔莉跟阿美娜則出口說「應該讓謝爾蓋去」
「穆罕默德,不好意思把你叫起來。很困嗎」
這麼單純的事我們都忘了。
穿紅襯衫那位。允許你提問。
「佑一。你怎麼想」
根據我的預測人類將在三十二世紀滅亡。
「安靜。會吵醒大家的」
※西曆二八三〇年七月。後來被稱爲〈預言家〉的國際宇宙大學名譽教授羅伯特·王爾德的退休演講摘錄
勇向慰靈碑獻花,雙手十合閉上眼睛。筆直的鼻樑很像他母親文香。稍微帶點波浪的頭髮也一樣。我拼命在勇身上尋找兩個人的影子。
西曆二二三一年,火星上空。
「是的」
時隔三十年的今天,我依然羨慕你羨慕的要死。
2-7 西曆二八三〇年,距離滅亡二三八年
「怎麼了,謝爾蓋?」
從月球基地到火星要花三個月。物資量也十分龐大。化妝品,除臭劑,護膚用品等多餘物品,沒辦法塞進宇宙飛船。深紅色的瞳孔剖出,青白色的皮膚也暴露在空氣中。腐臭也很嚴重,奧德賽Ⅰ號跟Ⅱ號的接口被百葉窗隔開。明明提出「人類與殭屍的融合」是這次有人火星調查的目的之一。多麼可笑。
謝爾蓋走到操縱席,開始跟奧德賽Ⅰ號通訊。
「您沒事吧」勇趕緊過來給我揉背。說起來從前也發生過這種事。我得意忘形喫下太多月球的石頭在廁所裏嘔吐,那傢伙臉色大變趕緊過來給我揉背揉了很久。
0;羅伯特·王爾德1;
真是的。這個船長爲什麼總是把難題推給我。不過,這樣的難題大大歡迎。我抱起手臂,閉上眼睛,開始尋找能讓大家都滿意的答案。
接到船長的命令,我前往寢室。首先是叫醒女性陣容的艾米莉跟阿美娜。接着是張。
「我覺得該去南極的是人類」阿美娜說。因爲總是阻止張亂來的她罕見地對張表示贊同,差點讓我從椅子上摔下來。大家似乎都很憤怒。
「有辦法打破現狀嗎」
二十七世紀末,我們對舊人類揭起反旗,奪取了政權。如今想來那正是命運的轉折點。當時世界各地興起新人類對舊人類的虐殺使舊人類總數劇減,以致招來了今天的危機。
張急忙鑽出睡袋,衝向操縱室。我則是慢慢走。因爲想要事先做好不管聽到什麼都不動搖的心裏準備。在前往操縱室的途中我暫時停下腳步。旁邊有條通道。是連接人類用宇宙飛船,奧德賽Ⅰ號的接口。從昨天起便接通兩艘宇宙飛船,使之旋轉。利用離心力讓宇宙飛船產生虛擬重力。幫助裏面的人好好休息,消除長途旅程的疲勞。由於百葉窗關起來了,看不到對面。
包着頭巾的絡腮鬍男出現在屏幕前方。
「我們不配上電視,是吧」
「謝謝,佑一。說起來還沒問過他的意見」
屏幕上出現一個殭屍。是奧德賽Ⅱ號的船長·謝爾蓋。如果沒有殭屍化他本該成爲奧德賽Ⅰ號的船長。
「快來,佑一」從操縱室的方向傳來張的聲音。我立即返回操縱室。
那麼,到點。我要走了。
沒有人看到殭屍不覺得厭惡。
人類裏面也有好人。
那邊那位。不開槍嗎。既然不開槍就回自己的座位去。
最具現實性的可能是開發人工子宮吧。不過本大學沒有生命工學科。理由正如各位所知。我們不能製造精子跟卵子那樣的生物配子。生命不屬於我們。關於這點,或者可以說我們被詛咒了。也許那個禁忌的詞彙〈殭屍〉是最適合用來表現我們的。
我們從前的認知是錯誤的。新人類並非舊人類進化後的形態。僅僅是突然變異體。也可以稱呼爲亞人。不具備生殖器的我們偏離了生命環,沒有未來。
通訊就此中斷。謝爾蓋按了幾次通訊按鈕試着聯絡,可都沒反應。穆罕默德好像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謝爾蓋呆了一陣,做了個小小的勝利手勢。由於他是背對着我們的,看不到表情。不過,就算看不到臉,也知道他高興得發抖。我們也一樣。任誰都擠眉弄眼,感謝這場奇蹟。
西曆二二三一年,奧德賽Ⅰ號船內。
那邊那位。怎麼回事。大學校園內應該不準攜帶槍支。
是啊,如果我再年輕三十歲的話肯定會致力於開發時間機器吧。並且改變過去——什麼的。這是癡人說夢。
明明自己曾經也是人類。
「今天是來向你父親報告的嗎」
「爲什麼來月球?」
掃完墓勇問我。已經到極限了。不知不覺我哭起來。差點沒有大叫。
「真的?那不就是緊急情況嗎」
「收到來自地球的信息。謝爾蓋很生氣」
「不可能。本來水資源不足都怪人類不是嗎」張說道。
「關於明天的預定——我們會按照指令去南極。伊甸平原的調查就拜託你們了」
謝爾蓋跟穆罕默德的對話開始了,我們五個屏住呼吸注視兩人的交流。根據對話的流向張很可能帶着手槍突擊奧德賽Ⅰ號。我悄悄給娜塔莉遞眼色。
0;第一次火星調查1;
勇害羞地掻了掻腦袋。
「你說什麼?去南極的應該是我們纔對」
我爲自己有這樣的朋友感到自豪,而且稍微有點不甘心。
(名爲人類的生物)
穆罕默德把食指放在嘴脣上微笑。
沒什麼內容的閒話家常持續了一陣。率先切入正題的是穆罕默德。
「航空科?好厲害。你很聰明嘛」
「一對一對二。佑一,你怎麼想」
說話帶刺的艾米莉咂舌道,娜塔莉安慰她。
「不。只是僥倖」
謝爾蓋突然把話丟給我,讓我抱頭。我沒有勇氣斷言「應該無視命令,在伊甸平原着陸」,也無法豁達地表示「命令就是命令。沒辦法。老老實實去南極吧」。
奧德賽Ⅱ號的船長謝爾蓋端着肩膀回到操縱席。首次見到平時敦厚的他發怒,我跟娜塔莉相當動搖。
差不多快到時候了。爲了不讓謝爾蓋察覺我稍稍調整呼吸,然後開口道。
「關於明天的預定——我們會按照指令去南極。伊甸平原的調查就拜託你們了」
「你說什麼?去南極的應該是我們纔對」
我把食指放在嘴上微笑。一生一世的演技。只要能順利笑出來就好。
「安靜。會吵醒大家的」
「哎呀。可是」
「我們也有自尊,沒那麼恬不知恥。自己用的水,自己會取。明天早上,就分離船體去南極」
說完我便關掉與奧德賽Ⅱ號之間的回線。幾秒後收到來自奧德賽Ⅱ號的通訊,我視若無睹。直到提示通訊的綠燈熄滅爲止,我一直坐在操縱席,用眼睛追逐燈光的明滅。過一會兒燈光自然會熄滅。
「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我仍然坐在操縱席上對站在門口附近的人發話,卻沒有聽到回答。一定是驚呆了吧。因爲我擅自放棄了人類首次登陸火星的機會。
「我會立即辭掉船長職務。並且推薦達利艾爾繼任」
暗處的氣息在蠢動,可是依然沒有回應。
「我們人類,在宇宙空間很無力。常常擔心水跟食物的剩餘量,沒有氧氣瓶連船外活動都不方便。不對嗎?」
「——不對哦」
影子總算回答了。原來是菲。平時她凜然富有張力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不知道其中蘊藏的感情是憤怒還是悲傷。
「想對開槍我嗎?」
室內再次陷入沉默。菲沒有回答。爲了方便她射擊我閉上眼睛。她有權對我開槍。其他船員也一樣。我背叛了人類,屈從於殭屍。應該受到懲罰。
一步,兩步,三步。菲緩緩接近。
「拿去」
菲強行把什麼東西塞到我手裏。不是槍。根據觸感我知道是手絹。
現在,月球上不存在正式的治安機構。在聯合國無數次提出的月球基地防衛軍創設案不斷被駁回。人類異樣恐懼創設「成員只有殭屍的軍隊」。哪個國家的政府都討厭在月球設置軍隊跟警察。這造成了今天的無秩序狀態。
(右手腕的蝴蝶)
用槍指着我的頭的男人咔咔大笑。意大利口音的英語噁心死了。我也在想「快點殺了他們吧」,不過沒有表現在臉上。在男人眼裏我應該是個在恐懼中顫抖的孱弱小姑娘。因爲,我的眼睛眼淚汪汪。當然,是假哭。如果有必要存取以毫升爲單位的眼淚都沒問題。這是我的特技之一。不然沒法做便當生意。
等乘務員喬治發來信號,我便關上車門。
朋友邀請我去喝酒說「就算變成殭屍也是朋友」。
西曆二四二三年,月球基地站。
被菲趕出操縱室,我向寢室走去。途中,經過跟奧德賽Ⅱ號的接口。從緊閉的百葉窗對面傳來喧鬧的聲音。我的心平靜下來。已經不需要再逞強。我把手放在百葉窗上低語。我對他們的餞別。
「是引擎故障。這艘船太舊了。可能要比規定時間晚十分鐘才能抵達機場」
「小堇,你沒事吧?」
父母對我哭訴「變成殭屍也沒關係不要走」。
現在,殭屍佔總人口的大約兩成。概率到底是高還是低,取決於當事人的立場。就跟俄羅斯輪盤一樣。我是輸家。一年前,變成殭屍的我逃也似的來到月球。家人也好故鄉也好,都不構成綁住我的枷鎖。殭屍化之後我才認識到自己多麼薄情。
我閉上眼睛,謝爾蓋夢想人類最初踏上火星陸地的瞬間。這沒什麼不好。他一定能到達吧。到達常年夢寐以求的地方。
從太郎手中接過的信封沉甸甸的。總共一萬月元嗎。
「即將抵達馬伊烏斯山丘站」廣播開始播報。不知不覺我好像睡着了。於是立即解除自動駕駛,端正姿勢。前方可以看到車站的燈光。前押主控杆,徐徐減速後能感覺到些許重力。時速六百公里,在短時間內減爲零。當然會產生減速G。
月球基地線在地下都市竣工的同時開通。考慮到宇宙線對人體的影響,這條線路建在地層深處。因爲完全不露出地面,車窗能看到的景色只有無聊的隧道壁面。
後方漂來難以言喻的香味,我的喉嚨反射性地發出聲音。男人們擅自打開保溫庫,喫起熟成到第三天的便當。該死的宇宙海盜。
2-10 西曆二四二四年,距離滅亡六四四年
到底該怎麼度過剩餘的人生,我還不清楚。
這是喬治一貫的口癖。我的動態視力好像在殭屍裏也算厲害的。所以應該從事符合能力的工作,這是他的主張。
「放心吧。我們還不至於要人命」
順便偷瞄,確認敵方人數。
宇宙海盜乘坐的小型宇宙船原封不動收入倉庫。就當是精神損失費。跟平時一樣。
我右手的食指前後動了三次。向同伴發信號。
極限是五秒鐘。無法進一步正視自己,我閉上眼睛。磁力懸浮車的驅動聲就像胎內的聲音舒適地響徹耳際。今天我想跟普通的胎兒一樣捲縮身體入眠。就算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這裏。
(月球的車窗)
擋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深紅色的瞳孔一如既往緊盯着我。殭屍的瞳孔宛如深淵。你窺視深淵多少,深淵便回饋你多少。簡直就跟鏡子似的。
東京·博多之間約一千兩百公里。
「是嗎。那就好」
我舉起雙手發出嘆息。被宇宙海盜盯上這回已經是第四次。考慮到今天銷售額的損失實在笑不出來。眼前有個眼帶男仰坐在信天翁號的操縱席上,讓船駛向他們的根據地·迪克環形山。如今這個時世,環形山是壞蛋的標配住址。
喬治笑着弄亂我的頭髮。他有個留在地球的女兒。好像跟我同年。在月球上生活的人們任誰都抱着某種缺憾。喬治一定也一樣。可是他總是在笑。
「對象是?」
「那是變成殭屍前的情況吧。現在不同了」
「我說,果然你還是加入自警團吧」
手絹有點溼。菲好像已經用過了。她的眼角有輕微的淚痕。我也模仿她用手帕擦拭快從眼睛裏掉下來的淚水。
明明是個殭屍卻在奇怪的地方找茬,我不由得發笑。腐敗是理所當然的。男的悉悉娑娑打開別的便當包裝,這次發出一陣歡呼。好像喫到串燒便當了。
〈右手腕的蝴蝶〉不正常。他的興趣是襲擊非武裝船隻,砍斷船員的右手腕用作收藏。據說本來作爲南美某國的殺人犯遭到起訴,後來向母國的法院申訴,最終決定送去馬伊烏斯山丘。在從事地下都市的強制勞動期間,跟囚犯同夥暴力劫持運輸船逃亡,果然是黑的吧。
願他所信仰的神時刻守護他。
肉體強化型殭屍沉迷於力量,走向兇行的案例很多。一旦加入自警團無論如何都得面對這類殭屍。以現在的我而言擔子太重了。
「現在開始學就好。要不我教你」
雖說都是殭屍化卻存在個體差異。大致可以分爲兩類,頭腦變得明晰的類型,跟身體能力顯著提升的類型。我屬於後者。當然,像喬治一樣沒有受到特殊才能眷顧的人也有。喬治好像很羨慕我,可我反而羨慕喬治。總覺得沒有受到特殊才能眷顧的殭屍,留下了人情味。
我把右手食指放在旁邊男人的額頭上,用拇指按下食指根部的按鈕。從義手中飛出的子彈發出輕快的聲音,擊穿男人的腦袋。先幹掉一個。接着我撿起男人掉落的手槍,尋找下一個目標。義手的子彈有限。我想避免無謂浪費。因爲槍聲發現這邊的意圖了嗎。宇宙海盜方也開始開槍應戰,不過眼睛被迷的他們動作遲鈍,彈道也暴露無遺。兩人,三人,四人。我一邊躲子彈一邊射殺他們。
船漸漸遠離月球基地所在的北極區域。現太郎叔叔應該正在機場裏等候信天翁號。如果發現事情不對,幫我們報警就好了。
哎呀哎呀,他是第十個。我把信封退還給太郎。
2-11 西曆二四二四年,距離滅亡六四四年
戀人告訴我「反正我早晚也會變成殭屍。爲什麼提分手」。
2-9 西曆二四二三年,距離滅亡六四五年
哦,到點。
令他們把宇宙海盜的屍體塞進船的緊急逃生艙。我則坐在操縱席設定座標把逃生艙射向宇宙空間。目的地是迪克環形山。順便把便當的包裝也一起放了進去。算是對壞蛋的警告。好讓他們切身體會,對我們出手有什麼下場。
在公司的更衣室換好制服的我,坐上磁力懸浮車的駕駛座。這份工作很輕鬆。僅僅是往返月球基地站跟馬伊烏斯山丘站。因爲沿途是直線,也沒有彎道減速等紛雜作業。只需兩小時左右便能穿越大約一千兩百公里路程。
「穆罕默德。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哦」
月球,宛如西部劇的世界。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然想變成殭屍。
月球基地·馬伊烏斯山丘(地下都市)之間同樣約一千兩百公里。
(便當生意不輕鬆)
「瞧,你的眼力的確很厲害」
沒事,我回答。太郎叔叔是我父親的摯友。因爲雙親被害的原委,本來就反對我繼承便當鋪。我不想讓他操多餘的心。
「什麼啊這是。都腐敗了」
隨即,身爲普通人類的我開始走向寢室。
由於上述原因,如今我仍然在當駕駛員。
「不行啦。我連槍都不會用」
「哈哈,又變難看了」
宇宙海盜總共十人。這邊是五人。除我以外的四人全都被特殊纜線反綁雙手動彈不得。之所以沒綁我是因爲我是女的吧。不過,腦袋被槍指着。
通過太陽鏡看他們的輪廓怎麼看都很模糊,我無法正常呼吸。我的皮膚正在慢慢腐爛,不斷從身體內側變化。僅僅靠拇指跟食指的力量就能捏彎五百日元硬幣。連我都覺得自己可怕。所以才丟下過去的夥伴,來到月球。
西曆二四二四年,月球基地E—5區。
跟來路一樣,右手解除剎車,左手回拉主控杆。十輛編成的磁力懸浮車徐徐啓動,順利加速。
在月球,肉是稀有品。蔬菜也一樣。頂多就是用現代技術在地下都市試驗性地栽培植物。因此我們便當鋪拼命從地球運來飯菜。在地球賣剩的一個五百日元的便當,在月球能賣到兩千日元。即便扣除運輸費,也是筆不錯的買賣。
「是〈右手腕的蝴蝶〉」
唔呃,其中一個男的怪叫起來。好像喫到納豆便當了。
西曆二四二四年,月球上空。
當時我還不知道。喬治看不下去對轉職抱消極態度的我,擅自用我的名字向自警團入團考試提出書面申請。以此爲契機我的人生將迎來劇變——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謝了」
「我想用這筆錢爲摯友報仇」
「可是,我只會開電車」
我用右手抓住不斷從右前方飛過來的圓形顆粒。總共五個。是乘務員喬治分給我的點心。今天是加工起司。
「哦,椿。還是老樣子一臉鬱悶呢」
這個時代無人駕駛早已成爲主流,特意僱傭駕駛員跟乘務員好像是爲了「促進殭屍就業」。月球基地的殭屍人口不斷增長,失業問題日益深刻化。雖然正在推進火星的入植計畫,不過沒多少殭屍願意去遠離地球的行星。
操作盤的燈閃起綠光,提示月球來了通訊。糟糕,是太郎叔叔。我打開回線,跟本來已經很青的臉變得更加鐵青的太郎叔叔對上視線。
一邊給義手換上新手套,我一邊深切地想。月球表面跟槍真般配。
右手解除剎車,左手回拉主控杆。十輛編成的磁力懸浮車徐徐啓動。一開始車輪在普通路線上跑,發出咔嗒咔噠的聲音。我喜歡這個瞬間。非常有行進中的真實感。時速超過兩百公里後,車輪會自動收起,開始懸浮。隨後僅僅是等待抵達馬伊烏斯山丘站。懸浮行駛中是自動駕駛,沒我出場的機會。我老實地閉上眼睛,把駕駛交給AI。
乘客裏沒有人類。因爲受不了殭屍的腐臭。從前好像有不少人類觀光客,可是因身體不適倒下的人頻出,不久後面向人類的月球旅行便不再舉辦。月球漸漸成爲名符其實的殭屍王國。因此我很開心。沒有比較對象,就不用考慮自己是什麼人了。
在自警團的入團考試中落榜的喬治每每勸我加入自警團。
殭屍很醜。殭屍很髒。殭屍很臭。
「抱歉」
「結果我一次都沒能贏你,謝爾蓋」
好了,到點。跟喬治一起確認乘客已經入座,我關上車門。用力按下手邊的紅色按鈕,緊跟着轉車臺一百八十度迴旋,前方出現隧道的輪廓。接下來將返回月球基地站。軌道自動切換。
有一天我會像喬治一樣愛笑嗎。但願如此。
兩年前馬伊烏斯山丘的地下都市竣工是不錯,然而與此同時失業的殭屍們開始動歪腦筋。比起老實工作從弱者身上掠奪更容易。抱有這種想法的不法之徒哪個時代都不缺。
跟我一樣右手是義手的令用無名指裏藏着的小刀解開束縛,撿起槍趕向我這邊。我們倆背靠背射擊大約過了一分鐘。宇宙海盜全滅。
時針指向11:49。到點。我閉上眼睛。一分鐘後,船內被耀眼的閃光包住。宇宙海盜發出哀鳴用雙手捂住眼睛。殭屍的瞳孔懼怕強光。之後幾分鐘他們應該什麼都看不見。在船擅自脫離預定路線的情況下,安放在天花板上的閃光彈會在二十分鐘後爆炸。這是,這艘船的設計。
爲此結成了自警團。
地球的人們說。
我們麻利地扒掉海盜頭領的衣服,檢查全身。找不到蝴蝶刺青。沒中。他們不是殺死我父母的仇人。
「其他人都拒絕了。除了你以外已經沒人能拜託」
名叫太郎的男人用蹩腳的英語這麼說道。
發出指示讓船返回預定路線,檢查內部受損情況。好像沒什麼大問題我放心下來。雖然有買宇宙保險,不過還是少受損的好。這艘船載滿了我跟父母的回憶。我想盡量用久點。
「大小姐,後背空出來」
「你做了正確的事。大家一定都明白」
切斷通訊後,我立即提高信天翁號的速度。星星像箭一樣朝後方飛去。窗外流逝的風景,讓人陷入這樣的錯覺。過了一會兒看到視線邊緣處的月球基地,我降低速度。機場周邊機場警備隊正在巡邏。我可不想因爲超速被盯上。
荒涼的大地。惡棍。還有,槍。
菲隔着椅子從背面抱住我。她繞在我肩膀上的手臂非常溫暖,擦過臉頰的黑頭髮發出好聞的味道。就像孩子一樣委身於她,我心想。
操縱席的時鐘正顯示11:45。很好,再過五分鐘這場鬧劇就結束了。
喬治從口袋裏拿出起司,接連扔過來。簡直就跟打雪仗似的。因爲不想糟蹋食物,我雙手並用抓住起司。這次是十個。
太郎趴在地上,向我下跪。因爲酒吧的客人用疑惑的視線看過來,我落到被迫說出「拜託你別跪」的田地。我不喜歡引人注目。
除了部分例外,日本籍船隻不得配備武裝。雖然允許攜帶護身用的槍械,可是日本人本身沒有用槍的習慣。再加上,裝載的貨物質量又好。簡直就像在邀請宇宙海盜來搶似的。
我瞟了一眼依然跪着的太郎,站起來準備離開酒吧,太郎卻抱住我右腳的小腿,阻止我離開。好像還沒死心,不過一碼歸一碼。我用空出來的左腳猛踢太郎的臉。跟我想的一樣太郎倒向後方,鼻血橫飛,然而意外地他並沒有鬆手。
「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老老實實活着緬懷摯友也是爲你好。有錯嗎」
「不行。那可不行」
太郎一邊用鼻子喘氣,一邊叫道。
據太郎說,摯友有個女兒。名叫堇。堇對雙親的死感到憤慨,好像正在做類似誘餌偵查每天都跟宇宙海盜對着幹。職業是賣便當。丸山屋的話我有聽過。以前認識的人曾抱怨說,串燒便當是絕品,很難搞到手。
太郎手上的力氣逐漸增強,我皺起眉頭。作爲民間人士他乾的不錯。大概是因爲非常愛護那個叫堇的女孩吧。我說了聲「快鬆手」跟着很不情願地坐到地上。「不要。你不接受委託我就不鬆手」,太郎說道。沒辦法我用槍對準太郎的腦袋。
「還不鬆手」
太郎的手稍微緩了緩,隨即又故態復萌。
「真難纏啊,你」
「難纏是商人的基本」
原來如此。沒想到會在這個歲數聽到商人的心得。
「既然你是商人就該好好做調查。第一,我不缺錢。第二,這點小錢連付定金都不夠。第三,這裏跟日本人居住區不同。不帶武器在街上走荒謬至極。第四對了。你沒意識到自己手上的牌」
「牌?」
「月球石我早就喫膩了。聽說丸山屋的便當不錯」
「……是的?」
太郎發出傻乎乎的聲音,眼睛睜的老大。
受到上天眷顧的傢伙就是這樣真麻煩。公司多半有配給便當吧。他意識不到這種簡陋的酒家搞不到正經食物的事實。
「就用便當一年份成交吧 。把這個交給叫堇的。之後由這邊想辦法」
「喂,再不動手就晚了」
「來了,還給你們」
如此這般我們衝進光的漩渦。
槍聲再次響起。比剛剛的聲音還大,這次堇的義手被破壞了吧。
備用門在上方閉合。
令對堇耳語,隨即緊緊抱住她。我不懂日語,不知道令說了什麼。過了一會兒,槍從堇手上滑落下來。堇用僅剩的一隻手臂靠着令,放聲大哭。從竊聽器裏傳來的並非冰冷的機械音,而是活生生的人類聲音。聽說堇才二十二歲。考慮到她不過是個民間人士,卻熟練掌握軍用義手的經過,哭出來也無可厚非。
位於月球南部的迪克環形山直徑八十五公里。周邊零星分佈着被稱爲從屬環形山的小型環形山。那傢伙就住在這些小型環形山的其中之一。
真是的,搞不清楚哪邊纔是壞蛋。
「不要。別對令出手」
吩咐了幾點必要事項後我送太郎到門口。太郎數次回頭,每次都低頭致謝,隨即消失在人羣中。
「我會交出貨物。請別對從業員出手」
名叫令的男人從從業員中走出來,跟彼得相對。令好像被宇宙海盜整得很慘,腳步稍微有點蹣跚,右眼也冒出一個大包。我們屏住呼吸注視事態的發展。因爲對令跟堇怎麼處理這件事很感興趣。所以才活捉彼得的。
從內部傳來機關槍跟慘叫應該進行得很順利吧。我輕輕越過堆積如山的屍體。幸好月球的重力弱。不用弄髒靴子。
從環形山的山崖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丸山屋的信天翁號被緩緩吸入環形山的地下。〈右手腕的蝴蝶〉一夥裏好像有擅長土木工事的人。信天翁號收容完畢後,設置在地表的門緩緩關閉。門被施加了相當高明的迷彩。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地面。
兩人去信天翁號,兩人去彼得的船,剩下一個輔助我。
「次郎,別偷懶。你當誘餌。我們去救人質」
注意到異變,宇宙海盜接連從內部出現。跟其中一人對上視線我不由得砸舌。因爲鐳射槍的衝擊光學迷彩好像失效了。
「正如諸位聽到的。定員十二名,報酬是丸山屋便當一月份。感興趣的人請舉手」
在跑了大約六百米的時候,前方的阿爾法狗接連散架。第一階段,成功。
必須讓〈右手腕的蝴蝶〉徹頭徹尾地理解,誰纔是真正的強者。
我假裝絆倒,故意賣個破綻。彼得的鏈鋸陷入我的右手腕。
交給堇的發信器兼備竊聽功能。
從老闆開的洞衝進去的我們滾了兩三圈跳起來。深紅色瞳孔一進入視線便毫不猶豫開槍。對方沉默着倒向後方。
「不好意思。遊戲結束」
西曆二四二四年,月球,迪克環形山周邊。
我一邊在右手腕上纏止血帶一邊觀察那傢伙的樣子。這種時候,我慶幸自己是殭屍。肉身的人類做不到的捨身戰術也能毫無困難地實行。還好骨頭沒事,手腕一週左右就能復原吧。我一邊用右手做石頭剪刀布,一邊確認腕神經的連接是否有異常。
「燈光五秒鐘後熄滅」
「不好意思。誰叫你們那麼耍人,害這邊丟盡面子」
見子彈飛來我立即躲到集裝箱背後。沒必要輕率地在敵人面前現身。應該交給穿了光學迷彩的同伴。然而,世上沒那麼便宜的事。
同伴之一發來通訊我視若無睹。地面的門相當厚實。手持槍械無能爲力。現在只能靠老闆。
我用左手取出小型繩索槍,向天花板發射。主要是想確認一下地形跟敵人的分佈。繩索回捲身體猛地被拉向空中。看起來不像宇宙海盜的敵人四處亂竄,瞎開槍。其中還有人穿上太空服一溜煙兒向出口衝去。也不知道優秀的狙擊手正等在外面。一羣蠢貨。
簡單的挑撥。不過,效果顯著。跟預想的一樣〈右手的蝴蝶〉行動起來,以至今日。
「非常感謝」
我用左手取出刀,刺向彼得稍微前傾的身體。順勢用左肩猛撞那傢伙,把他撞到前方。刀好像刺進了那傢伙的腹部。噴出的血顯現出那傢伙的輪廓。彼得的驚叫在洞窟內迴盪。好像早就鬆開了鏈鋸。他正用染滿鮮血的雙手拼命地按住傷口。勝負以分。
「典型的菜鳥」
大約是定員人數一倍的手舉起來。老闆似乎也有意,從吧檯下面取出小型鐳射槍,驕傲地顯擺起來。大家好像都很無聊。「光學迷彩已經準備好了」「我的破船還湊和」「要潛入搜查嗎」,中途酒吧恢復喧囂。
把防護鏡切換到避光模式,包括我在內的六人向門衝去。現時點,我們能做的事有限。只能信賴同伴的技量。拿着各自得意的武器,拼命向前衝。
「閉上眼睛。衝進去」
「老闆,拜託了」
「彼得呢?」
穿過通道信天翁號出現在洞窟深處。跟名字一樣,船體上有幅很大很大的信天翁載着便當展翅高飛的插畫。洞窟相當深,彼得的船好像也停在這裏。
堇沒有責備令的所作所爲。就像迷路的孩子似的滿臉困惑站着一動不動。緊握着槍不放。這兩年堇肯定一心一意只爲復仇而生吧。完全沒考慮過達成目標以後的事情。
鐳射槍利用電磁誘導發射子彈,會消耗大量電力。必須從宇宙飛船拉電纜過來,連接使用。爲了這次計畫借來的船是二十四世紀制的破船,因此只能發射一發。
摻雜着淚水的懇求充滿魄力,實在不像演技。堇身爲日本人難得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對竊聽的人來說無疑是幫大忙了。
好了,快樂的遊戲開演。
西曆二四二四年,月球,迪克環形山周邊。
疑似彼得的影子毫不留情地對我發動攻擊。連開槍的空隙都沒有。看不見的死神鐮刀數度撕裂空氣。考慮到影子集中攻擊我的右手腕,他果然是彼得吧。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仍然對右手腕那麼執着,不得不說他果然不正常。右,左,右,然後迴旋。我靠氣息跟聲音連續躲過那傢伙的攻擊。簡直就像在跳品味拙劣的華爾茲。
敵人的首領十分,雜魚一分,救出人質三分。
「次郎嗎。我明白了」
「準備好了嗎」
「那麼叫次郎怎麼樣」
2-12 西曆二四二四年,距離滅亡六四四年
(狩獵時間)
「要求饒去找賣便當的小姑娘求」
好像她已經逃出信天翁號,來到洞窟內的配電盤旁邊。這個小姑娘很清楚自己的任務。我把防護鏡切換成夜視模式。剛好過了五秒鐘,燈光熄滅黑暗降臨。被明暗差奪走視力的宇宙海盜,再次接連倒下。
這種感情我也有過。
不知是誰舉起酒杯,結果我們一起幹杯。
「要打分哦」不知道是誰說的。
決定坐山觀虎鬥的同伴關掉光學迷彩,來到那傢伙跟前。先扒下他的衣服,然後解體。右手腕,左手腕,右腳,左腳按順序用斧頭砍掉。關節骨被砸碎的鈍音太響了。「救命啊」「是我不好」彼得開始毫無個性的求饒。熱衷襲擊非戰鬥人員的傢伙能有什麼毅力。在這層意義上,太郎反而有毅力多了。
又過了三十秒有如雷電的光線從後方飛來。是老闆的鐳射槍。防護鏡發出刺耳的警告聲。
「得十分」同伴的聲音響起。好像是解決了十個雜魚。
從通訊機裏傳來葡萄牙語口音的英語。聲音很尖銳。是〈右手腕的蝴蝶〉的首領,彼得吧。聲音很清晰多半沒穿太空服。根據對話的趨勢推測,兩人似乎在信天翁號的內部。
同伴跟人質從信天翁號的舷梯下來。舷梯周邊堆滿屍體,普通情況下讓人無法正視的光景,信天翁號的從業員已經習慣了嗎,反應極其遲鈍。
(宇宙海盜討伐戰)
我取出手榴彈,扔向敵人。三人被炸飛。這樣就是十二分。雜魚應該已經收拾乾淨了。可是,還沒發現彼得的身影。我雙腳着地打算繼續找他,正好同伴來了聯絡。
令不予回答,開槍後向某個方向走去。那是堇所在的方向。堇的左手拿着槍。她想給彼得最後一擊吧。槍口橫在地面正對準彼得。
令從舷梯上下來,沒有任何前兆,突然用沒事的左手扣動扳機殺死彼得。連求饒的機會都不給他。對此同伴們也很喫驚,責備令說「搞什麼。好不容易纔活捉他」。
我留在門下,一個一個收拾雜魚。因爲命中太簡單,有點沒勁兒。野鹿都比他們敏捷。幹掉五個後,菜鳥不再出現。
同伴中的一人痛斥,緊跟着又幹掉一個。我不打算否定。在敵人面前毫無防備根本是自殺行爲。黑暗中發光的瞳孔可謂最好的靶子。我們特意裝備防護鏡的原因就在於此。
我吊在繩索上幹掉三個,順勢鬆開左手。子彈命中一秒鐘前我腦袋所在的地方。洞窟的天花板上開了個洞,小石頭稀里嘩啦往下掉。
「哦。結束了嗎」
幾分鐘後,抱着小型鐳射槍的老闆現身。雖說是小型全長也有三米。
「〈右手腕的蝴蝶〉?沒什麼大不了的。一羣連便當鋪都收拾不了的窩囊廢。我現在就活得好好的」
這次,爲了引出彼得我給了令一項任務。讓他去〈右手腕的蝴蝶〉愛泡的賭場,這麼說。
啓動防護鏡夜視功能,探測到環形山的岩石背後四足動物的存在。從前美國開發的全自動四足步行式機器人,阿爾法狗。總共五隻。是對宇宙飛船用的偵測機吧。把宇宙飛船停在遠離環形山的地方真是太好了我放下心來。
一陣嘻笑聲傳來。是確信勝利的彼得的聲音。
「瞭解」
耳邊通訊機傳來女聲。是堇的聲音。
槍聲響起,發出什麼被破壞的聲音。是金屬被彈飛的聲音。多半是那個名字叫令的男人的義手被破壞了吧。
老闆用鐳射槍瞄準,我們趁機通過繩索滑下山崖。負責突擊的六人。是參照信天翁號的大小決定的人數。爲了解決阿爾法狗,山崖上安排了兩名狙擊手。加上老闆跟飛船駕駛總計十人。然後加上借我們船跟光學迷彩的人數,正好十二人。
「我一直都讓委託人給我取名字。日本人名就行」
我把小型發信器塞進太郎的褲子口袋裏。總算跟上狀況的太郎,腕力放緩。我立即把腳抽出來,後退數步,跟太郎拉開距離。萬一又被纏上可喫不消。
不知不覺酒吧裏面變得寂靜無聲。我頭也不回便全盤托出狩獵計畫。
然而,有件重要的事情他忘了。菜鳥不且不談,專家可不會因爲手腕被切斷這點小事就喪失戰意。
2-12 西曆二四二四年,距離滅亡六四四年
〈右手腕的蝴蝶〉的老窩好像是利用月球地下的岩石管道建成的。依靠前方的亮光穿過斜長石形成的天然隧道耳邊傳來堇的聲音。
感覺到什麼人的氣息,我向後移動身體重心。眼前一陣風劃過。類似鏈鋸的金屬聲微微響起。
「救出人質。總計十二分」
「哦。讓各位久等了」
「名字?」
「彼得!? 」
距離目標地點的門大約一公里。從現在起是關鍵時刻。破壞掉門後,必須趕在敵人啓動備用門之前闖進內部。
同伴說着用右腳踢碎彼得的門牙,讓那傢伙安靜下來。
影子不回答。防護鏡沒反應,多半他穿的光學迷彩比我們的更高級。真讓人羨慕。根據從情報員那裏買來的情報彼得身高一百七公分。比我矮三十公分。但是,面對看不見對手身高所帶來的優勢意義不大。
「不在信天翁號上。不是在你那邊嗎」
用襯衫袖子擦乾鼻血太郎對我九十度彎腰行禮。抬起頭後他露出一副清爽的表情。好像已經把我剛纔冷遇他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這就是日本商人嗎。感覺有必要稍微修正一下對日本人的看法。
「拿下彼得了。麻煩你切除他的四肢。剩下的交給賣便當的小姑娘吧」
「你們先走」
「對了,你能給我取個名字嗎」
「……瞭解」
接到老闆的聯絡,我向山崖上的兩名狙擊手發信號。光學迷彩並非萬能。體溫有觸發敵人探測器的危險。必須儘快解決阿爾法狗。
實在無法正視兩人,我們開始着手事後處理。蒐羅屍體身上的錢包,把基地裏值錢的東西集中到一處。
最後,撬開上鎖的集裝箱檢查。
裏面是彼得收集的右手腕。簡直就像成陳列新鮮火腿似的,右手腕全都掛在集裝箱上部。總共大約兩百條。手腕根部甚至詳細記錄了日期。當然,堇的手腕也在裏面。分外嬌嫩的手腕,看起來就像正在等待物歸原主。不過,即便是殭屍分離超過兩年的手腕也黏不回去。
「次郎。有寶嗎」
「沒有——全是垃圾」
總不能說發現了右手腕。令姑且不談,讓現在的堇看這東西讓我有點顧忌。我悄悄地關上集裝箱門。在胸口畫了個小小的十字,希望誰也別看到。
因爲這裏還沉睡着她父母的手腕。
「全速運轉氧氣製造機,把這裏燒了」
「OK。幹得花哨點」
先讓丸山屋的從業員搭乘信天翁號避難。檢查彼得船上的燃料,幸好是液態氫。容易爆炸。然後搭配定時炸彈。
我一邊連發指示,一邊蹲下檢查彼得的屍體。在迎來第二性徵前變成殭屍的彼得擁有中性的身材,實在不像殺人魔。長相堪稱美男子。不過,正是這樣的傢伙才危險。爲了彌補自己的肉體缺陷,染指兇行的殭屍我見得多了。彼得也一樣僅此而已。
彼得的脖子上有青色的蝴蝶刺青,是以那傢伙的故鄉南美生息的morpho蝶爲原型設計的吧。鮮豔的青滲進眼睛裏。彼得強行讓同伴們刺上morpho蝶刺青。壞事幹盡的傢伙也有鄉愁嗎。真相不得而知。
「好了,到點」
我站起來,把戰利品綁在背上。爲什麼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呢。其中的理由我自己最明白。
丸山屋兩年內六次遭遇宇宙海盜。兩年六次太多了。這次的事件也一樣,敵人簡直就像知道船的航向似的突然出現。說明有內奸。太郎跟令正在拼命找,發現以後要怎麼辦呢。
不知道爲什麼,堇的哭臉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看得見的敵人沒那麼重要。真正的較量纔剛開始。我一邊避開橫在地上的屍體,一邊向出口走去。
2-14 西曆二四二四年,距離滅亡六四四年
(前僱傭兵最後的工作)
知道嗎。丸山屋出現了一個空缺。
「……最近。有個從業員辭職了」
我一邊喝老闆準備的啤酒一邊扒便當。半點沒有深入這事的打算。便用「新義手感覺如何」來岔開話題。
「次郎先生希望你能收下這個」
「搞什麼。沒事快回去」
「丸山屋的招聘廣告?薪水好低。這樣誰都不會來吧」
如此這般,某天的某個下午。我成了前僱傭兵。
「不過可以免費去日本哦」
跟平常一樣我去酒吧領便當,發現堇也在大喫一驚。因爲平常都是太郎或者令來。
「唔嗯。如果適合的話試試也不妨」
哎呀哎呀,沒辦法。要暫時陪那些傢伙玩玩嗎。
堇用右手中指發射繩索,釘到天花板上,把自己的身體拉到空中。像蜘蛛一樣流暢地上升,下降。跟小孩子炫耀新玩具似的眼睛閃閃發光。
「沒關係。大家都是好人」堇說。丸山屋的傢伙普遍少根筋。那天見到我們築成的血海屍山都沒有一點想法嗎。
「我應該說過讓你裝普通的義手」
習慣月球的生活後地球的重力會給人帶來不便。感覺不到非去不可的必要性。如果想看日本的風景在RV遊戲裏也行。
我接過堇遞出的紙片。正面是日語,背面是英語。
我逗她說「這裏可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結果她鼓起腮幫子生氣。堇比我矮四十七公分。實在難以相信這樣的孩子能跟宇宙海盜鬥個你死我活。
我在堆積如山的便當裏吱吱嘎嘎亂翻。串燒便當早沒了。拿起燒肉便當,我在吧檯坐下,向老闆點啤酒。堇好像還不打算回去,坐到我旁邊。
「我知道。太郎告訴我了。因爲賭博欠了一屁股債結果人間蒸發是吧。這種事經常發生」
「走了」
我想起跟太郎初遇那天。就是被槍指着那傢伙也不曾發怵。堇跟令一定也是同樣的人種吧。日本商人好像不知道什麼叫放棄。
西曆二四二四年,月球基地E-5區。
「真是的。請認真考慮」
「這麼一來就算在無重力空間我也能戰鬥了」
不會再有下次了,我剛開口旋即又閉上嘴。只要說出內奸的事就會暴露。太郎跟令向我下了封口令「內奸的事必須對堇保密」。
我試着聯想穿着丸山屋制服的自己。藍色系的圍裙,加上背上印着一個大大的漢字「丸」的綠色短褂。僅僅是想象都覺得可笑。
月球基地防衛軍的創設計畫今年依然被擱置。這種無法無天的狀態暫時會持續下去吧。說不定哪天又出現右手腕的蝴蝶一樣的傢伙。
「近來非常感謝。一切都很順利」
「……要是他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掛了我會寢食難安的」
說完堇隨即離開了酒吧。好像還有工作剩下。
的確,宇宙飛船的重力產生裝置發生故障處於無重力狀態的情況下,用繩索的機動力填補缺失很重要,但問題不在這裏。
老闆一邊用布巾擦玻璃杯子一邊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你覺得便當店適合我嗎」
單手拿着紙片,我開始向日本人居住區走去。偶爾扮扮正經人也不賴。教堇跟令吊鋼絲也是一興。還能讓太郎當日語老師嗎。或許可以用在倉庫里長眠的戰鬥機,給信天翁號護航。
好像沒對任何人透露就消失了。
「嘛,死心吧。明天太郎或者令肯定會拿着同樣的紙片過來的」
「哎呀,我沒興趣」
該不會去火星了吧。
我盯着留在手裏的紙片,老闆湊上來說「還是找個工作比較好」。
「萬一下次又被宇宙海盜襲擊我會很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