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火星航線篇

《殭屍生活入門》 · 不破有紀 · 1.9萬 字

《殭屍生活入門》全一冊 火星航線篇插圖(1)
《殭屍生活入門》 · 全一冊 · 火星航線篇 · 第1張插圖

3-1 西曆二五二〇年,距離滅亡五四八年

(奔向破滅的序曲)

光束降注地面。

「從現在起新人類的歷史即將開啓」不知是誰說道。

真的嗎。我能看到結局。

開啓前往終點的旅程。

西曆二五二〇年,月球地下都市,國際宇宙大學講堂。

我坐在講堂最後排,注視屏幕。屏幕裏出現光束。

從繞月衛星宙斯發出的飛彈,接連摧毀迪克環形山一帶的宇宙海盜基地。因爲是宇宙空間所以沒有爆炸聲。光束像擁有意志似的時而彎曲,時而變成直線摧毀目標對象。

去年,新人類憲章通過後月球基地防衛軍隨之建立。此後,數量龐大的戰鬥機在月球上空穿梭,日日喧囂。厭倦了影像的我取出平板電腦。對正在閱讀的小說後續大感驚訝。裏面已經沒有殭屍這個名稱。陌生的詞彙〈新人類〉像異端分子似的遊走於字裏行間。因爲覺得噁心我關掉平板電腦的電源。最近事事如此。

周圍的學生大家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的光景。多數帶着興奮的表情。也是,這並非SF電影。對新人類而言無異於歷史的轉折點。

我跟不上講堂的熱氣,當場開溜,去了地下都市一角的庭園。在噴水池附近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便放心下來。開口說「庭園禁止吸菸」莎麗馬上遞給我一根菸。似乎想讓我同流合污。我心懷感激地收下。

兩道紫煙,徐徐升起。

「鬧劇結束了?」莎麗問到。

「不,還早」

我讓莎麗看剛纔的小說的一節,她皺起眉頭。

「什麼啊這是,真噁心」

「沒錯吧?早知道該買紙質版的」

電子海洋中每天都有善良的AI在巡航。不合時宜的記載會被立即修正。恐怕原因出在上週的升級吧。至少在電子數據上,殭屍已成死語。我收起平板電腦,抱緊莎麗。見到不愉快的東西后,想看看戀人的臉。莎麗拿開嘴裏的煙,親吻我的臉頰。

「對了,大學畢業後要跟我一起去火星嗎?」

「事不宜遲。先去旅行社問問吧」

火星旅行的小冊子從莎麗腳邊的手提袋中露出來。

「呼呼。我就喜歡瞬的這種地方」

我的腳剛踏入圓筒形的居住部分,阿美娜便從裏面露出臉來。

「不準擅自揣測人心」

「這算誇獎嗎」

師傅端出一個小托盤。見到上面放的東西,我心跳加速。托盤上放着愛麗絲的眼球。一邊是深紅色,一邊是澄青色。爲了不讓機器人被誤認爲人類,工匠有義務把機器人的瞳孔做成左右非對稱的雙色瞳。

師傅緊緊抱住我,就像咀嚼一字一句似的說道。不知不覺我哭起來。我是人類最後的一代。我以爲自己會孤獨地死去。然而我錯了。救贖就在這裏。在她心中。同時也在我心中。

播種的人出去播種了。

我牽起她嬌嫩的手,走向地下都市站。講堂裏的傢伙肯定會笑話我們的選擇吧。不過,與其被稱爲新人類,我寧願跟她一起去火星生活。

「爲什麼。你應該能當上防衛軍的飛行員吧」

左眼放深紅色瞳孔,右眼放澄青色瞳孔。兩個瞳孔配合眼窩的形狀變形,撲哧撲哧沉下去。我沒出息地當場癱倒。就用那樣的姿勢念出密碼「愛麗絲,啓動」。害怕得不敢睜開眼睛。

聲音帶着高級絲綢般的光澤震動鼓膜,嚇得我冒出雞皮疙瘩。我戰戰兢兢睜開眼睛,跟上半身立起的愛麗絲對上視線。雙色瞳滿溢有如大海般的靜宜,注視着我。

(馬可福音第四章〈播種人的比喻〉摘錄)

莎麗把煙浸在噴水池裏滅火後直接吞下去。消滅證據。

「我回來了」

師傅從工房裏面拿來臨時穿的洋裝,遞給愛麗絲。愛麗絲用流暢的動作穿上衣服。並沒有表現出機器人特有的不自然。她身體的各個部分都有我的痕跡。可愛的粉色指甲也好,稍稍有點尖的下顎也好,整齊的臉頰也好全都是我做的。她身體上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害什麼羞」

從地球運來的物資裏面混進了一束乾花。

還有一顆種子掉在荊棘中,跟着荊棘一起生長,被死死壓住。

3-2 西曆三〇七四年,距離滅亡六年

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她。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卻給人這樣的感覺。該不會是掛在工房裏的某個木偶的靈魂溜出來,跑到愛麗絲身體裏去了吧。那可真是奇妙的邂逅。

莎麗吻我。這次是嘴脣。她一向如此。在我反駁之前,堵住我的嘴。

我舉起雙手向莎麗投降。她想說的事我總算明白了。不知道爲什麼最近大家怪怪的。沒錯,從新人類憲章通過那天開始。任誰的眼睛都閃閃發光想對未來啊人權啊正義啊指手畫腳。我們從前有那麼不幸嗎。我個人自以爲蠻享受人生的。

「佑一。我們是種子。種子必須撒出去」

他說「等你成爲獨當一面的工匠自然就明白了」。

植髮已經結束,接下來是瞳孔周圍。我從工作臺上的小架子上取出紅色睫毛,用鑷子植入眼瞼。植完睫毛接下來是眉毛。這道工序有意義嗎我不清楚。僅僅是遵照師傅的指示而已。

師傅端着托盤的左手微微顫抖。不好,師傅的病情惡化了。

「那是三百來年前的情況。現在不同了」

我爲自己製作機器人那天早晚會來臨吧。

另外,還有一顆種子掉在肥沃的土地上,茁壯成長,結出百倍的果實。

西曆三〇七四年,捷克,首都布拉格。

「還會再來的」

我用顫抖的手把托盤放在工作臺上,撫摸愛麗絲的眼瞼,輕輕打開。裏面出現一個的空洞。從背上流出的汗打溼了襯衫。我不由得陷入錯覺,天花板上掛着的木偶好像正盯着我看似的。

「喂,船9;長9;。回來吧。太陽耀斑時間快到了」

「不去。死在哪裏我自己會選」

瞳孔最後放進去。這是我家師傅的講究。好像這麼做能讓靈魂寄宿在機器人身上。真的嗎。

「火星?不危險嗎」

儘管我沒有信仰,卻對最後一句印象深刻,如今依然殘留在內心的角落。

我們殭屍來到火星,總算能在地下永遠的長眠。爲此我深感慶幸。我能感覺到他死後依然守護着我們。

莎猛地抱住我,害得煙從我手裏掉下來。不過,感覺不錯。因爲知道她畢業後也想跟我一起生活。

我們工房儘量不使用機器,基本上以手工製作爲主。爲什麼呢。從前,我有問過師傅,師傅笑而不答。

她是我的一部分。

師傅強行把托盤推給我後,在工作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就算你死了,還有這孩子在。所以要好好活哦」

「沒事快裝」

西曆二二五一年,火星人墓地。

未來依然存在。

「娜塔莉的情況怎麼樣」

(我的愛麗絲)

張發來通訊。

明明身體已經衰退,只會耍嘴皮子真麻煩。我偷瞄正在製作中的愛麗絲。愛麗絲是我獨立製作的第一個機器人。會順利動起來嗎我感到不安。草草喫過飯,返回工作臺。

師傅的生命所剩無幾。右手不停顫抖,現在正用左手拿勺子喫燉菜。恐怕腦子已經開始腐爛了吧。

「沒有半點正義感的地方」

聯想到月球機場整然有序的戰鬥機行列。我不是軍人,不清楚維持治安需要的軍隊數量。唯有一件事能說。總覺得防衛軍的傢伙怪可怕的。端起肩膀,瞳孔裏閃爍着使命感,在月球上闊步。

「我說,別再叫我團長了好嗎」

對墓碑說完,我便往回走。把遠處的奧林帕斯山當成地標尋找掩體。眼前是一片滿地岩石滾落的赤色大地。沒有綠色植被。現在,爲了在火星的大地催生生命火星變暖計畫正在進行中。前途依然艱險。

一晃二十年。我也四十八歲了。火星開拓團在第一次火星調查的十年後成立。包括我在內的奧德賽Ⅱ號船員全都被選爲團員。團長當然是謝爾蓋。不對,應該說曾經是謝爾蓋。

太陽耀斑釋放出大量宇宙線。火星沒有阻擋宇宙線的大氣層。即便是殭屍宇宙線容許量也會超標。除了躲在地下掩體避難別無他法。恐怕電波妨害也會同時發生吧。不得不暫時中斷跟地球的通訊。

「你回來啦,團9;長9;」

莎麗是航空科的首席。沒必要特意去物質匱乏的火星。不如說該去火星的是我。因爲盡讀跟學術無關的娛樂小說才搞成這樣。

這便是我的答案。

「啊啊,我知道」

很像信仰心篤的他會說的話。告訴我那是源自聖經其中一節的人是那個說話帶刺的艾米莉。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打開聖經,讀了〈播種人的比喻〉。

曾經跟我們共赴火星之旅的穆罕默德留在了地球。由於他沒能變成殭屍,一直擔任後勤工作協助我們。沒發過一句牢騷。如今對殭屍的偏見根深蒂固,像他這樣熱心關照我們的人才十分寶貴。我一直很感謝他。

「乾的漂亮。很棒」

這個國家時刻與木偶同在。

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國家曾處於德國支配下。據說在公共場所不準說捷克語,被強迫使用德語。其中,唯一認可使用捷克語的便是木偶劇。木偶劇對捷克人而言可謂希望之光。

「喂,還是去醫院吧」

「看起來不太好。一直躺着」

「願意跟我走嗎?你啊真的是最棒的」

3-3 西曆二二五一年,距離滅亡八 一七年

我慌了。因爲我以爲明天才完工。

我在前方的地面發現銀光閃閃的物體。是掩體的入口。抓住把手打開,順着向地下延伸的梯子往下爬。咔嗒咔嗒舒適的聲音響徹耳際。

「花束的事向穆罕默德道謝了嗎?」

「發了郵件。不過他一定會裝傻吧」

會幹這種討厭事的人我只知道一個。

(火星開拓團)

師傅說「木偶劇是捷克的驕傲」。

直到終末。

「要探路的話最好選瑪麗萊斯峽谷一帶。我想去看看」

「我說,瞬。防衛軍今後會跟誰交戰」

「的確」

「好了,開始安裝吧」

我在墓前供奉花束,合掌。

「笨蛋。那些宇宙海盜不是已經被宙斯干掉了嗎」

舊人類滅絕,街上年輕人的身影漸漸消失。我們不得不一邊恐懼日漸衰老的身體,一邊等待終末來臨。人們爲了填補內心的空虛,購買機器人。即便只爲一時的溫馨,機器人也是必要的。人心真是不可思議。

在我們的有生之年或許無法實現。

「啊,現在你正想着〈防衛軍的傢伙怪可怕的〉對吧」

「這種地方?」

謝爾蓋曾對我說。

「師傅,還是去醫院吧」

「你是艾倫吧。我是愛麗絲」

我穿上太空服,手拿花束前往墓地。雖說是墓地但墓碑只有一塊。在這裏長眠的是謝爾蓋。享年63歲。他是從前第一次火星調查時(※參照2-8)奧德賽Ⅱ號的船長。

工作臺上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音,愛麗絲啓動了。好像沒有裝錯零件,我暫時放心下來。

「洋裝可以之後再穿」

「艾倫,差不多該休息了」師傅說。我的午餐是燉牛肉跟麪包。工房的天花板上掛着各式各樣的木偶。都是木偶劇用的木偶。

在播種的時候,一顆種子掉在路邊,被人踐踏,讓空中的飛鳥喫掉。另一顆種子掉在石頭地裏,儘管生根發芽,卻苦於沒有水分,很快便枯萎了。

給機器人注入生命的是工匠。我們以德國機器人制造商送來的器材爲原料,製造機器人。根據客戶的要求,植髮,用特殊硅膠製成的人工皮膚覆蓋框體,完成機器人。今天製造的是十三歲的少女。名字叫愛麗絲。預定交付給六十歲的老婦人。

「宇宙海盜吧?」

「還沒穿洋裝」

謝爾蓋之後是娜塔莉。我們來火星十年。感染宇宙放射線病導致身體不適的人陸續出現。這個問題並非事不關己。我也活不長吧。以現在的科技無法彌補的事情太多。不過,我並不打算回地球。

因爲種子已經撒下去了。

就睜大雙眼做個美夢吧。夢裏未來的火星遍佈肥沃的綠野。

所謂太空飛行員就是這樣的人種。對吧?謝爾蓋。我如此深信。

3-4 西曆二六五七年,距離滅亡四一一年

(我們,以及那些傢伙)

我是個幸運兒。褪去身爲人不自由的外殼,變成了新人類。

跟那些孩子不同。

——不這麼想,實在沒法活。

西曆二六五七年六月,東京。

我在鬧鈴聲中醒來。今天也有補習班。不過,心情還不錯。我知道自己的神經突觸日益強韌,腦細胞正在活性化。這樣下去如果成績繼續提升,就算東大不行國內的難考私大應該能合格吧。

媽媽對我的新人類化欣喜若狂。家裏一個新人類都沒有不但面子上不好看,連家長的判斷力都會受到質疑。雖然學校的老師不承認,但是新人類的智力體力更優秀。平均收入也更高。

月光下,我哼着鼻歌前往補習班。夏天黏糊糊的熱氣纏在身上讓人不快,不過總比白天好。變成新人類後,我懂得了深夜街道的樂趣。我的深紅色瞳孔能輕易地辨識黑暗中沒有怪物,也不會因爲看丟腳邊的水坑打溼靴子。

「哦。要騎嗎」

恭騎着自行車出現。他是我高中的同學,補習班也一樣。我一邊跟自行車並行,一邊計算時機,躍上自行車後座。類似中國雜技團的動作,如今我也能簡單做到。

「對了,你決定學科了嗎?」

「還沒。我打算隨便報考然後進偏差值最高的地方」

聽到恭現實的回答我笑了。我們沒有理想跟理念。只想每天活得快樂。或者可以稱之爲享樂主義。

「那,我也這麼幹」

「是嗎」

人心沒有強悍到能夠正視物種的滅絕。

我想破解這個程式。從很久以前起我一直想讓機器人三原則失效。

3-5.5 幕間

「答應我好嗎?就算這所醫院沒了也別隻顧着守墓哦。要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我生硬地岔開話題,甩開恭的手。明明只牽了幾分鐘,就汗溼了。

保護人類,服從命令,自我防衛。

「喂,不準無視我們」

「自由有那麼好嗎」萊爾問。他無法參加這個邪惡計畫。因爲跟三原則的〈保護人類〉相牴觸。他在我旁邊坐下,無聊地搖晃雙腿。

恭牽起我的手把我拉出陰暗處。春她們嚇得停止動作。我跟恭的深紅色瞳孔暴露無遺。想必是覺得恐怖吧,春她們小跑着從我們旁邊通過。

「我要帶你去火星」

少年形體的機器人爲我拿水過來。名字叫萊爾。前院長特地從捷克買來的。好像在旅行時一見鍾情。價格比普通機器人高出一個零,不過物有所值。

學生們接連從補習班所在的雜居公寓走出。人類部放學了。發現裏面有張熟悉的面孔我慌慌張張躲到陰暗處。是我的朋友春。

3-5 西曆三〇八〇年,距離滅亡十二年

這樣我就能繼續活在他心裏。直到永遠。

我打開電腦的電源,點擊某個文件夾。難解的字母與數字羅列開來。通稱,羅伯特代碼。是二十九世紀的奇才,羅伯特·王爾德(※參照2-7)寫的機器人程式語言。爲現代機器人技術奠定了基礎。

其實,我們也很不安。今後必須趕上從小接受英才教育的精英們。

牆上鑲滿了密封倉。如果是幹警察的肯定會聯想到太平間,一般人的話應該是膠囊旅館吧。總計五十。其中十個正在使用中。我觸摸房間中央的操作盤,調出一個密封倉。銀色的密封倉中,有個男人正在長眠。年齡九十。

想起兩週前她對我拋出的話,我胸口的舊傷隱隱作痛。我跟她不再對等。偏差值已經相差十。差距會不斷拉大吧。

她死後,我整理遺物從牀頭櫃裏翻出大量安眠藥。一起翻出的聖經上用紅筆勾了很多線。甚至還有淚痕。

靈光一現,我重新啓動電腦。

他在這裏是爲了照顧這所醫院臨終前的患者。前院長早已進入密封倉。或許用不了多久我也得麻煩他。因爲沒有安眠藥我的身體已經無法入眠。

剛剛的發言算什麼。幹掉那些傢伙?他一定是在開玩笑。我決定這麼想。

我忍不住抱頭。我可沒走上有資格訓示他人的偉大人生。手自然停下來,畫面切換到屏保。爲了填埋靜寂似的,火星,木星,土星等太陽系相關行星的照片相繼出現。是探險家拉曼拍攝的照片,我的最愛。

考生的內心很纖細。我跟恭都被從前的朋友斷絕關係。大家並不在意別人。自己能否考上志願學校纔是最重要的。僅僅因爲變成新人類成績就蒸蒸日上的傢伙,連瞄都不想瞄一眼吧。

「真夠討厭的,這個世界的構造。我想去月球或者火星」

「是那傢伙嗎,欺負你的」

「總之我首先必須努力學習」

爲什麼她不像其他人一樣利用我。

我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小黃旗,開始帶路。

差不多快到補習班了。我毫無預兆地跳下自行車。恭並沒有失去平衡繼續向停車場騎去。一切順利。

參觀者們圍在密封倉周圍。其中還有人蹲下來,記錄密封倉的型號。型號很重要。做夢的精度完全不一樣。密封倉裏的男性泛起平穩的微笑。夢中他是個被五個孫子包圍着的爺爺。我把男人做夢的內容投影到操作盤上方的屏幕上。

「有意義的事是指什麼?」

三小時後,我才勉強脫身。超過預定時間一小時。

雙色瞳傭人非常稀少。一般人不可能入手。

「不用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

我們走錯了。春他們也走錯了。可是,又不知道別的道路。

我們人類正在走向滅亡。舊人類滅絕,街上只剩老人。

我用右手把玩掛在胸口的墜子。做成沙漏形狀的墜子中,裝了秋的遺骨。我把沙漏倒過來,曾是她的一部分發出沙沙的聲音,往下掉。

恭跟我最近才轉入新人類科。由於班上的同學已經分成幾個圈子,我們一起行動的機會自然多起來。成了無話不談的重要朋友。

恭的怒吼消失在夜晚的靜寂中。春完全沒有反應。恭焦躁地砸舌。

「不舒服嗎」

就像我跟春一樣。

身爲精神科醫生的我一邊揮動小黃旗,一邊向建築物內部移動。參觀者跟在我後面四處張望。打開走廊盡頭的門參觀者明顯屏住呼吸。

恭表情中的險惡消失,恢復平時輕飄飄的態度,我鬆了口氣。

「唔唔嗯。我只是在想如果所有人都能買得起你就好了」

爲了在人類滅亡時,卸下萊爾身上的枷鎖。

我們新人類就是爲了創造他們才誕生的。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視線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以火星的青色夕陽爲背景一個少女巍然而立。我知道那個少女。名字叫潔西卡。是羅伯特·王爾德親手打造的最高傑作。本該侍奉的主人被恐怖分子槍殺後,她仍然活着。

「糟透了。因爲很痛苦」

眼窩深處隱隱作痛。最近常常這樣。不存在的淚腺機能正在主張自我。簡直就像幻肢痛一樣。

「呆站着幹什麼。走啦」

「既然秋大人這麼說」。聽到機器人風格的模範解答我稍微有點失望。不過,現在這樣就好。

「松山老師,拜託了」

西曆三〇八〇年,金澤。

在臨死之際,既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靠着我哭泣。也不打算逃進夢的世界。

「不對。只是彼此有點問題而已」

找不到符合一連串現象的名稱,我的演算子(譯者注:又稱算子,算符。爲了讓一個函數導出另一個函數的計算記號表示運動與位置的物理量 )至今依然在腦內迴路中徘徊。時而,驚現秋年輕時的樣子,即便如此也得不到答案。

聽到我唐突的建議萊爾僵住了。人類做出超越機器人想象的言行舉止時,機器人會凍結數秒。爲了對應主人奇妙的言行舉止在內部重新演算。做出稍微脫離壞心眼設計者預期的事,我很高興。

她們的生存目的是什麼我不清楚。

希望萊爾的眼睛烙印下我勇敢的後背。

與其依賴上帝不如早點依賴我。

「光真好。變成了新人類。考試什麼的肯定超輕鬆吧」

「哦。沒錯」

我再次面向桌子。其實我知道。我不過是一介醫生不可能破解羅伯特代碼。可是,我一定不會死心吧。

她是個怪人。

沒有答案。唯有靜寂。我首次意識到世界的空白。那是,除了秋無法填補的空白。

「好了,繼續吧」

萊爾的回答很簡單。

如今夢與現實重疊。

今天也來了三十名參觀者。平均年齡大約八十歲。我讓參觀者出示綜合醫院的介紹信,檢查有沒有不妥的地方。參觀者毫無霸氣。還有人必須靠看護攙扶才能勉強站起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想跟其他機器人一樣抱膝長眠。可是,還有我不得不做的工作。

恭做出過激發言讓我心跳加速。新人類的人口率過超過半數後歷經半個世紀。海外武裝政變四起,誕生了〈新人類宜居國〉。日本政府正在摸索融合路線,不過人類與新人類作爲生物差異太大。找不到妥協點,兩者的鴻溝漸深。

「那爲什麼?」

如果去火星,潔西卡會告訴我答案嗎。

「秋大人不會哭呢」有一次我試着問她,「沒錯。我很強大」她說着用滿是皺紋的手撫摸我的頭。我的記憶體中,她總是面帶微笑,凜然挺立。

那是一個永遠延續的夢。一個沒有終點的夢。

機器人無法尋找自己的生存目的。失去主人後佇立在墓地的機器人屢見不鮮。他們是被故意做成這樣子的。就像等待不歸的主人,一直呆在站前的狗一樣。

羅伯特,潔西卡,所在地。用三個短語搜索。

我無視萊爾的問題,拼命敲擊鍵盤。

恭對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再次握住恭的手。這麼做是否正確我不清楚。然而,我不想再孤身一人。爲此願意付出一切。

(啊啊是嗎。大家都走錯路了)

「笨蛋。憑什麼讓我們逃。只要幹掉那些傢伙就完了吧」

明明去年我們還說着「考同一所大學吧」一起去參觀本地的女大。

「答應我好嗎?別隻顧着守墓」是秋的口頭禪。

「本院十分重視接納死亡的過程。不贊成在假想空間內返老還童。始終是爲了平穩迎接死亡的設施。希望各位理解」

「去火星吧,萊爾。那裏有你的同伴」

從停車場返回的恭指着春說。

「這位客戶正居住在二十一世紀的世界。不存在新人類的最後時代」

(機器人)

「唔嗯。走吧」

「抱歉,讓你擔心」

西曆三一一三年。秋死了。八十三歲。那時候醫院的患者全都死光,她成了我最後看護的人。

磁器般光滑的肌膚。穩重的褐色左眼。我們熟悉的深紅色左眼。充滿活力的波浪型頭髮栩栩如生。他是完美無缺的。

接納無法用機器人彌補內心空缺的人們。便是我勤務醫院的工作。〈蝴蝶夢〉計畫。只有罹患重度適應障礙的人才能入院。患者生活在夢中的虛假現實。沒錯,直到生命的盡頭。

有反應了。機器人現在的位置被顯示出來。她如今仍然在火星。她的周圍還有其他機器人的存在。顯示現在所處位置的紅燈不停閃爍,表明她們仍然處於活動中。火星上應該已經沒有人類。可是,她們仍然在運作。是誰給了她們生存的目的。

工廠量產的機器人功能應該比較齊全,然而人們始終無法在其中找到靈魂。

「辛苦了,秋大人」

(秋·松山)

「我只是不想讓你守墓」

我彷彿聽見這個世界的平衡逐漸崩潰的聲音。

春的旁邊不是我,有個別的女孩,她們正在愉快地交談。就像我原本就不存在似的。

我按下密封倉旁邊的開關,密封倉被收入原來的位置。此後是提問時間。必須前往上層的會議室,接受參觀者們的疑問。

我緩緩走向醫院的屋頂。那裏有個銀色的圓盤。是前往火星的宇宙飛船。紫色的天空中夜明星閃閃發光。地上看不到亮光。金澤正逐漸變成廢墟。東京的亮光早晚也會消失吧。

「好了,你就坐這個去火星吧」

秋曾經的聲音在耳邊甦醒。我會遵照她的命令去火星。不是因爲機器人三原則的其中之一〈服從命令〉。

她的願望即我的願望。那肯定就是所謂的自由意志,如今的我心想。

3-6 西曆二五二五年,距離滅亡五四三年

(開採業者們)

連接火星跟木星之間的小行星帶是座寶山。

鎳,金,白金,銠等等應有盡有。

我的工作則是把這些礦物運到火星。

西曆二五二五年,阿基達利亞提煉所。

小行星碎片由傳送帶搭載運往提煉所內部。剩下的全都交給工業機器人。再過三小時被分煉成各種成分的金屬就會從排除口出來了吧。我在提煉所的控制房裏,一口喝光裝在扁鐵壺裏威士忌。工作後的一杯別有風味。

「你要喝嗎」

我把扁鐵壺遞給同僚剛,剛搖搖頭。

「最近,胃不好。謝了」

剛在新人類中腸胃算弱的。眼睛也不好始終戴着眼鏡。

「老老實實回地球怎麼樣」

「那可不行。房貸還有剩下」

「有家人很辛苦呢」

地球的資源漸漸枯竭。火星的開採業是唯一的指望。儘管危險大可收入也多,志願者絡繹不絕。簡直就是淘金熱再現。

「希望火星改造計畫快點重啓」

換句話說,我們只是爲了把接力棒交給下一代而跑,沒辦法抵達終點。不可思議的是並沒有悲愴感。

3-8 西曆二六九〇年,距離滅亡三七八年

「嘛,別喪氣。米哈艾爾是特別的」

「可是米哈艾爾也沒拿出真本事」

「爲了融化長眠在火星的莫大冰川,需要什麼?」

(瑪麗萊斯峽谷競速賽)

從前的地球曾用金絲雀來檢測煤礦裏的一氧化碳。籠子裏關着的金絲雀爲了人類的安全被迫置身於危險中。時移世易,金絲雀的工作落到我們頭上。他似乎想這麼說。

類似蒼蠅翅膀的噁心聲音響個不停。只能這麼繼續飛下去。

剛曾經對我說「我們是煤礦裏的金絲雀」。

我喝完啤酒繼續修理工作,米哈艾爾隨即問道「颯的父母是人類嗎」。

「是曙暮光啦」

雄心壯志的初期入植者如果看到現狀,想必會痛心不已吧。

十名工作人員全身緊繃。在南極基地待機的地面部隊也正屏住呼吸關注事態發展吧。

勝負瞬間揭曉。

能夠作爲火星人而死,我爲自己感到稍許自豪。

投票被受理了。

「喂,怎麼了」

我沒能聽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鼾聲。剛相當疲憊。或許是對宇宙線過敏的類型。之後跟公會談談吧。萬一他在我面前死掉我會很不是滋味。這麼做也是爲本人好。

我回頭的同時一罐啤酒被扔過來。因爲右手拿着抹布,只能用左手去抓。光頭大個子男人單手拿着啤酒罐俯視我。是米哈艾爾。

「是是」

瞳孔閃閃發光的伊萊娜爲了統計伊卡洛斯的資料返回基地。半點沒有一個小時前忐忑不安的影子。因爲她的笑臉精神放鬆了嗎,我開始頭痛。剛剛好像相當緊張。爲了驅散頭痛,我用左手呯呯嘭嘭敲頭盔。不能在這裏止步。

「一定能。不然我們會成爲笑柄」

「快點動手。還剩五百公里了」

一分鐘後,高特體的黑色文字顯示在畫面中央。

我用指尖輕輕地撫摸文字。文字好像熱乎乎的。我如此感覺到。

我把聲音切換成日語,呆呆地盯着巴塞隆納的街道。時代變了。人羣中不時可以看到深紅色瞳孔。真讓人羨慕。自己年輕時世間還沒那麼寬容。多虧了新人類憲章。

這裏出現了一個問題。

兩個人簡單地乾杯。並不是所有人都抵達了終點。表彰儀式還早。拔得頭籌的米哈艾爾自然心情大好。我突然提出一個老早就想問的問題。

「回到地面就明白了」

現在,火星改造計畫停滯不前。不是技術問題。計畫太順利,人們會蜂擁而至。不想失去既得利益的新人類一方正在施壓。因此,火星的居住環境不像月球那麼好。

那裏有一幅畫。

我轉爲上升,再轉了一圈也沒跟米哈艾爾拉開距離。他在等我。

「天使的梯子」

「繼續努力」

把電子晶片插入電腦終端,開始跟地球通訊。經過面部認證跟聲紋認證的雙重認證,候選者的名字終於顯示出來。我選擇了新人類黨候選人的名字。

如果這次的計畫成功,南極附近的平均溫度將上升十度。因爲火星的平均溫度是負六十三度,這十度相當可觀。

對着麥克風大呼三聲後,總算有了反應。可以聽到通訊兵帶着哭腔說「請儘快返回」。

「不好意思,忘了我剛剛的話吧。恭喜你獲得第一位」

剛倒在椅子靠背上閉上眼睛。

「放心吧。不會變成這樣的」

勉強用嘶啞的聲音回答。

對宇宙開發而言確保水資源是死活問題。

返回南極後,發現基地附近呆立不動的地面部隊。一穿上太空服,我便趕往他們所在的地方。

「能成功嗎」

我右手握拳伸出。伊萊娜左手握拳,跟我擊拳。

在超音速下,月球基地防衛軍轉讓的小型戰鬥機發出悲鳴。因爲沒有搭載經常活躍在FS電影中的Astromech droid,爲了泄憤我用拳頭猛砸駕駛艙的玻璃。

「啊啊」

通訊在此中斷。

西曆二六九〇年,火星,瑪麗萊斯峽谷。

我的雙親從事火星的養蠶業,做絲綢。在晝夜溫差劇烈的火星維繫大遍棉花田是極其困難的事情,加上蠶蛹還可以食用。是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有一定需求的穩定職業。

我輕輕拍了拍,毫不掩飾不安的伊萊娜的後背。

「真卑鄙」

「有什麼問題嗎」

跟地面部隊通訊也沒反應。是電波障礙吧。

找到情緒的妥協點,我拿起抹布。首先必須擦掉黏在機體上的沙塵。擦着擦着機身中央出現一塊金色的牌子。〈Made In Japan〉的表記真令人懷念。十年前地球政府誕生以來,表記被改成了〈Made In Earch〉,產地則隱身在製造編號中。我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火星離地球太遙遠。這十年來自地球的人力資源補給也中斷了,火星與地球之間只剩大型無人運輸船機械地往來穿梭。

我從口袋裏掏出電子晶片。是特地從地球郵寄來的衆院選舉投票券。我打算投新人類黨一票。希望他們改善必須在月球與火星工作的底層勞動者的生活狀況,並且推進火星改造計畫重啓。

「——爲什麼這麼問」

教練的奚落讓人火大,我單方便中斷通訊。

「那傢伙不要命了嗎!? 」

從後方飛來的顏料彈把峽谷染成白色。過了一會兒子彈耗盡了嗎那傢伙跟我並駕齊驅。離終點大約還剩一百公里。但願最後機體別散架。戰鬥機像離弦的箭一樣直奔終點。

「我說,米哈艾爾。你以前真的在軍隊裏呆過嗎」

「老老實實去醫院吧」

西曆二四〇一年,火星,赤道上空。

這樣的話我只有配合那傢伙的演技。讓機體加速超前,就像正等着我這麼做似的顏料彈劈頭蓋臉飛來。最糟糕的躲貓貓遊戲。我雙手緊握操縱桿,拼命操作。一點沒有遙遙領先的爽快感。根本是被獅子追趕的斑馬。

總之,僅僅是活着就很幸運了。

「不,是新人類。都在火星」

辛苦的時候難過的時候,都有另一個太陽照耀着我們吧。

緊接着第二擊襲來。沒事的左翼好像撞到岩石上,讓我冷汗直流。米哈艾爾沒那麼嗜虐成性,一定是演技吧。爲了讓觀衆席沸騰。

用溫度記錄器確認南極的狀態,可以看到在溫度分佈圖上顯羣青色的南極表面顏色發生了少許變化。成功了。大家交換眼神露出微笑。還有人高舉雙手大叫。

「喂,怎麼了」

「是嗎,那就好。打擾你了」

(第八次火星改造計畫)

由東向西一氣呵成跑完全長四千公里,縱深七公里的瑪麗萊斯峽谷。這便是我的工作。米哈艾爾在前面飛。那傢伙人氣第一,我是第二。不知道這次的比賽動用了多少資金。這種事隨便怎麼都好。

米哈艾爾的眼睛眯得像針一樣細。他不想提及過去。也沒有哪個傢伙敢冒昧地詢問左腳裝着義肢的他。

「哦,颯。恭喜你獲得第二位」

在數到零的同時我按下按鈕。伊卡洛斯脫離飛船,進入火星軌道。一片小小的掌聲響起。因爲避免了最壞的結果墜落。遊隼號遠離伊卡洛斯,觀察情況。可以看到伊卡洛斯聚集的光束隨即便向南極發射。光束太過耀眼讓人無法正視我戴上太陽鏡。

我一邊躲避地面的凹凸一邊飛行,結果教練來訊說「喂,別玩了」。

我按照教練的指示加速,追上米哈艾爾。沒有超過去。一旦超過去背後受到攻擊立馬完蛋。謠言盛傳米哈艾爾是前軍人。我這個菜鳥在空戰中不可能贏他。

我按下手邊的扳機,發射顏料彈。一中彈便就此失去比賽資格。然而,米哈艾爾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躲開子彈。又沒中,真討厭。我的比賽總是混雜着爽快感與敗北感。

從遊隼號的駕駛室向外看,可以看到類似銀色羽翼的巨型物體。直徑二百四十公里的鏡子。材料從地球運輸,在火星花了一個月組裝。名字叫,停止衛星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將留在火星軌道上,聚集太陽光向南極發射。用太陽熱能融化位於南極的冰川。南極完了跟着是北極。確保水資源以及火星變暖。此兩者是主要目的。

3-7 西曆二四〇一年,距離滅亡六六七年

金屬相互撞擊的聲音在走廊上回蕩傳進房間。豎起耳朵可以聽見,遍佈地下的巨型管道中的水流聲。提煉金屬需要大量的水。阿基達利亞提煉所的水源在北極,不能隨便浪費。廢水將通過循環裝置再利用。

峽谷的某個方向響起刺耳的警笛。不知是誰撞到岩石,散架了。醫療船正趕過去不過已經晚了吧。

無數重光帶從天而降。呼應冰塊的凹凸閃耀,變成細冰在地上飛舞。簡直就像光妖精。相比火星上浮游的塵埃所產生的亂反射其存在感更增,地表的冰緩緩融化。山下甚至出現了彩虹。

「沒錯。你也學學怎麼樣」

說起來,差不多快到選舉的時期了。平時我總是無視。這回不一樣。世界正在發生改變。必須把握機會。

沒人回答。我順着他們視線看去。隨即明白了理由。

得到教練一如既往的安慰後,我去修理機體。右翼上有條黑線。是被米哈艾爾弄傷的痕跡。幸好痕跡不深。沒心情立即修理,我慢吞吞地當場蹲下來。

這樣一來剛的身體狀況也會稍微好轉。

我關掉電視,輕輕給剛搭上毛毯。

倉庫深處可以看到米哈艾爾的愛機。是跟我一樣的JPN-E7型。被迫認識到技量上的差距,我倍感沮喪。

「真是的。一點不坦率。恭喜你,計畫成功」

一般觀點認爲,火星改造計畫徹底完工需要三百年時間。從第一次火星入植起已經過了大約一百五十年,我們正好站在起點與終點的中間位置。

總之我跟他並駕齊驅隨即米哈艾爾動手了。居然用撞的。我驚險避開。機翼與機翼相互擦過,火花四濺。

以這裏的水資源爲基礎首先是開展次期火星改造計畫。在密閉空間內製作疑似生態系。創造大氣層的計畫還相當遙遠。暫時人們仍然會住在被稱爲稱圓屋的居住空間。

對伊萊娜的話,我唯有贊同。人類現時點所能到達的至高之美,就在這裏。我拼命忍住滿腔淚水。

電子音淡淡地倒數。雖然對伊萊娜那麼說,可我的手也在顫抖。不容有失。今年的年度預算大半都耗在伊卡洛斯上了。

我一邊盯着茶紅色的岩石表面一邊猛衝。下方沒有水。瑪麗萊斯的灌溉事業一直被凍結。我讓機頭朝下,像燕子一樣低空飛行。相比在半空飛,我更喜歡擦着地面通過。很有臨場感。

「倒計時開始」

不知不覺扁鐵壺空了。沒辦法我打開電視。今天的信號不錯,影像很清晰。在地球播放的電視節目正好晚十分鐘抵達火星。對我這樣的凡人來說非常難得。因爲我沒有太空飛行員那種研究性質的高尚情趣。我把頻道調到常看的旅遊節目。今天是西班牙。聖家族大教堂好像終於竣工了。真辛苦啊。

任誰都眯着眼睛,委身於小小奇蹟織成的絕景。

拿起兩個空罐米哈艾爾朝愛機的方向走去。

「什麼啊,奇怪的傢伙」

當時我還不知道。地球政府正式成立後,新人類對舊人類幹了什麼。虐殺,以及隔離。沒過多久我們火星人便得知新人類黨毫無人性的行徑。

3-9 西曆三〇六〇年,距離滅亡八年

(請把這束花交給她)

人類也有歸巢的本能嗎。

就像鮭魚逆流而上,大家都回地球去了。

留在火星的只剩機器人,沒錯,只剩機器人。

西曆三〇六〇年,火星中央機場,航空管制室。

「鐵,怎麼了?一臉不高興。我都說能回地球了」

我的同僚亨利正在收拾辦公桌。

「你纔是搞什麼。機器人會負責收拾行李」

「哈哈,這點小事還是自己做啦」

從管制室望出去跑道一覽無遺。沒有人影。接到來自地球的撤退命令後,火星人全都回去了。最初也是最後的龐大艦隊已經穿越火星航線。

我跟亨利在工作交接完後也會前往地球。沒有例外。好像說〈人類必須團結一致共赴苦難〉。荒唐。明明就是因爲新人類團結一致纔有今天。

我也學亨利開始收拾自己的辦公桌。與其思索毫無意義的事情,不如動手幹活。混蛋,我們都做了什麼。人類即將放棄火星。只留下機器人集羣。

爲了泄憤我一腳踢向櫥櫃,櫥櫃順勢翻倒撞到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怎麼了」

從門的方向傳來少女的聲音。是機器人塞西爾。

「煩人,閉嘴」

「盛氣凌人啊……」

「不準擅自分析我的思維模式。這個選項不在討論範圍」

「沒錯。有句話叫事不宜遲」

「好的。在哪裏撒」

「火星交給你了」

我豎起食指說教,潔西卡雙目含光。漸漸恢復到平時的模樣讓我放下心來。

離開控制室,我前往機場最頂層的溫室。

那天是我十三歲的生日。已經過了二十年。

用手指彈了彈照片中的自己。其實我知道。我只是遷怒於塞西爾。跟撒嬌不想去學校沒什麼兩樣。

我用紗布清潔帕美拉的遺體。十歲段的嬌嫩身體還沒有開始腐敗,給見者一種蠟人像的印象。

「等等,幹什麼」

我討厭高性能機器人。他們光滑的皮膚跟人類顏色的左眼看了就想吐。那些都是自己曾經擁有,並且永遠失去的東西。

「回來啦,拉曼」

「現在立即嗎?」

「只要把我賣了,就能獲得巨資哦」

溫室內秋天的花朵齊放。可是,我對花不熟悉只知道大波斯菊之類的。人工風吹得紫色的可愛花瓣四處散落。通過特殊玻璃適度調節的太陽光照在我們三人身上。

我打開門,讓潔西卡進屋。潔西卡用貓一樣優雅的動作坐到雙人沙發上。灰色的左眼憂鬱地凝視着我。

說着,亨利走出管制室。腳步聲有兩個,是跟塞西爾一起去什麼地方了吧。就算沒有我們,火星的開採業也必須維持下去。爲了以防萬一不得不對塞西爾下達指示。如今身在火星的機器人中,塞西爾性能最好。這是自然的趨勢。

3-11 西曆二六八二年,距離滅亡三八六年

我把電子晶片插進電腦終端,立即顯示出十個座標。

「拉曼一點沒變。跟從前一樣」

丹桂的芳香,刺激鼻腔。願花草與她相伴。一個人一定很寂寞。

對新人類而言,火星曾是希望之地。去火星的話,或許我的笨腦子也能想到什麼好主意。伯父從來不做沒意義的事。把潔西卡託付給我應該有什麼理由。

「原來如此。你有自己被嬌慣的自覺啊」

「塞西爾,不好意思」

機器人三原則喫屎去吧。那種東西,在我們人類滅絕時就瓦解了。我們的死等於那些傢伙的自由。

吶,塞西爾。我有什麼能給你的。

(反抗者們)

我從潔西卡手中接過裝骨灰的壺。據說羅伯特是被恐怖分子槍殺的。我老覺得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因爲伯父直言不諱四處樹敵。

「幹嘛在意那些傢伙」

從前我們約好在羅伯特發生萬一時,由我收養潔西卡。

「是啊。必須展開尋找埋骨地的旅程。首先去火星嗎。有句話說過吧?〈條條大路通火星〉」

「——我以爲還能跟羅伯特一起生活二十年」

聽了我的發言潔西卡高興地眯起眼睛。

「你們太嬌慣我了」

3-10 西曆二八三二年,距離滅絕二三六年

「他吩咐說與其浪費錢,不如當磷肥用掉」

西曆二六八二年,月球基地,E-5區。

我任憑感情怒吼。亨利聳聳肩打圓場道,「不要緊,賽西爾。剛剛是我不小心」。

「哎呀,心情好點了?」

「好久沒編三股辮了編個三股辮吧」

老讓這兩個傢伙捉弄也不是滋味,我在野營椅上躺下。微微睜開眼睛看塞西爾,她正專心致志地用大波斯菊做花冠。做好後會帶去火星人墓地吧。沒有人命令塞西爾這麼做。她是靠自己學的。這麼善良的個性讓我目眩。一定是拜亨利所賜。

「嘛,先進屋吧」

我用手確認褲子口袋裏照片的感觸。這張照片交給塞西爾吧。不是想讓她記住我。這個名譽應該歸屬亨利。我再笨這種事還是懂的。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她啓動的日子即便在今天我依然記憶猶新。

伯父也是個造孽的人,我想。明明太陽都有壽命,潔西卡卻沒有壽命。被機器人三原則束縛着,不得不像候鳥一樣展開尋找下一任主人的旅程,潔西卡太可憐了。

我把骨灰壺拿在手裏搖了搖,結果發出哐當哐當的幹響。怪了。我打開蓋子,把裏面的東西倒在桌子上。我知道潔西卡面對我的奇行會凍結,可我管不了那麼多。用雙手扒開骨灰後,裏面出現一塊電子晶片。嵌在伯父體內的晶片,因爲火葬掉出來了吧。這是二十九世紀常見的遺言形式。

「你是拉曼呢」潔西卡開口第一句便這麼說。沒有叫創造她的伯父的名字。那一定是伯父風格的生日賀禮吧。長大成人後我才發現伯父過分笨拙的溫柔。

我照料過的舊人類,她是第十個。全都是十到二十歲的女性。

等我回地球,送些花種來火星吧。

我搖晃凍結中的潔西卡,讓她重新啓動。

「真是的,很像伯父的作風」

潔西卡微微點頭,把壺遞給我。

潔西卡不經意的一言刺進我的胸口。她還不理解。人類的一生出奇的短暫。

我隨手打開櫥櫃的抽屜,把裏面的東西砸到地上。基本都是破爛。發現裏面有張照片我拿起來一看,是亨利年輕時的照片。雙手放在塞西爾的肩膀上,露出平穩的微笑。旁邊還有我。抱着胳膊,板起面孔怒瞪鏡頭。想不起自己十年前在生什麼氣。反正沒什麼大不了的吧。我就是這種人。

「與其回地球不如殺了我」

我彷彿看到笑着說出這句話的伯父。於是對幻影回話。

第一個座標在火星的奧林帕斯山,最後一個在火星的衛星泰坦。

我拉上已經解開的行李包拉鍊。潔西卡直眨眼。

今天又送走了一個人類。

「——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說着我翻過身。不求回答。這不過是自言自語。

「好了走吧,潔西卡」

「真是的,兩個人都好性急」

「真可憐」

我不懂把機器人當成必需品的心裏。我本來就是匹獨狼。老後只要有個構造簡單的看護機器人就夠了。如果有錢花在機器人身上不如用作探險資金。

「放心吧,伯父。冒險我很拿手的」

「伯父死了啊」

「沒辦宇宙葬嗎」

她們曾說「大家都被騙了」。

「隨你怎麼說」

「潔西卡」

她們的話在我耳邊久久縈繞。

或許我就是爲了教導潔西卡這件事才被選中的。

西曆二八三二年。結束金星的攝影旅行,回到位於月球基地的自家宅邸有個少女正在等我。名字叫潔西卡。是伯父羅伯特(※參照2-7)製造的機器人。她雙手抱着一個小小的白磁壺。僅僅是這一舉動便讓我領悟了一切。

我指着放在餐桌上的骨灰壺。

後面附着條信息。

「嗯?」

塞西爾一定會笑的。

僅僅如此我便能得救。

「沒關係。我已經被人遷怒習慣了」

塞西爾。擁有綠色左眼跟黑髮的少女。

就像爲了彌補王爾德家男人們的不客氣,不規矩,不計後果似的潔西卡舉止端莊。世間萬物自有妙用。我把掉在地上的骨灰扒攏,裝進壺裏。太小的骨灰渣撿不起來就沒辦法了。說到底不過是磷酸鈣的集合體而已。伯父的靈魂又不在這裏。

「不,沒那回事。只不過……」

「你的行動模式已經被我看穿了」

胃一陣一陣絞痛。最近經常如此。我們又不像二十七世紀那些傢伙,沒做過任何壞事。爲什麼要把迎接終末的責任押到我們頭上。

「怎麼?對我當你的主人不滿嗎」

我把電子晶片裝進口袋,骨灰放回壺裏。壺擺在桌邊,用手把骨灰扒進去,因爲有點太急,結果偏離目標的骨灰一部分掉到地上。面對我的不禮貌行爲潔西卡再次凍結。

「一點沒成長呢,我」

坐在野營椅上的亨利跟塞西爾迎接我。

「不好意思」

我讓潔西卡換個方向,給她編頭髮。兒時她經常陪我這麼玩。宇宙最高級的人偶遊戲。十分鐘後,兩條辮子編成。滿心歡喜入神地凝視小鏡子的潔西卡怎麼看都是個人類。

「是的。普通人會盛氣凌人地下命令」

〈Bon Voyage!(一路順風!)〉

「是嗎?」

潔西卡垂下頭,銀髮也跟着動起來,遮住她的側臉。我用右手把她的頭髮揪成一股,順勢拉起來。

「是潔西卡嗎。好久不見」

「總之,先把那玩兒處理掉吧」

(探險家拉曼)

從明天起她將成爲火星的主人。

「只不過?」

爲了踩住人口減少的剎車,年輕女性被迫與外界隔離,接受強制妊娠。並非所有國家都如此,不過至少自己出生的國家是這樣,她們告訴我實情。一開始我還以爲是什麼玩笑。地球政府初代大總統應該是位了不起男性。他不是說過自己尊敬的人是金牧師(譯註:馬丁·路德·金)嗎。

誰都盼望舊人類跟新人類相互融合,對他表示支持。

我拿起粉底塗在帕美拉臉上。對自己的無力感唯有嘆息。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來月球的舊人類不到一個月就會死亡。想盡辦法也沒用。大家的症狀都一樣。

「醫生,我的胸口難受」

全都揪着胸口死去。空氣淨化器運轉正常,臭氣計的值也在容許範圍。還準備了乾淨的水與食物。死檢也做過,原因不明。對一介鄉下醫生而言擔子太重了。我沒法找國際宇宙大學的醫學部商量。不然患者肯定會被強制送回地球。

我給帕美拉的臉頰跟嘴脣擦上胭脂。

敲門聲響起,我擺好架勢。拿起手槍。

「是我啦」

是月球基地防衛軍的妮娜。妮娜進屋後看見躺在牀上的帕美拉麪露愁容。

「又死了啊」

「抱歉」

「這不怪你。單單是幫忙接收患者我已經很感激了。啊呀,艾爾扎呢?難道她……」

「那孩子走了。她哥哥帶她走的」

「米哈艾爾啊。他到底打算幹什麼!」

妮娜砸舌,咒罵同僚的輕率。

「沒辦法。家人快死了誰能還冷靜得下來」

「說的也是……」

「那個人,叫米哈艾爾啊。我都不知道」

「啊啊,簡。拜託你忘了剛剛的話。不然……」

妮娜跟地球軍的士兵勾結讓女性們逃往月球。一旦事情敗露可不是鬧着玩的。

3-13 西曆二八五〇年,距離滅亡二一八年

(發明家拉爾夫)

如果可以的話,請在適當的時期還他們自由。

話說米哈艾爾到底想用那東西來做什麼。

艾爾扎藍色的眼睛含着淚水。米哈艾爾立即放下槍。一點沒變仍然是個妹控。米哈艾爾對小他十五歲的艾爾扎疼愛有加。

實在坐立難安,我前往瑪麗烏斯丘站,坐上磁力懸浮車。從來沒有哪天覺得磁力懸浮車這麼慢的。腳不停哆嗦。在車門打開的同時我跌到外面,向機場大廳趕去。途中,跟幾個月球防衛軍擦肩而過讓我心驚肉跳。於是立起大衣衣領遮住臉。

遺失的是冷凍睡眠裝置。

不過幾率是五五分。

「夠了。浪費時間」

「我是認真的」

3-12 西曆二六八二年,距離滅絕三八六年

爲了不失去這枚勳章,我會努力活下去。

「但願如此」

「〈你也會受牽連〉對吧?明白了。就當我沒聽見」

米哈艾爾對着我的脖子一記手刀。我的意識就此中斷。二十分鐘後,因爲眼窩的疼痛恢復意識。地球軍訓練出來的手刀可不是鬧着玩的。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右眼,塞進眼窩。左右扭了扭脖子後,查看房間的狀態。米哈艾爾他們早就沒影了。而且那東西也。

他們的靈魂屬於他們自己。那不是我們新人類能夠剝奪的。

「如果我也死了請讓我在這裏長眠」

「看醫生也沒用。已經死了十個人」

「你不會有事的。因爲你很慎重」

它說的是艾爾扎跟米哈艾爾的事吧。

「讀了。實在沒法相信」

突然我感到背後有道視線。回頭一看卻不見人。只有支撐機場天花板的柱子。然而我知道。穿着光學迷彩的米哈艾爾在那裏。

首先請檢查貨物室內部。應該有二十名舊人類正在冷凍睡眠裝置中長眠。

面無血色的米哈艾爾(※參照3-8)衝進實驗室。他揹着一卷很大的睡袋。裏面有個人。是米哈艾爾的妹妹,艾爾扎。艾爾扎臉色蒼白,很痛苦似的揪住胸口。

「別這樣,哥哥。別對拉爾夫那麼兇」

「是啊。爲了讓家人逃過一劫大家都在拼命。所以不太看得清形勢」

(遇難船留下的信)

「你是我的驕傲」

我舉起雙手。因爲米哈艾爾用槍口抵住我的額頭。

唸完簡短的祈禱,我跟妮娜一起埋葬遺體。因爲不知道有沒有人在看,不能去外面。我們挖開地板,在那裏埋葬。相當於洞窟葬。入口用光學迷彩隱蔽起來。爲此我特地買了冰鎬。由於不習慣體力勞動雙手都起水泡了。

最後。請幫我跟米哈艾爾與泰德說一聲我愛他們。

還沒對人類試驗過。成功率太低。

「聯絡上了。我去帶他們回來」

「總之,先帶艾爾扎去醫院吧。有話之後再說」

我關掉讓人不快的電視,聽音樂。音頻響起moon·rever。是由月球誕生的獨一無二的歌姬,wang(※參照2-3)翻唱的歌曲。她再三拒絕來自地球的報價,一直爲月球的人們唱歌。那時候月球上還沒有電視局。

「真巧。我也這麼想」

「如果你這樣的人能當上總統就好了」

我們肯定贏不了吧,妮娜一邊說一邊站起來。

「真精神吶」

食指離開,我的嘴巴重獲自由。等我趕到柱子邊,米哈艾爾已經不在了。

米哈艾爾他們已經出發去未來了嗎。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誰都有權力跳過不愉快的現實。雖然不能一起去稍微有點寂寞,在月球爲他們兩個祝福吧。

願有心人發現這封遺書。

「祝你幸運」

我盯着電腦想再確認一下米哈艾爾發的信息,卻沒找到。被米哈艾爾刪掉了吧。裏面應該有檢舉地球政府陰謀的文章。一時間讓人難以置信。因爲在月球看到的地球電視節目非常和平。從畫面的另一側完全嗅不出虐殺呀隔離政策的味道。

願你與他一起共創未來。

※漂流到火星衛星泰坦的遇難船留下的遺書摘錄(漂流推定年代爲二十七世紀末)

十女,十男。

「什麼意思?」

從這天起,米哈艾爾從我的人生中消失。三天後新聞報道,以米哈艾爾爲首的數名軍人因爲挪用資金受到不光彩的除隊處分。此時我才總算認識到新人類搭上泥船的事實。報道中沒有真實。只有虛假的和平。

即便沒有時間機器也能去未來。

妮娜向我擠了擠左眼,隨即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出房間。

毫無目的地在機場徘徊。簡直就跟捉迷藏似的,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們在德國的鄉村長大。到了採摘櫻桃(譯者注:捉迷藏的日語是かくれんぼ而櫻桃的日語是さくらんぼ兩者相近)季節,米哈艾爾的母親經常做櫻桃蛋糕給我們喫。如今一切都讓人懷念。

火星上有個叫米哈艾爾的人。他是我們的同伴。身上應該帶着跟放在遺書上的別針同款的,橄欖葉別針。請以此爲線索尋找同伴。暗號是〈條條大路通火星〉。

我用電腦查看記錄,有使用搬運機器人的跡象。目的是月球機場。好像在我昏迷期間擅自用我的右手拇指獲得了權限。麻煩的傢伙。一起失竊的還有設計圖資料。

「謝謝」

我們相互擁抱。沒有下次還能見面的保證。我吻了妮娜的臉頰。

「可是其他人就……不太冷靜了」

「又說這個?」

「嘛,我正在努力晉升」

西曆二六八二年,月球地下都市,國際宇宙大學研究室。

「今天捉迷藏是我贏了」

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你,要試試嗎?

我的發明也能像她的歌聲一樣爲人們帶來希望嗎。

如今月球基地防衛軍歸屬地球軍旗下。妮娜的軍銜是少佐。前途艱險。

妮娜一邊給我的手貼絆創膏一邊這麼說。

知曉結果的機會永遠不會到來實在讓人遺憾。

「看到現在的艾爾扎你還能這麼說嗎」

我的女兒跟兒子也在其中。請不要把他們交給地球軍。

米哈艾爾用食指按住我的嘴巴。好像要我別說話。生日明明是我先,每每有事米哈艾爾都擺一副大哥架子。今天也一樣。爲了不讓我捲入麻煩事,故意採取冷淡態度。

我輕撫不停咳嗽的艾爾扎的後背。她好像已經沒辦法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信息收到了嗎」

攤開雙手凝視妮娜爲我貼的絆創膏。這是比任何軍銜都高貴的勳章。

我把背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米哈艾爾不會撒無聊的謊。而且他是軍人。是在知道內情的前提下行動的吧。爲了保護唯一的妹妹,奮不顧身。

整理帕美拉的牀,鋪上新牀單。

妮娜就像不輸給夏天太陽的向日葵一樣強悍。

「別開玩笑了。這是對待兒時玩伴的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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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殭屍生活入門 全一冊

  1. 01插圖
  2. 02序言
  3. 03第一章 飲食生活
  4. 04地球篇
  5. 05月球基地篇
  6. 06火星航線篇正在閱讀
  7. 07新世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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