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抵達的未來

煙火大會當天早上。瑞希一如往常地在池田的房間裏醒來。

還以爲昨晚可能會緊張到睡不着，沒想到睡得意外香甜，就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在被褥上坐起來，環顧狹窄的室內。池田正面向牆邊的桌子，不曉得在看些什麼。

「池田老師。」

瑞希叫他，池田的背驚跳了一下，轉過身來。

「哦，瑞希同學。你起來啦。早安。」

「早安。」

瑞希不解地打招呼，視線移向池田的手邊。

「你在看什麼？」

「啊，沒什麼，這是……」

池田慌張地想藏起手裏的東西，但還是被瑞希湊過去瞄到一眼。

「相片？」

而且是女人的照片。

「這個人……」

池田顯而易見地臉紅了，頻頻推鏡框。

「該不會是老師已經分手的女朋友……吧？」

「不、不是啦。」

「老師果然還是忘不了她。」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池田方寸大亂地把相片放回抽屜裏。

「謝謝老師告訴我『特別的祕密』，我才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那今年就在院子裏看煙火吧。」

他在池田的房間裏借了紙筆，寫下警告標語。

池田不發一語地點點頭，對瑞希說：

池田頷首，瑞希又對他行了一禮，離開他的住處。

「可是今天，千尋並未與夏帆有約。」

只有他們兩個人。

忍不住熱淚盈眶，瑞希用力地咬緊下脣。

「我只是說了一個民間傳說，鼓起勇氣跳進游泳池的是你自己。」

瑞希微微一笑，繼續對着池田的背影說：

那天，千尋和夏帆最後一起去的地方。

爲了慎重起見，他還想拜託管理公園的鎮公所來修理，但今天是假日，電話打不通。

「幸好妳明年就能跟千尋一起去了。」

池田拍了拍瑞希的肩膀。

但願千尋就這樣搭母親的車回家，哪兒也別去。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意外，他就能繼續擁有美好的未來。

剛纔已經確認過母親驅車前往車站了。千尋今晚從東京回來，母親大概是去接他吧。

池田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瑞希笑着對他說：

這麼說來，他們三個人經常在這裏盪鞦韆。每次都是夏帆提議，比賽誰蕩得高。

瑞希握緊拳頭，池田輕聲抱怨：「我擔心得睡不着喔。」

「對呀。我都說你馬上就回來了，要他稍安勿躁。」

「那小子還是這麼急性子呢。」

到了傍晚，瑞希在池田家的玄關前向他低頭致謝。

每年煙火大會這天，他們都會一起在這座公園後面的「祕密基地」看煙火。

「夏帆今年沒約我，可能要跟別人去吧。像是朋友或男朋友。」

「與其擔心別人，不如擔心你自己。今天終於要決勝負了。」

胸口隱隱作痛。

「咦，夏帆呢？你們不是每年都三個人一起去看煙火嗎？」

可是在那之前，他無論如何都想去一個地方。

但他就是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

母親打開玄關門，招呼千尋進屋。

「好的。四年後再見吧。」

母親的小客車停在家門口，令人好生懷念的人物下車。

晚上很暗，所以每逢煙火大會這天，他們會帶上手電筒，抱着像是要去試膽大會的心情出門。父母告誡過他們：「那裏太暗了，很危險。」但是因爲有安全的欄杆圍着，再加上可以清楚地看見煙火，所以他們每年都會來這裏看煙火。

池田這句話讓瑞希感到胸口一陣灼熱。

池田又推了一下眼鏡，站起來。

媽，拜託妳，別多話。

瑞希慎重地邁開腳步，靠近河邊。雖然不是很高，但前面就是斷崖，再過去就是河裏了。腳邊都是土，輕輕一踢，小石頭就會淅瀝嘩啦地掉進河裏。

「我知道！」

天空逐漸染上夕陽餘暉。當這片天空逐漸暗下來，煙火大會就開始了。今天的風有些強勁，但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風勢，應該還是會照常舉行。聽說四年前的那天風也很大。

「所以夏帆和千尋那天也來這裏看煙火。」

「我希望老師也能得到幸福。」

瑞希和夏帆約在國中的校門口見面。

走進綠意盎然的公園。瑞希以前經常和千尋、夏帆在這裏玩。

以前緊鄰公園，但隨着沒有人修剪草木，逐漸變成沒有人會來的地方。因此對孩子們而言，就成了大人不知道的祕密基地。

千尋大他們四歲，說不定覺得很無聊，但總是毫無怨言地陪他們玩。

「瑞希那傢伙，居然一個人跑去外婆家了？」

千尋的笑聲傳入耳中，胸口一陣灼熱。

瑞希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拿出事先裝在袋子裏的紙和膠帶，貼在欄杆上。

瑞希吞了一口口水後，踩着雜草，慢慢地走向公園後面。

「都怪這個欄杆……」

瑞希伸出手，摸了摸欄杆。欄杆晃動，感覺很不穩定。要是把全身的體重靠上去，大概會傾倒，掉進河裏吧。

汽車的引擎聲逐漸靠近，瑞希從籬笆後面緊盯着自己家看。

因爲跟夏帆約好的是瑞希。

瑞希回到老家附近，躲在鄰居家的籬笆後面，望向自己熟悉的家。

「都怪你昨天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害我想起來。」

走着走着，前方出現了可以俯瞰河流的空間。四周圍着木頭欄杆，是個類似小觀景臺的場所。

「抱歉，夏帆……我騙了妳。」

「這裏的欄杆壞掉了。很危險！千萬不要靠近！」

罪惡感突然湧上心頭。

「你說意外是發生在開始施放煙火的十五分鐘後。」

「我一定會守護你們的未來。」

池田國中時代也曾回到過去，所以這大概是他的經驗談。

聽到千尋的聲音了。好懷念的聲音。好想再多聽一點，瑞希小心不要被發現，躡手躡腳地靠近。

當時看起來很高的溜滑梯，如今看起來迷你到不行，鞦韆看起來也很老舊。

那就是夏帆不小心失足跌落河裏，千尋爲救她而喪命的地方。

撥開藤蔓互相糾纏，宛如隧道的低矮灌木叢，彎着腰前進。

可是前往約定的地點前，瑞希想先去一個地方。

池田的肩膀微微抖動。

提着大行李，正與母親說話的人，是瑞希原以爲這輩子再也見不着面的哥哥千尋。

「我晚點再請鎮公所派人來修理。總而言之，放煙火的時候，你們千萬不要靠近那裏。」

「好的，我會小心。」

池田交代他不要過度改變過去，但是隻有這樣的話應該不要緊吧。要是有人代替夏帆掉下去就糟了。

「是的。所以這次希望老師也能再鼓起勇氣一次。」

母親問道，瑞希拚命忍住想衝出去的心情。

「池田老師，真的非常感謝你的照顧。」

總之今晚絕不能讓千尋和夏帆靠近這裏。

瑞希也因爲無法避免修吾受傷而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

愈靠近欄杆的地方，煙火看得愈清楚。夏帆大概是靠近這裏，差點掉下去的時候，一把抓住欄杆……

「希望你能改變未來，四年後笑着來見我。」

今晚確定千尋和夏帆平安無事後，他就要跳進游泳池，回到四年後。

換作平常，千尋不可能溺水……但千尋把夏帆推上岸之後就筋疲力盡地沉入河底了。

他們抵達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型的兒童公園。明明是暑假，卻沒有兒童在這裏玩。

瑞希在心裏向夏帆道歉。

「我很高興老師能選中我。」

聽說意外發生那天，千尋在途中下車，逕自前往與夏帆約好的地點。

「到了……」

「那你一定要特別小心那個時刻。即使改變了小事，大事可能依舊會在幾乎同一個時間發生。就算今晚在別的地方看煙火，可能也會發生什麼危險的事也說不定。」

瑞希又在心裏發誓，離開祕密基地。

「對。」

瑞希在不斷上升的氣溫下一步一步地前進。走過杳無人煙的鄉間小路，爬上平緩的坡道。

他其實很不想去。總覺得那裏是絕對不能靠近的地方，即使在千尋已經不在的世界，他也不曾去過。

池田背過身去。瑞希對他的背影說：

與池田一起喫完麪包，瑞希獨自離開公寓。

沉默了半晌後，池田喃喃自語：

「哥……」

夏帆纔會連人帶欄杆掉進河裏，千尋跳下去救她。不走運的是掉下去的地方突然變得很深，水流也很複雜。

瑞希用力地握緊雙手。

既然池田都這麼說了，他也無法再做什麼。

「那時間雖然還早，先來喫晚飯吧。我今晚做了你最愛喫的菜喔。」

「炸蝦嗎？」

「答對了！」

母親輕輕地推了人高馬大的千尋一下。兩人相視微笑，走進家門。確定玄關門關上後，瑞希吐出如釋重負的大氣。

夜幕開始低垂，煙火大會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

「拜託你們，今晚就乖乖地待在家裏吧。」

瑞希喃喃自語，背後傳來鄰居打開玄關門的聲音。是經常分東西給他們喫的鄰居太太。被她看見就糟了。

瑞希離開燈火輝煌的自己家，奔向與夏帆約好的地點。

抵達約好的校門口，夏帆還沒來。看了一下校舍的鐘，剛好是約定好的時間。

穿着浴衣的人們從瑞希面前走過，有說有笑地走向河邊，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

可是瑞希卻漸漸不安起來。

看了好幾次鍾，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

「怎麼了？」

夏帆是很守時的人。每次對時間漫不經心的修吾遲到時，她都會火冒三丈，所以她基本上不會遲到。

「出了什麼事？」

該不會已經掉進河裏了？

「改變重大的過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猛然想起池田說過的話，一把冷汗順着背脊往下淌。

「夏帆！」

瑞希耐不住性子地狂喊她的名字，引來路人莫名其妙的目光。

如果告訴她欄杆壞了，她大概會反問「你怎麼知道？」吧。

「你現在是千尋同學喔。發生意外死掉的人可能是你也說不定。」

「果然沒有其他人呢。」

「那我們走吧。」

砰——！

「欸，可、可以啊。」

「哇……」

與此同時，刮過一陣強風，夏帆用手壓住帽子。

從學校爬上平緩的坡道，公園隨即映入眼簾。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得吵死了。

夏帆拖着瑞希就要往前走，瑞希連忙阻止她。

夏帆低下頭，緊緊地抓住瑞希的手臂。

「妳看，那裏不是有一張紙……欸？」

聽見夏帆的聲音，瑞希驀然回首。

看到夏帆手裏的水藍色冰棒，瑞希快要哭出來了。

「好漂亮、好漂亮！千尋哥，你看到了嗎？」

夏帆聞言，噗哧一笑。

瑞希鬆了一口氣，夏帆有點不好意思地挽住他的手臂。

「不可以過去。」

「抱歉，我遲到了。」

瑞希緩緩地伸手，接過夏帆手中的冰棒。

黑暗中，煙火的聲音響徹雲霄。

不，不行。自己說不定會掉進河裏。不能冒這種險。

「從游泳池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爲什麼？」

瑞希今天早上貼的紙不見了，只剩下膠帶。

「我去買這個。可以邊走邊喫。」

「既然如此，妳要答應我一件事。絕不能放開我的手。」

見瑞希辭不達意的樣子，夏帆更不樂意了。

「咦，爲什麼？」

我在搞什麼呀。現在可不是哭的時候。接下來只要平安無事地看完煙火，再回到四年後的世界就行了。

「對呀……」

然後用自己的手笨拙地握住夏帆的手。

七彩斑斕的煙火在夜空閃爍。夏帆雙眼閃閃發光地仰望夜空，臉頰也染上了煙火的顏色。

「謝謝。」

「千尋哥，你又沒有從游泳池看過煙火。」

這時，只有聲音、沒有形狀的煙火「砰、砰！」地打上夜空。示意煙火大會就要開始了。瑞希把夏帆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扒開。

「哇，好壯觀！」

瑞希趕緊用拳頭揉眼睛。

求求妳了，別任性。這裏比較安全。

「抱歉……」

瑞希看着冰棒，腦海中浮現出盛夏的游泳池和夏帆的笑臉。

這或許是她第一次以如此真摯的眼神看着自己。

看到夏帆手舞足蹈的模樣。

夏帆不滿地噘着嘴抗議。

「啊，是沒有，但我猜應該可以看得很清楚……大概吧。」

「千尋哥，你怎麼了？」

心臟噗通地跳了一大下。額頭滲出冷汗。

好希望從今以後也能繼續看到。

「爲什麼要改在游泳池看？人家想在老地方跟千尋哥一起看煙火！」

「等一下！妳要去哪裏？」

瑞希無言以對地凝視夏帆。

瑞希深深嘆息。

今年是最後一次？什麼意思？

夏帆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點點頭說：「嗯。」

「我知道了。好吧，就從這裏看吧。」

從夏帆口中聽到的名字刺痛瑞希的胸口。

「爲什麼不行？」

「到了！」

去年也是、前年也是、再前一年也是，他都看到了。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不要去那裏。今年就在學校的游泳池看吧。」

「不是啦……這是因爲……」

夏帆在茫然自失的瑞希面前抬起頭來說：

「看到了。」

難道要推倒欄杆，證明危險給她看嗎？

「咦？」

「不、不行就是不行。靠近河邊太危險了。」

這時，一朵巨大的煙火升上夜空。

「可以嗎？只有今天。」

「瑞、瑞希是愛哭鬼嗎？」

「哪裏？當然是老地方啊。」

難不成他貼的紙被風吹走了？

「千尋哥？」

夏帆笑吟吟地對瑞希說。

夏帆……抱歉，我不是千尋。抱歉，我騙了妳。

瑞希任由夏帆拖着自己穿梭在溜滑梯及鞦韆之間。撥開宛如隧道般的草木，繼續往裏面走，來到可以俯瞰河流的場所。

「拜託你。我以後不會再強人所難了。可否答應青梅竹馬的最後一次請求？」

夏帆在瑞希面前笑着說。

與夏帆同時抬頭，只見空中開出一朵又一朵的煙火。

「千尋哥？」

「心情愈強烈，硬要改變這個過去想必也愈困難。」

遊戲設施的周圍沒有半個人。這一帶的人爲了能更近地看到煙火，大概都去河邊了。

「我不要在游泳池看！我要去老地方！」

眼看夏帆就要衝向扶手，瑞希使勁拉住她的手。

「這點跟瑞希好像。」

「因爲……今年可能是最後一次一起看煙火了。」

「走吧，千尋哥。」

只見夏帆正一頭霧水地站在自己背後。身上是她常穿的T恤和短褲，腳底下踩着昨天剛買的白色球鞋，還戴了頂鴨舌帽。

「可惡！妳到底在哪裏啦！夏帆。」

當着一頭霧水的夏帆，瑞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夏帆嫣然一笑。

想當然，他一點也不想去那個地方。但又無論如何無法拒絕夏帆那句『最後的請求』，爲此耿耿於懷。

池田說的話又浮現腦海。

瑞希牽着夏帆的手，啃着另一隻手裏的冰棒，與人潮逆向而行。

「對呀。無論是不小心跌倒，還是被媽媽罵的時候，總是動不動就掉眼淚。」

夏帆莞爾一笑後，遞出冰棒：「給你。」

要去找她嗎？可是該上哪去找？煙火大會的會場？還是她根本還沒出門？

「千尋哥……原來這麼愛哭啊？」

「夏帆！」

「千尋哥真是的，好像老媽子啊。你從小就經常叮嚀我們要注意安全呢。」

只見夏帆突然以撒嬌的語氣對他說：

「好美啊……千尋哥。」

夏帆在想什麼，爲什麼會說出「最後一次」這種話。

幸好再過不久，冒牌貨就會消失。明年夏帆就能跟千尋本人一起看煙火了。

所以只有現在……再給我一點時間……

一朵特別大的煙火佔滿整片夜空，煙火炸開的重低音震動着他們的丹田。

「要是瑞希也來就好了……」

夏帆凝視染成五顏六色的夜空，輕聲細語。

「真是的，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

「夏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千尋哥。」

夏帆放開瑞希的手，從斜背的側揹包裏拿出一樣東西。

「這個，可以請你收下嗎？」

小小的紙袋上印着購物商城裏那家雜貨店的商標。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麼。大概是那個彈珠的手機吊飾。

「謝謝你一直對我這麼好。這是感謝你一直照顧我的謝禮。」

「妳在說什麼呀。」

周圍一片昏暗，看不清夏帆的表情。

「我們今後也會一直在一起吧？」

「是這樣的嗎……」

煙火在夜空盛開。夏帆有些寂寥的表情浮現在黑暗中。

「是這樣的啊。妳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呀。」

「可是，千尋哥已經去了東京不是嗎？瑞希也說他不來……大家都變了。不可能永遠都像小時候一樣，總是三個人玩在一起了。」

「是瑞希買給我的，是我很重要的帽子。」

和母親走散，兩個人在店裏走來走去時，夏帆拿起一頂白色的鴨舌帽。

瑞希一把抓住夏帆的手，用盡所有的力氣把她的身體拉回來。

「欸，剛纔那是心形的煙火？我看不出來。」

「什麼？」

「哇，你有看到剛纔的煙火嗎？是心形的喔！」

「騙人的吧，真的假的？瑞希要買給我？」

瑞希氣急敗壞地抬頭，對頹坐在眼前的夏帆大吼：

空中開出一朵金色的花。瞬間照亮了黑暗，光燦耀眼。

「那絕對是心形！」

夏帆放開瑞希的手。瑞希大驚失色，因爲夏帆的背影正筆直地奔向欄杆。

夏帆的聲音夾雜在煙火的聲音裏傳來。

確實可能再也無法三個人一起看煙火了……但夏帆以後還能跟千尋一起看煙火。不只明年，還有後年……

因爲這是要送給重視的人吧？夏帆重視的人不是我。

夏帆目不轉睛地觀察瑞希的表情，嫣然一笑。

夏帆選的帽子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可愛，更偏男孩子氣一點，看起來很帥。但瑞希覺得或許很適合短髮的夏帆。

「瑞希也來就好了。那傢伙真是個傻瓜。」

移動視線，夏帆簇新的球鞋被泥巴弄髒了。萬一她穿了木屐，肯定更不容易取回平衡，可能會更危險。

瑞希直勾勾地低頭看着塞進自己懷裏的小袋子，推回夏帆手裏。

聽到瑞希這句話，夏帆總算笑逐顏開。

夏帆愣了一下，興匆匆地探出身體。

「這頂帽子好可愛！」

「對呀，好漂亮。」

「你的反應太慢了啦！都已經消失了！」

「帽子掉了。」

「欸……」

「夏帆！抓住我的手！」

正如夏帆所說，彷彿從天而降的金色繁星。

「我的帽子……」

「這個……等放完煙火再給我。」

「纔不會呢！我不是說我要買給妳嗎！」

老天保佑！一定要讓我趕上！

「你突然這麼好心，太恐怖了……」

耳邊又響起砰然巨響，夜空充滿絢爛的煙火。

是特大號的火樹銀花煙火。拖着長長的尾巴，下起黃金雨。

「夏帆！」

「啊，我懂了。你打算之後再叫我還錢吧？」

瑞希把視線從夏帆身上移開，小聲呢喃：

瑞希悄悄地伸出手，尋找夏帆的手。指尖與指尖輕觸，瑞希正要握住她的手時。

「爲什麼？」

「謝謝妳，夏帆。」

瑞希用力地狂奔，穿過黑暗，把手伸向夏帆。

他還以爲自己會永遠記得夏帆那天的笑容，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忘得一乾二淨了。

夏帆氣呼呼地說。她的表情好可愛，瑞希不禁莞爾。已經幾年沒有這麼愉快的心情了。

「好像星星從天上掉下來呢。」

「我現在……不能收。」

夏帆露出不太能接受的表情，但似乎也拗不過他，把袋子收回包包裏。

瑞希又伸出手去，輕觸夏帆的背。

「啊，你快看，那朵煙火好漂亮！」

「纔不是呢。」

追什麼帽子嘛。那邊的懸崖太危險了。

夏帆說道，依依不捨地把帽子放回原位。看到她可憐兮兮的樣子，瑞希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夏帆！等等！不可以過去！」

在黑暗中與回頭的夏帆對上眼。夏帆一面往河裏墜落，仍奮力地伸出手。

「想得美。前陣子才讓媽媽買鞋子給我，媽媽不會再買給我了。」

夏帆一臉怔忡，瑞希擁住她的身體。

「可是那頂帽子……」

還有夏帆一臉呆滯的表情。瑞希輕輕地放開夏帆的身體，盯着自己的手看。

「帽子不重要。」

夏帆是這樣想的嗎？

「欸，哪裏？」

瑞希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瞥了一眼，窺見夏帆臉上浮現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但夏帆並未停下腳步。不顧一切地追着飛走的帽子，完全沒有看見前方壞掉的欄杆。

「太棒了！謝謝你，瑞希。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那一瞬間，瑞希想起國中開學前去的那家購物中心。

「我的帽子！」

「有嗎？」

「那我買給妳好了。」

傻瓜這句話是多餘的。

「好吧。那你明天願意收下吧？」

「啊，又出現了！心形的煙火。」

「帽子掉了就掉了！我不是叫妳別靠近欄杆嗎？妳爲什麼就是不聽呢！差點連妳都掉下去了！」

別擔心。不用擔心，夏帆。

「叫妳媽買給妳嘛。」

「帽子那種東西，以後要多少我都可以買給妳。」

「夏帆……」

「不可以！夏帆！停下來！」

「我不能收。」

「嗯，對啊。我身上有零用錢。」

夏帆用球鞋使勁地踩住地面，試圖穩住身體。只可惜沒辦法馬上取回身體的平衡，與欄杆一起落向河面。

「哎呀……」

抱着夏帆，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的同時，耳邊傳來煙火「砰！」的一聲巨響，眼前是倒塌的欄杆從懸崖上掉下去的畫面。

真希望能永遠這樣下去。

這雙手辦到了。夏帆沒有掉進河裏，自己也毫髮無傷。

「因爲我……今天兩手空空就來了。這麼重要的東西，要是塞進口袋裏，不小心掉了不是很糟糕嗎？對了，妳明天可以帶着這個再來我家一趟嗎？到時候我一定會感恩戴德地收下。」

那一瞬間，一陣強風吹來，將夏帆的帽子吹到空中。

「哇，真的耶。」

夏帆在沉默不語的瑞希面前微微一笑，把小紙袋塞進他懷裏。

瑞希用力地握緊掌心。

夏帆臉上充滿委屈的神色。

「哇，好壯觀！美極了！」

一定要靠這雙手改變過去與未來！

欄杆劇烈搖晃，與夏帆的身體一起倒向懸崖。腳下鬆動，泥土和小石頭髮出啪啦啪啦的聲音，掉落懸崖。

夏帆一定能得救，他絕不會重蹈千尋的覆轍，絕不讓夏帆哭泣。

「嗯。」

明天，千尋一定會收下喔。

「也不曉得千尋哥明年夏天還會不會回來。瑞希也是，或許不想再跟我一起看煙火了。所以我猜今年可能是最後一次。雖然很孤單，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夏帆毫無反應。

「總之請你收下這個。」

「我想要這頂帽子。可是我沒帶錢。」

「啊……」

「比起帽子，夏帆更重要。」

帽子飛到欄杆外側。夏帆不假思索地把身體靠在欄杆上，探出身子去撈。

煙火的聲音響徹雲霄。瑞希一面聽着煙火的爆炸聲，一面抱緊夏帆的身體。

她的身體好溫暖、好柔軟。再次深深地感受到夏帆還活着。

「難不成……」

夏帆的聲音從瑞希懷裏傳來。

「你在哭？」

瑞希搖頭，但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放鬆雙手的力道，夏帆慢慢地離開他的懷抱。

四目相交，她的眼眸反映出瑞希的臉。

夏帆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瑞希的眼角，輕輕地拭去他的淚水。

「瑞希？」

聽到這個名字，瑞希大喫一驚。

「你該不會是瑞希吧？」

夏帆的視線不偏不倚地盯着瑞希看。

瑞希拚命搖頭，但總覺得只要開口，一切都會穿幫。

因爲夏帆從小就一直守在瑞希身邊。

耳邊再度傳來巨響，大紅色的煙火在夜空綻放。眼前的夏帆也紅了臉。

糟了，煙火大會快結束了。必須在煙火大會結束前送夏帆回家，自己也跳進游泳池纔行。

「夏帆……」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時，眼前的夏帆被燈光照亮。

「妳在這裏嗎？夏帆。」

老實說，他還是很怕水。可是如果不跳進去，就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等一下啦！」

瑞希不敢發出聲音，他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瑞希站起來，拔腿就跑。丟下夏帆，朝光線傳來的方向狂奔。

「怎麼打扮成這樣……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監視……難不成他是爲了變裝纔打扮得如此詭異？反而更引人注目好嗎？

她的腦袋肯定亂成一團吧。這也難怪。

「真的千尋同學也來了對吧？」

來人在那裏停下腳步。照亮夏帆的燈光轉到瑞希身上。

剩下的就交給池田老師，先回到四年後的世界吧。

瑞希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夏帆的下半身溼透了。

池田頓時雙眼圓睜，隨即揮手驅趕瑞希。

一如瑞希所料，以慢條斯理的動作摘下太陽眼鏡的人正是池田。

紅、藍、綠、紫……再熟悉不過的水面上盪漾着七彩燦爛的絢麗光影。

瑞希在走出公園的地方停下腳步。

「妳是夏帆吧？我找了妳好久。」

不用急着現在說也沒關係，但這是他的真心話。

複雜的情緒從內心深處泉湧而出。

「對不起。可是我阻止夏帆出事了，雖然那一瞬間真的非常危險。」

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老師！謝謝你！」

耳邊傳來年幼女童的聲音。睜開雙眼，穿着T恤和短褲，頭髮也剪得短短的女孩走在前面。

河畔令人懷念的鄉間小路，眼前的光景十分模糊……瑞希這才發現自己在哭。

「老師……」

怎麼也沒想到千尋會找到這裏來。沒問題吧。

「慢着！」

「夏帆，你們一起回家。」

「沒事吧？」

「可是……」

「瑞希，抓住我的手。」

不料千尋一把抓住瑞希的手臂。瑞希下意識回頭看，哥哥令人懷念的臉浮現在黑暗中。

有個男人站在眼前。明明是大熱天，卻披着黑色的風衣，戴着黑色的口罩和黑色的太陽眼鏡，看起來十分可疑……

就快到最後高潮了。他其實想親眼確認那兩個人回家，但已經沒有時間了。

千尋還活着，瑞希的家人也跟以前一樣，夏帆臉上充滿歡笑……但願能變成那樣的世界。

瑞希用力握緊夏帆的手。夏帆的肩膀微微顫抖。

「夏帆……」

這時，千尋似乎總算注意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結果毫無意外地摔了一交，整張臉朝下地撲進水裏。

「以防萬一，我從開始放煙火就監視着千尋同學。」

「咦……」

池田對他豎起大拇指。這個動作太不適合他了，瑞希忍不住噗哧一笑。

「池田老師？你在做什麼？」

「誰在那裏？」

「再見，夏帆。」

「咦……瑞希？」

「啊！」

瑞希沒有回頭，撥開草木，穿梭在遊戲設施間。

從五彩斑斕的水面被吸進幽深陰暗的水底，瑞希拚命尋找終點。

「真是的，瑞希真是愛哭鬼！」

「換你了，得快點跳進游泳池纔行。煙火大會就快結束了。」

衝下坡，一口氣穿過學校。附近的人都站在路邊看煙火，大聲歡呼。

「你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

「你果然在這裏，瑞希同學。你不是說要在學校的游泳池看煙火嗎？」

看到千尋身旁的夏帆，大概會覺得很痛苦，但絕對比看到夏帆哭泣的表情好一百倍。

原本的世界一定會與過去截然不同吧。

煙火在耳邊「砰、砰！」作響，五顏六色的煙火倒映在游泳池的水面上。

男人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是瑞希也很熟悉的聲音。

煙火在空中響個不停，瑞希頭也不回地衝出公園。

攀上學校的護欄，闖入游泳池畔。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種地方，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可疑人物，但現在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好的。可是……」

幸好是淺灘，也沒有受傷，但瑞希嚇了一跳，當場大哭起來。是夏帆救了他。

啊，對了。現在是幼稚園的暑假。那天，瑞希不小心失足掉進河裏，是夏帆拉他起來的。

噗通——

「別說了，快走吧！」

「我說瑞希，你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啊？」

千尋呼喚他的名字，瑞希別過臉，甩開千尋的手。

都說沒有大人陪同的話，小孩不可以靠近河邊，但因爲瑞希的球從堤防上滾下去，瑞希連忙去追，不知不覺就追到水邊了。

但願兩人都能平安無事地回家，什麼事也不要發生。

「啊……」

下意識地望向夏帆。夏帆正一臉茫然地輪流打量瑞希和手裏拿着燈光的人。

瑞希聽着煙火的聲音，朝磁磚用力一蹬，一頭栽進漂浮在水面上的煙火裏。

夏帆站在鄉間小路上，瞪着瑞希說。她走過來，輕輕地用指尖拭去瑞希的淚水。

瑞希背向池田，拔腿就跑。

「你怎麼知道？」

「是鄰居太太告訴我的，說妳和我去看煙火了。但我們並沒有約，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回過頭來如此說道，臉上餘怒未消的女孩是還沒上小學的夏帆。

「我明白。我會繼續監視，直到他們兩個都平安回家。」

池田說到這裏，看到瑞希的身後，緊張地說：

「好的！」

池田看着瑞希，無可奈何地嘆息。

是老師教會他，即使是不中用的自己，也有自己才能辦到的事。所以他也想成爲老師，如果有一天再遇見像自己這樣的學生，希望能助對方一臂之力。

瑞希說完，放開夏帆的手。夏帆凝視着他。

池田看了看手錶之後，推了瑞希一把。

哥哥現在就在自己面前。

＊

夏帆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看不清他的身影，但手機的燈光確實朝向這邊，千尋正朝他們走來。

瑞希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

從小就離自己最近的哥哥。既是瑞希崇拜的對象，也是瑞希引以爲傲的存在。還以爲此生再也無緣得見的哥哥。

「那個，老師，我……我希望有一天能成爲像老師這樣的老師！」

「他們好像回來了。瑞希同學，你快走。」

「快去吧！」

「等一下！」

夏帆想叫住他，但瑞希頭也不回地往前衝。

是千尋。

「妳知道這裏很危險吧。所以哪兒也別去，直接回家。懂了嗎？」

她明明和千尋在一起，卻出現了另一個疑似千尋的人。

煙火陸續打上夜空。水面餘波盪漾，色彩鮮明繽紛。

「已經過了他們原本出意外的時間，我想應該已經沒問題了。」

夏帆朝瑞希伸出小小的手。她的手非常可靠，另一方面，愛哭的自己好沒用，眼淚又奪眶而出。

「結果看到鄰居太太拿料理去你們家分享，說了不必要的話……」

見瑞希一臉茫然，夏帆笑得跟平常一樣燦爛。

「不過搞成這樣，一定會被媽媽罵吧。」

夏帆輪流打量瑞希和自己溼透的衣服說。瑞希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盛怒的表情，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我媽生起氣來很恐怖喔。」

「……我媽也是。」

「瑞希要是被媽媽罵了，又要哭了對吧？」

看到哈哈大笑的夏帆，瑞希小聲地說：

「爲什麼……夏帆都不會哭呢？」

不管是跌倒的時候、捱罵的時候、還是被壞孩子欺負的時候……瑞希從來沒看過夏帆的眼淚。

瑞希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堅強得不可思議。

「欸……這是因爲……」

夏帆有些害臊地笑着回答。

「因爲我如果哭了，就不能保護瑞希啦。」

這句話令瑞希大受打擊。

「我、我……纔不需要夏帆的保護！」

「是嗎？可是你明明這麼弱。」

「我、我一定會變強！」

「真的嗎？」

夏帆觀察瑞希的表情，不懷好意地笑了。然後直視瑞希的雙眼說：

「那你可以答應我嗎？哪天當我陷入危機的時候，瑞希要來救我。」

擠出最後的力氣，把臉探出水面。隨着濺起的水花，聽見撼動心靈的「砰！」一聲巨響。

「我在等你。」

年幼的瑞希看着夏帆的笑容，拚命思考。

想起還是國中生的夏帆說過的話，瑞希接過毛巾。

瑞希又問了一遍，夏帆破顏一笑。隨即從她的眼角落下一顆晶瑩的淚珠。

夏帆唱歌似地說完這句話，放開瑞希的手指，豪爽一笑。

「我一向隨身攜帶很多毛巾。」

「瑞希？」

瑞希確定自己有腳後，慢慢地在水中前進。又有煙火升空，將水面與那個人的臉染成金色。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比夏帆還強呢。

夏帆噗哧一笑，從放在旁邊的包包裏拿出手機，打開熒幕給瑞希看。

再這樣下去，大概會沒命吧。

「我一直在等……能在這裏見到你的日子。」

「千尋……千尋還活着吧？」

他想再次看到——夏帆的笑容。

全身溼透地爬上游泳池畔，瑞希當場癱倒在地上。感覺身體好重，呼吸困難。

放眼望去，自己置身於好黑好暗的水底。不知該往哪去。

從小到大，他做了各式各樣的努力。可是不管他再怎麼努力，瑞希面前都有一堵難以超越的高牆。

「……希。」

＊

夏帆背後是老舊的綠色護欄。

瑞希說到一半，夏帆強行打斷他的話頭。

「混亂的是我吧！你假扮成千尋哥，說謊騙我吧？」

「我沒事……」

「瑞希。」

「夏帆……妳怎麼會在這裏？」

夏帆崇拜的人是千尋，是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企及的目標。

可是——

「千尋……」

「那、那……在那之後……夏帆和千尋……交往了嗎？」

這裏是哪裏？好難過。喘不過氣來。

「夏帆……」

「……謝謝。」

夏帆在等我？在這裏？爲了見我？

瑞希拚命撥水，用腳踢水，遊向光線傳來的方向。

靜靜地抬起頭來，看着眼前的夏帆。夏帆眼瞳溼潤，溫柔微笑。

「你看了千尋哥游泳嗎？好帥啊！」

只見夏帆恢復原本平靜的表情，「嗯」地微微頷首。

「……煙火。」

所以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放棄努力……認定自己什麼也不是。

黑暗中有一道光線。

光線彷彿要爲瑞希引路，紅、藍、綠、紫地變換着顏色。簡直像是打上夜空，炫爛奪目的煙火。

「千尋哥好厲害啊！又考了一百分對吧？」

阿彌陀佛、耶穌基督，請務必讓夏帆恢復笑容。

回到四年後的世界了。可是爲什麼——

夏帆正在呼喚他。

聽見聲音，瑞希恍然回神。

盤起長髮，穿着深藍色的布料點綴着牽牛花圖案的浴衣。

「欸……妳怎麼知道……」

「夏帆怎麼會在這裏？」

夏帆不曉得什麼時候拿出一條大毛巾，遞給瑞希。

瑞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瑞希？」

煙火在夜空中綻放，染紅了夏帆早已變成大人樣的臉。

「等我？」

瑞希緩過一口氣來問夏帆：

「好，我答應妳！」

「瑞希！」

也就是說，千尋和夏帆現在……

游到泳池邊，看得清清楚楚。正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凝視瑞希的並不是國中生的夏帆。

千尋還活着，他真的阻止那場意外發生了。

聽到這個名字，瑞希急忙追問：

夏帆窺探瑞希抱頭苦思的表情。

二○二三年八月十五日

「等等……我有點混亂……」

至少……至少……他想親眼確認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對的。

請保佑夏帆永遠都能待在千尋的身旁微笑着。

儘管就快要溺水了，他仍仰望聲音的來處。

用夏帆給他的毛巾擦臉，懷念的柔軟劑香味撲鼻而來。

「打勾勾，說話不算話的人要被揍一萬拳、再吞一千根針！」

難道是因爲自己改變過去，導致未來變了樣？

「夏帆……」

「我……回來了。」

「怎麼會……」

要長得比夏帆還高、跑得比夏帆還快、變得比夏帆更有力氣……得拚命努力纔行。

「不僅如此，真正的千尋哥出現時，你突然就不見了。太過分了！」

但現在比起痛苦的感受，他更想知道這個狀況是怎麼一回事。

太好了，未來就跟他寫的劇本一樣。

手機顯示上述日期。

頭上的夜空開出五顏六色的花朵。當那些花一口氣散落消失，聲音傳入瑞希耳中。

「這個給你。」

這雙手辦到了。他救了夏帆。

「怎麼會……」

就算未來會讓自己感到痛苦，他也還不想死。

瑞希端正坐姿，下定決心問夏帆：

夏帆在瑞希面前伸出纖細的小指。瑞希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手指。

坐在瑞希面前的夏帆靜靜地點頭回答：

「才、纔不要……」

「呃，現在是……幾年幾月幾日？」

「沒事吧？」

沒錯，這裏是瑞希再熟悉不過的學校游泳池。眼前的人則是十九歲的夏帆。

「咳咳咳……」

瑞希呼出一口大氣。睜開雙眼，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水中。

「既然如此就來打勾勾。」

「夏帆！抓住我的手！」

「我很期待瑞希變強喔。」

腦中一片混亂，現在是什麼情況。

瑞希大喫一驚，望向聲音的來處。有個人正跪在游泳池畔，低頭看着他。

「嗯，我們交往了。」

笑中帶淚的夏帆頭上綻開一朵麗似夏花的煙火。

他又看了夏帆一眼。

她穿着爲了讓千尋覺得自己變成熟而買的牽牛花浴衣。

老實說，他覺得國中時的夏帆並不適合這件浴衣，但是穿在現在的夏帆身上非常好看。

「這樣啊……太好了……」

瑞希的眼眶灼熱。確定事情都如自己所想的發展，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寂寞的心情也湧上心頭。

已經不能再跟夏帆單獨看煙火了。

夏帆對瑞希說：

「可是……我們剛纔分手了。」

「什麼！」

瑞希忍不住驚呼。

「分、分手了？」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瑞希語速急促地慌張問道：

「爲什麼要分手？交往得好好的爲什麼要分手？而且還是剛纔……」

「你先別急，聽我說。」

夏帆伸出手指，抵在瑞希的脣瓣上，惡作劇地笑了。瑞希閉上嘴巴，聽話地看着夏帆。

「四年前，你突然不見以後，情況變得好複雜。真正的千尋哥出現時，我也險些精神錯亂。不過，我其實也隱約察覺到了。」

「察覺到什麼……」

「剛纔那個人或許不是千尋哥，說不定是瑞希。」

瑞希一臉茫然，夏帆又笑了。

「那老師現在好嗎？」

「然後就在剛纔，我和千尋哥分手了。」

夏帆緬懷地眯細了雙眼。

夏帆接着對一頭霧水的瑞希說：

「我很喜歡千尋哥。」

瑞希輕輕地伸出手，接過夏帆手中的袋子。

只一瞬間，千尋就知道他是誰嗎？

夏帆含羞帶怯地側着頭問道，煙火照亮她的臉。

這樣啊，夏帆也想起來啦。

煙火大會結束後，兩人離開游泳池，踏上歸途。手牽得緊緊的。

「都是拜瑞希所賜喔。」

用力地握緊夏帆的手。

夏帆在那之後也確實交給千尋本人了。

說不定是因爲瑞希在那邊扇風點火。

他認得那個袋子，是那家購物中心的雜貨店紙袋。

「可是從此以後，瑞希再也沒有出現過了……但我一直忘不了那年夏天煙火大會見到的瑞希。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來了。」

夏帆說道，瑞希點頭附和。

千尋這樣對夏帆說？

「但那只是對於青梅竹馬大哥哥的仰慕之情。我還有其他在意的人。」

四周響起煙火的爆炸聲。夏帆凝望着瑞希，臉龐染上嬌豔的紅色。

「妳也願意……聽聽我的心願嗎？」

「和給我的信一起寄來。」

瑞希停下腳步，接過對摺的信箋。走到路燈下，就着昏暗的燈光閱讀池田的文字。

「希望瑞希能得到幸福。」

「夏帆……」

夏帆點點頭。

但夏帆告訴瑞希：

真要說的話，他給老師添了很多麻煩。

瑞希也點點頭，打開袋子。裏頭是他昨天才看到的玻璃彈珠手機吊飾，簡直像是透明的水中。

這時，瑞希想起一件事。他向池田借了好多錢。明明約好四年後笑着再相見，池田卻已經不在這裏了……

「他問我，如果現在的瑞希向我告白怎麼辦？問我有辦法拒絕嗎？而且長達四年的時間，也難保沒有其他男生追我。」

裏頭肯定是彈珠的手機吊飾。據說買來送給重視的人，那個人一輩子都能過得幸福快樂……

「什麼，池田老師已經不住在這裏了？」

「聽說和女朋友結婚了，我還收到婚禮的照片和老師寫的信。」

全部穿幫了……真是太糗了。

「當然是真的，老師看起來很幸福喔。」

瑞希抓了抓溼漉漉的頭髮。

「沒這回事……」

「那當然。」

「我很高興……非常高興。」

夏帆的祝福被煙火巨大的聲響蓋過了。瑞希執起夏帆的手，緊緊地握住。

「當然，我也給了千尋哥一個喔，在煙火大會的隔天。因爲我也希望千尋哥能得到幸福。」

「所以我和千尋哥一起去找池田老師，逼問他。於是他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了。瑞希爲了救我和千尋哥，回到過去的事。」

「池田老師告訴我們，瑞希改變了過去。這件事當然不能公諸於世，最好也不要再繼續改變過去。所以我甚至沒告訴四年前的瑞希，決定在他面前表現得跟平常一樣。直到四年後再見到那年夏天的瑞希爲止。」

也就是說，另一個「我」這四年來都以爲他們在交往。

「什麼……」

「我一直在等。等着這一天，在這裏，與瑞希重逢。」

「這是給瑞希的。」

我告訴夏帆同學和千尋同學，你穿越時空的事了。我可能不小心說得太多，對不起。但也託你的福，夏帆同學和千尋同學，還有我……我們都能保持笑容。真的非常感謝你爲我們帶來幸福。

夏帆淘氣地笑着說，把袋子遞給瑞希。

瑞希和夏帆一起欣賞那天晚上獨自在這裏看的煙火。

「信封上有地址……」

瑞希想起在老家找到的夏帆寫給千尋的信，信上夏帆圓潤的筆跡。

「欸，真的假的？」

夏帆笑着回答：

「啊……」

「而且千尋哥也發現了。」

「這是要給瑞希的。」

瑞希的衣服溼答答，但是拜陰暗的鄉間小路所賜，誰也沒留意到他。

「這次你願意收下了吧？」

瑞希不好意思地別過臉。

耳邊傳來夏帆的聲音，瑞希往旁邊看。

夏帆又從包包裏拿出一樣東西。

「希望明年和後年……都能和夏帆一起看煙火。」

「這是什麼？」

瑞希突然覺得很抱歉。對自己產生罪惡感或許是一件很詭異的事，但是他這輩子大概都得抱着這種複雜的心情活下去了。說不定這就是池田老師口中「改變過去的代價」。

「多虧瑞希，老師決定再見女朋友一面。瑞希也改變了老師，真的很了不起喔。」

夏帆從包包裏拿出一個小紙袋。

「嗯。瑞希回到未來以後，老師沒多久就辭去教職，離開這裏了。後來傳了一陣子，說他去找以前的女朋友。」

「怎麼可能……」

「對了，這也得交給你纔行。」

「下次可以借我看嗎？」

「明年也一起來這裏看煙火吧，瑞希。」

瑞希也一直在等待。等著有朝一日，能像這樣與夏帆面對面地直視彼此。

「池田老師在這裏告訴過我們，關於穿越時空的事。」

胸口一陣灼熱。

而且這個手機吊飾四年來皆由夏帆小心翼翼地留着，只爲了今晚在這裏親手交給自己。

夏帆靜靜頷首之後說：

夏帆也在瑞希身旁仰望夜空，回握瑞希的手。

我最喜歡千尋哥了。

最後一發煙火打上夜空。金色的光芒從空中灑落，照亮游泳池的水面，美不勝收。

但就算是窩囊又難爲情的自己，也能改變過去，爲未來帶來光明。

「那天我也買了瑞希的份喔。可是我沒有給四年前的瑞希。四年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

「嗯。雖說假裝成男女朋友，但是在一起的時間其實很少。可能不太像真正的情侶。」

「啊！」

「煙火大會那天，雖然只有一瞬間，你們不是擦身而過嗎？光是那樣，千尋哥就發現了。兄弟之情真的好神奇啊。啊，還是因爲是千尋哥，所以才這麼厲害。」

老師也爲了改變未來而採取行動。

「所以這四年來，妳假裝和千尋談戀愛？」

「我希望夏帆永遠都能保持笑容。」

「你打開來看看嘛。」

夏帆難掩困惑地點頭。瑞希仰望滿天煙火的夜空，說出一直放在心裏的話：

「我告訴千尋哥我的決定後，千尋哥問我要不要假裝跟他談戀愛。」

「假裝跟他談戀愛？」

「發現什麼？」

瑞希不聲不響地揚起臉，與夏帆目光交會。自己窩囊又難爲情的模樣倒映在她眼裏。

瑞希抱頭苦思的耳朵裏傳來夏帆的聲音：

那就好，池田老師能得到幸福真是太好了。

與夏帆四目相交，瑞希有點害臊。

「夏帆，妳知道池田老師現在住在哪裏嗎？」

「謝謝妳，夏帆。」

「可以啊……你要去找老師嗎？」

「嗯，我想去。也想向老師道謝。」

瑞希稍微想了想，又問夏帆：

「夏帆要不要也一起去？」

他想讓老師看到他們充滿活力的樣子。

只見夏帆眉開眼笑地回答：

「可以是可以……但老師住在美國喔。」

「什麼？他出國了！」

「如果瑞希要幫我出機票錢，我也不是不能陪你去……」

夏帆笑得合不攏嘴。光是看到她的笑容，瑞希就覺得好開心。

「你再慢慢想好了……岔開一下話題，我在游泳池畔撿到這個。」

夏帆拿出一根木棍給瑞希看。

「啊，那是……」

是再來一枝的冰棒，肯定是瑞希穿越時空前喫的那根。

可是從那一刻起，未來應該已經改變了……等等，他也不是很確定，總之這是……

「那是我的！」

夏帆一口氣把木棍拿得遠遠的。

「是我撿到的。」

「但是當初買的人是我。」

「你有什麼證據？」

「是的，我和瑞希同學一起看了煙火。」

走在後面的夏帆緊握住瑞希的手。

偷偷望了旁邊一眼，夏帆笑着回答：

瑞希胡亂揉着眼睛。

「你怎麼啦？瑞希，你在哭嗎？」

聽見千尋令人懷念的笑聲，夏帆也咯咯笑。

再也不用以千尋的身份活下去了。

「對呀，我還活着喔。這都是你的功勞。」

「你這孩子真是的，媽媽約你看煙火，你說你想自己一個人看，就跑出去了。原來是跟夏帆同學一起啊。」

「人無法改變過去喔。」

瑞希思考了半晌，對千尋說：

「咦，此話怎講？我還是大學生耶。」

「那就好，回家喫飯吧。媽媽捲起袖子，做了炸蝦和漢堡排喔。夏帆同學也一起來吧。」

母親願意喊他「瑞希」了。與父親恩愛地走在街上。

「好久不見了，有點想念那個老婆婆呢。」

不過，今天是最後一次哭了。

父親說道，母親和千尋有說有笑地跟上去。

「這樣啊。」

瑞希感到熱淚盈眶，連忙別開臉。

千尋……那個無所不能、完美無缺的千尋……稱讚我了。

「嗯，我們一起去找她吧。」

「哥……」

「媽媽……爸爸……」

父母傻眼地說。

不一會兒，懷念的家映入眼簾。耳邊傳來呼喚瑞希的聲音。

「這算得了什麼。而且我想你也知道，我很受歡迎！接下來想要什麼樣的女朋友沒有。」

抬起頭來，千尋輕輕地把手放在瑞希的頭上。

「謝謝你，瑞希。你真的很努力。」

「你在說什麼呀？你當然是瑞希啊。」

「瑞希真的好愛哭啊。」

「四年來，我幫你保護好夏帆了。再來輪到你了。」

聲音的主人是千尋。千尋正看着自己，臉上掛着安穩的微笑。瑞希不由自主地放開夏帆的手，奔向他。伸出雙手，捧着千尋的臉一陣亂揉。

老婆婆說過：

光是這麼一點小事，瑞希就覺得好高興、好幸福。

「我哪有什麼證據啊。」

「真是個怪孩子。」

「全部穿幫了，真的好糗呀。」

但願這次我也能保護好哥哥幫我守護了四年，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

「煙火很美吧。」

「歡迎回來，瑞希。」

「那是因爲……這個年紀的人，誰會和母親去看煙火啊……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

「你還活着……千尋還活着……」

「我、我沒哭。」

做夢也沒想到，居然還能像這樣與夏帆嘻笑打鬧。

可是，透過那個不可思議的傳說和瑞希採取的行動，不僅改變了過去，也讓未來煥然一新。

千尋雙手扠腰，挺起胸膛說：

瑞希奔向他們，父母皆以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他。

「謝謝你，瑞希。謝謝你給了我們美好的未來。」

「夏帆妳……不是在那家店打工嗎？」

望向聲音的來處，瑞希的父母從黑暗中走出來。

千尋拍拍他的肩膀，瑞希應了一聲「嗯」。

夏帆爆笑出聲，千尋也哈哈大笑。見兩人笑得樂不可支，瑞希也自然而然地流露笑意。

夏帆說完，觀察瑞希的表情，俏皮地說：

「哈哈，你收網收得太隨便了。」

啊……太好了。再也不用當千尋的替身了。

「那麼就一起回家吧。」

「可是這四年來等於是剝奪了哥哥的時間……說不定你本來可以交到真的女朋友……」

「好啊，那我就去打擾了。」

「下次一起拿這根棍子去換冰棒吧？」

在這個千尋和父母，還有夏帆都喜笑顏開的世界活下去。

「而且你怎麼全身溼透？該不會又跳進河裏了？」

「哥！」

「少囉嗦，要妳管！這是喜悅的淚水。」

瑞希也露出笑容，用力地回握夏帆的手。

「媽……妳知道我是誰嗎？」

從明天起，自己要抬頭挺胸地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這點倒是很容易辦到。」

夏帆看着邊發出「嗯……」的聲音，邊唸唸有詞的瑞希，又笑開了。

而他再也無法穿越時空了。所以他想好好珍惜這個靠自己的力量爭取到的，得之不易的未來。

夏帆的提議令瑞希想起那家小雜貨店的老婆婆。

「對呀，好美啊。」

「你在說什麼呀……」

他最喜歡夏帆的笑容了，如今如花朵般在眼前綻放。

「哎呀，這不是千尋和瑞希……還有夏帆同學嗎？你們碰到一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