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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時間停止的那天

《在煙花綻放的季節守護妳》 · 水瀬紗良 · 2.9萬 字

《在煙花綻放的季節守護妳》全一冊 第一章 時間停止的那天插圖(1)
《在煙花綻放的季節守護妳》 · 全一冊 · 第一章 時間停止的那天 · 第1張插圖

踏出橘色的車廂,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綠色風景。

與此同時,暑氣也迎面而來,纏繞着在冷氣車廂裏凍得涼颼颼的身體。

「……好熱!」

忍不住停下腳步,揚起臉。

頭上是無垠無涯,藍得望不見一片雲的晴空。盛夏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直射,蟬聲響徹杳無人煙的月臺。

「……一點也沒變呢。」

早瀨瑞希站在月臺上喃喃自語。

這個小鎮四面環山,最大的特徵莫過於遼闊的田地與奔騰的河流,還有……一時半刻想不到了。

說得好聽一點是有很多大自然,說得難聽一點則是窮鄉僻壤。既沒有發展,也不會再衰退了。

這裏恐怕從十九年前,瑞希還沒有出生時,就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了。

從今以後一定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只有時間靜靜地流逝。

不算長的月臺響起發車的鈴聲,背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響。只有兩截的列車又開始緩慢地動起來。

瑞希用手背拭去額頭滲出的汗水,重新背好偌大的體育用品袋,走向驗票閘門,好整以暇地往外走。

穿過小巧的驗票閘門,走出車站。

車站前只有幾間商店,人車稀少。

心想這裏也是老樣子時,身邊響起震天價響的喇叭聲。

「喂,瑞希!你在發什麼呆啊!這邊、這邊!」

有個短髮男子從車身上寫着「兩角拉麪」的小廂型車駕駛座探出被太陽曬黑的臉。是小學、國中都和瑞希就讀同一所學校,以前參加過棒球社的兩角修吾。

瑞希知道他拿到駕照了,但今天還是第一次目睹兒時玩伴開車的模樣。

瑞希走近白色的小廂型車,不讓對方發現自己有些困惑,他露出坦然的表情,打開車門。

「修吾的嗓門還是這麼大呢。」

眼看夏帆就要把冰棒收回去,瑞希趕緊伸手,硬生生地搶過來。

夏帆直挺挺地把冰棒遞到他面前,笑得麗似夏花。

高中畢業後,修吾開始代替身體不太好的父親在店裏工作。那家店遲早會由修吾繼承吧。

「早就不遊了。」

「慰勞品。」

沒錯,只是因爲沒有別的事情做而已,所以才游泳。所以才每天像個傻瓜似地只知道游泳。

「有什麼關係嘛。我是來爲你加油打氣的,不然瑞希一個人太可憐了。」

女孩是瑞希的青梅竹馬,也是他的同學——楢崎夏帆。

「你不是說你想喫嗎?」

修吾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妳又來啦。明明不是游泳社的人。」

「嗄?這是人說的話嗎?你去東京以後是不是變了?說話變得跟東京人一樣冷冰冰的。唉……真討厭,曾經那麼可愛的瑞希同學也染上都會的氣息了……」

瑞希小時候經常在修吾家集合,喫他爸爸煮的拉麪,直到升上國中後依然如此。

「你還真的乖乖在拉麪店工作啊?」

「炫耀我什麼?」

耳邊傳來修吾的呼喚。

「沒錯,我說過,我說過!你要搬去東京那天,我在電話裏說過!你還記得啊?瑞希最好了!」

「乖!」

夏天的太陽好刺眼。光線毒辣。風熱呼呼的。蟬鳴聲震耳欲聾。

「知道了,快開車吧。」

「打工啊……大學生真好啊。暑假超久的對吧?我家連盂蘭盆節也要開店,幾乎全年無休。啊,這輛車的冷氣壞了,所以如果你會熱,就把窗戶全部打開吧。」

可是修吾卻打了方向燈,向右轉。看來是打算避開河邊那條路,走農道回家。

瑞希坐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

瑞希用溼答答的手拍掉朝自己伸過來的掌心。

考上大學,找到打工,也交到幾個新朋友,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變了」。

「你不要嗎?」

瑞希把原本打開一半的窗戶全部打開,悶熱的風打在臉上。

「你再也不游泳了嗎?」

修吾大概也想起來了,想起那片護欄對面就是學校的游泳池。

「……好麻煩啊妳。」

「可以啊,反正我很閒。」

瑞希皺眉,心想這傢伙還是那麼古靈精怪時,眼前出現了一枝水藍色的冰棒。

爲了掩飾尷尬,瑞希望向窗外,悠閒寧靜的田園風光開始緩緩地往後流動。

如果問他喜不喜歡,或許是喜歡的。他可以自信滿滿地說,比起學習或其他運動,他更喜歡游泳。

「不用說謝謝嗎?」

「這是什麼?」

可是對瑞希來說,有多喜歡游泳,就有多痛苦。

綠色的護欄越來越靠近。

隨着車子行經古老的校舍,生鏽的綠色護欄映入眼簾。瑞希不動聲色地撇開視線。

「炫耀你啊。」

不知怎地,瑞希感到好安心,但又不願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心情,摘下泳鏡,刻意皺着眉頭說:

瑞希默不作聲,夏帆再次對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冰棒已經開始融化了,兩人手忙腳亂地喫起來,嘴裏一邊嚷嚷:「融化了!融化了!」

「嘩啦」一聲激起水花,瑞希從水底探出頭來。萬里無雲的天空下,與蹲在游泳池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短髮女孩對上眼。

「這給你。」

兩人走向游泳池畔的護欄,並肩坐下。

他只是不想留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小鎮,只是爲了逃離這裏纔去東京。

瑞希靜靜地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張懷念的臉。

「給你!」

忍——宇津木忍跟修吾一樣,都是從小學就認識的同學。不同於孩子王修吾,忍總是很冷靜,是個有點人小鬼大的小孩。

就跟這個小鎮一樣,瑞希以爲自己肯定也會一直這樣下去,沒有任何改變。

「炫耀什麼?」

「瑞希意外地認真呢。連暑假也每天練習,明明其他社員都沒來。」

「總之就是這樣,我媽也很想念你。明天晚上可以來我們家拉麪店坐坐嗎?」

瑞希望向窗外。車子再繼續筆直地前行,就會看到一條大河。

「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修吾「是是是」地笑着用流暢的動作握住方向盤。駕輕就熟的動作讓修吾看起來變得好陌生,感覺自己好像被遠遠地拋在腦後。

瑞希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忍不住看着修吾的側臉。修吾手中握着方向盤,笑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潛在隔絕一切的水中,只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無論潛得再深,瑞希都能聽見那個彷彿要引導自己抵達終點的聲音。

可是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三個人開始漸行漸遠。國中畢業後,大家都念當地的高中,只有瑞希考上離家較遠的高中。

爲了制止兒時玩伴的埋怨,瑞希遞出伴手禮。看到點心盒的那一瞬間,修吾的眼神有如孩子般閃閃發光。

夏帆把手收回去,滿意地笑了。

「什麼?這麼久沒見了,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嗎?別忘了我可是特地來接你的喔?」

「我又沒有拜託你來接我。是你說你無論如何都想來接我吧?」

「對呀。我爸又住院了,所以我媽把我使喚到不行。」

「謝啦。」

「她總是很驕傲地說,居然能從這種鄉下去東京念大學,瑞希同學真了不起。不知道的還以爲你纔是她兒子呢。」

「大概……一個星期吧。放完盂蘭盆節就得開始打工,到時候非回去不可。」

「也有我的份喔。我想和你一起喫。」

修吾家開的小小拉麪店,白天是附近小孩或學生聚集的地方,晚上則被一羣大叔大嬸當作居酒屋。

「瑞希。」

瑞希上岸時故意激起大量的水花。夏帆的T恤和短褲都溼了,卻哈哈大笑地說:「好舒服啊!」

瑞希邊回憶邊看着窗外的景色,說是這一帶唯一也不爲過的高樓映入眼簾,是瑞希他們以前唸書的國中。

「我還以爲瑞希喜歡游泳。」

「哦!這不是東京香蕉蛋糕嗎!你要給我嗎?」

從四月開始在東京一個人生活,距今已經過了四個月。

用牙齒咬下一口,水水的蘇打味在口中散開。

「我告訴忍你要回來,他也很想見你。你會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我要。」

「因爲那時候……沒有別的事做。」

夏帆又拿出一根冰棒給瑞希看。

「什麼?我纔不可憐,不需要加油打氣。」

「可是你以前在那個只有幽靈社員的游泳社裏,是唯一一個就連暑假也認真練習的人吧?」

是夏帆經常在學校旁邊小雜貨店買的蘇打口味冰棒。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招待你喫我們家的拉麪。」

修吾面向前方說道。

夏帆邊喫冰棒邊環顧沒有其他人的游泳池說道。

「乖」什麼「乖」啦。兩人明明一樣大,可是夏帆從以前就把瑞希當成弟弟或寵物看待,這點令瑞希很不爽。

「我媽會跟客人炫耀喔。」

「好啊。」

兩個人的個性南轅北轍,不知怎地居然很合得來,加上瑞希,三個男生經常一起玩、一起惡作劇。

忍如今在鄉公所上班。

「瑞希!」

「那還給我。」

這輛老爺車是修吾的父親以前開的,真令人懷念。

從此以後,只剩下偶爾互傳簡訊的交情……一週前,修吾聯絡他,問他暑假要不要回去,他說要回去後,修吾便不給他機會拒絕地說要來接他。

她說得沒錯,這所國中的游泳社很弱,除了瑞希以外,幾乎都是幽靈社員。等於每天都能獨享學校的游泳池,只有掛名的顧問時不時來瞄一眼,就算偷懶也沒有人會生氣。

可是漫長的暑假,瑞希仍每天來游泳池報到。

「沒什麼……反正待在家裏也沒事做。」

「不用寫功課嗎?暑假作業已經做完了嗎?」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妳。」

「不好意思!我已經做完了。」

「怎麼可能?妳不是一向趕在最後一天纔在那邊手忙腳亂嗎?」

「我已經不是去年的我了。瑞希同學也得快點長大才行。」

「妳在說什麼鬼話。」

喫完最後一口冰,瑞希把木棍舔乾淨。

沒看到「再來一枝」的字。

「可是啊……瑞希,因爲你很認真地參加社團活動,下次比賽一定能勝出吧?就跟千尋哥一樣。」

聽到夏帆脫口而出的名字,瑞希拿着冰棍的手僵在半空中。

「這麼說來,我們一起看過千尋哥國中時的比賽吧?當時的千尋哥實在太帥了……宛如水中蛟龍似地像這樣撥着水。姿勢比誰都漂亮、速度也比誰都快……」

夏帆模仿自由式的動作,露出着迷的表情。

「所以瑞希也……」

「我沒辦法。」

瑞希打斷夏帆說的話,夏帆不滿地噘起嘴。

「爲什麼?瑞希每天都在練習,遊得也很快。」

「但我跟哥哥不一樣,我沒辦法拿第一。」

「媽!」

瑞希說着從夏帆身邊站起來。

「這個要怎麼兌獎?」

「歡迎回來,瑞希。」

「你瞧!我的冰棒中獎了!這是我第一次中獎喔!」

本來還想再遊一會兒,但是拜某人所賜,他的注意力已經被打斷了。

但還是感覺心裏像是被掏空了。

「修吾,今天謝謝你來接我。」

瑞希細聲細氣地說。

「只要拿去店裏,就能再換到一根喔。」

「等你好久了,千尋。」

四個月不見的母親好像又瘦了點,或許又不喫飯,令父親傷透腦筋。

「很熱吧?快點進來。我馬上準備涼的給你喝。」

「欸,等等……」

夏帆一把挽住他的手。

「嘰……」門發出鏽蝕的聲音開了。瑞希走在通往玄關的庭石上,長着高大柿子樹的院子映入眼簾。

「抱歉吶,瑞希。」

睜開眼,坐在身旁的父親向他道歉,眉毛微微下垂。

「你要上哪兒去?」

夏帆回過頭來的笑臉就像夏天的陽光燦爛耀眼。

兩人一起並肩走回家。

瑞希目送修吾的車離去,作好心理準備,伸手推開家門。

「爸爸!千尋回來了!」

背影抖了一下,停止拔草的動作。然後慢慢起身,靜靜地轉過頭來,視線抓住瑞希的身影。

「瑞希。」

定睛一看,不只雜草,就連應該是自己種的花也被連根拔起。

瑞希把毛巾披在肩膀上,撇下夏帆,開始沿着游泳池畔往前走。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然而母親的下一句話輕易吹散了那絲微弱的希望。

「……媽。」

瑞希揉着眼睛往外看,眼前是四個月不見的自己家。

他曾經真心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這時,瑞希發現有個人影正蹲在地上除草。

水面倒映着藍色的天空,隨波盪漾。修吾所屬的棒球社正在護欄對面的操場上練習,揚起漫天塵土。

修吾的聲音令他驀地睜開雙眼。自己好像不知不覺睡着了。

「那我走嘍。」

「媽,我回來了。」

瑞希在面向庭院的客廳裏,對牌位雙手合十默禱,猜想着今晚的菜色。

「我沒事。」

這種事,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母親果然沒有恢復正常,果然還是以爲瑞希就是千尋。

瑞希驅散腦中的想法,擠出與往常無異的笑容。

母親的笑臉是瑞希從小看到大的笑臉。

瑞希抬起頭來,望向修吾。修吾以正經到不行的表情看着瑞希,厚厚的嘴脣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瑞希輕聲嘆息,推開車門。修吾靠在方向盤上,目送他下車。

母親面向瑞希,如此說道。

父親露出悲傷的微笑,拍拍瑞希的肩,又重複一遍:

以前祖父母也和他們一起住,兩人在瑞希小學相繼去世後,就只剩下瑞希和父母,還有哥哥千尋一家四口。

感覺一旦出聲,眼淚就會掉下來,所以瑞希只是對父親點頭示意。

「啊!」

「抱歉吶。」

瑞希佇立在原地。蟬聲唧唧,響徹整個庭院。

這又不是父親的錯。也不是母親的錯。錯的是……到底是誰呢?他也不知道。

母親大聲地說。

「幸好我今天有來幫瑞希加油。」

夏帆緊緊抓住瑞希的手臂,拖着他走過除了他們倆,沒有其他人在的游泳池畔。

「啊……嗯。」

廚房傳來母親充滿活力的聲音。

「總之明天見啦。我也很想念忍。」

「……那有什麼問題。」

「瑞希,我……還想跟以前一樣,和你一起玩喔。還有忍,三個人一起漫無目的地騎腳踏車奔馳、喫拉麪、像個傻瓜似地聊到天亮……我想再跟你們一起做這些蠢事。」

「太棒了!那我們走吧,瑞希。現在就去換!」

「嗯。」

瑞希內心深處燃起一縷微弱的希望。

「你媽的情況還是沒有好轉。」

瑞希嚇了一跳,回頭看,只見夏帆一躍而起,興高采烈地奔向自己。

「……你媽今天卯足了勁呢。」

說不定母親對我……

「回家。」

只屬於他和夏帆的時光,要是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他曾經這麼想。

母親滿頭大汗地對他微微一笑。瑞希重新背好險些從肩上滑落的旅行袋,笑着回答:

瑞希用力關上車門,重新扛起肩上的旅行袋時,修吾對他說:

「是我的運氣好吧。」

「……嗯,麻煩你了。」

「瑞希?」

瑞希的家是有庭院的舊式日本住宅。

母親又微笑了一下,脫下涼鞋,從檐廊走進屋裏。

知道修吾來接他是因爲擔心他。知道修吾刻意避開河邊那條路。知道修吾是打從心底真的想再見到他。

瑞希緊緊握住汗溼的掌心,這次以清晰可辨的音量又喊了一聲:

都已經是國中生了……瑞希才希望她能快點長大呢。

「你不是要回家嗎?那就陪我去嘛!」

「千尋、爸爸!飯做好了!」

陽光直射腦門,和被夏帆抓住的手臂一樣滾燙。

檐廊傳來聲音,瑞希抬頭。父親靜靜地微笑開口:

瑞希不發一語地凝視那個背影。被土弄髒的手拔起一棵草,沒有絲毫的猶豫,又拔起另一棵草。

瑞希不再正襟危坐,面向父親說。

「嗯。」

瑞希輕聲呼喚,停下腳步。戴着草帽,默默除草的背影並未發現瑞希的存在。

「……我就知道。」

「好!我來通知忍!」

聽到這句話,修吾的表情爲之一亮。總是這麼耿直、這麼好懂,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修吾豎起大拇指,又笑了一下,驅車從瑞希跟前揚長而去。

「我明白。」

「你家到嘍。」

修吾咧嘴一笑,重新握好方向盤。瑞希對他的側臉說:

夏帆的笑聲與蟬聲重疊。

「所以是託我的福嘍。」

母親直勾勾盯着瑞希看,放鬆了臉上的表情。她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眯細雙眼,以平靜的語調說:「你回來啦。」

廚房傳來炸東西的聲音。今天的晚餐大概是炸蝦吧。

悠閒寧靜的風景、習以爲常的對話、理所當然的每一天。

瑞希其實都知道。

父親壓低音量,竊竊私語。

「明明最近都沒胃口,大概是真的很高興兒子回來吧。」

瑞希的心情很複雜,因爲母親等的人不是瑞希,而是千尋。

「我先去了。」

父親起身說道。

「嗯。」

父親推開紙門走出去。目送父親滿頭白髮的背影離開,瑞希又重新面向牌位坐好。

供着花的牌位旁邊擺着祖父母的照片。瑞希一一拿起那些照片,視線移到另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張哥哥千尋穿着簇新西服的照片,千尋在春天明媚的陽光下平靜地微笑。

這麼說來,上次聽父親說,這是千尋大學開學典禮那天拍的照片。

「這樣啊……」

瑞希反應過來,自己也到了跟千尋一樣的年紀。在他心裏,千尋一直是個大人。

千尋大他四歲,個性沉穩、成績優秀,很擅長游泳。不只父母,學校老師和左鄰右舍都對他寄予厚望。

而且性格也好得沒話說,對瑞希和瑞希的朋友都很溫柔。

可是對瑞希而言,千尋是離他最近也最遠的存在。明明住在一起,天天見面,卻又感覺遙不可及。

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往房間裏看了一圈。櫃子上擺滿獎盃,牆上也掛着好幾張獎狀,這些都是千尋國、高中時代在游泳社大顯身手的成果。

沒有一個是瑞希的。無論他再怎麼拚命游泳,別說是打破千尋的紀錄了,連靠近千尋的紀錄都辦不到。

即便如此——瑞希想起那年夏天。

四年前,瑞希國中三年級的夏天,剛上大學的千尋不幸發生意外,溺水身亡。

母親因爲打擊太大,精神錯亂,至今仍無法接受千尋的死訊,從未坐在這個牌位前。

「沒想到那個愛哭鬼瑞希居然能獨自在東京生活。」

然而,自從升上國中,他開始覺得喘不過氣來。那年夏天以後,他滿腦子只剩下要怎麼離開這個小鎮的念頭。

唯有把另一個兒子視爲千尋,才能勉強維持活着的狀態。

「這幾位客人,啤酒剛好冰得透心涼喔!請移步到後面的桌子。」

瑞希放鬆緊握的雙手,朝廚房喊了聲:「我馬上來!」

母親的聲音令他倏地睜開雙眼。廚房傳來炸物的香味。

「就是說啊。只要你付錢,我馬上煎給你。」

「你該不會是……早瀨先生家的二公子吧?」

「害媽媽哭成那樣,害爸爸那麼傷心,而且還……」

「嚇我一跳。我還以爲是哪裏的上班族。」

「我今天準備了你愛喫的炸蝦喔!」

「因爲伯母我真的好想念瑞希同學,還要再來喔。」

修吾也從一旁插嘴。

「這個請你喫!多喫點。」

掀開暖簾,走進懷念的店裏,修吾的母親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您好,好久不見了。」

「這是招待你們的!兩個人一起喝吧。」

修吾一面將拉麪送到客人桌上,一面招呼他。店內已有好幾個客人,看起來很忙。

瑞希的回應令修吾的母親笑開懷。

「放暑假了……所以我回來一趟。」

「……爲什麼啦。」

「喔,修吾,你很機伶嘛。」

「哦,真的耶,這不是瑞希嗎?我記得你去東京了?」

「歡迎光臨!」

拉麪旁邊還有一盤餃子。

「哇!看起來好好喫啊!」

「不好意思啊,修吾。店裏正忙,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這句話讓瑞希的笑容差點垮在臉上。

瑞希用力地握緊膝蓋上的雙手。

「五官也長得跟老大越來越像了不是嗎?」

「可惡!只對瑞希特別好啊。」

修吾的母親說道,瑞希點點頭。

忍的話語刺進胸膛。

「忍也完全變成社會人士了。你們兩個都好厲害呀。」

定睛一看,原來是住附近的大叔,其他三個也都是瑞希認識的人。這個小鎮太小了,幾乎每張臉都是熟面孔。

「我記得是千尋剛上大學的時候。」

修吾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瑞希忍不住感慨良深地說道,一旁的忍答腔:

「長大了呢。」

「這小子,明明很期待跟瑞希一起喫拉麪,卻因爲肚子太餓了,等不到你來就先開動了。」

忍沒有回答,又喫了一口面。

「咦?」

「你爲什麼要死掉啦。」

「歡迎!」

「修吾真的老老實實地在拉麪店工作呢……」

「瑞希同學呢?你要喫什麼?」

伴隨着修吾母親的招呼聲,眼前多了一個碩大的拉麪碗公,散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突然覺得肚子好餓。

瑞希不曉得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握緊膝蓋上的雙手。

「對呀。即使他老爸不在,店裏的生意還是很興隆。」

修吾的聲音響徹人聲鼎沸的店內。

瑞希緊緊閉上眼睛,眼底浮現出白天看到的綠色護欄和藍色的游泳池。

「咦,欸,忍?」

漫不經心地望向店門口,四個穿着工作服的大叔正走進來。看樣子是剛結束工作要回家。

「啊,謝謝伯母!那我就不客氣了。」

「馬上來!」

「不過看瑞希這麼健康有活力,叔叔們也放心了。」

上次見到修吾的母親或許已經是國中的事了。因爲升上高中以後,瑞希再也沒來過這家店。

「你也是。」

「因爲你完全不跟我們聯絡,上次見面已經是國中畢業的時候了。」

「別這麼說,我只要能見到瑞希就很高興了。」

修吾在吧檯上放下兩瓶玻璃瓶裝的可樂。

修吾的母親精力充沛的聲音迴盪在店裏。修吾的父親不在,但這家店的氣氛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歡迎光臨……啊,這不是瑞希同學嗎!」

「啊,呃……大碗的兩角拉麪。」

「伯母,我沒有嗎?」忍發難。

大叔們稍微降低音量,面面相覷。

夏帆的笑臉倒映在從水底探出頭來的瑞希眼中。她的笑容扭曲,染上了悲傷的顏色。

感覺好像回到了國中時代。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喫嗎?」

瑞希的聲音孤零零地迴盪在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房間裏。

「……對不起。」

「你不也是嗎!今天還提早了一個小時來。」

「馬上來!」

戴着黑框眼鏡、髮型就像教科書上畫的那樣梳成標準的三七分,打着領帶的青年——居然就是好久不見的忍。

「那麼優秀的孩子……真是太可惜了。」

兩人之間瀰漫着尷尬的氣氛。可是忍說得沒錯,瑞希從未主動說過「來約吧」這種話。就連這次回家,若不是接到修吾的電話,他大概也不會跟他們見面吧。

修吾熟練地將母親煎好的餃子送到客人桌上。

修吾的母親微微一笑時,又有客人進來了。

「修吾!餃子煎好了!」

「久等了,瑞希同學,這是你的兩角拉麪!」

「千尋,你在做什麼?快來喫飯!」

「好久不見了!你是不是長高啦?完全變成大人樣了……」

也因此個資可以說是公開的祕密。瑞希堆起笑臉,回答大叔們的問題:

「哦,瑞希來啦!請坐在那邊稍微等一下。」

瑞希小時候確實想永遠住在這裏。他很喜歡遠處的山、遼闊的田地、大河和住在鎮上的人,完全無法想像自己一個人生活的樣子。

忍窸窸窣窣地邊喫拉麪邊說。

「不過你看起來很好,那就好。」忍說道。

「好的,我會再來打擾。」

「瑞希也很厲害啊!做夢也沒想到你能一個人在東京生活。我還以爲你是最怕孤單的那個人。」

其中一位大叔看到瑞希,大聲嚷嚷:

一旁的忍推了推起霧的眼鏡,喃喃自語。

「因爲修吾最喜歡瑞希了。」

「太好了,開喝開喝!」

「已經……四年過去啦。」

瑞希點頭附和:

「我只是剛好工作比較早結束,閒着沒事幹。」

瑞希點點頭,打算在修吾指定的吧檯座位坐下時,正在喫拉麪的男人轉過來說:

「呦!瑞希。」

「這是伯母的招待!」

「這樣啊,你是大學生了。」

瑞希苦笑着說,在他旁邊坐下。忍若無其事地吸着麪條,小聲嘟囔:

修吾「哈哈哈」地大笑,忍則是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瑞希看着他們,不由得笑逐顏開。

大叔們魚貫從瑞希面前走過。瑞希把緊握的拳頭貼近胸口。光是這樣,心臟就噗通噗通地狂跳,吵死人了。

明明早就知道了。知道一旦回來,肯定會聽到這種話。

知道只要是這個鎮上的人,沒有人不知道哥哥千尋的意外,無論過了幾年,瑞希和瑞希的家人都得承受同情的眼光。

「瑞希。」

忍的呼喚令他猛然回神。

「拉麪要糊掉嘍。」

「啊、嗯。」

瑞希連忙拿起筷子,儘量以精神抖擻的語氣說道:

「我要開動了!」

可是也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很美味的拉麪卻一點也不覺得好喫。

「我喫飽了。」

「要再來喔。」

瑞希向修吾的母親道別,與忍一起走出店外。悶熱的空氣籠罩全身,感覺很不舒服。

這時,修吾也追着跑出來。

「我送送你們。」

「可以丟下店裏的事不管嗎?」

「不要緊,接下來只剩收拾而已。」

修吾反手關上店門,解下圍裙,莞爾一笑。

「修吾果然很喜歡瑞希呢。」

忍細聲細氣地說道。

時間還早,但周圍已經黑漆漆、靜悄悄的了。如果是在東京,這個時間依舊人來人往,熱鬧得跟白天沒兩樣。

「快去睡啦,我去洗澡。」

天氣明明很熱,卻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瑞希看着他們,儘可能以開朗的語氣說:

夏帆的笑容與悲傷的表情輪流浮現在瑞希的腦海。

「嗯。」

瑞希回頭對母親說。

「這件事或許輪不到我多管閒事……但你們的感情曾經非常好吧?所以我實在不忍心看你們就這樣形同陌路……」

太久沒約他們了,瑞希尷尬得不得了。

「好好好。」

「……我回來了。」

可是自從國三那年的夏天起,他就幾乎再也沒有跟夏帆說到半句話,高中也各讀各的,就這麼疏遠了。

「我睡啦,可是聽見千尋回來的聲音……」

也是。他們已經不能再像國中那樣,無憂無慮地到處玩耍了。

「我一直很在意喔。瑞希,你和夏帆都沒有再見吧?」

鄉下的天空又黑又暗,與都市矇矇亮的夜空截然不同。

母親微笑轉身。瑞希打開紙門,走進寢室。

「有空的話要再來喫麪喔。你要在這裏待上一週左右吧?」

「妳睡妳的呀。」

只見修吾狀甚爲難地搔着頭回答:

「瑞希,你再也不想見到夏帆嗎?」

「修吾不也總是這麼說嗎?」

瑞希咬緊下脣,一聲不吭。

「你還沒有要離開吧?」

瑞希的手停在門把上。

「既然如此,也能去看煙火呢。」

「不好意思吶……難得瑞希主動約我們。」

瑞希吞了口口水。

「千尋。」

修吾和忍看着瑞希。

「高中畢業後,既沒有升學,也沒有找工作,一直在這裏打工。而且打的工也一直變來變去,不曉得她現在在哪裏工作……但應該沒有離開這裏,否則馬上就會從客人口中聽到消息了。」

「這小子,大概是跟女朋友約好了。」

「你不會拋下媽媽離開吧?」

修吾在一旁發出不知所措的咕噥聲。可是忍露出心意已決的表情接着說:

「夏帆的話……現在也還住在這裏喔。」

「那、那忍呢?」

「真是的,我知道是多管閒事啦。」

瑞希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瑞希鼓起勇氣開口:

忍扯松領帶,嘆了一口大氣。修吾不發一語地仰望天空。瑞希也有樣學樣地揚起臉。

光是想到這點,內心就一陣痛楚,卻又無計可施。瑞希對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相當厭煩,不禁深深嘆息。

「嗯。」

「喂,忍。」

瑞希從母親身旁走過,走向浴室。

母親的時間靜止了。不,不只母親。還有父親和瑞希,夏帆大概也不例外……大家的時間都停在那年夏天。

修吾說。

「你回來啦,千尋。」

忍的提議換來修吾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喂。」

「今年也一起去看煙火吧。」

忍面向瑞希說:

想忘也忘不了,那是四年前的八月十日。因爲是國中的游泳比賽那天,瑞希記得很清楚。

「那就好。」

瑞希問道,忍沉默不語。修吾又替他回答:

忍難得臉紅。修吾用力地拍了忍的肩膀一下,替他回答:

「你要不要……約約看夏帆?」

明明已經知道比賽的結果,夏帆既不安慰、也沒有鼓勵他,只是跟平常一樣,丟下一句「慰勞品」,遞給他一枝冰棒。

「你真的很愛多管閒事耶。」

忍推了推眼鏡,以正經八百的表情說:

瑞希吸進一口夜晚的空氣,小聲地應了一聲:「嗯。」

「抱歉……我要開店……」

瑞希脫鞋,對母親說:

然後三個人開始默默地往前走,也沒有約好下次再見,就各自回家了。

瑞希不假思索地搖頭否定忍的問題。

修吾大概是顧慮到瑞希吧。可是一直讓他們爲自己着想,瑞希也過意不去。

目送母親的背影進房後,瑞希吐出一大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推開老舊的家門進屋時,橘色的燈立即亮起。耳邊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穿着睡衣的母親從後面的房間走出來。

修吾問道,瑞希點點頭。

「別這麼說,沒關係。那我自己去吧,反正也沒事做。」

「放心吧,我還沒有要走。」

悶熱的風吹來,都已經這個時間了,空氣中還殘留着溼溼黏黏的暑氣。

修吾調侃難爲情的忍。這麼說來,國三那年,忍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時,也是這樣受到修吾的調侃。

「你爲什麼不在啦……千尋……」

瑞希笑着說,耳邊傳來忍的聲音:

他認爲……夏帆大概也不想見到自己。

「和朋友聚餐開心嗎?」

沒錯。瑞希從來沒有不想見她。

「瑞希也是,你也想跟夏帆說話不是嗎?」

「如、如果二位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去看煙火?」

「那個……我……已經有約了……」

遠不及千尋游出的紀錄,慘敗而歸的瑞希在學校游泳池游泳時,夏帆來了。

「欸,忍,你有女朋友啦?」

「我也這麼想。」

「怎麼可能……」

「夏帆呢?」

母親微笑說道。

「夏帆該不會還在等吧?等瑞希主動找她說話。」

瑞希推開浴室的門,背後傳來母親的聲音。

「我沒有……算了,老實說,我確實也很在意。」

修吾打趣,忍以冷冰冰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兩人一起坐在游泳池畔喫冰棒時,夏帆說了這句話。

「……爲什麼啦。」

突然衝進耳朵裏的這個名字讓瑞希定住不動。

修吾抓亂了一頭短髮。

「沒錯,是職場上的前輩,長得超——漂亮的。」

「修吾,你可以閉嘴嗎?」

拋棄這個小鎮,逃去東京的瑞希;留在這個小鎮,變得孤零零的夏帆。

「……不會啦。」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跟女朋友玩得開心點喔。」

「我怎麼可能不想見她呢?只是該怎麼說……該說是錯失良機嗎……」

「好不好嘛?就像以前那樣。」

夏帆窺探瑞希的表情,嫣然一笑。

每年八月十五日晚上,流經學校後面的大河都會放煙火。在這個少有娛樂的小鎮,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因此從小時候開始,瑞希每年都會跟哥哥千尋,還有青梅竹馬夏帆一起去看煙火。

「我今年啊,想穿浴衣去。」

夏帆的聲音令瑞希心裏一跳。她以前從來沒有穿過浴衣。

「其實我已經買好了。深藍色的布料點綴着白色和紫色的牽牛花圖案,感覺有點成熟的浴衣。希望能讓我看起來更成熟一點。」

夏帆害羞地呵呵笑。瑞希故意壞心眼地說:

「妳再怎麼努力也還是黃毛丫頭喔。」

「什麼嘛,胡說八道!我已經十五歲了。再穿上那件浴衣,看起來一定很有女人味。」

嘟着嘴抗議的夏帆看起來半點女人味也沒有。

瑞希無奈地長嘆一聲,問夏帆:

「妳爲什麼想變得成熟一點?」

只見夏帆頓時瞪大了雙眼,臉頰微微泛紅,回答:

「因爲……因爲人家想讓千尋哥稱讚我變漂亮了嘛。」

瑞希感覺有一根細細的針刺進自己的胸膛,尖銳的疼痛慢慢傳遍全身,沒多久就變成劇痛。

可惜夏帆渾然未覺瑞希的心情,眉開眼笑地問他:

「放煙火那天,千尋哥會回來吧?」

瑞希百般無奈地回答:

「嗯,他是這麼說的。」

來不及細想,話已經說出口了。

回家後,今天是第三天、還是第四天?

瑞希心浮氣躁地丟掉冰棒的木棍。今天上頭也沒有「再來一枝」的中獎訊號。

「妳問我,我問誰。」

瑞希拿起那本書,打開來看,裏頭夾着一封信。

母親的孃家在名古屋,每年煙火大會後,全家都會一起去外婆家玩。

見瑞希沉默不語,夏帆氣沖沖地對瑞希說:

「我不去。」

「不用了,我今天要出門。」

今年春天考上大學的千尋開始在東京一個人生活。相隔四個月再回到故鄉,夏帆似乎也很期待能見到千尋。

「笨蛋!瑞希是大笨蛋!我最討厭你了!」

「我明天要去名古屋的外婆家!」

光看到那圓潤的字體,瑞希就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了。因爲他一直守在夏帆身邊,對她的筆跡瞭若指掌。

「你在說什麼呀,瑞希。現在去外婆家還太早吧?千尋也還沒回來。」

千尋哥今天也是第一名呢。你遊得好快、好驚人,非常帥氣喔!

瑞希沉思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抽出信封裏面的東西,裏頭只有一張粉紅色的信紙。

瑞希放棄掙扎,闔上書本,正想放回原位時,手停在半空中。

母親蹲在大熱天的庭院裏,瑞希從她背後喚道。

只有第一天見了修吾他們,後來就什麼也沒做,每天不是在家裏滾來滾去,就是陪母親聊天。

夏帆一臉震驚地停下腳步,瑞希也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前方停下腳步。

小時候的記憶浮現在瑞希的腦海,當時兩人經常去看已經是國中生的千尋比賽。

聽見母親的聲音,瑞希不禁覺得一股怒氣湧上來,感覺再這樣下去就要爆炸了,於是悄悄把臉轉開。

「……今天是幾號來着?」

看着夏帆寫給千尋的信,胸口隱隱作痛。

「去找朋友。」

瑞希手裏拿着那封信,不知如何是好。

我今天和瑞希一起去看千尋哥比賽。

從小用到大的書桌、黃綠色的窗簾、塞滿書的書櫃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母親倏地停下手邊的動作,慢慢地轉過頭來。然後一如既往,溫柔地笑眯了雙眼,對瑞希說:

旁邊的書裏好像夾了一張書箋。不,不對。以書箋來說,那張紙太大了。

夏帆趕緊也起身追上扭頭就走的瑞希,與他並肩同行。

直接在地板上爬過去,隨便抽出其中一本書來看。

從還十分稚嫩的筆跡來看,大概是國小高年級的時候寫的吧。

這玩意兒,早知道就不看了。

瑞希拿起旁邊的手機,坐起來。

「千尋哥、千尋哥的……什麼嘛。」

踢開身上的毛巾被,在墊被上一骨碌地翻了個身。

千尋既是運動健將,也是熱愛閱讀之人。瑞希也嘗試過好幾次,想挑戰千尋看過的書,不料都是一些文字塞得密密麻麻的書,沒有一次挑戰成功。

明明沒有這回事,但他實在不想再待在家裏了。

總覺得心情不太美麗,瑞希撇下夏帆,站起來。

「隨便妳。」

後來瑞希用跑的回家。回家路上下起傾盆大雨,今天做什麼都不順,煩死了。

瑞希隨手翻了幾頁,果然都是一些艱深晦澀的文字,光看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我果然沒有慧根……」

最後還畫了一隻搖旗吶喊的兔寶寶。瑞希鄭重地看完那個插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裏。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你不想去嗎?」

夏帆最喜歡你了。

「好危險……」

「啥?」

回到家,瑞希渾身溼透地對母親說:

給千尋哥

「咦?」

瑞希的腦海中浮現出夏帆穿着牽牛花圖案的浴衣,與千尋並肩同行的身影。煙火的顏色染紅了夏帆的臉頰,她笑得很開心。

夏帆抓住瑞希的手臂,頻頻追問,瑞希不着痕跡地撥開她的手。

待在外婆家的期間,他和夏帆一次也沒有通過電話或訊息。

「等一下啦,瑞希!沒必要這樣說話吧!」

「你醒啦。早安,千尋,我馬上準備早飯。啊,已經中午啦。」

「欸,你要去哪裏?」

「好久沒看到千尋哥啦,之前他忙着備考也沒什麼機會見面。他該不會已經忘了我吧?」

夏帆跑着離開游泳池畔。瑞希茫然地凝視她的背影。

「……媽。」

一想到這個畫面即將變成現實,瑞希就覺得坐立難安。

夏帆把嘴抿成一條線,用力推開瑞希的身體。

瑞希還住在老家時,母親每天不是烤麪包,就是織圍巾……自從那年夏天起,母親似乎就藉由專注於某件事來逃避現實。

「……什麼嘛。」

從窗戶看出去,已經日上三竿了。

夏帆圓滾滾的字體烙印在腦海,擦也擦不掉。

「這樣啊,會回來喫晚飯嗎?」

瑞希拋開手機,漫無目的地瀏覽着陳列在書櫃裏的書背,每一本書都好厚、好難的樣子。

「瑞希,你也會去吧?煙火大會。」

「沒必要永遠三個人綁在一起吧。」

瑞希換下汗溼的T恤,走出千尋的房間,下樓。

「那我就跟千尋哥兩個人一起去嘍?」

夾進書裏,放回原來的地方。

這原本是千尋的房間,一切都還維持他生前的樣子。母親這次也在這個房間鋪被子給他睡覺。

藍色的天空湧現大片山雨欲來的積雨雲。烏鴉高聲鳴啼,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信已經拆封了,瑞希很想知道內容寫了什麼,但也知道不應該隨便偷看別人的信。可是如果一直夾在這裏,對已經不在人世的千尋也不好意思。

「今天也好熱啊……」

千尋哥也很會讀書,總是很溫柔,是夏帆最崇拜的人。夏帆最喜歡你了。今後也會繼續支持你喔。加油!

他再也不想待在千尋即將回來的家裏,說服母親,隔天就獨自搭乘電車前往名古屋。

「沒關係,我自己先去。」

瑞希在蟬鳴中醒來。

「可以了,已經很乾淨了……妳會中暑喔。」

「居然說最討厭我……」

直到八月十五日的深夜,外婆家接到通知,說千尋溺死在河裏。

明明想控制自己的情緒,氣話卻不聽使喚地脫口而出。

「妳打從一開始就只想跟千尋去吧?那就去啊。」

「這是什麼……?」

從檐廊望向庭院,母親今天也在除草。

瑞希險些失去平衡,夏帆朝他大喊:

「好熱……」

「……嗯。」

「我會做你愛喫的炸蝦,要早點回來喔。」

今天也是炸蝦啊。

「我……其實不喜歡炸蝦……」

「咦?你說什麼?千尋。」

「沒什麼。」

瑞希覺得好想吐,逃命似地奪門而出。

走在日正當中的鄉間小路上,瑞希開始思考。

「乾脆回東京吧……」

高中時代,他恨透了這個家,感覺快要發瘋,一心只想快點獨自生活。可是一旦離家,又很擔心母親,決定回來看看……看來已經到極限了。

其實還想多待幾天,但明天就收拾行囊回東京吧。母親可能會因爲千尋不在而傷心,但這又關他什麼事呢?

瑞希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眼前是田邊一望無際延伸的鄉間小路,頭上沒有任何遮蔽物,盛夏的豔陽直射腦門。

「口好渴……」

但四周圍別說是便利商店了,連自動販賣機都沒有。

比起走兩步就有便利商店和超級市場的獨居公寓,他真是受夠了什麼都沒有的鄉下。

瑞希嘆着大氣,望向前方。灰色的建築物從遠處映入眼簾,是小時候就讀的國中。

瑞希想起那附近有一家小雜貨店。

「那家店……不曉得還在不在?」

瑞希拖着沉重的腳步,慢吞吞地移動過去。印象中總是一個老婆婆在顧店。

久違地過去看看吧。好想喝點東西。

因爲對方一句話也不說,瑞希不免感到不安,眼前的人真的是夏帆嗎?

瑞希稍微加快了腳步。

「一百一十圓。」

數着口袋裏的零錢,朝昏暗的店內喊了一聲。

瑞希硬生生地嚥下口水,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感覺喘不過氣來。

「對,是的。」

「夏帆……妳怎麼會在這裏?」

「……歡迎光臨。」

……她該不會是在向他道歉吧。

「有人在嗎——」

店裏十分安靜,只回蕩着瑞希的聲音。

「一百一十圓。」

「瑞希爲什麼要道歉?」

「嗯,對……」

「……多謝惠顧。」

「不好意思!我要買冰棒。」

背後傳來聲音,瑞希猛然回神。轉頭看,拄着柺杖的老婆婆出現在瑞希面前,是這家店的老闆。

瑞希正要開口,夏帆搶先一步撿起掉在地上的零錢,用最快的速度交給老婆婆後,用最快的速度說:

完全感受不到國中時笑得有如陽光般燦爛的痕跡。

販賣日常用品及食材之類的小雜貨店還在營業。不管是古老的建築物,還是擺放在店門口的老舊板凳,都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因爲留長頭髮、臉型也變得清瘦的青梅竹馬正一臉茫然地站在他面前。

那位老婆婆還健在嗎?這麼說來,她的耳朵好像不太靈光。

「……夏帆?」

「夏帆說過這樣的話喔。」

「夏帆?出了什麼事?」

簡直像是要隔絕世上的一切。

瑞希就像在沙漠裏看到綠洲似地衝上前去,留意到擺放在店外的冰櫃。

「喏,這給你。」

瑞希咬緊下脣。

老婆婆靜靜地抬眼看瑞希。

瑞希問到一半,下半句話就這麼哽在喉嚨裏。從店裏走出來的人看到瑞希,也嚇得停下腳步。

沉默持續了多久呢?感覺好像有一世紀那麼久,但應該只過了一瞬間。瑞希拿着冰棒,支支吾吾地開口。

瑞希心頭一凜,看着夏帆。黑暗中,夏帆淚溼雙眸。

「你也很難受吧?聽說你母親的情況還沒有好轉?」

瑞希的視線落在手中的冰棒,感覺到冰棒已經開始融化了。

「你是……瑞希同學吧?」

「纔不是夏帆的錯,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她一定沒有告訴家人或朋友……大概也沒有告訴你吧。」

夏帆的黑髮微微地左右搖曳。

那樣的事……當然是指千尋在那年夏天發生的意外。

老婆婆喝完水,開始慢悠悠地說起話來:

「啊……」

「夏帆?」

「年紀也大了,所以每週請夏帆幫我顧幾天店。」

耳邊傳來細如蚊蚋,幾乎快要聽不見的聲音。

夏帆凝視瑞希,脣瓣不住顫抖。

與瑞希對上眼的那張臉上充滿了驚懼的表情。

瑞希輕聲道歉,放開夏帆的手,耳邊傳來微弱的聲音:

瑞希大喊,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夏帆的身影轉眼間就消失在盛夏的陽光下。

夏帆笑着遞出冰棒的模樣浮現在瑞希的腦海。

瑞希忍不住失聲痛喊。老婆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老婆婆從隨身手提包裏拿出水壺,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瑞希默不作聲地盯着她看。

「冰棒……」

夏帆的身體驚跳了好大一下,手中的零錢掉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不是這樣的!」

是年輕女人的聲音,不是老婆婆。大概已經由別人接棒了。

「我……我是瑞希……」

但他從不認爲這是夏帆的錯,爸爸媽媽也沒怪過她,就連千尋,應該也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夏帆……」

夏帆低下頭去,留長的黑髮遮住她的表情。

瑞希把手裏的零錢遞給夏帆。夏帆攤開掌心,瑞希在她手中放下百圓硬幣和十圓硬幣。

想起這個可能性,瑞希又喊了一聲:

老婆婆對茫然自失地呆站着不動的瑞希說。

丟下一頭霧水的老婆婆,夏帆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老婆婆直勾勾地看着瑞希說:

瑞希自言自語,從冰櫃裏拿出一根冰棒。他選了水藍色的冰棒,是夏帆每次買給他喫的蘇打口味。

難怪夏帆會出現在這裏。

「夏帆!」

「得救了。」

千尋爲了救夏帆,溺死在河裏——得知這個事實時,瑞希當然大受打擊。

定睛一看,老婆婆臉上掛着歲月靜好的微笑,慢慢走進店裏,喊了聲「嘿咻!」一屁股坐在摺疊椅上。

「啊,好的。」

瑞希低語,聲音微微顫抖。

「一切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沒有約千尋哥,要是我沒有穿浴衣,要是我沒有一腳踩空,要是我沒有掉進河裏……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只害死千尋哥,也害千尋哥的家人變得不幸……」

可能是因爲店內燈光昏暗,感覺夏帆的臉色很差,表情也很貧乏,眼神了無生氣。

「……抱歉。」

「是噢……」

「拜託妳,把頭抬起來。」

「都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千尋哥。」

瑞希拿着冰棒,走進店內,大聲說道:

這次終於有人從店裏走出來。

瑞希拚命搖頭。他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呃,這個多少錢……」

這一帶的人基本上都知道母親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把自己關在家裏的事。

「因爲,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老婆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腳最近不太聽話,現在也是剛從醫院回來。」

「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吧?」

「大概是從高中的時候開始吧,我經常看到夏帆愁眉苦臉的樣子。這也難怪,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

「夏帆?」

夏帆始終低頭不語。

「只是千尋的泳技……太差了。」

「是我約千尋哥去看煙火,也是我穿着不合腳的木屐出門,所以纔不小心掉進河裏,害千尋哥跳下來救我。多虧有千尋哥,我才得救了,但他卻被水流抓住……再也沒有浮起來。」

「妳是……夏帆吧?」

「夏帆,把頭抬起來。」

「咦……」

這個聲音是誰發出來的呢?不,或許是兩人同時發出的聲音。

「對不起。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我啊,很擔心夏帆,一直找她聊天。起初她完全沒有反應,但是隨着時間過去,終於逐漸開始願意說話了。」

「啊……呃……」

瑞希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內心深處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忍不住抓住夏帆的手。

喃喃自語的聲音突兀地迴盪在昏暗的店內。

可是瑞希卻……從未告訴夏帆自己的想法。明知一定得讓她知道纔行,卻沒勇氣見夏帆。

耳邊傳來柺杖「咚、咚」地敲在地板上的聲音。老婆婆又喊了一聲「嘿咻!」站起來。

「可是啊。」

老婆婆的聲音迴盪在瑞希的耳朵裏。

「人無法改變過去喔。無論是夏帆、你的家人、還有你……你們都得一輩子揹負着那天的事活下去。」

誰也無法改變過去——

一針見血的事實令瑞希低頭不語,看了眼正在融化的冰棒。

下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某個光景。

刺眼的盛夏豔陽。反射在游泳池水面的光。水藍色的冰棒。生鏽的綠色護欄。

瑞希與夏帆並肩坐在游泳池畔,還有……游泳社的顧問池田老師。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過去。」

老師凝視着光影搖曳的水面說道。

「只要在一年一度,那個特別的夜晚,跳進這座游泳池就行了。」

早已忘懷的記憶突然浮現腦中。

想起綿延不絕的蟬聲唧唧,想起融化在口中水水的冰棒滋味,想起夏帆銀鈴般的笑聲:「老師真是的,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一切都那麼鮮明——

「可以回到過去……」

瑞希不禁喃喃自語,老婆婆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臉。

如果——如果能回到過去。

煙火大會那天晚上就能阻止千尋和夏帆單獨出門。就能像往年一樣,三個人一起去看煙火……這麼一來……

「我能……做什麼呢?」

上次見到池田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說是顧問,也只是掛名而已,所以池田久久纔來社團露一次臉,當然也無法教他們什麼。

沒錯,池田明明是旱鴨子,卻擔任游泳社的顧問。

「……嗯。」

母親拚命抓住他不放,瑞希默默地低頭看着母親。母親的手好冷,感覺好像死人的手。

「今年也一起去看煙火吧。」

「瑞希同學如果不嫌棄的話。」

一旦湧起這個念頭,原本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抗議有如洪水潰堤。

自己在做什麼春秋大夢啊?怎麼可能回到四年前改變過去呢?

「我很有精神喔,老師呢?」

瑞希激起水花,把頭探出水面,夏帆與往常無異地笑着。瑞希故意挑眉說道:

父親攬着母親的肩頭走出客廳。瑞希怔忡地看着父母的背影,陷入沉思。

夏帆發出滑稽的聲音:「將將將將——」雙手伸向旁邊。只見游泳社的顧問兼理化老師就站在那裏。

「那我告辭了……」

「千尋!你不可以回去!不要離開媽媽!」

「我只是……一心想逃走,想逃離這個家……逃離媽媽……所以我根本沒做任何值得爸爸道謝的事。」

「……謝謝老師。」

就連那麼擅長游泳的千尋都淹死了,就算自己在場,肯定也束手無策吧。

「今天不只我喔。」

居然把池田老師的胡扯當真……

「你爲什麼要這麼說!千尋纔沒有死!千尋還活着!千尋怎麼可能死掉!你爲什麼要這麼說?好過分!你這個騙子!」

「千尋已經死了,四年前在河裏淹死了。千尋已經不在人世了。」

瑞希用力握緊膝蓋上的雙手。

「纔不要,我不會游泳。」

「老師,如果你很熱的話,要不要下來游泳?」

對了,只要回到那天,阻止夏帆去看煙火就行了。

「臨時要打工……非回去不可。」

「……媽媽沒事吧?」

如他所說,池田看起來很熱,搖搖晃晃的,一副隨時都要昏倒的樣子,真是太靠不住了。

「爲什麼?你不是說會多待幾天嗎?」

門「卡嚓!」一聲開了,父親走進哥哥以前的房間。

頂着令人頭暈目眩的刺眼陽光,瑞希逼自己往前走。

「我剛纔去買冰棒,剛好遇到池田老師。我告訴老師,我要買冰棒給你喫,結果老師連我的份都一起付錢了。」

母親突然大喊大叫地站起來。餐桌劇烈晃動,味噌湯和飲料都灑出來了。瑞希驚訝地抬起頭來。

「瑞希?我可以進去嗎?」

從昏暗的店內往明亮的室外踏出一步。

「別再說了……我根本沒做任何值得爸爸道謝的事。」

三人並肩坐在護欄邊,夏帆嚷嚷着:「快融化了、快融化了!」手忙腳亂地從袋子裏拿出冰棒。

「你沒事吧?」

瑞希根本沒能爲母親做什麼,因爲千尋還活在母親心裏。

「纔沒有這回事呢。瑞希,謝謝你願意回來。」

池田跟其他老師的關係也不是特別好,想必是被迫成爲游泳社的顧問,因爲游泳社的社員都不來參加社團活動,所以誰也不想當游泳社的顧問——以上是瑞希的猜測。

「不行!不可以回去!」

「午安,瑞希同學。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瑞希說道,池田在一旁回答:「請用。」他手中已經沒有冰棒了。

瑞希在房裏收拾行李時,父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瑞希沒有回頭,用手揉揉眼睛回答:「可以啊。」

在水中總能清楚地聽到夏帆清澈透明的聲音。

「瑞希同學?」

「咦,老師不喫嗎?」

瑞希沉默不語地聽父親說。

池田回答瑞希的問題:

但就算是這副德性的池田,夏帆也能輕鬆自在地與他聊天。夏帆的溝通能力比瑞希高不知道多少倍。

「回去吧……」

無論是對父母、對夏帆、還是對死去的哥哥……

「他都說想回去了,妳就別再強留了。」

「老師的身體看起來就很虛弱的樣子呢。」

「我不是千尋,這點媽媽其實也知道吧?」

「夠了……饒了我吧。」

「拜託你!別丟下爸爸媽媽。永遠待在家裏,算媽求你……」

瑞希向老婆婆行禮道別:

「妳又來啦。」

父親說道,聲音也有些顫抖。

「老婆,別再說了!」

老婆婆的聲音令他恍然回神。

「因爲瑞希同學一直很努力嘛。」

「瑞希!」

既然如此,別去看什麼煙火就好了。

這種話當然是騙人的。

池田手裏也拿着相同的冰棒。

母親衝向瑞希,握緊他的手。

「欸,你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

「我不客氣了。」

「怎麼這樣……比起媽媽,千尋更重視打工嗎?」

這個家、這個小鎮已經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了。

池田即使盛夏也穿着白袍,頭髮亂七八糟,戴着黑框眼鏡,總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好像還不到三十歲,卻感覺不到一絲年輕的活力。學生們也不怎麼相信他……真要說的話,其實是很瞧不起他。

「妳今天太累了,回房休息吧。」

「也謝謝你賞臉喫了她做的炸蝦。你明明不喜歡,還是勉強自己喫下去吧?不好意思啊,真的很抱歉。」

「……我沒事。」

結果自己根本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的腸胃不好。」

手中的冰棒早已在袋子裏融化了。

「不用擔心你媽,你明天就回去吧。謝謝你配合媽媽做的一切。」

父親的聲音很溫柔,可惜瑞希無法直視父親的臉。

「老婆。」

「……池田老師。」

「沒事。喫了藥,已經睡着了。別擔心。」

「要說有沒有精神嘛,應該是沒有吧。」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麼說?」

母親大喫一驚,抬頭盯着瑞希看。

夏帆笑得前仰後合地說。池田的身材確實很瘦弱,看起來彷彿只要輕輕一推就能推倒。

久久纔來一次的人知道什麼呀……想是這麼想,但是聽到池田這麼說,瑞希還是很高興。

父親勸阻方寸大亂的母親。

母親喃喃自語,開始用拳頭捶打瑞希。

回家去,回東京的公寓。

瑞希背對國中的校舍,踏上剛纔來的路。

瑞希低着頭,自言自語的聲音微微顫抖,不願讓父親看到自己哭泣的臉。

夏帆又發出「將將將將」的效果音,秀出平常買的冰棒。

晚飯的餐桌上,瑞希一面用筷子戳着炸蝦一面回答,怎麼也不敢看母親的臉。

父親衝向母親,抓住她的手。母親像個孩子似地大哭大鬧。

「嗯,不過還是喝點什麼比較好喔。對了,我有運動飲料,不嫌棄的話請用。」

瑞希拿出尚未開封的寶特瓶,池田露出困窘的表情。

「不行,老師怎麼能拿學生的東西。」

「這麼說的話,老師也不能請學生喫東西吧。」

瑞希給他看冰棒,池田罕見地微微一笑。

「說得也是,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這麼一來,就失去請你喫冰的意義了。我明明是想犒賞每天都獨自努力的瑞希同學。」

「我已經給他很多犒賞了,老師請放心。」

「少囉嗦啦妳,局外人不要多嘴。」

「什麼嘛!」

夏帆在瑞希身旁氣得跳腳,不服氣的表情跟小孩一模一樣。跟以前一模一樣。感覺池田鬆了一口氣地笑了。

「你們還是老樣子,感情好好啊。」

「哪裏好!」

「對呀!我們只是住在附近,纔不得不照顧這傢伙!」

「誰照顧誰呀!」

見兩人脣槍舌劍的模樣,池田這次真的笑開了。

「那我偷偷告訴總是努力參加社團活動的瑞希同學,和總是爲瑞希同學加油打氣的夏帆同學一個特別的祕密吧。」

「什麼特別的祕密?」

瑞希與夏帆如出一轍地側着頭反問。

「那是我國中的時候,從游泳社的顧問老師口中聽來的祕密。」

瑞希莫名其妙地看着夏帆,夏帆也看着瑞希。兩人再次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印象中,那年應該是瑞希國中二年級的暑假。

「瑞希同學和夏帆同學聽過穿越時空或時空旅行這個詞嗎?」

瑞希不由自主地驚呼,夏帆也聽得目瞪口呆。

夏帆低着頭,一言不發地邁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向瑞希。走到一半,瑞希眼前的光景一口氣染上鮮明的色彩。

「這裏可以穿越時空喔。」

池田沒頭沒腦的發言挑起瑞希的興趣,夏帆也探出身子來聽。

「夏帆……」

「不可以讓學校知道我請你們喫冰喔。」

「什麼什麼?什麼代價?聽起來好可怕。」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過去。」

兩人都這麼說,但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

驀地睜開雙眼,已經早上了。

瑞希重新背好肩膀上的行李,慢條斯理地走在鄉間小路上。陽光一早就很強烈,今天大概也很熱吧。

融化的冰棒順着木棍流到手上。棒球社的人用金屬球棒擊球的脆響隔着護欄傳來。

「只要在一年一次,那個特別的夜晚,跳進這座游泳池就行了。」

「哎呀,瑞希的冰棒都融化了!」

瑞希在心裏呼喚這個名字,沒有發出聲音;夏帆從只能握緊雙手的瑞希身邊走過。

那一瞬間,風吹過原野,吹動夏帆的長髮,瑞希看見順着她臉頰滑落的某樣東西。

「穿越時空?出現在電影或漫畫裏的劇情嗎?」

「這是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嗎?我可從來沒聽說過。」

「只能回到過去嗎?比起過去,我更想去未來看看。」

穿越時空根本是無稽之談,是隻存在於電影或漫畫裏的天方夜譚。再說,池田明明是理化老師,居然相信這種不切實際的鬼扯,真是太荒唐了。池田老師果然是個怪人,難怪沒有人要理他。

炎熱的陽光普照大地,瑞希的額頭滲出薄薄汗水。

那天池田告訴他們那個「特別的祕密」,隨即就被瑞希拋到腦後,忘得一乾二淨。

慢慢轉過身來的人果然是夏帆沒錯。

「我又沒有拜託妳來。」

「沒錯,就是能回到過去、前往未來的那個。」

「下次換我們去東京找你。」

「你在發什麼呆呀,真是的,反應也太遲鈍了。」

「那爲什麼要告訴我們?」

「倒也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只是如果真的要去的話,我比較想去未來。」

「啊,真的耶。」

「討厭啦,老師的表情好嚴肅,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

「可是如果回到過去,改變過去,未來也會跟着改變。所以不能以開玩笑的心情隨便做決定。」

「因爲我相信你們不會胡來。」

「什麼『特別的祕密』嘛……蠢斃了……」

夏帆……

從小到大,不管是小學、國中的時候,甚至是千尋出殯那天——瑞希一次也沒看過夏帆的淚水……

瑞希情不自禁地驚呼出聲,停下腳步。杳無人煙的鄉間小路,對面是古老的校舍,眼前是綠色的護欄,以及站在那裏的女人。

只會讓他認清自己的無能爲力。

昨晚瑞希想起一堆國中時的回憶,大概是因爲在那家雜貨店與夏帆不期而遇吧。

看着母親的背影,不知怎地突然覺得好想哭。收拾好行李,沒能與母親道別便走出家門。父親說:「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處理。」他決定接受父親的好意。

有點像?自己像這個彷彿永遠睡不飽的老師?

池田回答夏帆的問題:

感覺現在的自己與過去的好友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大概再也無法像國中生那樣,無憂無慮地做蠢事了。

夏帆抿緊脣瓣,不發出聲音,隱忍而痛苦地哭泣。

池田略略地轉過身來,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游泳池畔。

游泳池的水面倒映出藍色的天空,夏帆拿着水藍色的冰棒,笑意盈然。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可惡!」

不該回來的,回到這裏只會讓他想起不堪回首的記憶不是嗎?

瑞希握緊拳頭,使勁捶打生鏽的護欄。

就連待在這裏都令他難以承受,瑞希踢着地面往前跑。

「老師真是的,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夏帆的笑聲傳入瑞希耳中。

「所以這是特別告訴你們的祕密,不可以告訴別人喔。要是大家都以開玩笑的心情改變過去,這個世界就會變得亂七八糟了。」

「爲什麼……爲什麼……」

夏帆說道,舔了舔冰棒,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

「如果有一天,你無論如果都想回到過去,不妨回想我今天說的話。不過也請記住一點,如果改變過去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勢必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而且我總覺得瑞希同學跟我有點像。」

池田凝視着光影搖曳的水面接着說。

「看樣子老師非常信賴我們呢,瑞希!」

昨晚已經傳簡訊通知修吾和忍,結果那天以後再也沒見過他們。

夏帆她……在哭?

池田筆直地伸出手臂,指着倒映天空顏色的水藍色游泳池說:

好不容易見到面了,這肯定是神明給他的最後一個機會。

「這樣啊,你要回去啦。要再來玩喔。」

「如果是時光機,那我知道。」

「看到自己的未來又能怎樣呢?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吧。」

走了一段路,前面就是學校旁邊的雜貨店,瑞希想起昨天在這裏碰到夏帆的事。

瑞希一聲不響地凝視池田,池田再次微笑,對瑞希說:

池田什麼也沒說,只是以平靜的表情看着他們。

「對呀,我已經確認過瑞希同學很有精神了。」

兩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池田靜靜地站起來。

「老師!謝謝你的冰棒!」

一面回想老婆婆說的話,走過杳無人煙的店門口。

「……怎麼可能。」

瑞希與夏帆在游泳池畔拌嘴,他其實非常珍惜這樣的時光。

「什麼?」

「哈、哈哈……」

驚心動魄的噪音響徹四周。

夏帆的聲音在游泳池畔迴盪。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這個小鎮再小,也不可能連續兩天見到同一個人吧?對方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只見夏帆雙眼圓睜,一臉茫然地注視瑞希的臉,瑞希握緊汗溼的雙手。

「過分!人家好心來幫你加油打氣!」

夏帆在哭。

「人無法改變過去喔。」

「要妳管,妳也快回去吧。」

「啊!」

「老師!你要回去啦?」

然後朝開始往前走的池田大喊:

瑞希坐在笑得東倒西歪的夏帆旁邊,低頭看着已經融化的冰棒。

留下呆站在原地不動的瑞希,夏帆絕塵而去。

瑞希停止與夏帆討論,仰望起身的池田。

「謝謝老師招待的冰棒!」

夏帆捧腹大笑,一旁的瑞希也跟着笑了。

「就是說啊,這座游泳池怎麼可能讓人回到過去嘛。」

瑞希望向窗外,母親蹲在庭院裏默默拔草的背影映入眼簾。

瑞希想起來了,也想起當時想永遠和夏帆在一起的心情。

「討厭啦,瑞希,你真的相信老師說的話啊?」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過去。」

「爲什麼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瑞希打從心底厭惡自己。

要不要馬上追上去呢?雖然不知道夏帆往哪個方向走,但應該能馬上追到她纔對。

可是就算叫住她,又能怎麼樣呢?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人無法改變過去喔。」

只要無法改變過去,就無法改變夏帆,因爲千尋已經不在了。

「我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瑞希又捶了護欄一下,深深嘆息,滿頭大汗。

「……要是能回到過去就好了。」

目光呆滯地望向護欄的另一邊,裝滿水的游泳池映入眼簾。

「要是能回到那一刻就好了……」

瑞希喃喃自語,冷不防瞪大雙眼。

有個人正用甲板刷清潔還以爲沒有半個人的游泳池畔。

「誰?」

瑞希巴着護欄,睜大眼睛看。

「……池田老師?」

只見挽起白袍的袖子,專心用刷子打掃的人正是游泳社的顧問兼理化老師——池田。

「請問……」

瑞希走向游泳池,出聲輕喚身穿白袍的背影。對方似乎沒聽見瑞希的聲音,頭也不回地刷着腳邊的磁磚。

「請問!你是池田老師吧?」

瑞希覺得池田說不定還愛着那個女生。

但池田不爲所動地接着說:

瑞希什麼也答不上來,他沒打算努力。就算不是上大學,就算不是去東京,只要能離開這個小鎮,哪裏都無所謂。

瑞希大聲喊,刷地板的動作戛然而止。對方這才慢吞吞地轉過身來,推了推移位的眼鏡。

「……是的。」

「怎麼啦?瑞希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

瑞希抓住池田的白袍。

「因爲今晚是特別的夜晚。」

池田對無言以對的瑞希說:

「是的,顧問看我獨自在游泳池練習,告訴我一個『特別的祕密』……」

「後來老師又回到原本的時間軸嗎?」

「你真的很努力呢。」

真的嗎?真的是真的嗎?

「她出了車禍腳受傷,再也不能跑步了,也失去成爲田徑選手發光發熱的未來。」

「笑容從她臉上消失,原本活潑開朗的她沮喪得就像看到世界末日,我的安慰與鼓勵起不了任何作用。當我覺得一切都要怪那場車禍時,想起游泳社顧問說過的話。」

「她在田徑賽中一次次刷新紀錄,受到大城市頂尖學校的青睞,希望她能去讀書,可是她猶豫着要不要繼續升學。」

「只不過,」

「少騙人了!」

「是的,我也認爲不可能有這種事,但又覺得如果想救她,我只能這麼做了。所以我鼓起勇氣,跳進游泳池。」

「我真的回到過去了。」

「爲了讓她得到幸福,我必須變得不幸,大概是這樣吧。」

「你是……」

瑞希看着坐在旁邊的池田,池田目光悠遠地凝視游泳池。

「游泳社的顧問?」

「真的,我回到她出車禍的幾天前,想盡辦法不讓她發生車禍,結果成功了。」

想必是瑞希國二時,池田告訴他們的祕密吧。

「對呀。」

池田大概在尋自己開心吧?儘管瑞希已經是大學生了,看在老師眼中,依舊還是小孩子。居然相信那種只出現在漫畫或電影裏的鬼話……

「爲什麼?去大城市絕對比待在這種鄉下地方好吧。」

池田放鬆臉上的表情,走向瑞希。亂糟糟的頭髮和瘦巴巴的體型,還有黑框眼鏡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瑞希同學也知道,我是隻旱鴨子,對所有運動都不在行,也不善與人相處,經常把『反正我……』掛在嘴邊,是個不起眼的國中生。」

這所國中規定學生一定要參加社團活動,可是也有學生就是不想參加社團。這些學生會選擇就算不去也沒關係,由池田這種老師擔任顧問的社團,成爲有名無實的社員。

天空萬里無雲,感覺陽光與氣溫正逐漸上升。

瑞希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蟬聲震耳欲聾。

池田說到這裏,嘆息般吐出一口大氣,表情看起來非常寂寥。

池田對瑞希說。

「你是指穿越時空吧?當然還記得啊。」

瑞希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池田平靜地回答:

「瑞希同學真是急性子啊。」

「有是有,但全都是幽靈社員呢。」

「只有一個女生願意爲這樣的我加油,那個女生跟我截然不同,是田徑社的體育健將,她有很多朋友。」

「天底下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而改變過去,等於犯下無可饒恕的錯誤,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太好了……改變出車禍的過去,所以未來也改變了。」

「哦,我記得你。瑞希同學,好久不見了。」

「老師……老師還記得那個『特別的祕密』嗎?」

池田呼出一口氣,抹去額頭的汗水。

「那是開玩笑吧?」

「爲什麼不可能。」

他是這麼想的……但池田與往常無異的聲音與表情讓這個天方夜譚聽起來有幾分真實感。

「纔怪,是老師突然提起女朋友比較奇怪吧……」

瑞希探出身子逼問池田,池田波瀾不興地回答:

「啊,呃……我回來了,不過現在正要回東京。」

「爲什麼?」

「是的,於是我原本存在的世界改變了。她沒有受傷,還是那個開朗的女孩。」

瑞希迫不及待地問道。池田說得沒錯,自己或許真的很急性子。

瑞希忍不住打斷池田的話頭。

「是的,她現在已經是舉世聞名的頂尖運動選手。」

所有人都是嗎?那還真是游泳社的傳統了。

瑞希的心跳聲加速了。

「只要在一年一次那個特別的夜晚,跳進這座游泳池,就能回到自己想回到的過去。」

「那是因爲……我在這個小鎮。」

「我沒有騙你。」

「人不可能回到過去。」

「老師呢……還是游泳社的顧問嗎?」

「……真的嗎?」

明明不會游泳……還是奮不顧身嗎?

瑞希倒抽了一口氣,凝視池田的側臉;池田的表情文風不動。

瑞希給他看自己背在肩上的旅行袋,池田無言頷首。

「爲了回應她的期待,我非常努力。就連不拿手的游泳……雖然現在還是很不拿手……暑假也都每天來這個游泳池練習。她每次參加完社團活動,都會來看我游泳,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沒多久,我們就開始交往了。」

「結果呢?結果怎麼樣了?」

「我是瑞希,早瀨瑞希,以前是游泳社的……」

「怎麼會這樣……老師不惜回到過去拯救她……老師應該也有得到幸福的權利纔對。」

「真的假的……」

「纔不是,我沒有開玩笑。」

瑞希不解地問道,池田回答:

「所以呢……她和老師分手,去了大城市嗎?」

瑞希戰戰兢兢地開口:

「老師該不會是要炫耀自己的戀愛故事吧?我想聽的是老師回到過去的事。」

穿越時空是天方夜譚,只會發生在電影或漫畫的世界裏。

「等一下。」

瑞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池田推了推眼鏡,接着說下去:

「我確實有聽說你去東京上大學了。」

「社員有增加嗎?」

池田望着游泳池盡頭的藍天說:

瑞希的哥哥代表學校到處征戰時,游泳社並不是這樣的社團。

「什麼代價?」

「咦?」

池田說到這裏,聲音被蟬鳴淹沒。陽光好刺眼,天氣好熱。

瑞希掌心滿是汗水,喉嚨好乾。

「我們交往得很順利。她就像是我的太陽,可是有一天,我的太陽突然不再照亮我了。」

瑞希感同身受地放下心中大石。

耳邊傳來甲板刷倒在地上的聲音,池田放開刷子問瑞希:「你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因爲我親身體驗過。」

「你沒有告訴她嗎?是你阻止了那場車禍發生。」

「所以我向她提分手,因爲我認爲她應該朝未來的夢想前進,不該爲我這種人留在這裏。」

池田又推了一下眼鏡,一如往常地以飄忽的表情回答:

瑞希望着游泳池的水面,靠在護欄上聽池田娓娓道來。

「明明沒有活動,老師還要打掃嗎?」

「要啊,今天想打掃得乾乾淨淨,所以從一早就很認真。」

「所以老師真的試了?」

「……什麼意思?」

這句話令瑞希心神悸動,又想起直到昨天都被他忘得一乾二淨的回憶。

還以爲他要講穿越時空的事,沒想到池田卻聊起女孩子的事。

「沒有,她什麼也不知道。不管是我回到過去、改變未來的事,還是拯救她免於發生車禍的事。」

「爲什麼?只要告訴她,老師就能成爲她的英雄了。」

「我說不出口。」

「爲什麼?」

「因爲對現在的她而言,從沒有發生過受傷的事,所以根本不需要知道。而且我強調過好幾次了,改變過去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所以我沒有告訴她,也沒告訴過任何人。目前看起來雖然一切都很順利,但只要稍微出現一點點破綻,世界就有可能天翻地覆。」

「你說得太誇張了……」

不過瑞希也在科幻電影裏看過,不能與回到過去的自己見面、不能改變過去等等;或是因爲改變過去,不是自己消失,就是導致世界滅亡……

「所以我認爲這樣就好了。如果她因爲車禍受傷,或許我能一直守在她身邊……但我還是比較想看到她生龍活虎的樣子。」

瑞希無言以對。

池田發出細微的聲響站起來,拿起甲板刷,又開始打掃。

「因爲今晚是特別的夜晚。」

瑞希想起池田剛纔說的話。

難道今晚就是池田口中「可以回到過去的那天」嗎?

「池田老師!」

瑞希也站起來。

「今晚跳進游泳池……就能回到過去嗎?」

池田靜止不動,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

「沒錯,今晚就是『那一天』。可惜我已經回不去了,從過去回來以後,我嘗試過好幾次,但是再也回不去。或許每個人一生只有一次機會吧。」

「那……」

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快,汗水從額頭滴落。

直接回到煙火大會當天可能來不及,因爲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必須堵住萬惡的根源。

瑞希坐在游泳池畔,一面啃着冰棒,一面眺望游泳池的水面。

「再怎麼努力,只要結果不理想就沒有意義了。」

「我也能回到過去嗎?」

「反正我永遠也贏不了你,不管是游泳還是學業,一切的一切。」

「可是……只要能回到過去,我哥或許就不用死了。」

瑞希喫下最後一口冰,望向手中的木棍。

「我希望她能重拾歡笑。」

這麼一來就能回到想回到的過去。

剛纔實在太渴了,瑞希離開游泳池,去了昨天的商店。從店門口的冰櫃拿出水藍色的冰棒,走進昏暗的店內。

「……這樣啊。」

「你在說什麼呀,瑞希不是比誰都努力嗎?」

瑞希筆直地面向前方,直視池田。

池田搖頭。

說得也是,瑞希也是直到昨天買冰棒的那一刻纔想起來。

說得也是,又不是要他從懸崖跳進海里。

「好的。」

「趁着煙火升空時,在心裏用力默唸想回到的過去,然後跳進沼澤裏。後來沼澤被填平,大家都以爲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但這座游泳池代替了沼澤,成爲通往過去的入口。回來的時候,只要同樣在煙火大會的夜晚跳進游泳池就行了。」

「好的。」

心臟漏跳了一拍,難不成……老婆婆不可能知道他接下來要回到過去。瑞希情急之下回答:

瑞希凝視着游泳池,握緊冰棒的木棍。

池田目不轉睛地凝視瑞希,然後靜靜開口:

當初他和夏帆一起聽到這個「特別的祕密」。倘若夏帆還記得這件事,應該會詢問池田細節,自己跳進游泳池,改變過去纔對。

目送池田離去後,瑞希一直盯着游泳池看,原本想搭乘的那班電車也早就開走了。

老婆婆繼續一言不發地直盯着瑞希的臉看。

「歡迎光臨。」

「纔沒有這回事呢,有些東西比結果還重要。應該也有人覺得比誰都努力的瑞希很了不起。」

「瑞希同學,今晚要放煙火對吧?」

就算跳進游泳池無法回到過去,頂多也只是晚一天回東京,衣服變得溼答答而已。

「我剛纔也說過,就算回到過去,也不見得能得到幸福喔。」

池田很擔心他,因爲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在發抖。

「我想救我哥,想好好跟他說話。」

千尋出事後,河流或海洋自不待言,瑞希甚至連游泳池和浴缸都覺得害怕。明明以前幾乎每天都泡在這座游泳池裏。

池田沉默了好半晌後,靜靜地開口:

「就回到那一天吧。」

瑞希只能這樣回答,走出店外,又坐回游泳池畔。

瑞希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怎麼可能忘記,每年的八月十五日都是特別的日子。

「老師,我也來幫忙打掃。」

瑞希心煩意亂地掛斷電話,不想再聽到哥哥的聲音。

「不要逞強喔。」

火紅的太陽正往山的另一邊落下,天空逐漸染上暮色。瑞希咬下一口水藍色的冰棒。

「小心點。」

原本是這麼打算,可是……

池田說道,用甲板刷敲了敲磁磚。

再害怕、再勉強自己,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啊,對……」

池田微微頷首。

瑞希吞了口口水,感覺朝自己投來犀利視線的老婆婆早已洞悉一切。

池田看着瑞希的臉,默默地點了點頭。

「咦?」

離自己最近也最遠的存在。無所不能,受盡父母和老師、左鄰右舍的稱讚……完美無缺的人。

「而且……我也希望我媽能變回以前那個開朗的母親,還有夏帆……」

過了好一會兒,老婆婆細聲細氣地說道,拍拍瑞希的肩膀。

「我要買這個。」

他已經受夠這些了。

結果他們兩個人真的去看煙火了。

殊不知那是兄弟倆最後一次對話。

想像被黑暗幽深的沼澤吸入的人影,不禁害怕起來。

「我要……回到過去。」

「我一定要試試看……」

「利用煙火升空的時候嗎……」

「……爲了回到過去嗎?」

千尋在電話那頭說道:

「上哪兒去……當然是回東京啊。」

老婆婆收下錢,目不轉睛地看着瑞希,平靜地開口:

瑞希用力地閉上雙眼,回想四年前的夏天。國中的游泳比賽是八月十日,五天後就是煙火大會了。夏帆曾經在這裏說:

「這樣啊,真遺憾吶。」

現在不逞強,什麼時候纔要逞強。

「瑞希同學,你……打算上哪兒去?」

「瑞希同學不是要回東京嗎?」

又過了一會兒,空中傳來「砰、砰!」聲,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的煙火綻放,示意煙火大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這時,瑞希想起池田說的話:

「這個小鎮的煙火大會從好幾百年前就有了,聽說以前的人是朝倒映在沼澤水面的煙火,縱身一躍。」

變回在游泳池畔呼喚瑞希時那樣……

「那我就跟千尋哥兩個人一起去嘍?」

「這一帶以前有座沼澤。」

他想拯救千尋,尋回夏帆的笑容。

假如這個傳說是真的……老婆婆說不定也知道回到過去的事。只是因爲那個沼澤已經消失,才以爲現在回不去了。然而看到瑞希的樣子,或許又感覺到什麼……

剛纔看到夏帆哭泣的臉,以及對此無能爲力的自己。

「不知道吧,從那天到現在,我不曾對夏帆同學說過細節。她肯定忘了吧。」

那是國中最後一次比賽的晚上,瑞希慘敗而歸,獨自消沉的他接到千尋的電話。千尋問他比賽結果,瑞希不情不願回答,他其實最不想讓千尋知道。

「那種人……怎麼可能存在嘛。」

「就算被騙也不會死……」

他其實很清楚,看似天賦異稟、做什麼都不費吹灰之力的哥哥,其實也付出了許多不爲人知的努力。

當這片天空變得陰暗,煙火就會升起吧。屆時只要跳進水裏,就能回到過去。

瑞希問池田最後一個問題:「夏帆知道今晚是『特別的日子』嗎?」

夏帆爲了得到千尋的讚美還買了浴衣,每句話都令瑞希心煩氣躁,忍不住說「我不去」後,夏帆說:

「這一帶以前有座沼澤,傳說中只要在一年一度特別的夜晚跳進那座沼澤,就能回到過去。」

池田打掃完游泳池後,對瑞希說:「我先回去了,你再仔細考慮清楚。」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相信瑞希同學一定做得到。」

不清楚老婆婆這句話是何用意,可能只是瑞希想太多了,老婆婆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但……

「你沒事吧?瑞希同學。」

身體突然發抖起來,瑞希凝望游泳池,腦海中浮現五顏六色的煙火倒映在水上的樣子。只要跳進那些煙火的倒影裏就行了。

「再來一枝」

「今年也一起去看煙火吧。」

「傳說中,只要在一年一度特別的夜晚跳進那座沼澤,就能回到過去。」

「老師,我……我怕水。」

正因爲一切他都看在眼裏,才以爲只要努力,自己也能跟哥哥一樣光宗耀祖。相信自己也能成爲完美的人。

然而,無論再怎麼努力,別說跟哥哥一樣了,連哥哥的車尾燈都看不到……這令他非常難過、非常不甘心,不知不覺開始躲着哥哥。

顧店的不是夏帆,而是老婆婆。瑞希將手裏的冰棒和寶特瓶裝茶遞到老婆婆面前。

直到現在,他依舊無法完全相信這件事,可是池田看來不像說謊。

能辦到這件事的人,或許只有此時此刻人在這裏的自己。

「我要……逞強。」

木棍上清清楚楚寫着四個大字。

「很好。」

瑞希把木棍放在護欄底下,慢慢站起來。

游泳池的水面輕輕搖曳,天空曾幾何時已經暗下來了,依稀可見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走在護欄另一邊的鄉間小路上。

煙火大會的會場就在這所學校後面的寬闊河邊,從游泳池畔大概也可以清楚看到煙火升空吧。

瑞希凝視着暗色的水面,他在藍天下游過好幾次,但從未在這種時間點游泳。

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這裏真的是通往過去的入口嗎?」

根據自己在這裏游泳的經驗,從未看過任何開口,也沒發生過任何不可思議的現象。

瑞希緊緊握住雙手。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只能豁出去了。

瑞希移動顫抖的雙腳,靠近游泳池。以前幾乎每天在裏頭游來游去,今天卻看起來好陌生。

簡直就像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正打算一口吃掉自己……

「別胡思亂想!」

瑞希搖頭,斥責自己。

母親傷心的表情、父親落寞的表情,還有……夏帆隱忍哭泣的表情。

「都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千尋哥。」

絕不讓夏帆再說出這種話。

砰!

聲音從頭上傳來,瑞希嚇了一大跳,揚起臉,只見空中開出一朵金色的大花。

「開始了。」

瑞希一腳踹向磁磚,奮力助跑。

瑞希停下腳步,仰望夜空,煙火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盛開。

意識逐漸遠去,瑞希只剩下這個感覺。

「今年也一起去看煙火吧。」

「我一定要改變過去。」

抱歉,都怪我當時說:「我不去。」

所以爲了讓夏帆每年都能跟千尋去看煙火,爲了讓夏帆能穿上牽牛花圖案的浴衣,笑靨如花地走在千尋身邊。

水……好冷啊……

水花四濺,瑞希被吸進水裏。

巨大的聲響從耳朵傳至體內。

「夏帆……」

在震耳欲聾的煙火聲中,往映着七彩斑斕光影的水面縱身一躍。

紅、藍、綠、紫……夜空充滿絢麗的色彩。

可是我沒有自信,就連現在,我也不覺得自己能贏過千尋。

啪嚓——

瑞希用力屏住呼吸,視線往下移動。光影搖曳的游泳池水面染上五彩繽紛的顏色,美不勝收。

我其實很想去,但只想跟夏帆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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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煙花綻放的季節守護妳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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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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