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爲了改變過去
《在煙花綻放的季節守護妳》 · 水瀬紗良 · 2.5萬 字

「……希、瑞希。」
有人在呼喚他。啊,這是夏帆的聲音。
睜開雙眼,眼前是澄澈透明的藍色,這裏是……水裏?
「瑞希!」
望向聲音的來處,明亮的光線從頭上傾瀉而下。
得走了……
吐出的氣息化爲泡沫,在眼前散開。瑞希奮力撥開水面,用腳踢水。身體輕盈地向上浮起,再奮力撥水。
瑞希拚命地往光線灑落的水面和夏帆的聲音游去。
「呼……」
瑞希激起水花,從水中探出臉來。
彷彿要刺穿皮膚的烈日。閃閃發光的水面。迴盪在耳邊的喧囂蟬鳴。
「這裏是……」
國中的游泳池。瑞希剛纔一躍而入……不,不對,他明明是在放煙火的那個晚上跳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水裏,如今頭上卻是光燦耀眼的盛夏豔陽。
「難不成……」
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確定自己有腳不是鬼後,瑞希提心吊膽地撥開水面,爬上游泳池畔。
頭髮、臉和身上的衣服都溼答答的,身體軟綿綿,彷彿遊了非常長的距離。
「我……回到過去了嗎?」
耳邊響起金屬球棒擊球的清脆聲響,棒球社正在護欄另一邊的操場上練習。
「……我不是在做夢吧?」
瑞希用溼漉漉的手揉了揉溼漉漉的臉。
「……真的假的。」
「千尋哥,你是淋到剛纔的雨吧?雖然馬上就放晴了,但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嚇死我了。我也是在這裏躲雨。」
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謊話連篇。
「八月十日……」
瑞希從夏帆手中接過毛巾,擦臉時,柔軟劑的香味撲鼻而來。
「千尋哥,好久不見!怎麼啦?你不是煙火大會那天才要回來嗎?」
穿越時空的祕密不能告訴任何人,說了對方也不會相信吧。
胸口彷彿被刺穿一個大洞。
「既然如此,千尋哥!」
辦公室裏只有小貓兩三隻,由此推測學校大概正在放暑假。
唉,夏帆果然打算和千尋單獨去看煙火。
瑞希突然想起一件事,把手伸進牛仔褲的口袋裏,裏面什麼也沒有。
也對,夏帆原本是這麼愛笑的女孩。
「沒錯,瑞希是大笨蛋。」
夏帆嘟起嘴,表情都寫在臉上了。
腦子裏千頭萬緒。
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原本低着頭、坐在板凳上的女孩揚起臉。
「所以別理那個笨蛋,我們自己去吧。」
他從來不知道……夏帆居然爲自己準備了毛巾。
今年應該是二○二三年,但月曆居然是四年前的「二○一九年」。
「總之只能找上門去了。」
走了一小段路,那家雜貨店映入眼簾,店門口擺着冰櫃,有人坐在冰櫃旁邊的板凳上。
再這樣渾身溼透地在學校裏徘徊,一定會被當成可疑人物。
看到蹦蹦跳跳的夏帆,心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得先搞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過去的世界了。
瑞希離開空無一人的游泳池畔,偷偷摸摸地走向校舍。
「夏帆。」
瑞希不由得發出聲音。
夏帆眼神遊移,對瑞希說:
「糟糕了,那我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夏帆從揹包裏拿出毛巾,見瑞希一臉疑惑,夏帆笑着說:
「所以呢,千尋哥,你怎麼會在這裏?提早回來嗎?」
如果不是在做夢,他真的回到過去了嗎?現在是幾年的幾月幾日?
「什麼?」
但夏帆約的不是瑞希,而是千尋。可是現在的千尋就是瑞希……
「千尋哥!」
更何況夏帆只認識國中時代的瑞希,但他已經是四年後的自己了。隨着自己一天天成長,越來越多人說他「長得越來越像千尋了」。
雖然從未去過,但瑞希知道池田住在哪裏,因爲夏帆以前告訴過他,印象中是位於瑞希家和學校之間的公寓。
「會、會呀。」
瑞希走在四周都是稻田的鄉間小路,小心不要碰到其他人。
「別擔心,這毛巾還沒有用過。我一向隨身攜帶很多毛巾。自從瑞希那笨蛋忘記帶毛巾就去游泳,之後我每次去游泳池都會帶着毛巾。」
但池田老師有穿越時空的經驗,若瑞希說自己是未來人,他應該會相信。
他在跳進水裏前把手機和錢包全都放在游泳池畔了。
「池、池田老師呢?」
這麼說來,池田老師還說過這句話。自己的行爲可能會讓未來往無可挽回的方向發展。
夏帆臉上倏地綻開耀眼的笑容。
一定要拒絕,不能讓夏帆和千尋去看煙火。
「沒來學校啊……」
「……嗯。」
短髮、熟悉的T恤和短褲,那是……
「去找池田老師吧。」
和夏帆單獨去看煙火……這是瑞希一直以來的夢想。
移動視線,看見貼在黑板旁邊的月曆。
瑞希像只落湯雞地在沒有其他人的游泳池畔走來走去。
「對呀,就是這樣,突然不用打工……」
騙人的吧?這傢伙把我誤認爲千尋了?
眼前的夏帆先是睜大了雙眼,然後揉揉眼睛,又盯着瑞希的臉看了好半晌。
「只要稍微出現一點點破綻,世界就有可能天翻地覆。」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煙火?」
她的視線令瑞希更加動彈不得,夏帆突然笑靨如花地說:
瑞希握緊雙手。
啊,我就是想再看一次這種太陽般的笑容。
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幹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兩種相反的心情互相碰撞,感覺好不舒服。
「討厭啦,千尋哥真是的,居然當真了!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啊!」
瑞希這才發現自己毫無計劃,就算真的成功地穿越時空,也不知道該怎麼改變過去。
想是這麼想,瑞希卻動彈不得,因爲看着自己的夏帆正一臉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夏帆從板凳上起身,興高采烈地奔向他。
等等,夏帆現在約的千尋並不是千尋本人。等等,如果千尋現在答應,死的不就是我嗎?
夏帆不是愛哭的女生。從小到大,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哭。所以最後看到夏帆哭泣的臉纔會烙印在他的腦海……
這麼說來,夏帆約他去看煙火,慘遭他拒絕「我不去」,憤而對他說「我最討厭你了」那天,回家路上的確下了好大的午後雷陣雨。
「好啊。」
慘了,不能見到以前認識自己的人。看到長大的瑞希,夏帆肯定會嚇呆,得快點離開這裏纔行……
「千尋哥……還是你不想跟我一起去……」
瑞希看着夏帆的臉,夏帆嫣然一笑。或許是自己的錯覺,她的臉頰似乎染上淡淡的紅暈。
夏帆心無城府地笑着又重複了一遍。
「不過那傢伙今天好像沒有忘記帶毛巾,所以不嫌棄的話,這條給千尋哥用。」
從操場偷窺位於一樓的教職員辦公室。
夏帆窺看瑞希的反應,瑞希心跳得好快。
「這樣啊!那你會一直待到煙火大會吧?」
既然如此,只能殺去他家找他了。
既然如此,夏帆剛纔爲什麼一臉泫然欲泣的樣子?
瑞希跳進游泳池那天應該是鎮上放煙火的八月十五日晚上纔對……
瑞希腦中一片混亂,夏帆不明就裏地側着頭說:
「因爲啊,千尋哥,你聽我說。我剛纔也約了瑞希,但他居然說『我不去』喔。是不是很過分?明明我們每年都一起去。」
也就是說,在這裏躲雨的夏帆,是在游泳池畔與還是國中生的瑞希大吵一架後的夏帆。
「怎麼會……」
腦子裏更混亂了,瑞希答應夏帆:
「咦,怎、怎麼可能,穿着衣服沒辦法游泳吧。」
「千尋哥,你怎麼全身溼透?穿着衣服在游泳池裏游泳嗎?」
這時候的夏帆確實已經很久沒見到千尋了。千尋先是忙着準備考試,考上後又忙着準備搬家,而且上大學後一次也沒回來過。
夏帆忍俊不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夏帆笑得花枝亂顫,瑞希的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小心不讓辦公室的老師發現,瑞希東張西望,可是遍尋不得池田的身影。
「我真的……回到過去了。」
「……瑞希那笨蛋?」
「太好了!謝謝你,千尋哥!我好高興!」
夏帆觀察他的表情,瑞希趕緊用毛巾遮住臉。
黑板上寫着這個月的行事曆與今天的日期。
「這個給你,不嫌棄的話請用。」
但就算是這樣,夏帆一天到晚把「千尋哥、千尋哥」掛在嘴邊,會把最喜歡的鄰家哥哥跟弟弟搞錯嗎?
我怎麼會說出「好啊」這種話呢?這種謊言肯定馬上就會穿幫了。
「千尋哥,我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不瞞你說,我暑假作業都還沒寫。」
「嗄?」
她不是說暑假作業都已經寫完了嗎?如果自己記得沒錯,夏帆是這年夏天說的。
「可是我卻對瑞希說我已經寫完了。所以拜託你!可以從明天開始瞞着瑞希教我寫作業嗎?」
好傢伙,瞞着我是什麼意思……
可是瑞希卻說:
「好啊。」
「太棒了!」
夏帆又開始手舞足蹈,瑞希無論如何都想看到她的笑臉。
「但妳也要答應我,絕對不可以告訴瑞希喔,包括見到我的事。」
絕不能讓國中生的瑞希知道,因爲這時的千尋應該還在東京。
「我答應你,這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
夏帆伸出小指。
見瑞希一頭霧水,夏帆笑着對他說:「打勾勾。」
瑞希輕輕地伸出小指,夏帆用纖細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打勾勾,說話不算話的人要被揍一萬拳、再吞一千根針!」
夏帆從小就這樣,動不動就逼瑞希打勾勾。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與夏帆定下過多少約定。
「你覺得這樣好嗎?」
「我家只有這個……不嫌棄的話請用。」
「我沒有女朋友。」
池田百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池田默默地聽他說完,訥訥地開口:
「我不清楚瑞希同學的未來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你應該是擬訂了縝密的計劃纔來的吧?」
池田難得發出傻眼至極的聲音。
之後的四年,以及四年後的未來……老師該不會打算都一個人過吧……
哥哥千尋將死於今年的煙火大會那天。
「嗯……」
打開玄關門的池田回過頭來,瑞希坐在被子上對他說:
飢餓勝過客氣的瑞希迫不及待地掰開免洗筷,喫起泡麪來。從沒料到大熱天喫的泡麪居然這麼好喫。
「是的。」
老公寓的房間裏只有塞滿書的書櫃和一張小桌子,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傢俱。
瑞希咬住下脣,娓娓道來回到過去的理由。
瑞希低頭看着放在眼前的泡麪,肚子頓時「咕嚕!」叫了一聲。他已經想不起來,上次喫飯是什麼時候了。
池田以對小朋友說話的語氣告訴他:
「……這樣就好了,只要能取回夏帆的笑容。」
「其實我剛纔已經遇到夏帆了……」
池田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房間裏。
一切都是這個夏天的錯。
池田瞪大雙眼,整個人往前傾。
「你也太莽撞了……唉,肯定是未來的我不好。穿越時空可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情就可以,改變過去必須作好相應的心理準備纔行。」
「什麼?」
「沒有,我只是想說,萬一有女朋友就太不好意思了。」
明明那麼想看到夏帆的笑容,如今卻刺痛着他的胸口。
「別這麼說嘛,快喫快喫。」
「所以說,直到我在煙火大會那天回到原本的世界之前,可以讓我躲在老師家裏嗎?」
一口氣喫完半碗泡麪後,瑞希放下筷子,端正坐姿。
「……同學、瑞希同學。」
夏帆像個孩子似地高聲說道,放開他的手指。溫暖的體溫從瑞希指尖消失。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又不能讓你回家,萬一碰到瑞希同學本人或家人,大家都會驚慌失措吧。」
「我知道。」
當時做夢也沒想到,他與十九歲的夏帆會變成連話都說不上的關係。
「謝謝老師!有泡麪就夠了!」
「希望她能永遠這樣笑着。」
「而且爲了改變過去,夏帆是關鍵人物,最好把她擺在身邊。」
「所以算是矇混過關了是嗎?不過還是不要再有任何接觸比較好。」
「我一個人住,有什麼問題嗎?」
「老師是……一個人住吧?」
「啊,不過夏帆好像把我誤認爲我哥了……哈哈,那傢伙真是個傻瓜!」
雖然很不服氣,但不管看在任何人眼中,千尋都是完美無缺的人。從今往後,瑞希大概都不可能贏過他。既然如此,夏帆與千尋交往絕對能得到幸福。
「那個……突然跑來……還蹭飯喫……真不好意思。」
「約好了!」
「啊,好的!」
感覺不出來除了池田以外還有其他人住,但禮貌上還是得問一下。
對了,昨天他穿越時空了。那不是在做夢。因爲這裏是池田老師住的公寓。
池田一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隨即反應過來,讓瑞希進屋。
「而且也不能去找認識瑞希同學的人,因爲遇到你,可能會改變他們的未來。」
「可是在那之後,等夏帆同學見到你哥哥,事情就會穿幫了。」
「啊,那個,我答應明天教她寫作業。」
理化老師池田說道,在瑞希面前放下一碗泡麪。
「我要去學校了。吐司我放在桌上,你醒來要喫喔。」
「瑞希同學有着不惜以身試險也想改變的過去呢。」
「謝謝你,千尋哥。」
「我明白了,直到煙火大會那天,你就待在這裏吧。我也會提供食物給你,雖然只有泡麪就是了。」
「這個嘛……我是突然決定要穿越時空,所以什麼也沒想。」
「到時候還請老師幫忙打個圓場……」
瑞希說道,拚命忍住不哭。
「呃,實不相瞞……」
瑞希苦笑着說。
「不好意思打斷你喫飯了,不快點喫的話,面會糊掉喔。」
「對……」
學校?吐司?
池田又嘆了一口氣,問瑞希:
「……我纔要謝謝妳。」
「或許會變成這樣吧。」
這完全是剛剛想到的藉口。
老師該不會與心愛的女朋友分手後就一直保持單身吧?
「我哥現在在東京,煙火大會那天才會回來。」
哥哥死了以後,家中變得愁雲慘霧。
剛纔看到夏帆的笑臉浮現腦海。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你想一直假扮你哥哥?」
「未來的老師也告訴過我,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改變過去。」
池田清了清喉嚨,對瑞希說:
瑞希想起還是國中生的夏帆興高采烈地說「我買了新浴衣」的模樣。
「只要千尋沒死……夏帆或許會和千尋交往。不,他們最好能交往。」
「那我就不客氣了!」
耳邊傳來有人喊他的聲音,瑞希翻了個身。好睏,身體好重。
瑞希正襟危坐地把頭貼在榻榻米上說道。這時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問池田:
瑞希不知所措地猛搔頭。
「老師!」
這裏是池田住的公寓,與夏帆分開後,瑞希來到這,簡單地向人在家裏的池田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池田說道,瑞希用力握緊膝蓋上的雙手。
池田沒好氣地說。看着這樣的池田,瑞希心想:
夏帆非常自責,從此失去笑容。
「萬一她見到你哥哥怎麼辦?」
瑞希驀地睜開雙眼坐起來。陌生的房間,這裏是……
瑞希又拿起筷子,一面回想池田四年後的長相,一面稀哩呼嚕地喫下冷掉的泡麪。
「這我知道,我絕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情回來。我……我來這裏是因爲有無論如何都想改變的過去。」
*
「嗄?」
瑞希以嚴肅的表情看着池田。
「可以告訴我,你想改變什麼過去嗎?如果理由能說服我,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就是說啊。」
池田目不轉睛地盯着瑞希,然後推了推鏡框回答:
「如果能阻止千尋的意外,不只他,就連你的家人,還有夏帆同學都能不再受苦也說不定。但不見得能讓你得到幸福,爲了自己而改變過去,不可能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路、路上小心。」
沉默了半晌後,池田對瑞希說:
「也就是說……四年後的瑞希同學從四年後的我口中得知穿越時空的方法,從那個時代跑來這裏,對吧?」
「我希望千尋能活下來,希望爸爸媽媽能恢復原本的開朗,也希望夏帆……」
池田再次驚呼。他總是目光呆滯、面無表情,今天的表情倒是很豐富。
「聽我說,瑞希同學。不可以接觸夏帆同學以外的人喔,因爲不曉得未來會有什麼改變。瑞希同學該做的是阻止哥哥發生意外,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無謂的事。」
「我、我知道了。」
「那我出門了。」
門「啪答!」一聲關上,瑞希呼出一口氣,爬向桌子,拿起吐司,直接一口咬下。
幸好有池田。話說回來,要是沒有池田,他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界。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千尋發生意外。
這時,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煙火?」
「好啊。」
這麼說來,他不小心答應要和夏帆去看煙火。
「……怎麼辦?」
感覺好像能聽見池田「你也太莽撞了」的評語,瑞希抱頭苦思。
上午在池田家邊喫吐司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時間一下子就來到下午一點左右。
再不久就是和夏帆約好的時間了,他和夏帆約好今天在鎮上的圖書館見面,教她寫功課。
「暑假作業啊……畢竟是國中生的作業,應該沒問題吧。」
瑞希一面想着這件事,脫下池田借他的家居服,換上昨天洗好晾乾的衣服,離開池田的住處。
外頭高掛着毒辣又刺眼的盛夏豔陽,無所不在的蟬鳴響徹雲霄。
從國中的校舍前經過,走向車站,堤防另一邊有條大河,瑞希刻意避開那裏往前走。
幾棟建築物從不遠處映入眼簾,町營的小圖書館就在其中一棟裏面。
瑞希拭去流下的汗水,走進冷氣開得很強的館內。前腳纔剛踏進去,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夏帆說道,轉頭看着瑞希,嫣然一笑。
這下子他很清楚自己大學上課有多混了。
瑞希喫着池田爲他準備的泡麪,侷促不安地回答。
夏帆約的明明是千尋……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大聲。
因爲夏帆倚重的並不是瑞希,而是千尋。
「我需要一點時間,妳先解這邊的問題吧?」
國中生瑞希今天早上應該已經去了名古屋的外婆家,與夏帆大吵一架,鬧起彆扭……等他再回到這個小鎮時,千尋已經不在了。
「咦,是這樣嗎?」
「能這麼順利嗎?」
夏帆抓住瑞希的手。
「我回到過去時也是這樣。夏帆同學『想跟千尋同學一起看煙火』的心情越強烈,硬要改變這個過去想必也越困難。」
夏帆直奔而來,身上是她喜歡的T恤和短褲,肩上揹着看起來沉甸甸的托特包。
上次這麼認真學習或許還是準備考試的時候,已經很久沒讓腦筋全速運轉,累死人了。
夏帆有些不安地追問。
「……真對不起。」
既然如此,無論動什麼手腳,夏帆或許還是會和千尋去看煙火。這麼一來,夏帆就會掉進河裏,然後——
不,如果是千尋本人,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解開吧。因爲千尋的成績一向是全學年的前幾名。
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所以你明天也和夏帆同學約好要見面?」
「所以呢,妳哪裏不會?」
「這裏的問題三,該怎麼解纔好?」
還以爲要應付國中生的問題綽綽有餘,完全忘了還有這個陷阱。
夏帆用手指着題目,瑞希假裝思考,內心七上八下。
「好的。」
「嗯!謝謝你。」
「沒有,我沒有告訴他喔。」
「千尋哥也覺得很難啊!」
暑假的午後,與夏帆並肩坐在圖書館裏一起寫作業,瑞希做夢也沒想到還能有這麼一天。
池田的低語聲中夾雜着嘆息。
夏帆的笑容在眼前綻放,瑞希覺得胸口滿滿的。
這麼說來,這傢伙的英文成績比數學還要爛。
「……是的。」
「千尋哥!」
「欸,呃,好啊,你慢慢來。」
然後早點打道回府,送夏帆平安回家,在煙火大會結束前回到四年後的世界就行了。
「抱歉,可以讓我想一下嗎?」
換作是平常的他,一定馬上就放棄了,而且還會滿腹牢騷。反正我就是沒用,反正我又不是千尋。
「啊,嗯,我看看,哪個問題?」
「啊,可是,只要繼續轉移夏帆的注意力,別讓她去煙火大會,就不會發生意外了……」
最後一次解數學問題是什麼時候?高二就分成理組和文組,所以已經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
「英、英文啊……」
瑞希用力地握緊掌心。
「太好了!我還在擔心你要是不來怎麼辦。」
數學啊……這不是我最不拿手的科目嗎……我念的可是文組。
「你沒有……告訴瑞希吧?」
見瑞希沉默不語,池田憂心忡忡地觀察他的表情。
夏帆非常期待與千尋去看煙火。
「平方根?」
見夏帆欣喜若狂、蹦蹦跳跳的樣子,瑞希的胸口再次隱隱作痛。
「呃……有、有點難呢。」
夏帆似乎有點不放心,壓低聲線問道。
只要儘量別靠近發生意外的現場,離河邊遠一點,在安全的地方看就行了。
「要請你多幫忙了!千尋哥。」
「……我當然會來啊,不是約好了嗎?」
「對不起……」
「嗯,沒問題。」
我不是要改變過去嗎?我不是要拯救千尋嗎?還有夏帆……
他根本沒資格讓夏帆向他道謝,因爲答應夏帆的並不是千尋,而是瑞希。
「改變重大的過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舉例來說,假如四年前的今天早餐喫麪包,如果只是改成喫飯,應該很簡單就能做到,大概也不會對未來造成太大的影響。可是『千尋同學與夏帆同學單獨去看煙火』,對他們兩個人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應該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改變。」
瞥了身旁的夏帆一眼,兩人四目相交,夏帆的笑臉宛如孩子,惹人憐愛。真希望能永遠看到這張笑臉……
「其實我已經買好了。深藍色的布料點綴着白色和紫色的牽牛花圖案,感覺有點成熟的浴衣。」
「我沒事。」
夏帆攤開數學作業,看了眼上頭密密麻麻的數字,瑞希心裏暗叫一聲不妙。
「今天真謝謝你,千尋哥!千尋哥果然很可靠!」
夏帆笑容滿面地說,瑞希感覺胸口隱隱作痛。
自己果然比不過千尋……
夏帆有些疑惑,但仍把作業簿遞給瑞希。
還準備了新的浴衣。
不行、不行,不可以這麼軟弱。
而且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教別人什麼、讓別人開心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
「沒事吧?瑞希同學。」
但他又不是千尋。
瑞希猛搖頭。
也就是說,人的心情很難改變。既然如此,或許無法改變夏帆的心情。
「可、可以啊。」
「太棒了!謝謝你,千尋哥!啊,不可以告訴瑞希喔!」
「那就好!我得趁瑞希還沒有發現,趕快把作業寫完。」
就算去看煙火,只要夏帆別掉進河裏就行了。瑞希已經知道當時的狀況,也知道出事的地點,既然知道,就能避免。
沒帶錢包,所以也付不出伙食費,真是過意不去。誰叫自己在這個世界身無分文呢,等回到四年後的世界再多給池田一點錢吧。
「千尋哥,你的數學很好吧?所以想請你教教我。」
「既然如此,明天也可以再拜託你嗎?我的英文也完全不行。」
「嗯,好啊。」
瑞希拿出向池田借的自動鉛筆,又看了一遍問題。
「……四年後的池田老師可沒告訴我這件事啊。」
「不客氣,如果是我幫得上忙的事,千萬不要客氣喔。」
想到這裏,瑞希心頭一凜,握緊放在作業簿上的手。
倘若夏帆事後見到千尋本人,大概會覺得牛頭不對馬嘴吧,但那也無所謂。只要千尋還活着,兩人就還有未來。
無論是數學的問題,還是阻止意外發生的方法,都必須好好地思考,靠自己的力量改變過去。
既然情急之下假冒千尋,沒想太多就答應教夏帆功課……那就得認真地思考纔行。
趁夏帆處理其他作業的空檔,瑞希認真地思考那個問題。
瑞希打起精神,用力握緊自動鉛筆。看在夏帆眼中,他的模樣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兩人寫完數學作業,傍晚相偕離開圖書館。夏帆看起來很滿意,瑞希在一旁感到如釋重負。
「我不太懂平方根的問題……」
「嗯,是數學的部分……」
「可以嗎?明天也可以拜託你嗎?」
「總而言之……先喫飯吧,面要糊掉了。」
「而且還答應陪她去看煙火……」
「我們去那邊吧。千尋哥。」
夏帆裝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但是那樣的話,不會有任何改變。
與池田一起喫泡麪,瑞希問他:
「老師,你一向只喫泡麪嗎?」
池田放下筷子,看着瑞希;瑞希慌張地告訴池田:
「啊,不是啦,我不是討厭泡麪……」
「我不太會煮飯,雖然家裏也有飯鍋和菜刀、平底鍋……但幾乎沒在用……」
「既然如此,我來做吧?」
池田驚訝地看着瑞希。
「我在東京的家裏都自己煮,只是,我沒有錢買食材……」
「那我給你伙食費,麻煩你明天去買菜、做晚飯。」
「咦,真的可以嗎?」
「可以,我很期待瑞希同學做的料理。」
表情貧乏的池田難得露出微笑。
看到他的表情,瑞希也覺得很高興。
*
隔天瑞希也去圖書館陪夏帆寫作業,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搞懂國中生的英文習題,要講到讓夏帆也能理解就更困難了。
「所以這裏是現在完成式……」
「什麼是現在完成式?」
「這個在第一學期的時候就學過了吧?」
「我忘了。」
夏帆又「欸嘿」地笑了。
又在裝可愛了。這招騙得過千尋,可騙不了我。
「什麼怎麼了?」
修吾和忍大眼瞪小眼。
結果他也答應了明天要教夏帆寫功課,自己其實也有一點期待。
「千尋哥,你接下來有沒有空?要不要來我們家?我正和忍說要喫拉麪。」
不會吧……瑞希轉過頭去,眼前是兩個騎着腳踏車的男生。
這一切都好令人懷念啊。國中時,瑞希也在這羣人裏面。
「可是千尋哥怎麼會跟夏帆在一起?」
「嗯,好啊。」
我原本打算買東西回家,今晚做飯給池田喫,而且去拉麪店的話,還會碰到修吾的父母……可是……
「什麼嘛,跩什麼跩!千尋哥,你也罵罵這兩個傢伙嘛!」
「欸!這麼多?」
直到忍指出這一點,瑞希都沒有發現,眼淚正順着自己的臉頰滑落。
「其實有喔。」
聽到修吾的話,我愣了一下。這麼說來,我告訴過修吾他們自己要去名古屋外婆家的事。
「修吾!忍!」
「你怎麼了?千尋哥。」
可惜當時自己一點也不知道感恩,只覺得比不上哥哥的自己非常沒出息。
見瑞希用力地握緊自動鉛筆,夏帆探頭來看他的表情。
看到哈哈大笑的夏帆,瑞希鬆一口氣。這時修吾突然冒出一句:
「我今年啊,想穿浴衣去。」
瑞希想阻止她,卻發不出聲音來。
「千尋哥有戴隱形眼鏡嗎?」
瑞希想起夏帆說過的話,她肯定已經買好浴衣了。
「……不客氣。」
瑞希揉揉眼睛,擠出笑容。忍、修吾和夏帆都一臉擔心地看着他。
他知道夏帆是那麼地期待。
或許自己意外地喜歡教別人功課。
「咦,這不是夏帆嗎?」
瑞希說完這句話,與面向自己的夏帆四目相交。被夏帆盯着看,不由得心跳加速。
「久等了!大碗的兩角拉麪!」
「欸,拉麪?」
「那就從這一頁開始,再做一遍。」
「絕對不可以告訴他喔!說我請千尋哥教我功課的事!」
「千尋哥。」
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欸,真的嗎?千尋哥,你怎麼不早說。」
「那走吧。」
真希望自己能更坦率一點,多跟千尋聊聊天。
可是最好不要穿浴衣,夏帆就是穿上不習慣的木屐,纔不小心掉到河裏。
「什麼嘛,妳居然瞞着瑞希,請千尋哥教妳功課。」
現在回想起來,真希望千尋能多教他一點東西。
「我會從頭開始教妳。」
「我們又沒有約妳!」
因爲每年一放暑假,千尋也會這樣教自己功課。
「沒、沒什麼喔。」
要是能改變過去,見到哥哥……這次一定要老實地對他說「謝謝」。
瑞希凝視夏帆的側臉。
「爲什麼不可以?瑞希說他不去,連千尋哥也……」
「因爲……因爲人家想讓千尋哥稱讚我變漂亮了嘛。」
自己對千尋而言,想必是不爭氣的弟弟。但千尋總是和顏悅色、非常有耐心地講解到他聽懂爲止。
「隱形眼鏡好像跑掉了。」
做完作業,離開圖書館時,已經黃昏了。兩人背對着夕陽,走在熟悉的路上。
「謝謝你,果然還是千尋哥最可靠了。」
「那我也要去!」
一個是皮膚曬得黑黑的、頭髮剪得短短的男生,一個是劉海長到遮住眼睛、有點陰沉的男生……
「千尋哥!」
一面教夏帆功課,瑞希突然想起千尋。
「我好期待呀!」
夏帆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瑞希無言以對。
「你怎麼了?」
「走吧、走吧!」
夏帆面向前方,微微一笑說:
「那就走吧,去喫拉麪。」
最可靠了……夏帆從來沒這麼對瑞希說過。
「欸,我想在往年看煙火的地方看!我想去我們每年去的那個祕密基地!」
是熟悉的聲音。
「你在哭喔。」
「不可以去……那裏喔。」
是修吾的聲音。夏帆連忙解釋:
「真拿妳沒辦法,夏帆也來吧。」
「沒什麼……要不要……在我們家附近看煙火?」
「啊,對呀,現在是暑假,所以我回來了。」
忍叫他,瑞希猛然回神。
腦海中閃過大碗的兩角拉麪,不經意脫口而出。就算遇到修吾的父母,只要繼續假扮千尋,騙過他們就好了。
「嗯,對啊,那小子搶先一步去了外婆家。」
「千尋哥?」
兩人理解似地點點頭。
「好過分!千尋哥,一起去嘛!」
「夏帆……」
瑞希扯下瞞天大謊。
「沒什麼。」
「這位是千尋哥,瑞希的哥哥。」
連聲抱怨的夏帆、朗聲大笑的修吾和一旁像個沒事人似的忍。
「拜託你們!千萬別告訴瑞希我和千尋哥在一起的事!」
祕密基地——這樣啊,我們每年都在某個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看煙火,千尋就是在那裏失去了生命。
這是忍的聲音。夏帆慌張地用手捂住嘴巴。
「咦,千尋哥?好久不見了。」
夏帆對他們說。
情不自禁地喊出這兩個名字,瑞希連忙用雙手捂住嘴巴。兩人有些莫名其妙地歪着頭。
「聽說你考上大學,去了東京?」
得救了,他們也以爲瑞希就是千尋。我和哥哥真的長得這麼像嗎?
「就快到煙火大會了呢。」
「什麼事?」
「可是瑞希現在不在家吧?他突然跑去外婆家了……」
看到笑意盈然的夏帆,瑞希鬆了一口氣。
肚子突然「咕嚕」一聲。這麼說來,今天早上只喫了一片剩下的吐司。
「你怎麼了?」
「這倒是沒問題……」
他們該不會發現我是四年後的瑞希了吧?
修吾的父親把沉甸甸的大碗公放在瑞希面前,他這時還沒有住院。
身體應該已經不太舒服了,可是在客人面前完全沒有表現出異狀。看在瑞希他們眼中,修吾的父親一直是那有點頑固,又很可靠的拉麪店老闆。
「哇,看起來好好喫啊。」
忍不住脫口而出,旁邊的夏帆噗哧一笑。
「你這句話跟瑞希一模一樣。」
千尋的確不會這樣說話。
瑞希假裝咳嗽,打馬虎眼:
「不是啦,因爲看起來真的很好喫,不小心失態了。」
「千尋哥真的好奇怪呀!是不是去了東京以後有點變啦?」
「有、有嗎?」
「有啊,該怎麼說呢……好像比以前更容易親近了。」
「更容易親近了?」
夏帆有些羞怯地點點頭。
「因爲對我而言,千尋哥是很成熟的大哥哥,離我很遠,可望而不可即。」
「離妳很遠,可望而不可即……」
千尋對瑞希而言也是這樣。明明是離自己最近的存在,卻又遙不可及。
無所不能、性格沉穩,深受大家的信賴……是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匹敵的存在。
這對瑞希而言一直是很沉重的負荷……如今他卻以哥哥爲榮。
「千尋同學,這是餃子,請用!」
「咦,我沒點餃子……」
「夏帆沒有錯喔,是長不大的瑞希不好。」
他一直以爲自己會漫無目的地上大學、畢業、找工作,可是……
可是看到滿臉歉意的夏帆,瑞希就無法拒絕了。而且如果是千尋本人,這時一定也不會斷然拒絕吧。
「但瑞希也很可惡喔!明明我們每年都一起去看煙火,他卻突然說不去……所以我……」
這兩個人真是太厚臉皮了。
「你的目的是阻止哥哥發生意外。除此之外的事,你都不能介入。」
瑞希大喫一驚,看着頭低低的夏帆。
看着修吾和夏帆一行人走向自習室,有說有笑的身影。
修吾和忍這兩個傢伙,等我回到四年後,你們就死定了。
說不定夏帆是因爲很在意他們鬧得不歡而散的事,纔會露出那種表情。
「原來如此……」
修吾的母親對待他們兄弟倆的態度一模一樣,瑞希心頭一熱。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將來想做什麼。只要能離開這裏,隨便上哪一所大學都無所謂。
「請你也教我們功課!」
「我是在懊惱啊。」
「千尋哥,你怎麼了?」
總之先用老師給他的錢來付拉麪的費用吧。
生氣是因爲能與夏帆單獨相處的時間受到干擾了。
「修吾,你不用去社團嗎?棒球社不是要練習嗎?」
「我今年只想跟夏帆一起去,不想再三人行了。」
「嗚嗚……對不起,池田老師……」
「沒什麼,驚擾到大家了。」
「怎麼突然提到池田?你怎麼了?千尋哥。」
修吾說完,看着瑞希的臉問道:
修吾的父母看到兒子帶來的「千尋」似乎也不疑有他。
「夏帆……」
真糟糕,不能讓他們再繼續懷疑自己了。必須扮演好無時無刻都很冷靜,天塌下來也能一力承擔的千尋纔行。
沒錯,當時自己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鬧彆扭、使性子。要是能更誠實地表達自己的心情……
這時,瑞希突然發現一件事。
「請用。」
「我很期待喔。」
「練習上午就結束了!」
「這是伯母招待你的!伯母一直很想見千尋同學,以後也隨時歡迎你來喔。」
「我知道。」
「像這種情況,就要套用剛纔的公式……」
「不可以改變他們的未來喔。」
「不過,既然是不期而遇也沒辦法……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這時,他突然想到口袋裏還有一張千圓鈔票。那是池田交給他,讓他買今晚食材的錢。
瑞希故作鎮定地回答,在心裏記下這筆帳。
連修吾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瑞希聳聳肩。
池田也朝瑞希莞爾一笑。
「因爲我說我最討厭他了……」
「謝謝伯母,那我就不客氣了。」
忍搶先一步喫完拉麪,把錢放在吧檯上,站起來。見他起身,瑞希突然「啊!」地大叫一聲。
修吾他們的討論令瑞希感到氣悶,夏帆在一旁小聲低喃:
夏帆坐在瑞希旁邊,修吾和忍坐在他們對面,正在解作業的習題。
等到煙火大會那天,千尋本人就會回來了。只要別發生那起意外,夏帆就能一直笑着待在千尋身邊,而自己將回到四年後的世界。
「呃,那個……」
夏帆從修吾和忍背後悄悄地探出頭來,苦笑着說。
「千尋哥果然怪怪的。」
「可能是我的錯……」
然而,走向夏帆的每一步都好沉重、好痛苦。
瑞希附和夏帆的埋怨。
修吾的母親微微一笑。
「可以嗎?千尋哥。」
「我知道。對不起。」
「沒關係,泡麪也很好喫……更大的問題是,你還見到了修吾同學和忍同學。」
「別理他,別理那傢伙。」
咦,我爲什麼會這麼生氣?
瑞希抖了一下,可憐兮兮地瞅着池田。池田也看着瑞希,表情比平常更嚴肅一點。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呀。
自己居然會在這裏教他們功課,這令瑞希感到很不可思議。
「伯母,謝謝妳的招待。我還要補習,先走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或許很適合當老師呢。」
*
「瑞希也真是的,沒事去什麼外婆家嘛。」
「所以我今晚也只有泡麪可喫嗎?」
瑞希絕對不會再和他們見面了。
所以現在能與夏帆相處的時間就像一場夢……這段時光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瑞希跪在榻榻米上,向池田低頭賠罪。池田在他面前撕開泡麪的蓋子,雪白的水蒸氣輕飄飄地瀰漫在狹窄的房間裏。
「當老師啊……」
瑞希在自習室裏輪流回答三個國中生的問題,幸好昨天請池田老師幫忙預習過了。
結果那天晚上,瑞希沒錢買晚餐的材料,就這麼悻悻然地回到池田的住處。
走在前面的夏帆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瑞希停下腳步,用力地握緊雙手。
第二天,瑞希踏進圖書館,看到他們兩個時,當場愣住。因爲修吾和忍顯然是在守株待兔。
「不好意思啊,千尋哥。剛纔又碰到修吾他們了……聽我說今天也要來圖書館,他們就一直吵着說,只有我一個人太奸詐了,希望你也能教他們寫作業。」
瑞希輕聲喚道,夏帆在他面前抬起頭來。瑞希想起剛回到這個時代的那天,夏帆孤零零地坐在雨後的板凳上,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沒什麼。我馬上來。」
「當然可以啊。大家一起學習吧。」
怎麼辦,他沒帶錢,居然還堂而皇之地點了大碗的拉麪。
見池田一本正經地說道,瑞希覺得好荒謬。
「嗯。」
瑞希大聲應允,然後又戒慎恐懼地補了一句:
視線停留在夏帆背後。
「如果你能成爲這所國中的老師,就麻煩你擔任游泳社的顧問了。」
「老師,對不起,只有我喫了美味的拉麪……」
「哦,原來如此!我懂了!」
池田已經拿他沒辦法了,只能嘆氣。
「還有……我和夏帆明天也會在圖書館見面……」
池田推了推因熱氣起霧的眼鏡,從瑞希身上撇開視線。
「我好像還滿喜歡教別人功課的,很喜歡看到別人開心的樣子。」
這句話讓瑞希心裏一震。
「怎、怎麼了?千尋哥。」
要是自己能這麼說……大概就能改變未來了。
「你好!千尋哥!又遇到你了!」
「瑞希回來以後,肯定會大喫一驚吧。我們的作業居然都寫完了。」
修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瑞希不由得皺起眉頭。
但夏帆很快就恢復一如既往的笑臉說:
「說得也是,比起不會游泳的老師,顯然是我比較適任。」
「我知道!」
「這麼說來,上次游泳比賽的結果,你聽瑞希說了嗎?」
話題突然轉到「瑞希」身上,瑞希的心臟漏跳一拍。
「啊,有……我在電話裏聽他說了。」
那天晚上,千尋打電話回家時,瑞希告訴他比賽的結果。他很懊惱沒能打破千尋的紀錄,話還沒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那傢伙說他慘敗了,很火大吧。」
「對呀。」
瑞希笑咪咪地回答,太陽穴突突跳動。但修吾絲毫沒有察覺到瑞希的異狀,繼續說:
「可是你不覺得那傢伙的目標訂得太高了嗎?」
「欸?」
瑞希歪着脖子,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忍插進來說:
「他說自己慘敗,但好歹也是第四名吧?」
「成績明明已經很好了,那傢伙還不滿意……」
已經很好了?才第四名耶。別說冠軍了,連頒獎臺都站不上。
「因爲瑞希的目標是千尋哥嘛。」
坐在瑞希旁邊的夏帆開口。夏帆手裏握着鉛筆,視線落在作業簿上,以瞭若指掌的口吻說道。
「沒錯,所以我才說他把目標訂得太高了。」
「因爲千尋哥是天之驕子嘛。」
「所以比不上千尋哥很正常啊。但那傢伙卻動不動就想跟千尋哥一較長短。」
那是因爲……如果不這麼做,他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瑞希其實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有我們三個這麼笨的學生,一定很辛苦吧?還得擔心我們回家的安全……不好意思啊。」
「那、那輛腳踏車已經很舊了吧?所以很危險喔。最好給腳踏車店檢查一下再騎!」
爲了不讓冰棒融化,瑞希走得很急,和夏帆一起來到學校的游泳池。
他知道。雖然知道……明知好朋友可能會因爲受傷而無法參加重要的比賽,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發生吧。
修吾和忍推着腳踏車走了。
「什麼意思?」
「那我陪你。」
坐在店門口的板凳上,已經在店裏付完錢的夏帆遞出一根水藍色的冰棒。
瑞希從袋子裏取出冰棒,夏帆也在他身旁坐下。
瑞希對他們笑了。
「纔沒有這回事呢。有些東西比結果還重要。應該也有人覺得比誰都努力的瑞希很了不起。」
「不可以改變他們的未來喔。」
瑞希在一臉問號的夏帆面前站起來。
等我回到四年後,一定要再跟修吾和忍聯絡。至少要一寸一寸打掉自己築的高牆。
目送兩個國中生騎腳踏車離開。在圖書館待了好幾個小時,這幾個孩子真是太坦率又太可愛了。雖然要教理解力較差的修吾功課差點沒把他累死。
明明有這麼好的朋友,卻在千尋去世後,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自怨自艾地築起一道高牆,不讓任何人靠近。
瑞希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其他三個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爲了不讓夏帆發現自己的感慨,瑞希以稀鬆平常的表情咬下冰棒。好冰,又有點水水的,但清爽的味道與當時一模一樣。
哦,我懂了。因爲對象是千尋。
「就是說啊。千尋哥沒必要道歉吧?」
她是在擔心自己嗎?瑞希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夏帆表現出這麼體貼的態度。
「只要有人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努力練習不就好了嗎?」
「啊!」
「嗯!謝謝你教我功課!」
留下一臉匪夷所思的夏帆,瑞希使出全力追在騎着腳踏車的修吾背後。
夏帆約他到學校旁邊的那間雜貨店。
「啊,對對對。所以就算考得不好,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只要問他,他就會仔細地告訴我們。」
修吾不解地皺眉。等在一旁的忍也莫名其妙地歪着頭。
剛纔看到修吾的背影,瑞希想起來了。這個夏天在名古屋的外婆家時,曾經接到修吾的電話。
然後再像國中時一樣,一起天南地北地亂聊、一起喫拉麪、一起捧腹大笑。
瑞希上氣不接下氣地指着修吾的腳踏車說。
「考試前也比我們都認真準備吧?」
因爲門禁太不森嚴了,瑞希知道任何人都能輕易地進入游泳池畔。
兩人朝瑞希點點頭,踏上歸途。
夏帆的聲音刺進他的胸臆。
「千尋哥。」
「在這裏喫吧。」
池田的叮嚀言猶在耳。
「等等……等一下!修吾!」
「再見!」
「今天可以讓我表示一下感謝之情嗎?」
這時,瑞希腦中閃過早已忘卻的記憶。
夏帆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定睛一看,夏帆似乎有些尷尬地仰望瑞希的臉。
「咦?爲什麼要跟我們道歉?」
用力握緊桌上的手。修吾他們的聲音傳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瑞希耳中。
「嗯?」
瑞希一頭霧水地反問,夏帆露出燦爛的笑容。
「啊,嗯。」
「不不不,我們沒做任何值得千尋哥道謝的事啊……沒有吧?」
「嗯,路上小心喔。」
印象中,他好像是今天晚上接到修吾的電話。
「千尋哥?」
「……抱歉。」
做完功課,一行人在圖書館前的腳踏車停車場別過。修吾和忍騎腳踏車來,夏帆和瑞希則是徒步而來。
「嗯。反而是我們說了你弟弟一堆壞話,是我們比較不好意思纔對。」
「只是考試時很容易失常。」
瑞希笑着回答,夏帆也跟着笑了。
「還有什麼事嗎?千尋哥。」
「謝啦。」
腦海浮現出忘了是什麼時候千尋說過的話,胸口頓時變得好熱。
「喏,千尋哥,這給你。」
「嘰——」的一聲,腳踏車發出刺耳的噪音停下。見修吾回頭,瑞希也停下腳步。
「夏帆。」
「謝謝你們……真的。」
「那我們先走了。」
太陽快下山了,但是還有學生在從事社團活動,所以校門開着。
這樣啊。原來夏帆和修吾還有忍都看到自己的努力了。看到雖然結果比不上千尋,但自己仍腳踏實地、鍥而不捨地努力。
瑞希從笑容滿面的夏帆手中接過冰棒。那一瞬間,腦海中歷歷在目地浮現出蔚藍的晴空與游泳池的水面,鼻頭一酸。
「你的目的是阻止哥哥發生意外。除此之外的事,你都不能介入。」
「要不要去那裏喫?」
饒是性格開朗的修吾,那陣子的情緒好像也很低落……
修吾似乎難以接受,但仍不情不願地點頭。
「我用走的回去。」
「我今天騎腳踏車的時候不小心摔下堤防,手骨折了。」
「你今天……用走的回去吧。」
「煞車好像壞掉了……明天是國中的最後一場比賽,真是不走運啊。」
目送他們離開後,瑞希呼出一口大氣。
「沒事吧?千尋哥。」
「不是啦……誰叫我弟弟太不懂事了……」
「因爲……騎腳踏車……很危險。」
夏帆蹦蹦跳跳地跳到瑞希的正前方。
「辛苦了!」
「夏帆?妳發什麼呆?不快點喫就要融化嘍。」
看到說到哽咽的瑞希,修吾和忍不知所措地說:
「煞車?」
「我可以收下嗎?」
「我知道了。既然千尋哥都這麼說了。」
「嗄?你在搞什麼呀。」
瑞希看着水藍色的水面,在護欄旁邊坐下。夏帆一臉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地杵在一旁。
「沒有壞啊?」
修吾用雙手按了按煞車檢查。
「那、那輛腳踏車……」
可能是後來突然壞掉了。
「咦?爲什麼?」
「今天非常感謝千尋哥!」
看了旁邊一眼,夏帆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瑞希看。瑞希有點不好意思,連忙別開臉。
「路上小心喔!不要受傷喔!」
感覺好像回到國中的時候。
「別這麼說,我沒事。而且教你們很有成就感喔。」
明明有很多話想對他們說。
轉身對忍說:
「煞車是不是壞掉了?」
不動聲色地瞥了旁邊一眼,夏帆低頭喫冰,感覺好像比平常嫺靜許多。
她該不會是在害羞吧。因爲和千尋單獨相處?
瑞希心裏亂糟糟的,爲了擺脫這樣的心情,大聲說道:
「唉,又是『銘謝惠顧』!」
看着喫完的冰棒木棍,瑞希大嘆,夏帆驚訝地看着他說:
「千尋哥也……經常喫這種冰棒嗎?」
「咦?」
「我經常和瑞希在這裏喫冰棒……但以前從沒見千尋哥喫過冰。」
完蛋了。不小心露出本性了。
「啊,嗯,國中時很常喫。但一向都是『銘謝惠顧』喔。」
這麼說來,穿越時空前喫的冰棒是他第一次抽到「再來一枝」。也是那個「再來一枝」推了他一把,他纔會來到這裏。
「這樣啊……」
夏帆還是低着頭,小聲地說:
「像這樣一起喫冰棒……感覺好像是跟瑞希在一起。」
「欸……」
這下子真的要完蛋了。萬一穿越時空的事被她看穿就死定了。更重要的是,萬一自己假冒千尋的事被發現,那就真的太糗了。
不過……
瑞希又看了旁邊一眼,夏帆還是低着頭。
因爲是「好像是跟瑞希在一起」,她才這麼嬌羞嗎?怎麼可能。她明明總是把自己當成弟弟或寵物看。
「笨蛋!瑞希是大笨蛋!我最討厭你了!」
「改變重大的過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始終想不出明確的作戰策略。
天黑以後,兩人離開游泳池,瑞希送夏帆回家。
瑞希用盡全力地回答,池田默不作聲地看着他。
「你做的漢堡排非常好喫。是跟令堂學的作法嗎?」
夏帆一臉疑惑地側着頭。瑞希在一旁陷入沉思。
「那真是太好了……瑞希同學。後天就是煙火大會了。」
「真的假的?那傢伙今天不是有很重要的比賽……」
「對呀,聽說是一隻掙脫了牽繩的大型犬突然撲向忍……忍不是很怕狗嗎?嚇了一大跳的忍撞到推着腳踏車的修吾,害修吾連人帶車一起摔下去堤防。」
「呃,那、那是因爲……昨天在圖書館,他不是說過嗎?」
瑞希在夏帆身旁嘆息,不着痕跡地說:
「修吾……還好嗎?」
抱歉,夏帆。那是不可能的。
「瑞希同學,煙火大會那天千萬不要靠近那裏。你現在是千尋同學喔。發生意外死掉的人可能是你也說不定。」
「不是,我喜歡看各種食譜網站,試着做出自己喜歡的味道。」
「我想搭電車去購物中心!我想買東西!」
這麼說來,穿越時空那天,瑞希也是這樣獨自眺望逐漸染上暮色的天空。當煙火大會揭開序幕,從這裏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見在空中綻放的煙火……
但夏帆卻以憂傷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着水面。
「我知道。」
「啊,還是不方便吧!對不起!當我沒說!」
「咦,真的嗎?」
夏帆對瑞希微微一笑。
夏帆的臉頰染上一抹紅暈,伸出雙手在面前揮舞。瑞希很在意夏帆剛纔有些落寞的神情,忍不住脫口而出:
也一定還是無法向夏帆表達自己的心意。
「再一起去修吾家喫拉麪吧。修吾一定也會打起精神來喔!」
夏帆的表情顯而易見地爲之一亮。
這一帶很多人都認識自己,所以瑞希不想久留。萬一母親或父親經過,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瑞希同學。」
「……是這樣的嗎?」
「這裏啊,上個月纔開幕喔。我還是第一次來!千尋哥也是吧?」
「什麼!修吾骨折了?」
還是依舊對那天的事耿耿於懷呢。
「總而言之,我只想到別讓夏帆靠近河邊。我猜千尋本人因爲沒有收到夏帆的邀請,也不會去河邊。」
「再見。」
瑞希難爲情地低下頭去,池田以凌厲的目光緊盯着他不放。
而且他也不會讓千尋死掉。絕不讓夏帆哭泣。
夏帆說到這裏,稍微想了一下,問瑞希:
瑞希看着身旁的夏帆,想提出這個建議。
「可以啊。」
「可是夏帆同學說她想在發生意外的地方看煙火吧?」
對了。乾脆在這裏看煙火吧?夏帆再怎麼樣也不會掉進游泳池裏吧,就算真的掉下去了,在這裏也能得救。
「別想太多,瑞希那小子還很幼稚,動不動就鬧脾氣。等他從名古屋回來,一定又會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來這裏游泳。」
瑞希在電車上從夏帆口中得知此事。
天空開始染上橘紅色。倒映着天空的游泳池也染上相同的顏色。
瑞希喃喃自語地說道,夏帆開朗地回答: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總是笑得有如盛夏豔陽的夏帆露出這樣的表情。
瑞希還以爲她又要自己教她功課,只見夏帆難以啓齒地說:
池田享用瑞希做的漢堡排說。
「嗯。反正我有空。妳想去哪裏?」
夏帆不再說話,瑞希也在一旁不發一語。
「嗯,就這麼辦。」
兩人一時無語,默默地眺望染上夕陽餘暉的水面。
「是這樣的喔。」
隔天與夏帆搭乘電車前往五個車站外的購物中心。那是這一帶最大的商場。
瑞希鬆了一口氣,回答池田的問題:
還以爲只要別騎上煞車故障的腳踏車,修吾就不會受傷,沒想到會殺出一隻掙脫牽繩的大型犬。
瑞希不動聲色地撇開視線,望向游泳池。
「那個,明天……想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對。」
腦海中浮現出池田說的話。
「哇……好多人!好大!好寬敞!好漂亮!」
「千尋哥!你明天有空嗎?」
位於車站旁的商場非常大,腹地內還有公園。再加上正值暑假,擠滿了攜家帶眷的人潮。
夏帆聞言,露出放心的微笑。
「謝謝你!千尋哥。」
「有!」
雖然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但是改變過去或許比想像中還要困難。
「所以說,你明天要和夏帆同學去購物中心?」
聽到這句話,瑞希嚥了咽口水。
「等等,千尋哥,你怎麼知道今天是修吾的最後一場比賽?」
*
「沒問題,我陪妳去。」
那年夏天以後,瑞希在母親心目中就變成千尋了。所以他無法問母親漢堡排的作法。從此他便踏上試誤的旅途。爲了儘量接近母親做的、瑞希喜歡的漢堡排味道。
還以爲自己順利地改變了過去,難道還會再發生別的狀況,讓一切恢復原狀嗎?
「嗯。好像就無法上場了。所以情緒非常低落。」
背後突然流下一把冷汗。他纔不要死在這種鬼地方。
「夏……」
「食、食材還有剩,我明天也做給你喫!」
「從堤防上摔下去……他應該沒有騎腳踏車吧?」
「希望我陪妳去什麼地方?」
明天就是煙火大會。阻止意外發生後,他就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夏帆在想什麼。
剛開始一個人住的時候,他就決定要儘可能自己煮飯了。至少要能做出自己愛喫的食物。
「有嗎?」
「你有辦法阻止意外發生嗎?」
明明夏帆約的對象不是自己……瑞希卻因爲太想看到她的笑容,結果又說謊了。
「是這樣沒錯啦……」
落落寡歡的母親久違站在廚房裏教他做的菜是「炸蝦」的作法。而不是瑞希愛喫的「漢堡排」。
「既然如此,媽媽教你做吧。」
「你很熱心研究呢。」
「因爲千尋最喜歡喫這個了。」
瑞希的提議讓池田放下筷子。
「咦,有啊。」
瑞希急着想離開,夏帆叫住他:
池田用指尖推了推眼鏡說:
夏帆興高采烈地從天花板挑高的一樓大廳仰望樓上林立的店鋪。完全是一副劉姥姥逛大觀園的模樣。
「嗯。今天早上收到訊息。說他昨天從堤防上摔下去,受了傷。」
瑞希吞回正要說出口的話,若無其事地面向前方。
結果就連看煙火的地方也還是模棱兩可……
說得更正確一點,不是「自己喜歡的味道」,也不是「自己老家的味道」,而是「自己母親的味道」。
對了。現在是四年前,所以這裏纔剛開幕。
「對呀,我也是第一次來。」
「好壯觀啊!感覺會迷路!」
夏帆像個好奇寶寶似地東張西望,手舞足蹈。差點撞到路人,真是太危險了。
「夏帆,走路要看前面。」
「好。」
夏帆惡作劇地嫣然一笑,又開始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什麼。
「妳有想逛的店嗎?」
「嗯,我想去賣手機吊飾的店。」
「那我們去二樓吧?我猜應該是面向公園那邊,可以搭那邊的手扶梯上去。」
瑞希指着手扶梯的方向,夏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對這裏好清楚啊,千尋哥。你其實來過吧?」
夏帆的質疑令瑞希心頭一凜。
他確實來過好幾遍了,但這種話可不能說。
「沒,沒有啦。剛纔看到樓層圖,自然而然就記住了。」
「好厲害!不愧是千尋哥!只看一眼就記住了!」
瑞希苦笑着打馬虎眼。
就當是這樣吧。
「那我們走吧!千尋哥。」
「嗯。」
當他告訴池田,自己要來購物中心時,池田體貼地認爲他應該需要交通費、和夏帆一起喫飯的費用,給他一筆錢。畢竟再怎樣也不能身無分文地逛商場吧。
瑞希實在受不了不管是看到衣服、首飾還是玩偶,總之不管看到什麼都歡天喜地地大聲嚷嚷「好可愛呀!」的夏帆,覺得快被她煩死了。
「別這麼說,我很開心!」
夏帆說道,用吸管喝了一口看起來就很甜的桃紅色飲料。然後靜靜地揚起臉,面向瑞希說:
就算能阻止千尋發生意外,也難保自己或夏帆不會替他死掉。所以最好再加一層保險。
「瑞希很努力游泳喔。在只有幽靈社員的游泳社裏,獨自一個人,每天都去游泳池練習……真的非常努力。」
瑞希與夏帆並肩往前走。
抱歉,夏帆。浴衣等妳明年跟千尋本人去看煙火的時候再穿吧。
「咦,怎麼這麼突然?」
喫完飯,夏帆買了要去探望修吾的餅乾,兩人搭電車回家,瑞希送夏帆到家門口。
只要夏帆沒有穿浴衣,就能降低掉進河裏的風險,但還不能掉以輕心。
圓形的彈珠裏有着水藍色的漸層和透明的泡泡,看起來就像水裏面。
「嗯……」
「好可愛!」
「夏帆,要不要去買鞋?」
「找到了!就是這個!」
當天再隨便找個理由在游泳池畔看煙火吧。
「走吧,夏帆。」
絕對不可以讓夏帆露出那樣的表情。
加上晚餐的食材費用,池田給的金額還不少,瑞希決定用這筆錢給夏帆買鞋。
明明離她這麼近,卻無法觸碰她的背影,瑞希把汗溼的手插進口袋裏。
「久等了!千尋哥。」
夏帆甜甜一笑,再次用吸管喝下桃紅色的液體。
「好啊。那就去喝飲料吧。」
「別客氣啦。又不是很貴的東西,呃,不是啦,不是因爲便宜纔買來送妳,我其實想送妳更好的東西。」
夏帆興奮極了,雙眼閃閃發光,在店內走來走去。
「我想要這個手機吊飾。」
「我去那邊逛,妳慢慢挑吧。」
夏帆含羞帶怯地低下頭去。瑞希不動聲色地撇開視線說:
後來兩人去喫稍晚的午餐,瑞希說「我不餓」,只點了飲料。夏帆嘴裏說着「真不好意思啊」,依舊津津有味地大啖漢堡。
夏帆衝進一家陳列着可愛的文具及首飾,一看就是高中女生會喜歡的店。
瑞希離開夏帆,走出店外。夏帆一臉認真地盯着彈珠看的側臉映入眼簾。
瑞希又推了困惑的夏帆一把。
瑞希跟在蹦蹦跳跳的夏帆後面。
那是一雙雪白的球鞋,和夏帆平常穿的T恤和短褲很搭。回到那家店,不着痕跡的瞄了一眼標價,幸好還在身上帶的錢可以支付的範圍內。
但夏帆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不小心掉進河裏。既然如此,只要改變穿着,或許就能改變過去。只要買了運動鞋,她應該就不會穿浴衣了。
瑞希無法回嘴,默默地喝飲料。
「再來……要去哪裏?」
「可是……怎麼好意思讓千尋哥破費……」
瑞希說道,夏帆眼睛爲之一亮。
夏帆從店裏走出來,笑咪咪地奔向他。要送給千尋的手機吊飾大概就躺在掛在肩膀上的包包裏吧。
老師……對不起。瑞希在心中向池田道歉。
夏帆站在掛滿鑰匙圈和手機吊飾的貨架前嚷嚷。
「這裏、這裏!我就是想找這種店!」
「不客氣。」
果然不出他所料。硬要說的話,比較像運動鞋,但女孩子不管看到什麼好像都會說「好可愛」。
他們約在學校見面。
瑞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大概是隻有流傳在女生之間,類似幸運物的東西。
走到天花板挑高的走道,隔着扶手往下看。
「……嗯。」
「我想喝飲料!」
結果還跟母親走散了,最後被狠狠地罵了一頓。
「小事,妳喜歡就好。」
「夏帆也想買來送人嗎?」
「這種店啊,賣的都是一些朋友之間現在最流行的東西……」
「看到一雙很適合夏帆的運動鞋」不完全是謊言。剛纔在店裏走來走去時,確實看到一雙很適合夏帆的鞋子。
瑞希不曉得該怎麼回應這句話纔好。
瑞希很想反駁,但夏帆說的一點也沒錯。
那家店的規模比這裏小得多,但已經比鄉下的超級市場大多了,當時夏帆也手舞足蹈地在店裏跑來跑去,瑞希也陪着她到處亂跑。
夏帆大概是要送給千尋吧。因爲千尋是夏帆非常重視的人。
夏帆幾乎每天都帶着毛巾或慰勞品,頂着大太陽去游泳池找他。但瑞希從來不知道感激,只會抱怨。雖說不是真心話,但也不能那樣說話吧,他好想罵自己。
「謝謝你,千尋哥。」
「聽說把這個送給重視的人,那個人就能得到一輩子的幸福喔。」
夏帆擁緊裝着鞋子的紙袋,巧笑倩兮。
夏帆最重視的人是千尋——所以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那場意外發生。
這麼說來,小時候也曾經像這樣跟夏帆一起逛街。記得那次是在彼此的母親陪同下,去另一家購物中心買國中要穿的制服。
「修吾雖然也很厚臉皮沒錯,但瑞希更過分吧?」
「不過啊,這也不能怪他,因爲是我自己要去給他加油的。」
夏帆稍微想了一下,乖巧地點頭。
「我明明是去給他加油打氣,但他的反應不是『妳來幹嘛』就是『給我回去』,真是氣死我了!」
「剛纔看到一雙很適合夏帆的運動鞋。希望妳明天可以穿去看煙火。」
明知她買了浴衣。也知道她很期待穿上那件浴衣。
好像在約會啊……突然萌生愚蠢的念頭,瑞希連忙搖頭。
「沒什麼。」
瑞希在櫃檯結帳後,將球鞋交給夏帆。
「我想送夏帆禮物。」
夏帆的臉染上淡淡的紅暈。
夏帆露出陶醉的表情,指着彈珠的手機吊飾。
「千尋哥,今天非常感謝你陪我去買東西。還有鞋子……我真的非常開心。」
「就是這雙鞋。」
腦海中浮現出穿越時空前看到的,夏帆的眼淚。
「嗯。」
「是噢……」
夏帆居然這麼說……瑞希胸口一陣灼熱。
「那,既然是我送妳的禮物,妳明天願意穿給我看嗎?」
「欸……」
在夏帆的推薦下,瑞希用吸管啜飲着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藍色飲料,邊聽她說。
「那就明天煙火大會見了。」
這筆錢等他回到四年後一定會連本帶利地還給池田老師。
可是隨即想起夏帆着迷地凝視彈珠的表情,握緊放在桌上的手。
「所以說,你可以偶爾稱讚他一下嗎?千尋哥。」
「千尋哥,你怎麼了?」
瑞希鼓起勇氣開口:
「重視的人啊……」
「嗯。」
「可是我……」
從修吾的事可以發現,人無法輕易改變過去。
瑞希起身對夏帆說。
大概是純手工製作,貨架上陳列着許許多多紋路略有不同的彈珠。
夏帆露出疑惑的表情。
「說、說得也是……下次見到他的時候就這麼做。」
幸好穿越時空前已經確認過,從那裏也能清楚地看到煙火。
「好期待明天的到來啊,千尋哥。」
看到笑容滿面的夏帆,胸口隱隱作痛。
「我也……很期待。」
夏帆向他揮手道別,走進屋裏。
瑞希仍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進屋。
「所以你又把錢花光了,今晚也只有泡麪可以喫嗎?」
「對不起,老師。我原本想煮豬排飯。」
「瑞希同學……你還會煮豬排飯啊?」
「嗯,還行。」
豬排飯是他僅次於漢堡排,第二喜歡的菜色。母親做的豬排飯非常美味。
光是在腦海中想像,肚子就餓了。池田似乎也聽見他飢腸轆轆的叫聲,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呃……我買了夏帆的鞋,就沒錢喫午飯了……」
「那你也泡一碗麪來喫如何?」
「這個嘛……老師那碗好像是最後一碗了。」
池田愣了一下,瑞希尷尬地猛搖手。
「不不不,請不用在意我!是我不該花光老師給我的錢。而且那些泡麪也都是老師買的。」
池田無奈地嘆氣,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千圓鈔,遞給瑞希。
「用這些錢去超市買你想喫的東西回來。」
「咦,可以嗎?」
「他好像認爲凡事都要跟千尋一樣纔行。但他明明只要做他自己就好了。那孩子意外地不服輸呢。」
「呼……」
走到與夏帆他們一起讀書的圖書館,還亮着燈的超市映入眼簾。但貌似店長的人已經開始在店頭收拾。時間明明還沒多晚,鄉下的店打烊時間實在太早了。
罐頭髮出「匡啷!」的巨響,掉了一地。
「可是你都有勇氣跳進游泳池、改變過去了,就拿這股勇氣去找她嘛。」
因爲站在那裏聊天的不是別人,正是瑞希的母親和忍的母親。
「不僅願意幫助沒有任何計劃就跑來這裏的我,明明不會游泳,卻爲了救女朋友而奮不顧身地跳進游泳池,真的好了不起。」
這時候的母親什麼事都會幫他做好,瑞希根本不用自己做飯喫。
「你沒頭沒腦地問這個做什麼?」
池田猛然抬頭,看着瑞希。瑞希筆直地迎着池田的視線說:
池田抱着頭呻吟。
只要做他自己就好了——瑞希做夢也沒想到,原來母親也這麼想。
池田難得地開始無措。瑞希面向慌張的池田接着說:
這一帶販賣食品的商店只有國中旁邊的雜貨店和開在車站那邊的超級市場。池田的住處離雜貨店比較近,但瑞希總覺得不要再遇到那位老婆婆比較好。
瑞希衝進快打烊的店裏,瀏覽只剩下寥寥無幾的便當賣場。這時,有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忘不了穿越時空前看到那張彷彿洞悉一切的臉。要是讓老婆婆在這裏遇到自己,可能會一眼看穿他來自未來,太可怕了。
「哪有什麼知不知道的。她是很有名的田徑選手,只要上網查一下,就知道她在哪裏練習了。」
「你在說什麼呀。都已經過了十年。事到如今,我有什麼臉去找她。」
瑞希停下腳步,仰望天空。漆黑的夜空閃爍着無數的星星。輕輕地閉上雙眼,回想自己在游泳池畔看到的,那天的煙火。
「哎呀,不好!」
「沒有這回事吧?瑞希很努力,成績也不錯。」
「四年後再還我就行了。」
「是、是又怎樣。」
「我再問一個問題,她還是單身嗎?」
池田的反應令瑞希莞爾一笑。
池田站起來,抓住瑞希的手臂,把他推出屋外。
「可是千尋不是快回來了嗎?」
池田微微揚起視線,不解地側着頭反問:
「慘了……」
「別說傻話了,快去超市吧。這裏跟東京不一樣,這一帶的超市很早就打烊了。」
「老師拯救的女朋友現在人在哪裏?」
「老師看起來……好像都在發呆,其實很善良呢。」
「老師和她並不是因爲討厭對方纔分手吧?彼此其實都不想分手不是嗎?老師是爲了她的未來才選擇退出,留在這個小鎮吧?」
衝出超市,在夜路上全力狂奔。結果沒買到晚飯,還碰倒了罐頭山,就這麼逃之夭夭。
瑞希丟下這句話,迅速地拉起池田借他的帽T遮住臉。丟下散落滿地的罐頭,逃離現場。
忍母親說的話傳進頭低低的瑞希耳中。
「不,一定要救他纔行。」
「萬一碰到瑞希同學本人或家人,大家都會驚慌失措吧。」
「老師,現在開始也還不遲。你要不要去找她?」
瑞希在桌上探出身子,對池田說:
母親不可能像夏帆那樣,誤以爲自己是千尋,但如果母親發現他就是瑞希,那也很麻煩。母親眼中的瑞希還是國中生,突然長大了不說,而且還說自己穿越時空而來的話,母親大概會嚇壞吧。
瑞希的母親和忍的母親朝他跑來。瑞希滿頭大汗,腦海中浮現池田的聲音。
池田面無表情地掀開泡麪的蓋子。
千尋永遠那麼完美,自己也必須一樣完美,否則父母和老師會認爲自己一無是處……但這只是自己先入爲主的強迫觀念,根本沒人這麼要求過他。
瑞希吹着晚風,在農田一望無際的鄉間小路上前進。馬路兩旁有一棟沒一棟地零星蓋了一些住宅,幾乎沒有路燈,十分寂寥。
「再說……如果連瑞希都不在了,我也會很寂寞。」
「老師,」
搞成這樣,自己明天真能拯救千尋嗎?
「抱歉。」
「那孩子不行啦。」
睜開眼睛,用力握緊掌心。
「那是……四年後的我說的嗎?」
「而且瑞希跟千尋不一樣,他很怕寂寞。所以肯定沒辦法自己一個人生活吧。」
池田小聲地說了一句「我要開動了」,開始喫起泡麪來。
「你說什麼?」
而且瑞希也擔心在那裏會遇到認識的人,所以他決定走去比較遠的超級市場。
「真了不起啊,已經是東京的大學生了。千尋從小就很優秀呢。」
瑞希低着頭,用力地握緊雙手。
「我在做什麼呀……」
「怎麼了?沒事吧?」
「老師……明明還喜歡她。」
「……瑞希?」
「我什麼也沒說!」
一個、兩個、三個……原本堆成一座小山的罐頭有如雪崩似地倒塌。
若不能拯救這個世界的千尋,母親和夏帆都沒有光明的未來。而且池田說過,一生只有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萬一在這個夏天失去千尋,就再也無法重來了。
「她不在這個鎮上吧?如果她還在這個鎮上,老師應該會知道纔對。」
比要參加社團活動的瑞希還晚到家,總是在超市買了東西回來,邊準備晚餐邊說:「抱歉啊,你肚子餓了吧。」
「一定要改變過去。」
「我覺得四年後的老師也還是忘不了她。」
聽到自己的名字,瑞希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然後聽見瑞希的母親回答:
池田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一定要改變過去。
沒錯。不能見到母親。
「四年後,瑞希也會去東京嗎……」
瑞希丟下眉頭深鎖的池田,衝下公寓的樓梯。
「對呀,與其說是努力,不如說那孩子一直在勉強自己。」
感覺母親好像叫了自己的名字,瑞希頭也不回地衝出超市。
「怎麼這個時間還在這裏啦……」
「對呀,明天就回來了。」
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後,瑞希纔想起來。這麼說來,這陣子的母親在打工,每週有幾天差不多都這個時間纔回家。
千尋不在了以後,母親變了個人,再也不做家事,以前明明那麼喜歡做菜,卻幾乎再也不進廚房了。
「我都對學生說了些什麼呀……」
「對。老師都告訴我了。」
母親說的話完全出乎瑞希的意料之外。
爲了千尋、爲了家人、爲了夏帆、爲了自己——
母親噗哧一笑的聲音在瑞希胸口泛起漣漪。回過神來,淚水已經掉下來了,連忙想擦乾眼淚時,不小心撞到堆在身旁的罐頭。
「既然如此,老師爲什麼不去找她?」
這句話不偏不倚地刺進瑞希的心坎。感覺母親似乎是在嫌棄自己這個不成材的兒子。
瑞希趕緊躲到貨架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