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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取代的你

《丈夫的骨頭》 · 矢樹純 · 1.1萬 字

「點火之後,是不是儘量不要移動木炭比較好?」

我知道丈夫的背繃住了,但我還是不由得要說。

「現在有風,不用一直搧吧。」

假裝沒聽見嗎?丈夫蒼白的手浮現青筋,搖動扇子。木炭暫時變紅,卻沒看見火苗。剛纔就一直把木炭挪來挪去,搞得生起的火又滅了。丈夫說不用火種,所以沒買。

「只會在旁邊看,火也不會自己生起來。」

丈夫瞪着爐子,低聲嘟噥。

「你會害我分心啦。只出一張嘴的話,走開好嗎?」

丈夫不耐煩地揮起扇子,可能是沾到火星了,扇面燒出好幾顆黑色小洞。海潮香裏摻進了一陣紙燒焦的氣味。

我嘆了一口氣,轉向海邊。

可以當天來回享受烤肉活動的自助露營區,就位在緊臨海岸、零星生了幾棵松樹的廣場。晴紀拼命按住沙灘上的遮陽帳篷,免得被海風吹走。明明拿東西壓住就好,他都已經五年級了,連這點腦袋都沒有嗎?這種做事不得要領的地方,以前還覺得可愛,現在讓人有些擔心。

「那我去拿肉,生火交給你了。」

沒聽到回應。我背對丈夫,先走向抓住支柱、手忙腳亂的晴紀那裏。我幫晴紀脫下背在身上的背袋,丟進帳篷裏,走往每棵松樹底下各分配了一臺車位的停車格。

這是盂蘭盆節結束後的第一個週一。也許因爲是平日,或是烏雲罩頂的天氣,加上我們家的車,整個露營區也只停了三輛車子。在居家賣場工作的丈夫很難在週末排休,晴紀從明天開始要參加棒球隊集訓,所以整個暑假,全家人可以一起出遊的日子就只有今天。

東西早已放到後車座的門旁,以便隨時可以拿出來。我肩上搭着放蔬菜和肉類的保冷袋,手提着裝飲料的冰桶。我已經趁昨天把蔬菜切成容易烤熟的大小,用竹籤串好,肉也醃起來了。丈夫要喝的啤酒冰好了,回程我打算自己開車。

望向海邊,暗色的海面上,幾道白色波浪前仆後繼。晴紀穿了泳褲來,但看這天氣,或許沒辦法下水游泳。

我在離爐火稍遠處放下物品。丈夫還在搧木炭。襯衫袖子一路捲到肩膀,露出上臂的舊傷疤來。每次看到那形如蚯蚓的紅色疤痕,我就感到無地自容。無事可做的晴紀待在丈夫旁邊,被煙薰得瞇起眼睛。

「準備好前,去玩海水吧。不可以跑到水太深的地方去喔。」

我拍晴紀的肩膀催促,他不甚起勁地點了點頭,慢慢地走向海邊。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客氣地對丈夫說:

「這裏有用木炭生火的方法。」

晴紀露骨地一臉不耐:

我強忍想要反駁的衝動,離開丈夫身邊。晴紀站在海邊,只有腳踝浸在海水裏,呆呆站着。他厭煩地按住被風掀起的襯衫衣襬,一臉疲倦地瞪着海面。

「在髒亂成這樣的家裏,端這種偷懶的東西給我喫,叫我怎麼忍得下去!」

剛和丈夫交往不久,還不到二十歲的我不知道這是不對的行爲,想用手機拍攝料理雜誌的食譜頁,被當時也在場的他制止了,但後來都過了十年,他還是會三不五時拿這件事酸我。

事情的開端,是去年和親師會一起擔任幹部的母親們某次談話。我們開會後總是接着聯誼,每個月兩次左右,一邊用午餐,一邊談論孩子和學校的話題。次數漸多,不知不覺開始談起更私人的話題,我也坦承了不知道該如何籌措教育資金的煩惱。

丈夫先從教育帳戶轉了十萬圓到投資戶頭,開始操作。

「雖然不多,可是店裏還是發獎金了不是嗎?拿獎金去付這個月的錢就行了。」

後來十年過去,後年晴紀就要上國中了。一家三口共度的時光會愈來愈少。隨着成長,伙食費、補習費等等,開銷愈來愈多,生活過得頗爲拮据,但我想讓晴紀留下許多快樂的回憶。

晴紀面無表情看着,我催促他先回家。我懷着窒息般的心情呆站在原地,注視着丈夫拱起的單薄背部。在紅通通融化的向晚天空底下,丈夫化成一條黑影,就那樣一直貼在那裏。

「我覺得他們做不到的事,我一定辦得到。因爲以前我們那羣哥兒們裏面,我的成績最好。我讀了專門書籍,鑽研了一番,認爲有辦法致富,纔開始進場。我打算用賺到的錢讓晴紀接受更好的教育。」

他一看到我便噘起嘴巴說,直接表達他的不高興。

「好吧。那火生起來以前,我去顧晴紀。」

我點出畫面,輕輕遞過去。可能是螢幕反光看不清楚,丈夫皺起眉頭,接過手機。

「我睡不着,去醫院拿藥了。量還在調整,喫到太強的藥,有時候隔天也困得要命,腦袋昏昏沉沉。」

結婚後,我說想要在肚子變得顯眼前拍個婚紗照做紀念,但丈夫罵我說孩子就要出生了,不是亂花錢的時候。晴紀上小學,我提出想要做工時人員,丈夫也教訓我說如果兩個人都在外面工作,不僅家事顧不到,外食也會增加,反而更花錢,我覺得很有道理。丈夫的話總是對的。

「這個月沒問題的。」

「不會有人來討債吧?」

因爲我立刻道歉,丈夫的口氣稍微放軟。但下個月已經沒有着落。只要遲繳一次,下次要繳的金額就會翻倍。再遲繳一次,就必須一口氣還清借款的全額。三個月前,因爲丈夫的疏忽而遲繳一次,結果每個月要繳的錢增加到四十萬圓。我們夫妻倆的收入加起來都不夠。

花了一個小時才擺脫塞車,回到集合住宅時,天已經快黑。晴紀拿了自己的行李就要上樓,丈夫叫住他:

第一週,十萬圓變成十二萬六千圓。丈夫把戶頭的保證金加到三十萬圓。但三天後,他忙着特賣活動準備,沒空打開電腦查看,三十萬圓竟消失得一乾二淨。丈夫猶豫是否該認賠殺出,卻把剩餘的七十萬圓全轉到投資戶頭,開始操作。他認爲這是唯一可以把錢賺回來的方法。

我聲音僵硬地說「我去個洗手間」,但連自己都知道眼神正不安地遊移。離開丈夫後,我手指顫抖地輸入回覆內容。

「明明就是爸自己停在那裏的。」

沿海的縣道是綿延的塞車長龍。晴紀在後車座一直玩手遊。也許是吹一整天的海風,身體很沉重。車子裏倦怠的寂靜,似乎讓疲勞加深。

「跟晴紀朋友的媽媽借的。她先生好像喜歡戶外活動。」

現在對丈夫來說,晴紀肯定依然是他的寶貝兒子。不管心情再怎麼差,丈夫絕對不會遷怒到晴紀身上。尺寸變小的棒球用品和制服也是,只要爲了晴紀,他都毫不手軟地買新的給他。

「木炭很難生火啦。好像有點受潮了。」

所以他非死不可。

「也有些人靠着父母的門路進銀行工作,或花了一年準備,考上公職。我面試了快五十家公司都沒上,但也沒有父母可以依靠。」

「木炭好像要放直的,中間塞進揉成一團的報紙。」

丸山從幾年前就以業績不振爲由,進行管理職減薪,升爲銷售課長的丈夫因爲少了加班費,薪水比以前當主任更少。剛結婚時懷抱的買房夢想早已破滅,現在連能否確保晴紀大學畢業前的學費,都令人不安。雖然也有其他母親附和「我們家也是」,但看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沒有我們家這麼捉襟見肘。

我把黏在鐵網上的油脂用夾子前端刮到木炭上,悄悄回頭看後方。晴紀早就喫完了肉,跑去躺在遮陽的帳篷裏。

丈夫指着車身前方散佈的白點,指揮晴紀擰溼抹布過來。他從車廂取出抹布遞過去。

從那個時候開始,丈夫變了。

丈夫誇張地嘆氣說,用沾滿了煤灰和肉汁的骯髒筷子頭指着我。

是兒子對父親的失望,把丈夫逼成了這樣嗎?

丈夫連珠炮似說,像晴紀會做的那樣噘起嘴脣,以散發着醉意的紅眼睛瞪我。只要一覺得不爽就立刻發飆,而且毫不掩飾這種幼稚的心性。以前的丈夫不是這樣的。

好不容易存了近百萬圓的晴紀的教育帳戶全空了,爲了還從消費者信貸公司借來的錢,丈夫向利息更高的高利貸借錢。丈夫說,必須還清的總額「大概五百萬吧,我不是很清楚」。

「肉不會太多了嗎?」

爲了今天,我向據說常去露營的晴紀同學母親借了戶外活動雜誌,把初學者教學的幾頁用手機拍下來。

每次我提出想要做的事,大抵都會被丈夫如此打回票。但我們的關係從以前就是這樣,而且丈夫和我不同,深思熟慮且懂得分寸。

年底丈夫說出欠債的事,我和丈夫首先做的,是重新檢視生活花費。

一開始的兩個月左右,獲利穩健。即使沒辦法一個月好幾萬,但他避免虧損,以一個月一兩萬圓爲目標,漸漸增加戶頭裏的錢。然而進入十月,丈夫買的外幣暴跌。丈夫解釋是因爲選舉、恐攻等種種因素影響,但我聽了也無法理解。什麼「追加保證金」、「強制停損」,不管聽他解釋多少遍都一頭霧水。

那個時候丈夫反對炒外匯,卻瞞着我偷偷玩起來。開戶文件等都寄到他的公司地址。去年年底,丈夫才告訴我這件事。

丈夫痛恨不正確的事,經常糾正我,但從來不會大小聲。晴紀默默注視拿筷子拍桌的丈夫,眼中有的不是害怕,而是嫌惡。

「爸在搞什麼啊?我肚子都餓了。」

丈夫沒理會我的問題,一臉厭煩地把一面焦黑的肉送進口中。是齒列不整嗎?丈夫就像狗喫東西那樣甩着頭,好不容易纔把肉咬斷。

丈夫臭着臉轉過來。因爲駝背,看起來下巴突出,身高只比我高一些,卻讓人很有壓迫感。

丈夫像歇斯底里發作,激烈地用扇子擊打爐子,搧了起來。白煙滾滾升起,眼眶一陣刺激。

丈夫雖然不情願,但還是答應讓我出去工作。剛好附近的家庭餐廳在徵工時人員,因此我排了晴紀上學時間的班,年後就開始上班。

「難得出來烤肉,可以不要講錢的事嗎?沒問題的,我會處理。我已經跟對方說好了,叫他們不要再像上次那樣打電話到家裏來。」

「你看擋風玻璃,都被松脂沾得黏答答了。都是把車停在松樹底下,纔會搞成這樣。」

所以當時我也認同丈夫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好事論調,乖乖聽從。

我問副駕駛座的丈夫,卻沒有回應。本來以爲他在看窗外,但聽那又深又長的呼吸聲,我知道他睡着了。

「一定要現在嗎?」

「他平常喫更多的。可能是天氣太熱了,沒食慾。」

丈夫在所謂的就職冰河時期尾聲從大學畢業。據說當時,四年制大學就職率下降到六成左右。

晴紀用樓梯旁邊的水龍頭打溼抹布,遞給父親,丈夫用幾乎晃動整臺車的力道開始擦拭污垢。他用抱住引擎蓋般的姿勢,雙腳踏緊地面,睜大雙眼,瞪着松脂污垢另一頭的某個影子。他媽的、王八蛋——咬緊牙關的齒縫間,擠出模糊的咒罵聲。

我似乎生來就是個沒什麼感情起伏的人,從來不曾對別人萌生非除之而後快不可的憎恨。

雖然存款沒了,但我把個人年金解約,把夫妻使用的智慧型手機拿去折讓,換了電話費更便宜的傳統手機,手頭就有了一點餘裕。接下來儘量刪減伙食費和雜費,設法增加收入,欠債金額雖然大,但不是無法還清——這是我們夫妻討論的結論。

丈夫捏扁空掉的啤酒罐喃喃道。瞇起的那雙眼睛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他說想要和大學同學互別苗頭。

擁有自己的房子、讓孩子補習許多科目和才藝的副會長提到了陌生的詞彙。細問之下,她說這種投資交易,是拿放在證券公司的錢擔保,買賣超過存款金額好幾倍的外幣。只需要在工作空檔透過電腦下單,幾個月就可以賺到上萬圓的利潤。

我手忙腳亂地把剛放上去的肉片翻面,小聲問道。肉片很薄,木炭火很強,一下子就會烤焦了。丸山受潮的木炭最後還是點不着,我們去露營區的小賣店又買了新的木炭和火種。

簡訊是坂本傳來的。

丸山是丈夫任職的居家賣場。以關東近郊爲中心,有二十家門市,認識的時候,丈夫是室內賣場的主任。我從故鄉的高中畢業,被同一家門市錄取爲日用品區打工人員。

爲了避免演變成爭吵,我沒和他認真,以明朗的口吻拜託。然而丈夫闔上手機,塞還給我:

就像丈夫以前說的,開始出去上班,實在沒工夫顧及家事。採買和下廚的時間也受限,沒辦法像過去那樣做些複雜的菜色。雖然我避免買外面的熟食,但丈夫爲了菜色減少,在晴紀面前口氣粗魯地責備我:

「因爲你說想要烤肉,我才犧牲難得的休假奉陪你。」

剛認識丈夫,我幾乎天天遭到當時的男友坂本毆打。微薄的薪水全被他沒收,拿去買強力膠和打小鋼珠。丈夫多次勸我和坂本分手,我費盡千辛萬苦,總算成功和坂本斷絕關係。聽說後來坂本惹出傷害案,入獄服刑,現在在當地的黑幫底下做事。我一直很感謝丈夫給了我現在的平靜生活。

我回想起兩個月前的夜晚。

「對不起。那通電話真的嚇到我了,好像害我變得有點神經質了。」

丈夫國中喪父,高中畢業那一年,母親罹癌過世,他靠着父母留下的微薄遺產當學費上大學。歷經漫長艱辛的求職活動,總算拿到一家公司的內定,那就是居家賣場丸山。他告訴自己總比當個打工族強,但以前要好的同學,全都找到比自己更專業、或是更輕鬆的工作。現在領着優渥薪水的他們,讓孩子進入每個月要好幾萬圓學費的升學補習班,考私立中學。

等待木炭生火的期間,雲層被吹得一乾二淨,肉烤好時,豔陽高照。太陽掛在刺眼的藍天正中央,肆無忌憚大放光明。我抹着從帽子縫隙間流下來的汗,喝了口變溫的無酒精啤酒,啃着玉米,再次確定地問:

銷售業難得週末休假,因此和一般上班族家庭比起來,丈夫和晴紀相處的時間應該更少,但父子關係並不淡薄。每逢暑假和寒假,父子倆經常一起出門去釣魚或是看棒球賽。星期天也是,如果上晚班,丈夫就會在集合住宅前面的公園陪晴紀玩拋接球,再去上班。晴紀上小學,第一次參加棒球賽時,丈夫用調查對手商家爲藉口,溜出職場,只看了晴紀的打擊後,再匆匆回去上班。

突然間,手機震動了。看到上面顯示的傳訊人,我咬住下脣。

丈夫開始遷怒於外出工作的我,過了快半年。金融公司的人打電話到家裏。是個年輕女人。她用一種大舌頭卻又高高在上的口氣通告這個月的錢還沒有收到。我立刻打到正在上班的丈夫手機,丈夫以莫名拖泥帶水的語氣說:「我忘記了。等下會去匯錢。」

「丸山買的對吧?爛死了。」

入夜,我向丈夫提起。他說大學同學裏面也有幾個人在玩外匯。但他反對說纔沒那麼好賺。

「這種東西看了也沒用。木炭受潮了,要先弄乾纔行。」

「不是啦。我去拿報紙,你可以排一下木炭嗎?」

但晴紀無法接受父親對母親怒吼。他年紀還小,所以沒辦法挺身頂撞丈夫保護我,但他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了。丈夫叫他,他會應聲,卻再也不對丈夫露出笑容。

當時我正和高中學長坂本交往。但有一次,顧客訂購的商品在後場混進其他商品裏面,丈夫幫我找出來,此後我們的距離便拉近了。打工人員私下都說,丈夫是同期員工裏面最早升主任的,而且在丸山裏面,擁有難得一見的國立大學學歷。他比我大七歲,性情沉穩,我覺得可以依賴。我有煩惱都會找他商量,後來和坂本分手,開始和他交往。半年後我懷孕了,兩人結婚。

「……那,這個月的錢匯了嗎?」

「我要把車子擦乾淨,你也來幫忙。」

「你該不會像之前那樣,偷拍書店裏的書吧?那是偷竊行爲。」

我搖頭制止晴紀的埋怨,用眼神懇求他照着父親的話做。

只要是父母,都會如此希望。我重新確認自己的心情,回頭看丈夫。

「你什麼時候買了這種書?」

丈夫坦承一切,盯着自己的指頭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感覺丈夫體內某個非常重要的部位破裂了。我覺得他半張的嘴巴湧出了破裂部位滲出來的體液,害怕得低頭不敢去看。

丈夫父母早逝,也沒有兄弟姐妹。我也是類似家庭環境,所以沒有人反對我們過於倉促的結婚,成了夫妻。

「明天早上很早就要出門對吧?」

「當然也有虧損的風險。再說想要不勞而獲,這種心態根本就不對。」

「啊,都硬掉了。怎麼會不知道車子不能停在松樹底下?」

不久前開始,丈夫在場的時候,晴紀就不太說話了。應該是青春期作祟,但我認爲晴紀會變成這樣,原因出在丈夫。

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單純就是爲了錢。下個月前,我需要數百萬圓的現金。存款已經見底。除了丈夫的保險金,別無指望。

那個時候的丈夫,應該只是被再怎麼還都不見減少的欠債給搞得身心俱疲。因爲是自己籤的約,所以丈夫不斷支付着高出法定利率的利息。我因爲了解丈夫有多苦,所以不管他說什麼,都忍氣吞聲。

「一開始十萬、二十萬也可以。它的好處在於即使資金很少,也可以進場。這點錢應該還拿得出來吧?可以跟你先生討論看看。」

「你知道外匯嗎?外子最近靠操作外匯,賺了不少錢喔。」

那天晚上,丈夫拿出印有身心科診所名稱的藥袋,如此坦承。

「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的口氣忍不住變得像在責備。爲了錢,他居然擔心到睡不着嗎?我這麼問,丈夫就彷彿遭到重擊,緊緊閉上眼睛,嘴脣抿成一字型,臉頰細微抽搐。我一時沒發現他是在強忍嗚咽。

「抱歉。」丈夫咬着牙說,把一個白色大信封袋放到桌上。上面印刷着陌生的公司名稱,正中央異樣地厚實鼓起。

「裏面有檢查工具組。」

丈夫溼潤的黑眼筆直盯着我。

「我要驗晴紀的DNA,確定他是不是我的親骨肉。」

晴紀的臉蛋,從嬰兒時期就和我長得維妙維肖。說到像丈夫的地方,就只有輪廓纖細的下巴吧。上小學以前檢查牙齒的時候,醫生說這樣下去,可能無法容納換牙後的恆齒。而晴紀也如同牙醫說的,變成了虎牙,丈夫爲了他,每天都在他刷完牙後再仔細替他刷一遍。

「虎牙容易蛀掉,小時候我媽也都像這樣幫我刷牙。我活到這歲數,一次都沒有看過牙醫。」

丈夫讓晴紀把頭枕在自己盤起的腿上,說着「你像到你爸,將來要喫苦呀」,一臉開心。

得知懷了晴紀的時候,我無法確定是丈夫的還是坂本的種。當時我和坂本已經分手了,纔剛開始和丈夫交往。

我完全沒有想過要墮胎。

我自己是在百貨公司廁所被生下來,就這樣被丟掉的棄嬰。

雖然不清楚是不是事實,但孤兒院陰險的指導員都這樣告訴我。

在產院看到的超音波檢查畫面上,只有一個灰色扭曲的橢圓形。正中央隱約有個閃爍的白影,醫生告訴我那是胎兒的心臟。

坦白說,我沒有任何寶貴、可愛的感受。

我只是覺得只要生下來,這孩子就是和我血緣相系的家人,這個想法攫住了我的心。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得知自己渴望什麼。

丈夫和坂本的血型一樣。我煩惱極了,最後告訴丈夫懷孕的消息。丈夫摟住我的肩膀,說「沒事的,什麼都不用擔心」,不知爲何,表情就像鬆一口氣。

晴紀出生後,我爲了自己的心竟會如此爲了一個人而波動,感到驚奇不已。

得知我租的地方沒有窗簾,他說年輕女生這樣太危險,送了紅底白點的窗簾給我。我只是用手比劃大概多大,丈夫挑給我的窗簾竟和公寓窗戶完全吻合。

爲了債務煩惱、平日就在服用安眠藥、這一個月左右在職場也表現得鬱鬱寡歡,這些種種讓警方以自殺結案。找到遺體一週過後,順利辦完葬禮。接着開始辦理手續,一個月後,帳戶收到丈夫的保險金匯款,用這筆錢還清了債務。

第一次來我住的公寓那晚,坂本拿出菜刀威脅如果分手就要殺了我,丈夫從他手中保護我而受了傷,手臂縫了六針。

在好心刑警建議下,我找律師求助,最後需要償還的金額,只有少少的一百萬圓。律師說過去已經支付的金額,可以和違法的利息相抵。即使付了律師費,手上還留下多達一千一百萬圓的錢。

一直壓抑的感情爬上喉嚨。我用顫抖的手拼命捂住嘴巴。

等待坂本呼吸停止,把炭火挪近後車座點火。火燒到油箱爆炸的時候,伴隨着驚人巨響,冒出大量黑煙,驚心動魄,但因爲距離道路相當遠,附近沒有民家,所以無人報警。

我保證絕對不會。

丈夫把那隻白色大信封交給我這件事,成了契機。

隔天早上,我接到警方來電。似乎是清早時刻,管理森林的技師發現的。我已經調查過,在那個地點,現在這時期一週只有一天作業日。

可能是因爲緊張,不用假裝,聲音抖個不停。

車子已經在左右蜿蜒的山路上行駛快十分鐘。可能是離上班時間還早,來到這裏的路上,只看到幾輛車子。樹木漸漸濃密起來後,涼意稍微增加一些。即使關着車窗,也能依稀聽見蟬鳴。丈夫用襯衫袖子抹着眼睛。看起來像在哭。

離車子稍遠處,有一根粗壯的杉樹原木,我在邊緣坐下來。渾身虛軟,甚至連站着都很困難。

「你要買什麼?」

穿過山路的國道路口,有鄰町新開的購物中心的接駁車站牌。我要丈夫載我去那裏。

明天早上,丈夫很早就要出門,晚飯也沒喝什麼酒,就上牀睡了。晴紀的房間電燈也已經熄了。

幸運的是,坂本正爲了躲避討債,準備了假的身份證和藏身處。坂本說,這年頭網絡上連假的照片身份證件都可以訂到,丈夫暫時應該會以別人的身份過日子。

後方車玻璃倒映出從樹葉間灑落的閃爍陽光,我注視着那裏,想着今天以後就再也見不到的丈夫。不知爲何,腦中浮現的不是晴紀出生以後的事,全都是婚前剛認識的種種。

穿出隧道行駛了約五百公尺,右邊是通往細小林道的入口。我已經預先勘察過好幾次了,因此沒有錯過那小小的黃色路標。周圍沒有車輛,我出於習慣,打了方向燈右轉。接下來就是沒有鋪裝的泥巴小徑。我一面留意副駕駛座丈夫的狀況,慢慢地往前進。

想到晴紀,我慶幸不用直接看到遺體。

「我會付錢,也不會引起警方懷疑。我打算佈置成自殺。我先生欠了一屁股債,而且在看心理醫生。他死了,我可以拿到保險金,我會從裏面拿出謝酬給你。」

「可是你跟那傢伙一起生活了十年吧?你對他就沒有一點感情嗎?萬一事到臨頭才喊停說什麼下不了手,對彼此都麻煩啊。」

「你居然會主動說要見我,我是不是要挨刀啦?」

那天晚上,丈夫遞給我的白色大信封袋——

彷彿烙印在心上,我一再想起中午收到的簡短訊息。

半夜,我一邊餵奶,聞着晴紀香甜的氣味,湧出萬一這孩子死掉該怎麼辦的念頭,淚流不止。然後……

已經無法回頭了。我這麼告訴自己。

不管怎麼做都哭個不停的晴紀,讓我想要大叫:你到底想怎樣!然而下一瞬間,只是四目相照,他便隆起圓潤的臉頰,用令人耳朵發癢的聲音笑起來。

檢驗結果發現,晴紀不是丈夫的孩子。因此我想到了這個計劃。

不過,有時仰望像今天這樣的晴天,我會想起烤肉那日的藍天。

那天在進隧道前和丈夫交換開車,是因爲我才知道林道的入口。我代替工作忙碌的丈夫多次前往那裏,調查作業員何時來。

再見,我們只互道這句話,便分道揚鑣。

就這樣繼續前進了一陣子,來到隧道前方路幅變寬的地方,丈夫把車停在路肩,要我換手開,我照做了。如同計劃。

「明天我應該可以在約好的時間到。」

看到以笨拙的動作抱起晴紀,一臉滿足的丈夫時,烈火般的罪惡感貫穿了我。

丈夫沒有看過牙醫,因此無法比對齒型,用DNA來確認身份。過了整整兩天,那名刑警特地到家裏來通知說「確定是你先生沒錯」。

丈夫離開後過半年,晴紀慢慢振作起來,繼續參加棒球隊練習。爲了往後母子兩人的生活,我增加兼職工作,忙碌過着每日。現在沒有胡思亂想煩惱的工夫。

坂本開的黑色廂型車在約好的時間出現了。我覺得已經在這裏坐了好久好久,難以相信居然只過了三十分鐘。

被小小的手抓住手指時,起伏躁動的心情。

我在浴缸裏用曬黑的雙臂抱住膝蓋。水已經整個涼掉,但曬紅的皮膚還是陣陣刺痛。我慢慢吐氣,仰望稀疏殘留水滴的天花板。

舌頭好像黏在嘴巴里面,難以動彈。「是喔。」丈夫沒什麼興趣地說,改用左手顧方向盤,右手伸向飲料架的咖啡罐。我用眼角餘光看着他的動作,回想起和坂本討論好的步驟。

晴紀要參加棒球隊集訓,七點前就和來接他的朋友出門了。我們緊接着離開家門。雖然還不到八點,但刺穿擋風玻璃的夏季豔陽一點一滴提高車內溫度。我正要伸手調低空調溫度,這時丈夫忽然開口:

原地看了一下車子燃燒狀況,在丈夫駕駛下,我們坐着坂本的車沿着山路下山。爲了慎重起見,我把車座上的頭髮撿起來備用,但遺體的DNA鑑定,採了近親的晴紀DNA來確定親子關係,因此沒有用上。

或許自己也有年紀差不多的小孩,中年刑警萬分難受地看着晴紀,如此含糊帶過。在鋪了藍色塑膠布的臺子上,呈現人形的漆黑包裹散發出讓人不想再聞到第二次的可怕氣味。

把車停在廣場,我在丈夫以膠帶封住車裏除了空調出風口以外的縫隙時,在外面等坂本。坂本喝了摻有安眠藥的罐裝咖啡睡着,我必須和丈夫合力,才能替他換上丈夫的衣物,把他搬進車裏。

「我覺得再等一下比較好。」

坂本表情僵硬地下車,提心吊膽地和丈夫的車子保持距離,往這裏走來。

醫生現在開給丈夫的安眠藥是短效型的,主要開給有入眠障礙的病患。不像以前的藥那樣,睡意會一直持續到隔天,但藥效很快,服用後,十五到三十分鐘就會開始困了。把藥摻進飲料裏面讓人睡着,接着加以殺害,再佈置成自殺。手法很單純。

我如此深信不疑。

隔天早上,丈夫沒有刮鬍子。

再等三十分鐘,我們繼續作業。完成一切,坐坂本的車下山。購物中心的接駁車站牌那裏,看起來很閒的主婦和老人正在排隊。我們把車停在稍遠處。來到這裏的路上,兩人都默默無語。

「一氧化碳中毒過世後,炭火好像不知怎地延燒到車子裏面了。因爲有貼住縫隙的痕跡,一般來說,火應該會因爲氧氣不足而熄滅,但可能是空調出風口開着吧。因爲燒到油箱,整輛車燒個精光,你先生的遺體也……真的很遺憾。」

「我要外子載我去公車站坐購物中心的接駁車,然後外子應該就去工作了,怎麼會跑去那種地方……?」

丈夫一直擦車擦到天黑,所以匆匆忙忙用完晚飯,洗好烤肉用具和餐具時,都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我泡在已經不熱的洗澡水裏,盤算着明天行事的步驟。

休假剛好同一天的日子,丈夫會帶我上山兜風。在一時興起進去探險的觀光鐘乳石洞窟裏,兩人的鞋子都溼透了。我們就光腳坐在後車廂,在鞋子幹掉以前,天南地北地閒聊。

如果丈夫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爲這是對晴紀最好的方法,或許還令人感到欣慰,但我已經無法向丈夫確定了。不過那個時候,我想讓丈夫遠走高飛。我覺得如果不這麼做,丈夫就再也承受不下去了。

原本以爲還清債務,會只剩下幾百萬圓,因此這算是一筆意外之財。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纔好,尋思之後,不抱期待地傳訊息到坂本的手機:

視野開始扭曲暈散,但我睜着眼睛,不停注視着丈夫乘坐的車子。我覺得絕對不能移開視線。

林道的盡頭,是用來存放原木的廣場。這裏就是和坂本會合的地點。我下了車,戴上工作手套,把後車廂的烤肉爐搬到後車座。完成必要作業後,接下來我要做的只有等待。

「喔,買晴紀的衣服跟一些東西。」

這是最起碼的贖罪,我把自己擺在最後,自認爲全心全意爲這個家奉獻。但我覺得說穿了,這只不過是無論如何都要守住這份幸福的執着。

我把沒喝的咖啡罐遞給他,在原木並排坐下來。和坂本像這樣一起待在這裏,總讓我覺得好像在作什麼荒唐的夢。

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我把具體的殺人計劃告訴坂本。決定要這麼做的時候,我便去圖書館上網查詢要如何把殺人佈置成自殺,並縝密擬定計劃。坂本在身前微微交抱手臂,舔着薄脣,瞇起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自從上個月相隔十年連絡以來,這是我第二次要去見坂本。

在同一片天空底下,晴紀唯一的父親、無可取代的那個人,正好好過日子。

所以我連絡了坂本。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坦承。我叫自己相信,晴紀一定就是丈夫的孩子。

「好像可以再分你多一些。」

出現在指定的郊外咖啡廳的坂本說道,露出尖銳的牙齒笑。雖然比十年前胖了一些,但細小飛揚的眼睛,以及露出虎牙的討喜笑容依舊沒變。

不知道是忘了刮,還是決定不刮而沒刮。他右手扶着方向盤,左手不停地撫摸冒出薄薄一層鬍子的下巴,兩眼惺忪地看着前方。

這表示丈夫把坂本車子裏的手機處理掉了吧。

愚昧的是,我在養育晴紀的過程中,總算自覺到自己對丈夫做的事有多殘酷。

「服用安眠藥後,在車子裏燒炭自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應該是用烤肉爐自殺的。」

我亮出帶來的丈夫保單,坂本嚴肅起來。我從當地朋友那裏打聽到坂本被交付經營的餐廳生意失敗,被黑幫討債。

晴紀以稚嫩的聲音哭起來時,被勒住般的焦急和恐懼。

那個時候,丈夫見到坂本了。嘴上說着晴紀的虎牙很像自己,但丈夫內心其實是怎麼想的?

我想殺掉外子,幫我。我開門見山地說,聽到這話,就連坂本似乎也忍不住嚇了一大跳。「少唬我啦!」他想要一笑置之。

這是你先生的車牌號碼嗎——警察問,說出車牌號碼。我回想起前天在海邊七手八腳爲木炭生火的丈夫,不小心晚了好幾秒纔回話。「沒有錯。」我虛弱地回答,爲了幸好是用電話通知而鬆了一口氣。萬一警察就在面前,看到表情古怪、不像悲傷的我,一定會心生疑竇。

即使能夠回頭,我只會茫然無措,不知道該回到哪裏纔好。

丈夫向來總是否定我的想法,這次卻聽從我的計劃,因爲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嗎?還是得知鑑定結果,失去繼續爲一家人生活的理由?

晴紀從集訓被叫回來,在前往認屍的警車裏面,以及抵達警察署建築物後方宛如組合屋的簡陋安置所後,都不停哇哇大哭。我已經好久沒看到他這種小時候的哭法了,不禁心痛不已,覺得自己做了殘忍的事。

「我覺得與其再這樣下去,這麼做對外子來說也比較幸福。我和兒子也能重獲生機,這是爲了我們一家子好。」

我等了一週,但沒有迴音。

後來我們互傳了幾次訊息,決定日期時間和地點。丈夫明天要去鄰町的配送中心盤點,而前往鄰町的道路,位於行車很少的山間。我預定和丈夫同車前往,和坂本在進入山中更深處的林道會合。必要的工具也買好了。

坂本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掩飾似地笑道「那就好」,站了起來。他的笑容扭曲,就像在虛張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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