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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壩深底

《丈夫的骨頭》 · 矢樹純 · 1.2萬 字

「爸,這個週末可以帶我去水壩嗎?好久沒去了。」

六月中旬,獨生女香苗突然如此要求。

新的一週開始,連日都是雨天,缺水問題總算解決,我任職的水道課歡欣沸騰。事情就在那個週四的晚上。

「真難得,怎麼突然想去水壩?」

我拿着配晚飯的啤酒杯問,將過度軟爛的毛豆送進嘴裏,等待香苗回答。下班回家順路買的超市打對摺毛豆,因爲容器蓋子上的水滴,味道都被稀釋光了。

香苗坐在四人餐桌斜對面,雙手捧着毛巾在擦剛洗好的溼發。染成亮色的細軟髮絲,在螢光燈底下閃閃發亮。

「班表變更,週六突然休假。」

香苗把正播着歌唱節目的電視機音量轉小,扶着椅背,只有半個身子轉過來。最近香苗愛用的水果香味沐浴乳的香味微微飄過來。

去年從夜間高中畢業的香苗,現在在父女兩人同住的公家宿舍走路二十分鐘的超商打工,週末難得可以休假。

「想說偶爾跟爸兜個風。」

香苗說完,斜斜望着我,像母親的修長大眼即使不化妝,也碩大分明。

我和妻子史子在香苗國中時離異。即使在女兒的臉上見到妻子影子,現在也幾乎不會勾起任何情懷了。

香苗多久沒有主動邀說要一起出門了?我莫名緊張起來,沒有意義地抹了抹嘴。

「兜風的話,不一定要去水壩吧?那邊沒什麼好看的啊。」

我不起勁應道,免得被看出內心的慌亂。

香苗說的是這個町唯一一座中型規模的防洪水壩。

這座水壩是日本最常見的混凝土重力壩,以梯型的混凝土壩體來抵抗水流,堤高七十五公尺,堤頂長二五○公尺,總蓄水量爲六五○萬立方公尺——公所的水道課官網上如此記載。

水壩在戰後不久昭和三十年動工,耗費五年光陰完成。水壩湖底,有二十戶的聚落沉沒在此。

這處市區的公家宿舍,離公所約十五分鐘的公車路程;要從這裏前往水壩,必須穿過住宅區,朝通往山區的田園地區開車約十公里,然後在通往鄰縣的山中細小鋪裝道路爬坡將近一個小時才能到達。

「我是靈機一動,覺得帶你去小時候喜歡的地方,或許你就會打起精神來了。」

香苗喃喃地說,身體再次轉向電視機。

最後香苗靠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

這是爲了保護香苗。我這麼告訴自己。

「要不然你乾脆叫那個吉永載你去啊。難得休假,跟老爸兜風也沒什麼意思吧?」

她的背影,對我丟出沉重的疑問:

「你說的男生,難道是那個染金髮、像不良少年的傢伙?」

我無從回答,乾咳一下,落荒而逃。

「今天我跟同一個班表的男生聊天,他說高中的時候,課外教學去過那座水壩。聽到這件事,總覺得懷念起來。」

格局二房三廳,靠北的房間日照特別糟,這裏當成我的臥室,面南有陽臺的房間給香苗睡。

「——那時候你都關在房間裏不出來,爸很擔心。」

我也邀過史子一起去,說既然要出門,就全家三個人一起;然而別開臉不願看香苗的史子,那張倦容散發出不容我開口邀約的壓力。我聽從妻子要求,週末經常和香苗兩個人過。

香苗收起尖細的下巴,噘起嘴脣瞪住我。香苗從以前就是聽話的小孩,但偶爾會像這樣,絕不退讓。那挑釁般的表情,和小時候完全沒變。我只能苦笑着點點頭:

但如今回想,感覺像是人生中短暫的片刻。

「……這樣喔,我知道了。」

吉永聲如細蚊地解釋,香苗看不下去,接着說明原委。

「晚上對吧?爸突然跑來我房間。」

每逢週末,我便帶着香苗回鄰町的老家,或是帶她去百貨公司頂樓的遊樂園玩,去過許多地方,但香苗最喜歡上山兜風。

嘰……是開門的聲音。接着窸窸窣窣,像在移動什麼。

發現史子外遇,是香苗小學五年級的事。

那天晚上,我無論如何都非把香苗帶去水壩不可。

「我跟吉永又不是那種關係。而且人家週六要上班。」

香苗從夜校畢業,開始打工,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我叫吉永,是香苗小姐的同事。店長叫我送香苗小姐回來。」

香苗回家路線的巷子,這兩天連續發生當街搶劫案,店長因爲擔心,指示兩人下班一起回家。

奇妙的是,香苗很喜歡深邃青綠色湖水盪漾、寂靜倒映出山脈和天空的水壩。風大的日子,水面會形成卷積雲般的細緻漣漪。

香苗的說法就像在替吉永說話,我愈聽愈不是滋味,但我強忍下來,沒有發作。這陣子我已經不會再不分青紅皁白地胡亂指責,惹得女兒不開心了。

客廳只有兩道門,一道連着走廊,一道是客廳里約半張榻榻米大的櫃子。走廊上沒有人的動靜,那麼是香苗打開了櫃子。

不可能不記得。

以前每逢休假,我都會開車帶當時還是小學生的香苗出門,這是妻子史子拜託的。史子經常埋怨,說每天在家跟小孩大眼瞪小眼,她都快窒息了。最起碼你週末該陪女兒玩一下吧——她半強迫地把照顧香苗的工作塞給我。

「爲什麼那天爸要帶我去水壩?」

把「那件事」當成祕密,不是保護我,而是保護香苗。

我猶豫一下,深深嘆一口氣。

我一直等待香苗走出房間的那日。這時接到史子的連絡——

我打開窗戶,大吼叫對方熄火,直接衝下樓,結果年輕人一臉緊張,拿下安全帽向我頷首致意。年輕人有着一對溜肩,個子很矮,體型纖細,就像還未完全成熟。

香苗發出清脆的「碰」一聲拍桌,就像要驅散我的回憶:

「爸,你還記得最後一次跟我去水壩的事嗎?」

香苗在我用早餐前就出門。她的打工班表是晚班,但每週有一天早上,她會到站前的文化學校上英語會話課。

「最近休假都只有出門買東西,所以想坐車出遠門逛逛。小時候爸不是常開車載我去看那裏的水壩嗎?」

約兩週前,說是打工同事的年輕男子騎機車載香苗回家。

我立下決心,一字一頓慢慢說。我早已盤算好,萬一哪天香苗問起,就要這麼回答。

「那次好像剛好跟前輩借車。他平常都騎普通的小綿羊啦。」

那是香苗十六歲——十二月下旬的事。

就像要隱藏那種情緒,香苗在桌底下輕踹我的腳:

我也找過導師和專門輔導繭居族的心理師求助過,但得到的回答都一樣:現在只能相信孩子,在一旁守候。

「那天晚上,爸把什麼東西丟進水壩了?」

香苗剛上國中沒多久,我和史子離婚了。後來香苗就不去上學,關在自己的房間不出來。

我再也不希望她又關在房間裏不出來了。

當時就在水道課任職的我,持有水壩管理員專用的鑰匙,可以把車開進一般車輛無法進入的鐵柵門,近距離眺望水壩湖,感受那質量龐大的水散發出來的特殊冰冷空氣。

看到她的態度,我也像平常一樣回應,同時煮熱水衝咖啡。

後來我透過公所的社福課,找到專門輔導繭居族和拒絕上學問題的專家求助,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在一旁靜靜守候,直到孩子自己願意有所改變。

正要伸向通往走廊的門,手停在半空。

沖洗空罐,丟進廚房的不可燃垃圾袋,差不多要上牀睡覺。

我聽着香苗明朗述說,恍然她無法離開房間的那段時間,應該是爲了讓她受傷的心休養。

「這陣子一直缺水,暫時應該不會有泄洪可以看喔。」

「喔,好,路上小心。」

我煩惱着該如何處理女兒突然的變化纔好,第二學期就開始了。

從那年暑假開始,香苗的樣子就不對勁起來。

對我來說,這段時間彷彿漫無止境。處在當時的漩渦時,我覺得時間彷彿得到質量般沉重,層層纏繞着我。

說是櫃子,原本是放佛壇的空間,把門片換成較現代的樣式,只是個普通的置物櫃。內部共三層,收着急救箱、工具組、罐頭等食品。靠門的地方擺着打掃工具。

當時我萬萬沒有想到,史子居然乘着丈夫女兒不在,泡在小鋼珠店,和在那裏認識的年輕人勾搭搞外遇。

瞬間,香苗的眼中浮現複雜的神色,既像驚訝,又像悲傷。

這種狀況要持續到何時?我得像這樣守候到幾時?

「現在想想,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沒辦法走出房間。只是有太多讓人難過的事,我好像把自己關起來了。然後某個時間點,我突然發現心情不知不覺間輕鬆多了。我覺得好像可以恢復正常了,所以纔想繼續去學校。」

「週末去水壩兜風,就這麼決定!」

這虛假的藉口,香苗相信了嗎?

我向導師坦承家裏的問題,老師的建議是,這種時候不該強迫把孩子從房間裏拖出來。

我決定明天下班後去一趟加油站,站了起來,從冰箱又拿了一罐冰涼的罐裝啤酒。

這時香苗臉對着電視,突然問道:

香苗發現多少了?

「如果不是不良少年,怎麼會騎那種機車?」

我在潮溼的被子裏翻來翻去。

隔天星期五,是梅雨晴時。

我回想起當時虛脫般的感受,苦笑着又翻了個身,忽然發現客廳傳來不同於電視機的聲音。

要開一大段山路的話,最好先檢查一下汽車胎壓比較好。

三坪大的臥室除了小書架、掛衣架、擺着筆電的矮桌,什麼都沒有。放書架的牆壁另一頭客廳,隱約傳來電視聲。

我一再勸史子跟對方分手,然而史子嘴上說着已經分了,卻瞞着我繼續跟男人偷情。

屋齡四十年的宿舍是鋼筋水泥建築,每到這時期,溼氣就會變得很嚴重,連牆壁都會結露。史子老是說想快點在郊外買塊地蓋房子搬出去。

那笨拙的笑容,和史子如出一轍。

有一次一起出去玩時,香苗突然肚子痛,所以我們提前回家。當時史子正送男人離開宿舍玄關。和我四目對照,史子露出困惑的笑。

「我快來不及了,垃圾給爸丟喔。」

一開始我擔心她會不會暈車,但每當身體在過彎時甩來甩去,香苗就好玩地發出歡呼。不過只有過隧道,她不知道在害怕什麼,雙手緊緊捂住耳朵,低着頭不敢抬起。

後來我問她契機,她笑說「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覺得必須快點說點什麼,張開嘴巴,卻發不出半個字。

香苗的房間每晚都亮着燈到很晚,隔天一直睡到中午才起牀。我心想既然是暑假,也就沒有多計較,但我在客廳的時候,香苗不肯出來,然後趁我不在時,喫剩飯剩菜或速食果腹。我忍不住擔心起來,問她怎麼了,香苗卻在門內以迫切的聲音說:「暫時不要管我!」

有時剛好遇上泄洪日。我們兩個從堤上狹窄的通道,一起俯視着從混凝土壩體噴發出來的白色水霧。香苗用小小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指,注視着巨大人造瀑布,以及在上頭閃閃發亮的彩虹。

回頭望去,香苗轉過來對着我。香苗的聲音很僵硬。

某天她突然說想讀夜校,把她申請的資料交給我。那是距今四年前的事。

我回想起當時臉頰潮紅的香苗側臉說。香苗搖搖頭說「沒有泄洪也沒關係」。

逐漸靠近的噪音讓我皺起眉頭,從宿舍窗戶往外看,香苗正跳下一看就是飆車族騎的那種改裝消音器和座墊的機車。

就像甩掉身上的壞東西,香苗從不請假,天天上學,畢業以後自己面試,開始在超商打工。她說她的夢想是存一筆錢,到英國留學。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別人,假惺惺極了。

香苗盯着自己的雙手問。話聲未落,我沙啞的聲音便連珠炮似地說:

最後,她居然說懷了男人的孩子,在離婚申請書上蓋了章。香苗剛上國中。後來我發現懷孕是假,但那時候史子已經離開這個家了。

彷彿昨晚的對話不曾發生,香苗恢復往常。

香苗不安地垂下目光,雙手在桌上緊緊交握。

「好,那就週六。」

「對,就是那時候送我的吉永。人家又不是不良少年。他說他一邊打工,一邊玩樂團。」

「可是,爲什麼要挑那麼晚的時間……?」

我靜靜在牀上起身,豎耳聆聽牆外動靜。或許只是從置物櫃裏取物罷了,但三更半夜,令人莫名好奇。

雖然嘴上氣呼呼的,但脣角上揚在笑。

聽到玄關門關上的聲音,我輕輕熄掉瓦斯爐的火。用早餐前,我想確定一下昨天的聲響。

我打開置物櫃的門,但看不出異狀。

吸塵器放在靠外面的地方,下層是儲備食品,中層是工具類,最上層放着平時不用的電烤盤和戶外用品。

我看着上層,注意到某件事。應該塞在烤肉爐箱子上,我的黑色揹包快滑下來。

原來是在看這個東西嗎?我鬆了一口氣。根本沒什麼,香苗是在查看揹包收在哪裏,準備週六兜風時帶去。

我正要把即將滑落的揹包推進深處,發現手感不太對勁。

揹包應該已經多年未曾使用,裏面卻好像裝着東西。我覺得奇怪,直接拉出來,抱在懷裏一看,頗有重量。

裝了露營用品,忘記拿出來嗎?

我打開拉鍊,取出內容物,完全不懂裏面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揹包裏面裝着女用手提包。

而且不只一個。

顏色和款式都不同,顯然並非全新品,總共六個。

我就像被催促,打開皮包檢查裏面。

手帕、面紙、化妝包、錢包。眼藥水、防曬乳、鑰匙環等等,琳琅滿目。

還有不知爲何,全都被硬物打碎似遭到破壞的手機。

我用發抖的手檢查錢包。錢包裏的卡片和紙鈔都被抽走了。

我想起不久前聽香苗提起的事。她說這附近發生連續當街搶劫案。

這些皮包是被害者的嗎?

它們怎麼會在這個家裏?

除了我以外,能把這些東西拿進家裏面的——就只有香苗了。

交給她當生活費的薪水,不曉得都花到哪裏,月底幾乎連一毛都不剩。

早上看到的揹包物品在腦中縈迴不去。

拋家棄子、不斷外遇的母親,和無力迴天的父親。

一定是那個機車男——吉永。剛纔在店裏沒看到他,應該是在辦公室。

如果要回去宿舍,就是在國道上繼續筆直前進,但我忽然想到,決定去個地方。行經車少的巷弄,穿過住宅區,靠近目的地,把車開進投幣式停車場。

「每次看到你做家事,我就覺得你在怪我。」

「開上山路前,天空也還滿亮的說。看這樣子,便當只能在車子裏喫了。」

爲了香苗,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離婚。欠高利貸的錢,我把香苗的學費保險解約還清。但史子拒絕和外遇對象分手。她甚至謊稱懷孕,選擇離家和那個人在一起。

「那時候是晚上,爸不怎麼說話,我覺得很害怕。」

我只開了自己的辦公桌上方的燈,啓動電腦。水道課的職員都有權限閱覽水壩管理局的檔案。輸入密碼,等待網絡連上。

「最主要的理由是,你看起來個性很好。」

熄掉引擎,我注視着馬路對面燈火輝煌的店內。

「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會包容我這樣的女人吧。」

自助洗衣店裏沒有客人,我無所事事地在門口來回走動。超商的換氣扇剛好對着這裏,店內好像正在製作炸物,香味刺激了我的飢餓感。香苗上晚班,晚飯我都一個人喫。回程就去平常那家超市,買打對摺的熟食回家嗎……?

我也沒有發現她爲了逃避壓力,沉迷在小鋼珠裏。香苗去學校,以及週末我照顧香苗的時候,史子就像着了魔似地,在小鋼珠店泡上一整天。

一直站在同一個地方,可能會引起路人的懷疑,我走向超商隔壁的自助洗衣店。兩家店之間有比我更高的隔牆,不必擔心被人看見。

「喔,你拜託的東西已經丟掉了。喏,山上不是有座水壩嗎?」

這是我身爲父親非做不可的事。

「我這樣的女人」——一開始和史子生活,我就瞭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那是我再也不想聽到的史子聲音。

站了約二十分鐘,客人數量漸漸少了。香苗好像開始補貨,蹲在便當區前面。收銀臺由貌似主婦的四十多歲女子接手,俐落結帳。

我對警衛說想起還有工作沒有處理好,走上水道課所在的三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沒有職員留下來加班。

「——對,現在休息時間。」

住處總是亂七八糟,積滿灰塵,但史子辯說這是因爲宿舍太小。

我屏住呼吸,全副意識集中在傳來的聲音。

這天我魂不守舍,無心工作,未繳費的人打電話來詢問,我卻忘了問對方連絡方式,或是在窗口業務弄錯收文章的日期,小錯不斷。

再次確認參觀的年度,將檔案全部關閉。

然而,史子對香苗的愛情與我不同。

爲什麼香苗會被吉永強迫收下那些揹包裏的皮包?

見到像這樣默默做着該做的事的我,史子似乎感到很礙眼。

香苗打工的超商擠滿下班回家的顧客,停車場不斷有車輛進出,定睛細看店內,香苗在櫃檯忙碌地打收銀。在家裏看不到的對外人笑容,總讓人覺得不好意思。我很想再靠近一點看,但想到可能會被店門口的監視器拍到,還是決定保持距離。

香苗面對橘色燈光流過的隧道牆壁說。

在明天去兜風前,有件事我非確定不可。

生長在這個功能不全的家庭,香苗變成一個完全不需要操心的孩子,獨立得令人驚訝。

我打算在遠處觀察,如果沒事,就直接打道回府。

「噯,有時候會突然放晴,到了再說吧。」

發動引擎,開出停車場,我再次前往公所。

婚後沒有多久,晚飯喝了小酒,我仗着酒意問,得到這樣的答案。

史子告訴我她欠高利貸一屁股債,以及在小鋼珠店和小她一輪的男人搞外遇時,我才發現這個家已經破碎到不可能修補的地步。

香苗出生,史子依然不打掃住家。有一次香苗被史子掉在地上的髮夾弄傷口腔,此後我每天下班回家,便整理住處,用吸塵器吸地板。香苗滿一歲後,三餐也是我親手爲她準備。

但如果真的就像我想的,該怎麼做,對香苗纔是最好的?

我對副駕駛座的香苗說。香苗不停拉扯衣襬,似乎很介意被安全帶夾到的開襟衫。另一隻手握着藍色雨傘的握把。

結婚隔年懷了香苗,婦產科醫生多次指導最好是喫自己煮的食物,調味要清淡,然而史子完全不聽,被診斷爲高血壓造成的妊娠毒血症而住院。被醫生警告很可能早產的香苗,以二五六○公克的體重平安出生時,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沒問題的。外子對我是百依百順。」

因爲一陣子沒洗車,順便洗了一下。

「我叫打工的同事開車去的。喏,我不是說過,有個女的對我百依百順嗎?啊,那沒問題。我照你說的,沒有打開,直接丟掉了——我是不太清楚怎麼回事,可是請別再找我做這種事了。我不太想蹚渾水。這次真的是還借車的人情。」

如果理由就如同我推測,那麼身爲父親,實在是無法承受。

怎麼會想要和我結婚?

史子是土木課女主任的高中學妹,以前在東京上班,但最近回故鄉來了——主任如此介紹史子。當時我三十四歲,我們以半相親的形式認識。史子小我兩歲,三十二歲。

昨天的天氣預報說週六到傍晚都是陰天,然而從家裏出發約三十分鐘,就下起豆大雨珠。

我完全不認爲自己在做的事是錯的。

有時她會像這樣表達她的不悅,讓我無所適從。

在小孩子應該受到保護的家庭裏,我們夫妻並不能讓女兒撒嬌依靠。我們傷害了香苗,讓她變得衰弱,把她關在那狹窄的房間裏。

香苗喃喃道,從內側用指頭畫着沿副駕駛座車窗流下的雨滴。空調出風口下方的液晶螢幕顯示時間十點四十分。我們預定在中午前抵達水壩,估計好時間從家裏出發。

我懷着紛亂的思緒,關掉電腦電源。手貼在桌面,撐住身體起身。

以學校爲單位參觀水壩的申請,小學很常見,但高中就很少了。今年的年度預定也是,裏面沒有高中的水壩參觀活動。往前回溯,我發現只有一所學校,某工業高中的一年級生在校外學習中參觀過水壩。

幸好距離月底還很久,不用加班,我準時下班離開公所。

吉永的話讓我的後頸爬滿了雞皮疙瘩。

天色還是亮的,溼暖的風吹動着路樹。公所面對四車線國道,這個時間形成下班回家的車龍,無數的紅色煞車燈連成一串,時明時滅。

雨刷忙碌地拂去擋風玻璃的水滴。

在這種節骨眼,不知爲何,我想到的卻是史子沒發現我在家,對着電話另一頭的外遇對象所說的話。

我沒有發現,我愈是努力,史子就愈責怪做不好的自己。

只有逃生燈昏暗亮着的漫長走廊,就宛如通往水壩的山間隧道。

我和史子透過職場介紹認識。

見面幾次,一起喫飯看電影,然後開始交往。史子主動要求以結婚爲前題交往。

等待眩暈平復,走出辦公室。就像用鞋底確定堅硬的地板觸感,步步慢吞吞地經過走廊。

似乎是在講電話,那略高的男聲我有印象。

她從來不會和朋友吵架,不曾在學校捱罵,小學三年級時給她的兒童房,總是整理得乾乾淨淨。進入高年級,她已經會折衣服、幫忙煮飯。沒有叛逆期,還會關心上班還要做家事而勞累的我,也不曾責怪史子。

我天真期待香苗出生,史子也會有改變。

「山裏天氣預報都不準呢。」

我儘可能明朗地說,把雨刷的速度調快一級。一停止交談,車子裏便充斥着敲擊車頂的雨聲。

不能再讓香苗受到任何傷害。我要保護她到底。

很快地,桌面出現命名爲「水壩管理」的幾個檔案。點擊其中的「活動預定」檔案,從依年度排列的Excel檔裏面,從最近的依序打開。

我坐在停在投幣式停車場的小廂型車,回想着過去種種,確信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理解了狀況:香苗爲了吉永,捲入麻煩了。

原本應該是吉永受人委託,要丟掉揹包裏的那些皮包,他卻塞給香苗處理嗎?

標高五百公尺,這座山的山路,在針葉林裏蜿蜒蛇行。開進短隧道,車子裏便一下子被橘色的燈光圍繞,導航的顯示變暗了。

我坐上停在公所後方停車場的白色小廂型車,如同預定,前往自助式加油站。加滿油,把輪胎打氣到胎壓稍高。

我在加油站角落的洗車場用高壓清洗機自助洗車。車頂、擋風玻璃、側面,由上而下依序塗抹清潔劑洗去污垢,最後甚至拿抹布把保險槓擦乾淨,這時四下已經暗得差不多了。

她說只要蓋自己的房子,物品就能各安其位,她也會確實打掃,不停訴說她對透天厝的嚮往,卻完全不肯存錢。她主張只做兩人份的飯菜不划算,晚飯總是買外面的熟食,或喫即食料理包。

操作滑鼠的指頭在發抖。

去水道工程現場或進行水質調查時,開的是公務車,因此車子並不髒,但我就是想找事情做。

史子是個無法自律的人。

閉上眼睛,深深吐氣。再也沒有半分迷惘。

我挺直腰桿,望向街道西側的山脈棱線。從這裏看不到水壩,但看得到水壩上游突出的幾座鐵塔。天空的橙紅已經染上青色,呈現暗紫。

下了車,快步經過剛好轉成綠燈的斑馬線,站在靠人行道設置的看板後方,躲開燈光。

我踩着堅定的步伐,爲了回到香苗在等我的家,走向出口。

「當然,我重視香苗,也覺得香苗很可愛。也知道爲了這孩子,有些事情非做不可。可是一想到要做,就是會覺得麻煩啊。」

「讓人想起上次來的時候呢。」

我更仔細查看幾年前的資料,但來參觀水壩的高中,就只有那所工業高中。

或許我應該多體諒一下史子的心情。但當時除了上班,還要打理家務,我實在精疲力竭。坦白說,我對史子漠不關心。

對我來說,這是年過三十五纔得到的女兒,又小又孱弱,是個只會哭和笑、純粹得令人疼愛的存在。只要爲了香苗,我可以毫不猶豫送上我這條命。不管做出任何犧牲,我都想保護好她。

我漫不經心地想着晚飯喫什麼,這時近處傳來開門聲。我忍不住繃緊身體,但自助洗衣店還是一樣沒有人。好像有人從隔壁超商的後門出來了。

我爲家人付出這麼多,這樣的自傲讓我變得心眼狹小。

今早我準備了飯糰和煎蛋等裝進保鮮盒,做成簡單的便當,放進保冷袋裏擱在後車廂。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車廂深處塞着那個黑色揹包,但我假裝沒發現。

不一會兒,再次傳來關門聲,但我仍然無法移動。溫熱的汗水滑下背脊。

穿出隧道,立刻就是一個陡急的彎道。在隧道里,我不知不覺加快車速。我邊踩煞車邊轉方向盤,路面潮溼,讓我心裏一涼,但幸好車子沒有打滑,順利過彎。後車廂的東西可能是因爲離心力而移位,後方傳來沉沉的「咚」一聲。香苗一驚,回頭看後面。

「不好意思,便當被甩出去了嗎?」

我壓抑着聲音道歉說,避免表現出感情。

「甩一下沒關係吧。啊,可是飯糰要是散開就糟了。」

香苗的語速匆促得不自然,頻頻偷瞄後照鏡,顯然很在意後方。

週五早上查看,揹包裏裝的只有手提包,不可能會製造出剛纔那樣的聲音。那麼一定是香苗放了什麼重物,好讓揹包能確實沉入水壩底部。

「啊,幾年沒來了?最後一次來,是我十六歲的時候嘛。」

香苗假惺惺地伸着懶腰,改變話題。

「那時候我不是沒辦法走出家門嗎?爸突然說要去水壩,我居然乖乖跟着來。」

香苗說得事不關己,我覺得有點好笑。

「因爲爸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覺得非跟你去不可。萬一讓爸一個人去的話……」

香苗難以啓齒地打住了話,聲音有些沙啞地接着說:

「爸可能會死掉。」

不知不覺,我緊緊握住方向盤。香苗的話完全說中我的心思。

那個時候,我在前往水壩的路上,不停自問:我是不是也應該一起死?

因爲史子被我害死了……

追憶的彼方傳來水聲。

細微的、濺起水花的聲響。

靜靜散發出泡沫,緩緩沉入水底。

朦朧發光的水面漸漸遠離了。

史子聽從我的要求,沒有再連絡。

「那個晚上,爸把媽的牌位丟進水壩裏對吧?」

「沒事,抱歉。因爲下雨,看不太清楚前面。」

通往水壩的道路,平時以鐵柵門封閉起來。

車子慢慢開下通往截水牆的路。香苗握緊膝上的拳頭,筆直看着前方。

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你跟吉永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也知道。我看到了。」

聲音細微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

我停下車子,小跑步前往鐵柵門打開掛鎖。把門推開可容一輛車通行的寬度,再次跑回駕駛座,拉起手煞車,踩下油門。

史子離家過三年半的冬天,已經離婚的她連絡了我。

不可能看到的景色——

「如果天氣晴朗,這一帶已經可以看到水壩邊緣了。」

香苗微微點頭:

我在肩膀使勁,儘可能遠遠地拋出揹包。

雨傘輕飄飄落到地面。額頭貼着潮溼的瀏海仰望着我的香苗,眼眶含淚,臉頰赤紅。就和小時候強忍着不哭出來的表情一模一樣。

香苗關在房間裏不出來,我該如何與她相處纔好?萬一她無法繼續升學怎麼辦?我爲此煩惱,沒有餘力關心別的事。

「看這樣子,便當果然只能在車子裏喫了。」

史子已經不在人世這件事,我還沒有告訴香苗。

我回看開啓的柵門,自言自語。香苗默默點頭。

十三歲開始,香苗一個人在房間裏關了將近十五年。

警察說史子跳樓自殺。她全身裹滿繃帶,連皮膚都看不見,頭部也失去原本輪廓。她沒有恢復意識,當天就過世了。

雨還是一樣下個不停,山的輪廓就像被霧氣籠罩,煙雨濛濛。

史子好像多次找她叔叔借錢。她的骨灰放進父母墓裏,但她的孃家已經沒有人,叔叔的妻子拒絕收下她的牌位。叔叔不願意再繼續爲了自己的親戚給家人添麻煩,只能聽從妻子的話。

但往後我還是會繼續保護香苗吧。

對我來說,重要的事物只有一樣。

「——香苗,要不要現在跟爸一起去看水壩?」

朝香苗那裏偷瞄,她正不停摩擦雙手,就像是摸到某種不該碰的東西,想把它搓掉。

被混凝土阻擋而成的巨大半圓人造湖。

香苗籲一口氣,好像放下心。然後她抬頭轉向我,筆直注視着我開口:

香苗指着彎道前方的黃色三角立牌。上面畫着熊的黑影,提醒駕駛人注意突然衝出來的動物。

「我一直假裝不知道。所以希望爸也假裝不知道今天的事。」

隨着沉入深淵,圍繞四周的水變得愈來愈冰冷,幾乎刺骨。

我笨拙地擠出笑容,重新握好方向盤。輕踩煞車,讓車子減速。膝蓋微微顫抖。

我懷着撕心裂肺的痛,向她確定這件事。

我用力抓住香苗的肩膀,筆直看着她的眼睛:

隨着靠近水壩,香苗的話變多了。

香苗頭也不回地說。

無數的雨滴畫出無數的小圓,宛如巨大生物的鱗片蠕動着。

她在不久前剛出社會而已。還是個孩子。

路變得比先前更窄,林蔭變濃了。明明是大白天,卻暗得宛如黑夜。

我已經這麼決定了。要用我這雙手保護香苗。

我在沒有明確答案的情況下,敲了女兒的房門。

定睛一看,車子大大地朝右方超越了中線。

史子父母雙亡,唯一的親人叔叔替她辦了後事。守靈和葬禮我都沒有參加,但後來史子的叔叔把她的牌位給了我,叫我一定要收下。

她來要錢的。

「比起山上,山腳好像更常出沒。現在這季節,田裏的玉蜀黍會被喫掉,公所也常接到受害的通報。」

和比自己小一輪的男人外遇的史子。一想到香苗流着跟她母親一樣的血,一股分不出是悲傷還是心死的冰冷情感就彷彿直往心底沉去。

這麼重的話,應該會直沉水壩底吧。

是個無法分辨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的孩子。

我把車停在登上堰堤的金屬階梯前車位。

「我做不到。」

只有一樣。

「已經沒事了。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什麼都還來不及想,手已經揮起來摑了她一記耳光。

不可能感受的溫度,幾乎要把我拖入。

兩週後,我接到警察的電話,前往鄰町的醫院。

「爸,前面!」

放開香苗的身體,我提着揹包爬上金屬梯。裏面應該裝了石頭,揹帶勒住手掌,重到手肘都快彎不動。

敲了幾下,總算開門露臉的香苗,那雙失去感情的眼睛,讓人聯想到陰暗冰冷的水底。

她打開藍色雨傘,走出下雨的車外,背對着我,在不停落下的水滴裏佇立不動,就像在承受着什麼。

香苗哭皺了一張臉,點了點頭。

在雨聲的掩蓋下,水聲模糊難辨。黑色揹包生出許多泡沫,一眨眼便沉入混濁的水面。

「這座山真的有熊喔?」

「吉永威脅你嗎?」

電話另一頭的史子,聲音沙啞得像酒嗓。我答應匯五萬到她說的戶頭,要她保證絕不再連絡。

我下了車,打開後車廂。抓起肩包搭到肩上,走到香苗旁邊,斬釘截鐵告訴她:

鐵柵門內是沒有鋪柏油的碎石路。

走到截水牆的中間左右,注視着湖面。

「啊,我記得這標誌。」

「你不用一個人承受。如果你遇到困難,爸會幫你。」

「只有一次而已,我們去了旅館。是我約他的。」

雨傘傾斜,香苗轉向我。眼眶溼了,嘴脣蒼白。

爲了保護香苗,要我拋棄任何事物,都在所不惜。

到底該不該把母親的死訊告訴關在房裏不出來的香苗,讓我舉棋不定。

回頭望去撐着鮮豔藍色雨傘,我的寶貝女兒,正不安地看着我。

香苗的叫聲讓我驚覺回神。

「爸沒事吧?是不是打瞌睡了?」

「反正應該不會有人來,回去的時候再關上就好了。」

昨天我調查來參觀水壩的高中生是一年級,年度是去年。如果吉永在當時是高一,那麼他就是高中輟學未滿十八歲的少年。儘管早已猜到八成是這麼回事,卻依然教人難以接受。

幸好沒有對向來車。我急忙轉動方向盤,讓車子回到左車線。

香苗遺憾地說,望向窗外流過的景色。距離目的地已經沒有多遠。

「他說要是我們去旅館的事曝光,我會被抓,所以——」

香苗露出僵硬的笑容,戳了戳駕駛座的座椅。

那種宛如孩童的動作,讓我一陣揪心。

我用力抱住香苗冰冷的身體。

很快地,視野一口氣開闊起來,眼前是整片灰色的水壩湖面。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答不出話來,香苗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那孩子還未成年吧!你都已經三十了,連這點分寸都不懂嗎!」

今年我就六十五了。不知道還能陪伴她幾年。即使能在屆齡後繼續工作,最長只到明年春天。

雨滴敲打車頂的聲音、雨刷橡皮刮過玻璃的聲音、輪胎壓過碎石的刺耳聲音。只有這些聲音在寂靜的車內作響。

不知不覺間,這話脫口而出。

「我跟他已經分了。他用我的名義借了一大筆錢,就這樣跑了。」

「爸,其實你知道我爲什麼會想來水壩吧?」

我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想像陰冷的水底。

收下史子牌位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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