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空洞的牢籠

《丈夫的骨頭》 · 矢樹純 · 1.1萬 字

我在又溼又硬的泥土上醒來。腦袋中心僅留下驚心動魄的惡夢餘韻,卻難以捕捉輪廓。

也許是飢餓和疲勞作祟,我無法專注思考。牢籠的縫隙間依稀可見庭院樹木,枝椏間露出星空,讓我知道現在仍是深夜。但我完全沒有時間感。

我用手臂枕頭躺下,不知不覺睡着。

頭部旁邊的出血,因爲用衣袖用力加壓,完全止住。瀏海貼在額頭,一皺眉皮膚就受到拉扯。我摸了摸傷口,腫成一個包,但疼痛輕微。

比起頭部的傷,喉嚨更是渴到連呼吸都覺得痛苦。水碗在牢籠的角落翻倒,顯然是空的。

應該和我一樣渴了,龍次郎趴在我對角的牢籠角落,怨恨地伸出舌頭。鬆垮下垂的臉頰,被沙土和口水搞得又溼又黑。

遠方傳來虎鶇有些悲切的啼叫聲。一年前在長野這處山中展開新生活前,我根本不知道除了貓頭鷹,還有好幾種鳥會在夜裏啼叫。

牢籠裏,龍次郎痛苦的喘息作響。和白晝相比,氣溫涼爽許多,但龍次郎和我不同,裹着厚厚一層毛皮,在盛夏的夜裏或許熱得難受。尤其這幾天可能是因爲連日酷暑,白天加熱後的地面,熱度隨着溼氣蒸騰昇起,使得牢籠裏充斥着動物和泥土氣味混合的不快空氣。

我在陰暗的牢籠,僅轉動眼睛四處張望。這個牢籠似乎是特別訂製的狗籠,約有四張榻榻米的面積,側面以十公分的間隔,用粗金屬棒圍繞四方。屋頂是戶外儲藏室使用的那種堅固的鋼板,天花板不管再怎麼檢查,都看不出任何空隙。

忽地,我注意到自己的臉旁掉着一顆指頭大小的馬鈴薯。種馬鈴薯的時候,我直接略過太小的種薯,收進口袋裏,應該是掉出來了。我隨手撿起,朝龍次郎的鼻頭扔去。龍次郎對乾燥的「咚」一聲起了反應,低吼起來。很快地,它注意到眼前出現了某樣小東西,臉拼命往前伸,項圈都要陷進脖子裏去了,然後用長長的舌頭把馬鈴薯撈起來喫掉。誤以爲是飼料嗎?

土佐犬特有褐毛底下的肩膀,因爲做出撐直前腳的動作,繃緊似地隆起。即使知道它不可能朝我過來,我還是忍不住戒備。

吠得那麼兇暴的龍次郎待在遠離我的牢籠角落,是因爲鎖鏈纏繞在柵欄突出的金屬零件上,使它無法動彈。我不知道是它掙扎的過程中自己勾住的,還是把我搬進這處牢籠的人刻意弄成這樣。不管怎麼樣,一開始在牢籠醒來時,我已經有了活活被咬死的心理準備。

幸好我不必死得那麼慘,但可以確定,我早晚都會被殺掉吧。要不然不會把我關進這種地方。

但我真的做了什麼壞事,死有餘辜嗎?

我只是想要把這頭鄰居飼養,叫龍次郎的土佐犬殺掉而已。

除了這麼做以外,沒有其它方法能將它救出苦海。

我從龍次郎身上別開臉,閉上眼。慢慢用鼻子呼吸。這樣一來,喉嚨的乾渴就稍微好過一些。

憋住哈欠,淚水擠出眼眶,流下臉頰。睏意又上來了。

我沒有抵抗,任由意識變得模糊。

「俊明那種暴力行爲一輩子都改不過來的。你最好儘快跟他分手。」

俊明打來的電話,我從來不接。一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想起被他毆打的時刻,全身抖個不停。

聽到我的問題,老人揮揮手說:

一切都是五天前來到鄰家的土佐犬龍次郎害的。

開着滿載而歸的沉甸甸小車爬上細窄的山路途中,後照鏡裏難得出現了後方車輛。

應該是太重,沒辦法直接搬運,工人從貨臺深處搬下推車,一個人推,另一個按着上面的東西,運到庭院。材料的金屬非常重,工人們汗如雨下,好不容易把金屬棒搬到推車上,在卡車和庭院之間來回往返。

聽說那裏是在當地經營貿易公司的資產家結城的別墅。以前一年幾次,主人會在別墅招待客人,但最近頻率減少,這幾年珠美完全沒有碰到他。

就這樣,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婚前完全沒有察覺的俊明問題突然浮上臺面,一點一滴地壓垮了我。我無法一個人扛下,沒多久就把俊明的暴力問題告訴了珠美。

我卻不敢見跑來孃家的前夫,總是躲在自己的房間,丟給父母應付。

安排好要展示的傢俱、窗簾、地毯和雜貨等等,工作告一段落,我主動邀珠美喫飯,聊表感謝之意。我預約了搶手的法國餐廳,和珠美享用紅酒和餐點,當甜點上桌時,珠美提出了「管理員」的事。

入春,我在玄關前面的花圃種下美人蕉、金絲梅、唐菖蒲等全是鮮黃色的花。雖然有些擔心會不會太過頭,但到時候襯着屋頂的綠色,一定非常漂亮。事實上,上個月初來玩的珠美看到色彩對比,興奮得臉頰泛紅,讚歎不已。

土地周圍沿着柵欄,種着日本落葉松、楓樹、銀杏等等,似乎是充當隔絕視線的綠籬。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剛好遇上楓紅時期,清掃色彩繽紛的落葉,成了每天例行工作。我從裏面挑出完好的葉子,在珠美年底來訪時,編一個手工聖誕花環迎接她。

我深深低頭行禮,甚至引來餐廳其他客人側目。珠美笑着要我別放在心上,乾脆地告訴我:

不熟悉的生活方式也有一番辛苦,而且不便,但寧靜安心的日子對我來說非常寶貴。

珠美憑着自己的力量,擊退離婚後糾纏不休的前夫。

房屋是亮綠色的人字形屋頂和白色板牆的二樓建築物,應該是模仿《清秀佳人》的綠山牆小屋而建。和屋頂同色的窗框飾邊,和小時候讀過的書中插圖房子一模一樣。

我想珠美應該看出來了。在這個時間點,我的心底深處早已感覺到這樁婚姻沒辦法再繼續維持。後來沒多久,我決定離婚,珠美迫不及得地向我發包了多達五間公寓的展示場案子,說是當我的離婚賀禮。

「我不會用洗衣機。我有傳訊息給百合子,但她好像換了號碼,所以我直接過來問她。」

和珠美認識四年後,我和當時是客戶的傢俱廠商員工俊明結婚,後來仍與珠美保持往來。因爲彼此都沒有小孩,我們以和婚前相同的頻率碰面,聊聊近況。

說完,珠美咬住下脣,像在沉思。那個時候,她一定就打定主意要介紹管理員的工作給我了。

然而這渺小的幸福即將遭到破壞。

卡車彎向鄰居的大宅,放慢車速停下。去年秋天搬進山莊,我還沒有遇到過這幢大宅的主人。或許他預定暫時住在這裏,所以先送來新的傢俱等等。我覺得如果主人來了,應該打聲招呼,於是把車開進停車場,立刻前往鄰家。

那天,筱岡珠美難以啓齒、眼神遊移地這麼開口。

好不容易翻身,仰望貼滿明亮松木的天花板。閣樓風格的傾斜天花板也許是隔熱不佳,屋頂上的熱度直接傳進屋內。

這些平靜的日子過去,即將迎接盛夏,那東西來了。

我已經多久沒有像這樣盡情入睡了?

其實我比較喜歡鄉村風——珠美噘着嘴說。我對她苦笑,心底深處一陣刺痛。

我感謝珠美的關懷,決定聽從她的好意。事實上,後來俊明多次以芝麻小事爲由打電話到我家,甚至直接跑來。要逃離俊明,珠美的提議是最好的方法。同時一想到難道就只有逃走一條路,我覺得很不甘心,卻莫可奈何。

珠美的提議,一般應該會不好意思接受,我卻一口答應,這不光是逃離俊明而已。我認爲離開東京,置身不同環境,就可以不用面對如此悽慘的自己。

我扶着綠色的窗框,就俯視着樹林另一頭的龍次郎狗籠,良久良久。

黃鶲宛如刮過硬玻璃的叫聲穿過杉板牆響起。我拉起薄被矇住頭,就像要捂住耳朵。

如果任由龍次郎這樣下去,我就不光是在逃避俊明而已,也等於逃避自己。這個事實將會摧毀我的心,留下無法修復的傷口。

「我想要先找區公所的免費諮詢服務看看。然後叫他去看心理醫生,讓他控制暴力衝動。」

我慢慢地下了牀,把窗戶大大打開。森林特有的濃郁潮溼空氣,依稀帶着動物的氣味,緩緩地爬了進來。

玄關比地面高出約一公尺,或許是爲了積雪時也能進出。走上數階階梯,有約半張榻榻米大的木頭露臺。角落擺着一盆佈置成聖誕樹的冷杉盆栽,是珠美提前送給我的禮物。

黃鶲的啼聲變得更高。雛鳥爲了呼喚母鳥,激烈啼叫,母鳥回應。平時聽起來令人莞爾的啼叫聲,現在刺耳得不得了。

去年秋天——我和丈夫俊明離婚剛好一個月,在都內擁有自家公司大樓的住宅公司女社長珠美向我提議。

俊明的暴力,我完全無法抵抗。

「您好,我是隔壁筱岡家的山莊管理員,請問是結城先生嗎?」

我正看得呆了,背後突然傳來沙啞的聲音,我嚇得差點跳起來。

不知不覺,雲層覆蓋夜空,牢籠裏陷入徹底的黑暗。

儘管同樣遭到丈夫家暴離婚,我和珠美的內在有天壤之別。

我勉強繼續閉眼,但不到幾分鐘,汗水就滲進眼睛。我只好死了心,把臉探出被子,慢慢活動隱隱作痛的脖子,鬆弛筋骨。因爲把一邊耳朵貼在枕頭上睡覺,背部到肩膀整個僵掉。

但今早我還是不肯離開被窩。都是吠叫整晚的聲音害的,我到清晨四點半好不容易睡着。連四個小時都沒有睡到。

山莊的土地比想像中更廣闊,光是庭院就有兩座網球場那麼大。而且建築物的外觀十分可愛,比起山莊,或許更適合稱爲小木屋。

——後來過了快一年。我遠離東京,住在這處長野的山莊當管理員。

龍次郎應該是出於某種意圖被帶到這處山中別墅。我沒辦法視而不見,撒手不管。

一開始只是爭吵時,他忍無可忍敲打牆壁。只是敲牆壁的話,我覺得他應該是氣壞了,但很快就發展成摔電鍋、用頭撞破洗臉檯鏡子。我餘悸猶存地幫俊明包紮割破的額頭,他向我道歉說:

卡車停在大宅正面的豪華黃銅門前。定睛一看,兩名年輕工人正繞到貨臺處,搬下令人意外的事物。

附帶一提,珠美送我的「護身符」是木刀,當然沒機會派上用場。

「臥室是二樓的閣樓風房間。裝潢也是我那個傻丈夫的品味,搞成維多利亞風格。」

回頭一看,頂着純白大平頭的矮個子老人用脖子上的毛巾抹着額頭汗水,向我頷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一輛黑色的高級車停在卡車不遠處。我急忙回禮:

珠美比我大三歲,但巧的是,我們國高中都是劍道社,而且都在三十五左右就成了女老闆——當時我也開事務所——有許多共通點,因此雖然是工作客戶,但對我來說,珠美就像是我的閨蜜。我們會一起喫當紅的話題餐廳,有時嚴肅地討論工作煩惱。

說是管理員,頂多每週清掃一次沒在使用的預備室,整理一下庭院,不過庭院工作對我來說意外樂趣無窮。

工人們在庭院一區開始組裝,我才發現那些貨物是大籠子的建材。

那個時候,逃離俊明是我的當務之急。

「其實我前夫也是個家暴男。離婚後對我糾纏不休,我拿木刀惡狠狠地朝他正面砍下去,差一點就真的要砍到,才把他嚇到不敢再來。」

「爲了跟你分手的先生保持距離,我覺得你離開東京比較好。管理山莊對你來說或許是很無聊的工作,不過很安靜,而且你不是一直說想學室內設計嗎?那裏很適合自學進修。」

我和珠美在幾年前,因爲我擔任筱岡房屋的專屬室內設計師而親近起來,我們每個月會一起喫個兩次飯。

珠美開朗地鼓勵我,接着回東京,但也許是一個人的生活與我性情相投,我從來不感到寂寞。每天都有許多事情,完全不會無聊。決定當管理員時,我買了一輛四輪驅動的小車,開着上街採買,或是在天氣好的日子,到知名的白糸瀑布觀光。

「您好。」

「以後我想要把現在的事業交給部下,去學室內設計。」

之前的管理員似乎有在餵食,我搬進這座山莊已經近一年,庭院的日本落葉松仍有金背鳩、白腹琉璃、野鵐等各種野鳥前來造訪。一大清早就各自停佇在枝頭上,引吭高歌。

「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或許會寂寞,但我常過來玩。啊,『護身符』我放在儲藏室裏,如果遇上緊急狀況,就拿出來用喔!」

那天在珠美的帶領下,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我想到可以在如此得天獨厚的環境裏,無憂無慮過日子,簡直感激涕零。

很少車子進入如此深山。而且還是巨大的兩噸卡車。

結婚以後,我經常把這種空疏的夢想掛在嘴上。

「我脾氣一來就控制不住自己,怎麼樣都忍不住。可是我絕對不會傷害你的,原諒我吧。」

聽到地面磨擦聲,我知道龍次郎動了。張眼望去,下垂的粗尾巴左右拂動,掃着泥沙。龍次郎還是一樣靠在柵欄上趴着,頭擱在大大的前腳上,注視着黑暗中的什麼。不,或許在聆聽。

珠美的山莊位在所謂的輕井澤別墅密集區邊緣,稱得上鄰居的,就只有隔着庭院,相距十公尺遠土地裏的大宅院。

「現在只會偶爾去住,但我們委託管理的公司倒閉了。百合子,如果可以,能不能請你去當管理員?」

我在溼暖的泥土地閉着眼睛,回想起我剛來到這處山莊當管理員的時候。也許是因爲死亡逼近眼前,那段記憶格外鮮明。

好不容易讓俊明答應離婚,在公所辦好手續,我暫時搬回橫濱孃家。然而俊明理所當然地跑來前妻的孃家。

只有這個方法了。

學生時代學劍道的經驗,一點用處都沒有。光是被他充血的眼睛一瞪、粗聲粗氣喊名字,我就像被鬼壓牀似動彈不得。不管他對我做什麼、說什麼,我都逆來順受。面對俊明的暴力,我終於看清自己懦弱的本質。

不知道爲什麼,就只有這天晚上,龍次郎連一聲都沒有叫,讓我感到不可思議極了。

「……是在長野的別墅區,金融海嘯前蓋的山莊。」

後來我醒了幾次,但不試圖起身。

也許因爲二十多歲就離過婚,聽到我血淋淋的告白,珠美依然十分沉着。

珠美以纖細的湯匙舀起蘋果慕斯,如此提議。珠美的點子對我是求之不得。

我拖泥帶水地說着這種溫吞的計劃,珠美卻斬釘截鐵宣告:

上週我想到可以把庭院的空地開墾成家庭菜園,買了泥土、磚塊、紅蘿蔔苗和種薯等等,幾乎每天都上街去居家用品中心。

這是對珠美的堅強,類似嫉妒的感情。

那是一片鋼鐵浪板屋頂,應該有一張榻榻米大小。還有三片相同大小的屋頂靠放在貨臺邊。貨臺上更堆着幾十根黑色的金屬棒。

我身爲獨立自主的大人,有自己的工作,努力讓客戶滿意,還出來開事務所。婚前這些種種對自己的驕傲,全煙消霧散。

「會家暴的男人,本來就不把妻子當成獨立的人看待,覺得妻子就是自己的物品。即使離婚,還是改不了這種想法,很容易變成跟蹤狂。」

俊明一本正經地對應門的前岳父說。隔天,我把這件事告訴工作上碰面的珠美,珠美嘆了一口氣,表情苦澀:

這裏在長野似乎也屬於積雪較少的地區,即使在冬季,只要小心水管凍結,生活完全沒有任何不便。雖然積了幾次雪,但並不深,丟着不管也會自行融化,結果特地買來的雪鏟無用武之地。不過我怕冷,除了採買,都關在家裏閱讀,或是鑽研傢俱設計。

爲了迎接朝陽,在東南向設置高窗的二樓臥室,已經熱得宛如夏天的廚房。即使是避暑勝地的這帶,到了盛夏,也會有氣溫飆破三十度的日子。

殺掉龍次郎吧。

它的吠叫聲不光是剝奪了我的睡眠。那已經不是問題了。

樓下的柱鐘響了八下。

既然都要死的話,我想在死前心滿意足地好好睡上一覺。

應該是想要逃避現實吧。婚後沒有多久,我就遭到俊明家暴了。

短短三個月後,俊明第一次對我施加直接的暴力——他惡狠狠地踢踹睡着的我背部。

「不是不是,我是結城家的傭人,敝姓田中。我家主人不久前身體出了狀況,已經好幾年沒來這裏了。」

那麼,現在搬來的籠子是要做什麼用的?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喔,其實呢,結城的本宅那裏有一頭養了好幾年的狗,因爲一些原因,要送來這裏養。」

田中有些難以啓齒地說。怎麼回事?見我納悶不解,田中補充說明:

「本來是我家主人養的狗,但我家主人要搬進特別養護老人院了。家裏和公司由下一代的長子繼承,但長子的意思是,這狗年紀大了,在安靜的大自然環境裏生活比較好。」

「喔……那,那位長子要搬來這裏嗎?」

聽到我的問題,田中連忙搖頭:

「不,那樣會影響公司業務運作,只有狗送過來而已。我在本宅那裏也有工作,沒辦法一起住在這裏,但每天都會過來照顧。」

我總算理解狀況,點了點頭,卻萌生不祥的預感。從那狗籠的尺寸來看,田中提到的狗應該是大型犬。

「什麼品種的狗?」

「喔,品種啊,是土佐犬。」

田中用毛巾抹着臉上的汗,比剛纔更難以啓齒地回答。

鄰居要在自己的土地養什麼狗,我都沒有資格過問。

但那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打電話向珠美抱怨。

「我是不能叫他們不要養啦,可是土佐犬不是拿來當鬥犬的那種大狗嗎?鄰居的老僕人個頭很矮小,我實在很擔心他有沒有辦法遛狗。」

珠美在自家公寓養兩頭黃金獵犬,她對我的憂心一笑置之:

「既然養了很多年,那當然已經訓練過了吧。一般人都覺得土佐犬很可怕,但仔細看就知道,其實長得很可愛的。」

「是嗎?我客套問那狗叫什麼名字,他說叫『龍次郎』。可愛的狗會取這種名字嗎?」

我誇張地嘆氣,珠美在電話彼端捧腹大笑:「一定是個大帥哥啦!」

地面感覺比剛纔更冷。也許是體溫漸漸下降。

瞄準後,最後我和龍次郎四目相望。那雙渾圓大眼又黑又溼潤。

腦袋被毆打的瞬間,明明不可能,我卻覺得是俊明下的手。

我是個愛狗人。

它撐直顫抖的腳,試着掙脫纏住的鎖鏈。但也許是爪子滑掉,很快又當場倒下。明明剛被帶來這裏的時候活力十足,甚至可以用兩條後腿直立,現在卻彷彿站不住的老狗。

龍次郎身體偎在狗籠近側的柵欄處,趴在地面,慢慢地把頭轉向這裏。

「龍次郎警戒心很強,遇到不認識的人都會特別警戒,千萬不要靠近狗籠。萬一出了什麼岔子,要負責的可是我們。」

就在我和龍次郎彈向後方的瞬間,我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質疑龍次郎是不是得了狂犬病,爲了不讓人發現,才被帶到這裏來——

龍次郎的狗籠放在寬闊的庭院一角,可以從高及胸口的籬笆看見。

「反正他來了我們就要被殺掉了。你也不想這麼痛苦了,對吧?」

「別掙扎了,好嗎,龍次郎?已經夠了吧?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罹患狂犬病的狗,直到最後手腳麻痺、無法動彈前,都處在痛苦的折磨中。既然都免不了一死,我想要讓它快點解脫。

「——龍次郎,別掙扎了。」

看到不肯認命的龍次郎,我難受極了。我在肩膀使勁,用手推地撐起身體。

「可是,病毒也可能從海外傳進來啊!」

天色暗下來不久,被關在籠子裏的龍次郎便開始發出低吼聲。

田中張開雙手,就像要擋住龍次郎的身影,那動作讓我覺得有些不尋常。但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我只能離開。

珠美悲傷地說,我卻擊碎她的反駁:

當天色逐漸泛白,龍次郎的叫聲總算停了。我鑽出被窩,懷着被吼的覺悟前往鄰居大宅。

但籠前的水碗是空的,讓人在意。旁邊的飼料碗也是空的。是放的飼料和水太少,又餓又渴才叫得那麼兇嗎?

珠美說應該連絡保健所

,忠告我絕對不要離開屋子。

我踮起腳尖,想要看得更清楚,突然有人從背後搭住我的肩膀。

龍次郎只是默默拱着背,撐直了腿使勁。

「結城先生是貿易公司老闆吧?搞不好像是海外進口的貨物裏面,跑進身染病毒的動物,然後龍次郎不小心被咬到。」

自從注意到龍次郎不對勁,我每天都躲開田中,偷偷探望它。不管什麼時候去,水碗和飼料碗都是空的。爲什麼不給龍次郎水和食物?還有每晚不間斷的低吼及吠叫。有一次我半夜偷偷跑來看狗籠,結果見到龍次郎淌着口水,在狗籠裏瘋狂徘徊,對着空無一物的黑暗威嚇。

我站了起來,從後方撲向龍次郎。

被鎖鏈纏繞的粗金屬棒,就像麥芽糖一樣彎曲脫落。

這天傍晚,接到消息的珠美搭乘新幹線和計程車直衝長野別墅,一見到我便破口大罵。

聽到我的話,珠美沉默。片刻,她聲音顫抖地提出異議:

發現它還活着,我鬆了一口氣,小聲呼喚:「龍次郎?」垂下來的一邊耳朵不耐煩地動了動。

我從某個新聞網站查到近年的狂犬病訊息。

龍次郎的頭完全在木刀的攻擊範圍內。我挺直了背,站在它的正面。收緊腋下,左手握緊,右手稍微放鬆,筆直抬起雙臂。龍次郎露出利牙,注視着我。

雖然窩囊,但老實說,如果能夠,我希望在我動手前,它已經自己先走了。

要不是那聲音我聽過,我已經尖叫出聲。我回頭望去,矮小但肩膀寬闊結實的男子——結城家的傭人田中正眼神銳利地瞪着我。

我聽珠美說,土佐犬再怎麼大,體長只有約一三○公分,但像這樣以後腿直立起來,比嬌小的我更龐大。從腳和粗壯的腰圍來看,體重肯定是它比較重。

注:在日本,動物相關業務是歸保健所處理。

狂犬病病毒已經從日本絕跡,但外國許多國家仍有疫情。在亞洲、非洲和中南美洲,病毒寄宿在狗的身上,在美國,則是以蝙蝠、獴等野生動物爲媒介。

寂靜的森林裏,只有龍次郎的叫聲沒完沒了地響個不停。

毆打我的矮個子把手插進我的腋下,把我拖進籠裏。我全身脫力,閉着眼睛感受,任憑擺佈。

我上網查了一下狗的疾病,在狂犬病的症狀裏看到所謂的「恐水症」。這是喉嚨麻痺造成的吞嚥困難,如果染病的是人,有時會因此害怕喝水,所以纔有了這樣的稱呼。狗的話,雖然不會像人那樣害怕水,但一樣喉嚨會麻痺,無法吞嚥。不給它飼料和水,一定是這個原因。一想到這裏,我立刻連絡珠美討論。

鼻子擠出皺紋,想要發出吼聲,但喉嚨只發出細微的哼聲。

我沒有從籬笆外面偷看,直接從大門踏進。現在沒聽到龍次郎的聲音。是累得倒頭大睡嗎?還是已經動彈不得了?

「你怎麼這麼亂來!」

殺掉龍次郎。

如果被暴力相向,就只能放棄掙扎。

「好,我當然也打算這麼做。」

小時候家裏養了柴犬。我出生時,父親跟別人要來的。根據喜歡的電影命名爲「吉洛」的那隻柴犬,在我上國中那一年,腎臟長了腫瘤,痛苦好幾個星期後走了。當時的獸醫對於使用止痛藥和麻醉藥相當消極。

「萬一出了什麼差錯,龍次郎逃出狗籠,事情就不得了了。在保健所的人過去前,你一定要待在家裏。拜託。」

「我自己也是個老闆,可是要任由心愛的狗在痛苦中孤獨死去,這我實在做不到。」

「叫你不要白費力氣了!」

一開始珠美否定,現在的日本,狗不可能傳染狂犬病。

我轉頭望向龍次郎。鎖鏈磨擦的聲音在牢籠裏迴響着。

——在睡覺。應該是叫了一整晚,累得動不了了。

我害面面對。或許會被揍得更慘。或許會遇到比捱揍更可怕的事。

「確實不能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性……可是龍次郎不是說養了很多年了嗎?如果是家裏的寶貝寵物,怎麼不帶去看獸醫?」

一擊斃命!

不是寂寞哼鼻子那種可愛的聲音。即使遠遠聽見,也讓人心膽俱裂的吼聲,顯然是在威嚇着什麼人。不久,聲音轉變成又粗又沉的吠叫聲。

聽到我的話,田中聲色不動,搖了搖頭:

我在黑暗冰冷的籠裏,已經認命了。

這話衝口而出。

「您在做什麼?」

「帶它來這裏前,有帶給獸醫健康檢查,它很健康。飼料和水昨天都喂足了。」

與籠中的龍次郎面對面,我猶豫起來。我當場丟掉木刀,跑近龍次郎。

然後,當我在龍次郎旁邊蹲下時,突然被人從背後重重敲了側腦一記。

走到這裏的路上,我踩過碎石路,但即使發出聲響,龍次郎也一動不動,在籠裏蜷縮成一團。但仔細觀察,腹部一帶正規律起伏着。

路上我揮舞了幾下木刀,但手中的木刀沉重極了,和高中時代完全無法相比。面對龍次郎,我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確實揮刀嗎?

驚嚇的龍次郎扭轉身體,咬住我的手臂。一陣尖銳的痛楚,但我不理會,抓住龍次郎的鎖鏈。鎖鏈糾纏成一團,感覺不可能解開。我雙手一扯住鎖鏈,龍次郎就好像故意似地跟着蹬緊四肢,猛力拉扯。

籠外已經微微亮起來。

會不會其實我完全誤會了?

昨晚那叫聲實在太不尋常。搞不好龍次郎受了傷還是生了病,正痛苦萬分。

講完電話,我拋開珠美懇切的拜託,提着木刀前往鄰家。

我忍不住後退,田中表情僵硬,迅速擋到籬笆前:

我還是應該追根究柢的。

——如果那時候不要退縮,強硬主張龍次郎真的不對勁,就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了嗎?

面對暴力,我只能當個喪家之犬。

但龍次郎還活着。

然後假裝昏了過去。

後來都過了快一個小時,龍次郎卻一直高拱背部,拼命想要掙脫鎖鏈。

龍次郎可能得了狂犬病,這個推測不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想。

如此下定決心,我前往保管園藝鏟和鐵鍬等工具的庭院儲藏室。裏面有珠美硬塞給我、叫我拿來護身的木刀。

我覺得又要碰上可怕的對待了,害怕得用力閉上眼睛,當場蹲踞成一團。

就是這天晚上,惡夢開始了。

「飼主結城先生現在住進安養院,公司經營和家裏的事,都交給兒子處理。把龍次郎送到深山別墅的,就是他的兒子。」

「狂犬病一旦病發,致死率是百分之百。既然不可能有救,還帶去看獸醫,萬一因爲這樣造成狂犬病病毒在日本擴散,當然會被追究責任,如果被媒體爆出來,公司業績一定會受影響。他們是不是想既然如此,乾脆送去沒人的深山,關在籠裏,不讓其他動物或人接觸,自生自滅?」

今天沒看到男傭人田中。委託搬運的工人們戴着厚厚手套,穿着工作服,兩人合力把龍次郎拖進狗籠裏關起,然後就這樣走掉了。

——幾天後,從白色廂型車被放下來的龍次郎,一見到在門前刺探情況的我,立刻用後腳站起來,發出震耳欲聾的吠叫。有如漆黑橡膠的嘴脣不停淌下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應該是剛好來餵狗。我把昨晚龍次郎的狀況告訴田中。它叫了一整晚,我擔心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然是不是飼料和水不夠?

這時,醒來的龍次郎慢吞吞地爬起來,它發出低吼,頭轉向我。露出來的利牙泛黃,口水牽絲滴落。鼻子上擠出皺紋,嘴脣上翻,就像繪本里的大野狼。

白天我已經在醫院接受治療,頭上包着網狀繃帶,模樣可笑地面對她。

「最後事情也沒鬧得太大,用不着生氣吧。」

我設法打圓場,但珠美氣憤難消:

「你不僅沒有連絡保健所,還一個人跑去狗籠,我真不敢相信!」

珠美手扠着腰,兩腳打開,宛如羅剎地俯視着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我。

「不用通知保健所啦,因爲龍次郎不是得了狂犬病。」

拉扯龍次郎的鎖鏈,即使被它咬了,我也毫不退縮,因爲我相信它沒有得到狂犬病。

舉起木刀,面對面,我看到龍次郎的眼睛又黑又清澈。

在網絡上查到的狂犬病症狀說明網頁裏,說罹患狂犬病的狗眼睛會充血混濁。外行人如我,只看眼睛無法判斷到底是不是狂犬病,但總之沒辦法用木刀砍它。

明確相信龍次郎並沒有得到狂犬病,是看到它喫了我在籠裏丟過去的種薯時。它的反應讓我知道它沒有吞嚥障礙。

所以當我見到籠子的柵欄彎曲脫落,立刻決定帶着龍次郎逃離籠子。我雙手握住脫落的金屬棒旁邊的欄杆,同樣用力拉扯,結果一樣彎曲脫落。

我好不容易從縫裏擠出去,正要把龍次郎拖出來時,背後傳來踩過石子地的聲音。

「你怎麼……」

回頭一看,脖子搭着毛巾,右手提着大鏟子,就像來下田的田中呆住看我。

也許是發現狗籠的柵欄鬆脫了,田中臉色大變,快步朝我走來。他就像拿起球棒那樣,雙手高舉鏟子。

我艱難地撿起掉在旁邊的彎曲金屬棒,雙手緊緊握住,舉在正面。如果有木刀就好了,但我拿來的木刀不知道跑去哪裏了。我沒工夫擔心用這麼重的金屬棒打人會不會有事。

我拿起武器,田中亂了方寸,暫時停下腳步。但應該是認爲自己不可能打不過一個女人,又一步步逼近。

用我的武器,八成無法「接招」。我不打算等他先出手。

因爲棒子是彎的,難以拿捏距離,但田中一跨進我的攻擊範圍,我便立刻行動。

驚訝的田中從左上方朝我揮下鏟子,我左腳大大前跨,同時腰部一扭,側身閃過。由於甩下沉重的鏟子,田中的姿勢整個亂套,右側的腹部門戶洞開。

原本的飼主結城已經搬進特別養護老人院,無法下牀,而龍次郎主人結城的兒子將因逃漏稅被逮捕。算是龍次郎照顧者的田中也因爲協助逃漏稅和監禁殺人未遂,暫時回不來吧。

「你真的好了不起。」

「結果結城的兒子指示把龍次郎送來這裏,不是隱瞞狂犬病,而是避免逃漏稅被發現。」

龍次郎是出於哪一種理由叫,並不清楚。但一直被飼養在都會住宅區的龍次郎,突然被丟到野生動物包圍的環境,一定嚇死了。

這是前來辦案的當地警察後來告訴我的,結城的兒子接到稅務署要來查稅的消息,擔心父親攢下的祕密財產被發現,便決定把那座狗籠藏起來。所以他命令從父親那一代就爲家裏服務的老僕田中,把籠子連同龍次郎一起搬到別墅所在的深山裏。

爲了小心起見,我用田中脖子上的毛巾和腰帶綁住他的手腳,悠哉回到山莊打一一○。

「百合子,看到你這樣的英勇表現,應該不必再繼續管理山莊,可以回來東京了吧?」

異常沉重的金屬欄杆,其實裏面摻雜了純金,表面鍍上金屬,加工到看不出異狀。我聽說過純金本身因爲過度柔軟,爲了做成首飾,增加強度,會摻銀進去,那些彎曲的欄杆,應該是摻了比銀更廉價、強度更低的金屬吧。

「這一帶入夜,會有貉和果子貍出沒。狗會以爲它們是來搶喫的,所以會叫。不過也有些狗是因爲被嚇到才狂叫,我家的狗就是這樣。」

我將珠美帶來的特製肉條拿到用牽繩系在沙發腳、舒適趴在地毯上的龍次郎鼻頭前。也許是不想咬到我,龍次郎慢慢張口含住肉條。

即使沒有東西喫,沒有水喝,衰弱不已,仍堅持要掙扎到最後,努力求生。

我伸手撫摸龍次郎鬆垮垮的臉頰肉,但忙着喫東西的龍次郎看也不看我。它用粗壯的兩隻前腳捧着小肉條啃咬的模樣,確實非常討喜,我心滿意足,不斷地看着它那副模樣。

但龍次郎沒有停止齜牙裂嘴地反抗。

在廚房準備晚飯的珠美調侃。我也差不多想回歸事業了,打算好好思考這個提議。

至於龍次郎在半夜叫個不停的理由,說自己也在戶外養狗的那名當地警官笑着告訴我:

一問才知道,田中雖然每天都來看籠子,卻完全沒有餵食龍次郎,或帶它出去散步。據說是他對上代主人懷恨在心,想要折磨主人疼愛的狗,一抒怨氣。早知道不光是打身體,也該打他的手跟臉。

「龍次郎,要不要一起來東京跟我住?」

我收回右腿,身體正面轉向田中,就這樣揮擊眼前毫不設防的胴體。鏟子從田中的手中飛掉,匡鎯掉在地上。田中好像呼吸不過來,發出痛苦呻吟,紫脹着臉,按住右側腹,在地上縮成一團。如果那一擊正中了肝臟,暫時應該不用擔心他會爬起來反擊。

我把這一連串事件的真相告訴珠美。

那個狗籠,就是爲了逃漏稅而製造的「祕密財產」。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