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花
《丈夫的骨頭》 · 矢樹純 · 1萬 字
一
「這丟在玄關。至少保持家裏整潔,行嗎?」
我躺在沙發,接過姐姐涼子遞來的藥局紙袋。
「你怎麼會喫貧血藥?敦子,你以前沒有貧血吧?」
好像是白天採買回來,放下東西時,丟在那裏忘記了。姐姐擅自打開來看讓我不太高興,但我沒有生氣。同一個袋子裏別的藥物沒被注意到,我鬆了一口氣。
「最近很容易累,想說喫喫看能不能改善。」
「沒用的啦,你那是懶病。再說你又沒工作,哪來的錢這樣亂花?」
姐姐伸出粉紅色指甲油閃閃發亮的指頭,尖銳的嗓音刺向我。姐姐剛下班,連套裝都還沒有脫下。打着細褶的裙襬處壓出皺褶,看得出她今天在電車搶到座位了。所以纔會比平常更有精神吧。在信用金庫做融資業務,壓力很大,她似乎透過像這樣對妹妹酸言酸語,發泄自己的鬱悶。
「你今天做了什麼?」
明知故問。二月底我辭掉餐廳外場的打工,過了一個月又幾天,但除了到附近買東西,我幾乎沒有外出。
「跟平常一樣啊。晚飯的咖哩還有剩。」
我連開口都嫌累,但知道如果不立刻應話,姐姐就會不高興。姐姐想說什麼,但作罷,把目光從我身上別開,轉過身。
「我先洗澡,咖哩幫我熱一下。」
姐姐粗魯地打開客廳的玻璃門,出去走廊。聽到脫衣間的拉門關上,我慢吞吞地爬起來。因爲一直躺着,脖子和肩膀僵硬到不行。突然起身可能會眩暈,所以我扶着沙發背,淺淺地呼吸幾下。姐姐滿不在乎地把洗衣、打掃和煮飯等家事塞給我做,她理解這些勞動對我是多大的負擔嗎?
拖着沉重的身體走到廚房,拿出冰箱裏裝咖哩的鍋子,放到爐火上。以前住在故鄉長野時,除非是夏天,否則鍋子都在餐桌上擺一整天,但來到東京和姐姐同住,姐姐警告過許多次,後來食物我都一定會放進冰箱了。
我用木杓戳破咖哩表面白色凝固的油脂攪拌。冰透的咖哩就像粘土般沉重,必須使勁才攪得動。等到咖哩溫熱,質地變得滑順,轉成小火,把沙拉、湯匙、水杯和礦泉水擺到餐桌上。一直站着很難受,我將餐椅搬到廚房,攪拌鍋子等姐姐洗好澡。裏頭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她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怎麼只有你自己的?」
姐姐看到餐桌上只准備一人份的餐盤,拔過頭而變淡的眉毛揚了起來。
「不是啦,我肚子餓先喫了。這是姐的。」
「什麼事都沒做也會餓喔?而且我八點前就會回來了,等我一下是會死嗎?」
姐姐不悅地交抱着手臂,叉開腿站在自動門前。白色寬擺裙底下露出的泛黑膝蓋看了可憐。喜歡年輕打扮的姐姐,總愛穿不適合年齡的短裙。粉紅色的短袖線衫領口開得很大。
我低頭避免和智弘對望,折回公寓。正要踩上階梯時,姐姐從後方出聲:
「你怎麼把媽照顧成這樣子?」
某天幫她更換尿布時,發現糞便裏摻了血,我立刻告訴前來看診的醫師。醫師建議立刻接受檢查,但就診的時候,已經演變成重症。浸潤程度嚴重,在第二次的檢查中,發現已經轉移到淋巴和肺部。母親在接受照護生活的第七年春天過世。享年六十二歲。
「沒事啦,她就愛小題大作。明明是自己沒接好,搞得好像是我故意丟她。喂,快點撿起來啦!」
「你應該替媽生病的!你這一點用都沒有的人!」
「敦子,你大學別唸了吧。反正不是什麼好學校。你也知道現在不是念大學的時候吧?」
週末,來接姐姐的智弘把車停在公寓前,一臉凝重。他坐在深藍色的轎車駕駛座,眉頭深鎖,瞪着手上的手機螢幕。姐姐自豪告訴我,那輛左駕的高級車,是義大利進口的瑪莎拉蒂。
自戀的姐姐似乎把最近剛交的男友假惺惺的討好當真了。真想告訴她智弘在她不在場時是怎麼說她的。
二
我默默承受姐姐的斥責。不用姐姐說,我早已痛切責備自己。我怎麼沒有更早注意到?母親食慾減退、經常拉肚子,這些我都在一旁看在眼裏,卻一直以爲只是身體不好。
「不是的,我去打電話,請她幫我顧一下車子而已。對吧,敦子?」
我回過頭,同時掛在硬皮革上的鑰匙飛了過來,重重砸在下腹部。一陣劇痛讓我屏住呼吸,當場蹲下。「你沒事吧!」智弘叫道,但我連抬頭都沒辦法。
「敦子,你沒帶家裏的鑰匙吧?」
姐姐天經地義地命令我。我大學只讀了兩年,便輟學在家照護因意識障礙而無法起身的母親。我很愛母親,感謝她儘管家中經濟拮据,仍供我讀到大學,所以對於這樣做並沒有怨言。
「醫生說如果早點來醫院,媽就還有救。都是你害的。媽爲了我們操勞了一輩子,原本她應該總算可以享福了纔對,都是你……!」
但即使來到東京,沒有任何資歷、又不年輕的女人,根本找不到正職。原本好不容易找到餐廳的打工,可以給姐姐一點生活費,然而好景不常……
「涼子還沒好嗎?」
我在陰暗的房間裏,緊握着鑰匙夾,佇立好半晌。
我注視着寫在上面的一行字,良久良久。
「這棟公寓剛好擋住訊號了。我也得打電話回店裏纔行呢,真傷腦筋。」
「別管她了,智弘,今天是重要的大日子,得快點出發纔行。」
我滿懷絕望地聽着醫師的宣告,想起母親被告知罹癌的那日。
很快地,智弘下定決心似上前一步,附耳開口。
決定不求姐姐的時候,第一個浮現腦海的是智弘的臉。
我拿起水藍色的日記本,甩到桌上打開來。
只有高中學歷,沒有工作經歷的我,找不到足以獨力負擔房租的工作。我照着姐姐的要求,退掉租來的老家,搬到姐姐在東京的公寓。傢俱的清運費用和搬家費,都是姐姐出的。
我溫順地回話,卻又招來一頓訓。因爲不知道姐姐的地雷在哪裏,無從應付。辯解只會火上加油,所以我垂着頭靜待風暴過去。
姐一副還想發牢騷的樣子,但我把盛好的咖哩端到桌上,她便默默坐下來,拿起湯匙,伸出另一手拿遙控器,打開電視。姐姐喜歡的電視劇時間到了。
但一開始光是餵食和排泄,就讓我焦頭爛額。我無法徹底接受母親再也不是原本的母親,深陷痛苦和無力感。
他問着,戲謔做出拍臉頰的動作。姐姐化妝總是要耗上老半天。
「我幫你顧車,你去打電話吧。到那邊的十字路口應該就有訊號了。」
通知書附上子宮頸抹片檢查的免費券,可以同時進行乳癌等檢查。因爲母親是罹癌過世,加上自從學生時期的健康檢查,我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健檢,一直很擔心,因此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決定檢查。
「對。她說打電話給你打不通,叫我下來跟你說。很會差遣人對吧?」
——真的嗎?
母親得了大腸癌。
「你一整天都待在家裏睡覺耶。你還不到三十吧?比我還小四歲,怎麼不多出去玩玩?賞花也是,人家好意邀你,你也沒來。」
我聆聽醫師的說明,腦中冒出不可能的想像。必須接受幾項檢查,才能決定動手術的時間。醫師要我當天就約診,但我說要先和家裏討論,回家了。
我坐在牀沿,用瓶裝水將藥局開的藥片衝進喉嚨。想到姐姐那句「反正不可能有用」,胸中一片苦澀。不管我做任何事,姐姐都要否定,非要照她那一套做不可。
「……週末我要去找智弘,衣服給你洗喔。」
不再寫照護日記,我仍維持着寫簡單日記的習慣。但日期停留在四個月前,就這樣斷了。
他以細語般的聲音,但一清二楚地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我踩着虛浮的步伐走到書架前。千頭萬緒斥充着腦袋,快要爆炸。
姐姐把高跟鞋踩得震天價響,走下連接大門的階梯,假惺惺地嘆氣。
無法順利吞嚥照護食的果凍,吐出來的時候,她會噘起嘴脣表示不耐煩;每星期一次可以進浴缸泡熱水的日子,她會露出有點在笑的愉快表情。
「不快點晾起來,衣服會皺掉。最起碼交代你的事,給我做好行嗎?」
「嗯,好。我沒有要出去,會把衣服洗一洗。」
三
但在照護經理的建議下,我開始寫照護日記後,日記成了我面對困境的支柱。
抬頭望去,四目相接。他有些尷尬地笑,留下一句「抱歉」,快步走向十字路口。
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我嚇了一跳。雖然只有一下子,但我好像睡着了。趁着廣告時間把喫完的碗盤端過來,姐姐俯視着我。
「只是叫你傳話說會晚一點,是要聊到什麼時候?」
智弘注意到我走近,立刻降下車窗。
我無法判斷是不是應該立刻去醫院。下腹部雖然緊繃堅硬,但也覺得疼痛像在漸漸消退。
姐姐皮肉鬆垮的上臂繞住智弘的手臂。我一陣欲嘔,忍不住捂住嘴巴。
智弘講完電話,朝這裏揮手回來。我也輕輕向他揮手,不經意望向車窗,發現降下一半的車窗縫,夾着一片淡粉紅色的花瓣。是上個月和姐姐去奧多摩賞花時留下的嗎?我用指頭捏起小巧渾圓的花瓣,感到一團沉重的事物湧出,推擠着胃部。姐姐是懷着什麼心思,邀我一起去的?
「我們不是要領結婚登記書嗎?不快點領,會趕不上午餐的。」
「我在婦科檢查時,一個人被叫去別的房間。聽到檢查結果,眼前一片黑暗。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我默默點頭。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總算站起來。我聽着背後傳來的低沉引擎聲,走上大門階梯。指頭顫抖得太厲害,一直按不準電梯按鈕。
我盯着空白的紙頁,深深嘆息。
「那我們走了,敦子。」
在一旁聆聽檢查結果的姐姐臉頰抽動,哭紅了眼,惡狠狠地瞪着我。
「就是說啊,我跟姐姐不一樣,不起眼,而且不會化妝。」
當時我完全無法想像,餐廳的老闆和外場打工人員的我,會發展成這種關係。
「對不起,我回去馬上晾。那,你們慢走。」
微不足道而平凡的每日紀錄,持續了六年六個月,然後打住。
不知爲何,智弘的表情沉了下來。他沒有回答我,嘴脣微張,直盯着我看。肌肉結實而顯得拘束的西裝胸口緩緩地上下起伏。每次起伏,色澤沉穩的紅色領帶上,領帶夾的鑽石便隨之晶燦閃爍。
八年前,母親才五十五歲就蜘蛛膜下腔出血倒下,姐姐已經來到東京工作了。在我小學時候離婚的父親,早在別處組了新家庭。
智弘一手做出膜拜的動作,瞇起細長的眼睛微笑。他打開車門下車來,我卻沒能及時避開,與他高大的身軀面對面。智弘的氣味飄了過來,是柑橘類和森林泥土混合般的氣味。
白色紙頁正中央,上頭寫下的微小文字,忽然一陣扭曲。
「還是一樣忙呢。我聽姐姐說,你要在自由之丘也開一家新店是嗎?」
我實在沒辦法繼續寫下去。
我正欲反問,公寓大門傳來刺耳的尖厲聲音:
鎖上玄關門,衝進自己的房間,拉上窗簾,扯下身上的連帽衣拉鍊。被鑰匙夾砸中的位置出現清晰的紅色,用手一摸,熱熱的。
智弘是我打工到二月時的餐廳老闆。
「太好了。客戶連絡說進貨來不及,我得趕快跟現場人員討論。」
他原本從事不動產開發,三十六歲時自行創業,在東京都二十三區內開了四家各有不同主題的餐廳和酒吧。他說他活用上一份工作的經驗,徹底調查地點和客羣,每一家店都高朋滿座,大獲成功。打工研習時,經理告訴我老闆的經歷。我是中目黑第五家餐廳新開幕時招募的工作人員。
但我終究無法向他坦白。
租來的老家庭院唯一一棵櫻花樹盛開時,母親就像個孩子,張大嘴巴,整天毫不厭倦地看着。
雖然只紀錄了飲食和當天復健內容,和短短几行簡單的備忘,但不帶入感情,平淡書寫,讓我能夠客觀審視自我,情緒日漸平靜。或許是拜此之賜,雖然是一點一滴的,但我能注意到母親的表情變化。
「喂,洗衣機早就停了!」
在這樣的局面,像這樣逞強,我第一次明確自覺到我對姐姐的感情。
「智弘說要和我結婚。」
我坐在留在廚房的餐椅,靜待體力恢復。說我先喫是假的,我完全沒有食慾。我閉上眼睛,聽着電視劇的對話。姐姐看完電視劇,一定都要落落長地抒發感想。要是文不對題隨口附和,又會惹她不高興。
因爲是免費的,指定的檢查日,醫院裏擠滿年齡相仿的婦女。檢查結果會在日後郵寄,卻只有我一個人當天就被叫到別的房間。
母親直接住院,姐姐在母親的病榻旁大聲指責我。母親病倒,開始照護,六年半過去了。這段期間,姐姐從東京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回來露個臉,不是說母親的頭髮乾燥得像稻草好可憐,就是嫌指甲太長,只會挑我的疏失,滿口怨言,從來不曾幫忙照顧母親。
我從枕邊的書架抽出水藍色的記事本,翻開最後一頁。
「對不起,下次我會等姐回來再喫。」
我回頭擠出笑容:
「太好了,廚房那裏說可以設法應付。」
我無力嘆氣,表示同意,同時小心避免被妝一年比一年更濃、好遮住黑眼圈的姐姐解讀爲挖苦。姐姐很得意,說着「你長得也不差,努力一點還有救啦」,開開心心回到電視機前。
那個時候,姐姐對我說的話——她的惡意,化成形體降臨在我的身上了嗎?
「衣服也是,整天穿着邋遢的運動服。你會老得很快的。智弘也說,我看起來比妹妹還年輕。」
後來我查了一下動手術和住院費用,但我僅有幾萬圓的微薄積蓄,實在不敷支應。可是唯獨姐姐,我不想拜託她。
智弘勉強擠出明亮的聲音辯解,但眼神遊移。
去年秋天,我收到區公所的婦科檢查通知書。
姐姐冰冷的聲音從天而降。我調整呼吸,慢吞吞地伸手,抓起掉在柏油路上的鑰匙夾。
即使聽不懂我們的話,應該也察覺劍拔弩張的氣氛。母親擔憂地轉動眼睛看着我和姐姐。
口吻有些裝模作樣,就像故意在說給我聽。我抬頭望去,姐姐嘴脣扭曲,俯視着我。
洗完碗盤,奉陪姐姐的電視劇心得,十點過後終於獲釋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一次和智弘交談,是餐廳開幕過了三個月的時候。
經理說這個月的業績達標,打烊後工作人員要一起慶祝。收拾善後完畢,我換上便服,回到外場,大喫一驚。
外場的燈光調暗,餐桌在中央排成一直列,鋪上白色桌巾。上面擺了許多以刻花玻璃燭臺盛裝的小蠟燭,描繪出美麗的花紋。蠟燭間,有同款燭臺插上白色梔子花妝點。
我茫茫然看着,拿到分發的香檳酒杯和餐巾。經理述說對工作人員的感謝,致詞乾杯,餐車推過來,在各人的盤子盛上料理。
燻鮭魚和洋蔥的檸檬風味沙拉、烤鴨、焗烤扇貝波菜等等,每一樣都十分精緻,和平時的員工餐大相逕庭。我前半輩子都住在長野的偏鄉,過着與這類華美空間無緣的生活,因此這場慶祝派對對我來說是從未經驗過、令人怦然心動的時光。
我和打工同事閒聊,享用餐點和紅酒,不知不覺,已經過末班車時間。住附近的員工走路回家,經理安排包括我在內的幾個人在店裏過夜。留下來的人裏面,就只有我一個女生。
「還好嗎?累不累?」
我心想反正都得等到首班車時間,因此動手收拾碗盤,這時在廚房挽起襯衫袖子刷鍋子的高個子男人關心地問我。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就是老闆智弘。
「不用特地收拾啊,謝謝你喔。」
炭灰色的長褲上繫着洗碗用的防水圍裙,他接過放空玻璃杯的托盤。研習時,我看過來討論事情的老闆,但這是第一次細看他的臉。智弘雖然有着媲美運動選手的魁梧身材,卻膚色白皙,五官清秀。
我拿起托盤上的玻璃杯,智弘便俐落地將它們擺進專用的洗碗機。我說我來就好,但他婉拒說他習慣洗碗了。我不好就這樣離開,拿起布巾擦乾洗好的鍋子。
我一個小小打工人員,意外和大老闆兩個人獨處,緊張萬分,但默默動手也教人尷尬,因此我謝謝他準備了這場慶功派對。我坦率地讚美蠟燭和花藝的佈置非常美,餐點非常好喫。智弘面露靦腆的笑,說看到員工這麼高興,他也很開心。令人驚訝的是,今天的餐點和餐桌布置,全是智弘一手包辦的。
「老闆以前不是做不動產的嗎?」
我想起從經理那裏聽說的老闆經歷。
「我家是開餐廳的。我國中就被抓去店裏操勞。」
「這樣啊,是哪裏的餐廳?」
我不經意一問,卻讓智弘沉默了。我正後悔不該沒大沒小亂攀談,智弘卻靜靜微笑,低聲說:
「已經關掉了。我媽過世,我爸把店收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淚如泉湧,怎麼也止不住。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考慮到往後,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錢。
應該是完全沒有想到。姐姐怒目相視:
洗完碗盤後,智弘說要開車送我回公寓,我答應了。
「這些詳情我就不清楚了。」
我用力握緊手機,好剋制住手部的顫抖。
我咬住下脣,注視着自己的指頭。腦中浮現他們八成會去的地點。
「怎麼會!我完全不想把敦子牽扯進來。只是不想讓她擔心,才那樣對她說,我沒有說我們要來這裏。」
智弘稱讚過我這頭遺傳自母親的筆直長髮。稱讚過我比姐姐更白皙光滑的臉頰,及柔軟嘴脣。
——那天直到深夜,姐姐都沒有回家。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停在屋子前院的車子罩上銀色車罩,但從大小和形狀,我一眼就認出是智弘的車。野放自生的雜草被漆黑的車胎輾平。才一年多沒有人住,屋子卻已經散發出有些腐朽的氛圍。
「他們不久前去了奧多摩,說那裏的櫻花非常美。」
姐姐以不悅的聲音問,應該是在竭盡全力虛張聲勢。
姐姐瞪過去,智弘慌忙搖頭:
兩人戶頭裏的錢,其實應該要拿去支付廠商和員工纔對,但爲了讓即將出世的孩子過着衣食無虞的生活,我纔不管那些正義。我將記下帳戶資料的便條遞給姐姐,而不是智弘。姐姐纔是掌握決定權的人。
我按了門鈴,但沒有聲音,可能是電停掉了。我敲了敲門,沒有回應。等了一會,我忽然想到,抬起擺在玄關旁邊的盆栽。
「我是來要錢的。可以從智弘的戶頭匯個一千萬圓給我嗎?」
我拿起夾在日記本中的白色梔子花押花。扭轉我命運的那天晚上回憶,已經變得乾燥,邊緣枯成了褐色。
我坐在脫鞋處等了一會兒。走廊傳來聲息,回頭一看,先是一臉僵硬的姐姐現身,沒多久智弘從後面跟上來。或許是沒有洗澡,兩人的頭髮都油膩膩的。
我跟涼子的事是逼不得已。請你原諒我。我想跟你重修舊好。
「以前打工同事提過,分店發生食物中毒事件,被勒令停業,不過不是我上班的店。」
我沒有好好地傷心難過,避免回想起和母親的回憶,但應該是瀕臨極限了。派對的興奮與疲勞,加上喝不慣的酒精催化,這時又聽到智弘意想不到的剖白,導致我一直壓抑的感情潰堤。
我將日記本依原樣收好,慢慢起身。
「智弘的車窗夾着櫻花花瓣。花瓣很新鮮,還沒有變成褐色。落下的櫻花花瓣很快就會變色了。去奧多摩帶回來的櫻花,不可能像這樣新鮮,所以我看出一定是最近剛去了有櫻花盛開的地點。四月上旬櫻花還在開的地方,應該就只有長野了。你們在決定到這裏避風頭之前,預先來勘察過對吧?」
「你知道兩人的下落嗎?」
「那,是你叫她來的?」
我也不想被捲進這種鳥事。我得做好該做的事,早早回去。我開口:
隔天中午過後,我接到餐廳經理聲音緊張的電話:
確實,我沒有任何權利。有權利的不是我。我仰望姐姐的臉,手按在下腹部,一字一頓地說:
一直到姐姐一臉得意地說她和智弘上牀爲止。
正面是與公寓房間格格不入的古董梳妝檯。這是母親的嫁妝,只有這件物品我沒有丟掉,帶到東京。搬家那一天,我在空無一物、宛如空殼的母親房間,束手無策地坐在這座梳妝檯前。我聽說以前住的家,現在仍然沒有人住。
我現在的身體非常重要,可不能錯過最後一班車了。
一開始我考慮墮胎。但智弘爲了餐廳的資金週轉焦頭爛額,我無法立刻提出墮胎費用的事。正當我苦惱如何是好,姐姐告訴我她和智弘發生了關係。
「我們的連鎖餐廳好像要倒閉了。老闆從昨天就行蹤不明,你有沒有接到什麼連絡?」
比起智弘,我更想快點離開這裏,趕上十九點三十分發車的特急。
「所以你們才急着結婚,對吧?」
再說,把姐姐介紹給智弘,說長年任職於信用金庫的姐姐或許會有好主意的,就是我。
但那份打工是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我無法輕易拒絕一度發生關係的老闆邀約。他向身爲打工人員的我哭訴經營惡化時,我實在很受不了,但還是把姐姐介紹給他,自認已經仁至義盡。要是知道避孕失敗,不慎懷孕,我早就立刻跟他分手了。
「那,你早就知道餐廳的經營惡化囉?」
「你們把公司的資產轉移到姐和智弘的個人戶頭,然後故意破產,對吧?要是全部轉移到智弘一個人的戶頭,別人不會坐視不見。像那個可怕的顧問,馬上就會識破了。」
我和智弘約會過好幾次,他甚至向我求婚,但我完全沒有那個打算。
我坐在鏡前,撫摸冰涼的黑髮。
「那又怎樣?」
後來我坐過好幾次那部深藍色的進口車。在散發着智弘氣味的車裏,靠坐在柔軟的座椅上,看過許許多多的景色,聊過五花八門的話題。
婦科檢查中被告知懷孕時,宛如青天霹靂。
「所以銀行撤回融資,他卻硬要展店,結果讓經營走進死衚衕了,是嗎?」
男子想知道地點,我說出姐姐提過的旅館名稱。男子取出手機,向疑似部下的人下達指示:
「——你怎麼會在這裏?」
智弘的連鎖餐廳因爲經營急速惡化,被逼到破產邊緣。男子說供貨的業者委託他回收應收帳款,智弘卻行蹤不明,所以男子正在找他。
走出速食店,左顧右盼,確定沒有人監視,我直接走向車站。雖然會是一段長途旅行,但我將行李收拾成一小包,免得引起懷疑。
事情全辦好,我留下一聲「拜」,掉頭轉身。我注意到自己一次也沒有正眼瞧過智弘,但並不感到遺憾。
男子講完電話,把名片擱到桌上站起來。
穿着深藍色商務西裝的中年男子,用力交握在桌面上節骨分明的手,確認地抬頭看我。
「你們逃走那天,我聽智弘說了。他說你們會離開一陣子,叫我不要擔心。」
生鏽的鑰匙就藏在那裏。我叮嚀過很多次這樣太危險,但母親身體還健康的時候,都把家裏的鑰匙藏在這種地方。想到母親病倒,忙着照護的六年半間,我完全沒有想到這支鑰匙,覺得有點好笑。我搬走後,門鎖似乎沒有更換,門順利打開。脫鞋處沒有鞋子,但留下清晰的大鞋印。
我認爲計劃已經天衣無縫。爲了達到目的,我已經調查過對方的狀況,也得到需要的知識了。剩下的就只有立下決斷。
原本低着頭的姐姐抬起臉,傲然笑道:
我實在是累了,其實覺得很不耐煩,但如果不回答,姐姐八成會抓狂,所以我回答她:
我自覺到自己的醜陋,閉上了眼睛。
兩個小時後,我在懷念的故鄉小鎮下了車。乘上站前圓環只有一輛的計程車,告知去處。抵達目的地時,日頭已經西斜,天色暗下一大半。
怎麼可能被原諒?但問題不在這裏。
男子一改彬彬有禮的語氣,以十足恫嚇的低聲說着,朝這裏送上冰冷一瞥。他是在威脅我,要是有所隱瞞,小心沒有好下場嗎?我不服輸地迎視對方,忍不住按住下腹部,像要保護那裏。
母親生前喜愛的庭院櫻花樹,現在花已謝盡,換上一身綠葉。
現在,肚子裏的孩子已經五個月。我總是穿寬鬆衣物,沒有人察覺,但隆起的肚子漸漸醒目。我現在依然會孕吐,而且身體沉重,很容易累。也會貧血,或偶爾下腹部堅硬腫脹,讓人擔心,但這似乎是懷孕中期常見的情形。因爲我都會定期產檢,服用醫生開的藥,因此孕程相當順利。
也許正值考試期間,站前的速食店擠滿了一羣又一羣女高中生。可能是想要博取更多的關注,每個人都扯着嗓門說話。因爲這樣,不用擔心對話會被旁人聽見。
「姐,是我。我一個人來的。」
智弘說他有一家餐廳被勒令停業,資金週轉陷入困難,我把姐姐介紹他認識,是最大的錯誤。我早就知道姐姐自私自利的個性,沒想到她不僅沒有設法協助智弘重振經營,甚至還把公司資產轉移到個人帳戶,故意讓公司破產。還拿共犯關係當要脅,逼智弘和她發生關係。
「你一定也很慌,不過如果你姐姐他們有連絡,請打電話給我。什麼時間都可以。」
「對,不光是旅館,附近的飯店全部查一遍。瑪莎拉蒂不是路上隨便可以看到的。就算找到也不要打草驚蛇。應收帳款拿回來就行了。驚動警察就麻煩了。」
男子說他是做顧問的,但從公司名稱看不出來。頭銜是「主席」。昨天接到經理的電話,緊接着家裏的電話就接到男子來電,說想見我。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到姐姐和智弘的手機,但都沒有人接。這個狀況出乎我的意料。必須搶先那個男人找到他們兩個纔行。
智弘的甜言蜜語逐漸沉落心底。
比起涼子,敦子漂亮多了。更漂亮好幾倍。
舟車勞頓讓我累壞了,沒辦法大聲說話。但屋中一片寂靜,因此這樣的音量足夠了。屋內傳來聲響。
「好像有可怕公司的人在追殺你們,萬一發現你們躲在這裏,搶走好不容易轉移到個人帳戶的資產,豈不是前功盡棄了?我想在那之前,拿走這孩子應得的份。養育費是法律保障的這孩子權利。除了我以外,應該還沒有人想到這個地方,不過你們最好快點逃去別處吧。一起逃亡的女人老家,他們很快就會找上門了。」
派對那天晚上,因爲失去母親的悲傷,感情陷入動盪,我不小心委身智弘。但客觀來看,在那種狀況下把自己店裏的打工女生帶去旅館的男人,不可能有絲毫吸引力。我每天都會把發生的事寫在日記本中,回頭省思,多虧這個習慣,我很快就發現到智弘這個人的膚淺。
我突然哭出來,智弘驚慌失措地把廚房紙巾塞給我。我抹着淚水和鼻涕,辯解地說出母親過世的事。
「我想要的,是這肚子裏面孩子的養育費。」
智弘開着那輛藍色的大車子載我去的地方,全是電視上炒作、但我毫無興趣的地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只有自誇和牢騷。和智弘交往,真的讓我痛苦萬分。刺鼻的古龍水味也讓我厭惡至極。
四
仔細想想,母親過世,當時我聽從姐姐的話,離開生長的家,剛開始在東京展開新生活。和姐姐同住後,我便把悲傷和寂寞都掩蓋起來。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在姐姐面前哭泣。
姐姐捏緊便條,咬牙切齒地問。
搭山手線前往新宿,再次張望確定沒有被跟蹤,走上十號線月臺的階梯。我已經事先做了功課,知道與其搭四年前開通的新幹線,搭特急列車更快。
即使是必要的錢,從別人身上搶奪,是可以被原諒的事嗎?
我之所以會對生下孩子感到猶豫,是因爲想要和智弘斷絕關係。只要可以甩掉智弘,我根本不想墮胎,也深愛着這個天賜的小生命。然而沒有察覺自己這樣的想法,或許是因爲自從發現懷孕那天,我就再也沒有寫日記。
我注視着輕薄得讓人驚訝的那片花瓣,想着智弘和姐姐。
我看看手錶,覺得時間差不多了,站了起來。
當時智弘在公寓前對我這麼說。我知道餐廳經營惡化,但沒想到他這麼快行動,因此很驚訝。
「就算你知道這些,我們也沒有義務拿錢給你。」
「什麼?你有什麼資格跟他要錢?而且你聽說了吧?智弘的公司快倒閉,他纔沒有錢——」
這下子就可以和智弘分手了。放下心的瞬間,我想要留下肚裏的孩子。
這句話讓姐姐的臉一眨眼綠了。
我自問自答,發現自己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