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名人們的夢想。

1

祭壇裏一片漆黑。

除了四人微微的喘息聲之外，周圍陷入了完全的沉靜。

“他們應該會馬上破門而入吧？”凱涅爾說道。

“不會的，這裏有結界在守護着。即使燒燬整座神殿，這道門也不會被打開。”琉奈如此說道。接着，她打開擺在地上的油燈燈罩，點亮了房間四周。這個矩形的空間是用某種平坦而沒有接縫的灰色建材蓋成的，寬廣的程度足夠一行人全都橫躺下來；而空間本身則是沿着單一方向開拓出來的通道。

庫比多靠到牆壁，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與巴克託的一對一戰鬥，讓庫比多受了重傷，剛纔所接受的治療，只有讓他恢復到可以行走的程度而已。

“日安，妖精之國的公子殿下。”琉奈順手拿起油燈，同時冷冷地望了庫比多一眼。

“要是你願意承諾，以後不會再像先前那樣對我頤指氣使，我可以馬上將你的傷勢治好。”

“哎，巫女大人，這不是等於叫我去死嗎？”庫比多一邊流着冷汗，一邊獰笑着說道。“如果不能在喜歡的時候用喜歡的方式來講話，本大爺可是會死的。”

琉奈顯得有些不悅，但她仍舊不情願地詠唱了聖句。神杖的杖尖發出了光芒，當庫比多吸入那陣光華之後，他全身的傷勢就像時光逆流一樣，全都痊癒了。

“臉的那部分要特別用心治療喔。”庫比多如此要求，琉奈則是理所當然地無視於對方，她轉向一行人開了口。

“剛纔真是千鈞一髮。”琉奈的臉上明顯露出安心的神情。“剛纔與你們對持的，是這塊中土上第二危險的男人。能在那樣的情況下讓所有人保住性命，已經可說是接近奇蹟了。”

“我真是受夠了。”凱涅爾接着說。“竟然會連續遇到這麼多比自己還要強的人。”

“琉奈，我有很多事想問你。”席恩開口。

“我想也是，不過，現在先離開這裏吧。前進的時候也是可以講話的。”

琉奈提起油燈，率先在通道邁出了腳步。席恩等人則跟在她的後面繼續走着。衆人的影子長長拖在地上，腳步聲在空蕩的空間裏傳開。通道內部是一條坡道和緩的下坡路表面還略有凹凸不平的部分，不必擔心會滑跤。然後，一行人來到一條往下的階梯，此處同樣看不到任何接縫，也是一體成形的。走完樓梯之後又出現了下坡，跟着又是一條階梯。

“看來，我們好像是在下山呢……”席恩低喃。

“沒有錯。”琉奈答腔。

“這條路通到哪裏？”真央問。“會到山腳嗎？”

“不是喔。”像是喫了一驚，琉奈望向對方。“出口是在希爾迪亞城牆的內側。我就是從那裏過來的。”

“不會吧！？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密道。”

“你的心與你的名字並未相連在一起。”它再度說道。“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的人就必須侍奉於混沌。”

“不過，擁有記憶，會是那麼讓人安心的事情嗎？”

“大致上，應該可以將它們想成是同一類的東西。”

“要是能將居民從希爾迪亞趕走，或許葛諾沙的力量也會跟着減弱。”席恩低語。“現在纔來思考這些，好像也太晚了。”

聽到這個問題，灰色的東西開始啜泣起來。

“也爲了不讓迪歐克雷斯王奪走劍，我願意接受‘神龍的試煉’。”

“啊，啊！我以爲自己今天一定能死成的！”

“不是這世上的武器，讓你感覺如何？”保持在刺出神杖的姿勢，琉奈威嚇對方。“我們必須通過這裏纔行，你退下吧。”

“我們沒必要回神殿——”

它勉強算是具有人的形狀，但臉上卻沒有長任何五官，身上也沒有穿着任何衣物。它全身都是灰色的，身體表面這帶有粘稠的質感，像是以油一般的液體所構成，那液體緩緩地進行着對流，使它的身體描繪出宛如大理石表面的花紋，並且持續不斷地在變化。

“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凱涅爾說。“不過，要是這裏通往希爾迪亞地下的話，之前那條怪蟲的巢穴不會就在這裏吧？”

沉默了一會兒的庫比多如此說道，就在這時候，呻吟聲突然在灰色的通道中響起，一行人的腳步自然停了下來。

“凱涅爾，謝謝你。你果然是個可貴的朋友。”

“獲得‘劍’……”

這也是席恩從剛纔就被迫在思考的事情。他必須獨自逼退“光明武力”，比貝斯提亞軍先一步抵達地底下的獸神之座纔可以。如果不這樣做，他恐怕就沒辦法將愛爾雯帶回來。如果要拯救肩負了“弒神”使命的她，就得自己將“弒神”的武器拿到手纔行。

“我是希爾迪亞的真央，是隸屬於白騎士的傭兵。我媽媽叫做彩音，爸爸叫……弗爾格。”

席恩一邊爲對方哀怨的聲音受到衝擊，一邊低語。

“只要人口集中在希爾迪亞的話，葛諾沙就有再度復活的可能。他害怕的應該是這一點吧？”凱涅爾提出意見。

“那是什麼……？”席恩問出不知道重複了第幾次的問題。

“和‘神弓’是一樣的嗎？”庫比多問道。

“這樣說來，有幾件事情還挺奇怪的。”琉奈開口。“要是他打算用‘劍’收拾葛諾沙，我覺得就沒有強迫希爾迪亞停止都市機能的必要了。”

席恩拔劍劈了下去。

除了琉奈之外，其他四個人都不自覺地退了腳步。

“你的話中有虛僞。”灰色的物體朝席恩說道。

“我沒有想到，它竟然連席恩對於自我的認知都能感應的出來。”琉奈一邊走着，一邊開口。“說的也是……你是沒有過去的記憶的，而‘席恩’也是前陣子纔剛剛取的名字。你還不習慣這個稱呼吧。席恩，當別人這樣叫你的時候，你一直都抱持着疏離感嗎？”

灰色物體在地面上攤開，消失的無影無蹤。但在短暫時間內，一行人仍然保持着猶豫的態度，不知是否該踏過那塊地方。

“你的精神對那個名字並不熟悉。”

“你到底是……？”

“老實說，我完全忘記了。因爲對我來說，無論有沒有記憶，他的價值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席恩。”琉奈特地呼喚了對方的名字。“你必須取得‘神龍之劍’纔行。我承認你有資格，也願意賦予你接受‘試煉’的權利。”

“混沌……”

“我的名字是‘琉奈’，‘神龍巫女’。我是神殿的主人，同時也是天地法則的僕人。或者也可以稱呼我爲‘蛇姬’。”琉奈威嚴十足地報上了名字。“你能阻擋我嗎？”

席恩欲言又止地望着琉奈，但他最後還是把目光落到了地面。

“很好。”琉奈頷首。“但是，這裏有一個問題。如果要讓你接受‘試煉’的話，會需要用到神殿的設備，再回到那裏去纔行。”

“這是爲什麼？”

“我不能認同！”

“迪歐克雷斯王是打算用那來收拾‘獸魔王’葛諾沙吧。”席恩說道。“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有一項優勢了。既然他無法獲得‘劍’，我們或許就可以利用這一點讓他讓步。”

“什麼都不是的東西，是沒有名字可以報上的……”原本站着的灰色人形融化掉了。纔剛剛這樣以爲，它便在地板化作一灘具有粘性的液體，並且塑形成一個縮在地上的大球。然後它又再度改換形體，恢復成以雙腳站立的人形。

“不，我並不知道。”琉奈答道。“就算知道，那也是在無意識的領域中體會出來的，並沒有肯定到可以在口頭上直接告訴你的程度。”

“就這條路回去怎麼樣？”

“因爲神殿裏供奉着‘神龍’，希爾迪亞地下則有‘獸神’，而這裏便是連接起兩種極端的通道。”

某種像是人縮成一團的物體，正逐漸朝席恩等人爬了過來，除了呻吟聲之外，它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由於光源微弱的關係，他們一開始並沒有看得很清楚，隨着距離拉近，衆人才發現，它的全身幾乎和牆壁呈相同的灰色。

“那是什麼？”迴響於周圍的聲音讓席恩產生寒意。

“只有神殿的巫女以及極少數人，纔會知道這條通路。我們把這裏稱爲‘混沌的通道’。”

“請大家報上名字吧，它沒辦法對有名字的人出手。”

“我也願意接受‘試煉’。”凱涅爾自告奮勇。“論用劍的身手，我比席恩還高明。讓我先挑戰會比較妥當。”

這個詞不由分說地讓席恩的背脊冒出了一陣寒意。

“我是庫比多，閃開。”

“這樣等於是自投羅網嘛。”凱涅爾駁斥。“他們肯定會加強那裏的戒備。再說，那個出入口也太窄了，要是我們依序從那出去，被各個擊破就全完了。”

聽到這番話，庫比多突然停下了腳步，露出了緊繃的表情。但他立刻又若無其事地邁出了腳步。

乍聽之下，聲音彷彿是由通道本身所發出來的，但衆人隨後便發現，是某種物體在他們前去的方向上發出低吟，距離並不遠。

“從今而後，你將會代替我侍奉混沌。”

“迪歐克雷斯王說，那把劍是由你在保管的。”

“爲什麼會這麼稱呼？”

“別再想了，席恩。”凱涅爾把手擺到了席恩肩上。“你的那股情緒會逼死自己。總之，先繼續走吧。只有向前的意識，才能維持我們這些戰士的生命。”

“琉奈，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回答。不要再說那些曖昧不清的話了。”席恩散發嚴肅的氣氛說道。“‘神龍之劍’是什麼？”

這時候，灰色物體表面的花紋開始產生了劇烈的改變。宛如血液翻騰一般地，它全身的液體都在對流。

雖然他有感覺到些許砍中的感觸，但劍穿過了灰色物體的身體，被斬斷的身體也若無其事地恢復了原狀。

然後，凱涅爾從琉奈手中接過油燈，率先走到了前頭。

“根本沒有這種約定。而且，他已經報上了名字。他有資格通過。”

過了一會，琉奈像是突然想起一樣地說。

“‘神龍之劍’是弒神的武器。”琉奈回答。“那是‘神龍’所擁有的一把劍。因爲它有弒神的力量，神在保管的時候，纔會避免讓劍落到人類的手裏。”

“您很勇敢，凱涅爾王子，但這項試煉只有席恩才能辦到。而且，我想您已經擔負相當足夠的責任與使命了。”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只要使用‘劍’的話，在做法上還有很多協調的餘地纔對。我覺得他似乎太性急了。”

“這種牆壁是用什麼材質做的啊？”庫比多一邊摸着牆，一邊開了口。“質感好像跟希爾迪亞的城牆蠻像的。”

“無名之人要接替我的任務，這是約定好的！”

“啊，名字！我多麼羨慕有名字的東西。名字是有力的，我必須讓路給有名字的東西，只要有名字的話……”

席恩害怕的叫了出來。

凱涅爾在想，琉奈究竟是對席恩蠻不在乎，或者並非如此？從這番發言中到不太容易去判斷。

一邊走下又暗又直的通道，席恩一邊感覺到，結果自己終究沒有權利靠本身的意志來做出選擇。不過，他還是點了頭。

“你是什麼東西！”

“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武器，並不能成就讓我死去的願望……混沌是沒有辦法在被毀壞的。”

“會這麼順利嗎？”凱涅爾提出疑問。

“琉奈……”席恩想起了之前對方給自己的啓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吧？我必須取得劍纔行，這點你從我們最初見面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呼。”琉奈嘆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

“不會的，它們是不可能住在這裏的。”琉奈說。“完全屬於黑暗一邊的生物，根本就沒辦法踏入混沌的領土。”

琉奈突然發表了一段令人意外的論調。一行人聽的說不出話來。

“唉，我什麼都不是……”

“喔……”凱涅爾走向前。“我是魯恩貝魯的凱涅爾，賈爾狄尼亞斯的長子。把路讓開。”

它像是被人操縱的傀儡一樣，無精打采地站了起來。

席恩含糊地應和了一聲。

“我不要！”

“巫女，事到如今，你何必再這麼問呢。”凱涅爾語帶斥責地開口。“那不就是這傢伙最大的心結嗎？你不會忘了吧？”

最後則換成席恩報上名字。

呻吟聲慢慢接近過來。油燈照到了它們的一角。

大大地張開雙手之後，灰色物體打算籠罩住席恩的身體。

琉奈突然走向前，並且奮力用神杖的翼狀杖尖刺向灰色物體的胸口。她的神杖並沒有穿透灰色物體的身軀，而是和命中人體時一樣，紮紮實實地對目標造成了衝擊。灰色物體的身形開始搖晃，把路讓開了。

“就某個角度而言，是可以這麼說。但是，我說保管的並不是實際存在的一把劍。必須先經過我的認同，才能接受‘神龍試煉’。然後，‘神龍’會把這把劍賜給通過試煉的人。”

“我是希爾迪亞的傭兵，席恩……”

“無名的人啊！總有一天我會去接你！拖着這副身軀，不管是夜晚的那端，還是夢境的內面，我都一定會出現，並且將手擺到你的肩膀上！到時你將成爲我，我則可以獲得盼望已久的死！啊、啊，好好記牢了……”

凱涅爾不發一語，做出了退讓。來回於他心中的，是自己的祖國，以及對於人民應負的責任。

灰色物體滑動着步伐，他漸漸逼近了席恩。

“可是，我們也只能毒睹看了吧？”

“啊，你的名字全都如此有力！”灰色的物體心慌如麻地融去了形體。“我沒辦法阻擋你。”

2

將沉重的劍收回鞘，席恩等人再度走向前去。

席恩大喫一驚。“不是的！我……”

“那些是類似於亡靈的東西，他們就居住在通道中。”

“你必須這麼做。”它開口。“你將成爲我，而我將獲得死亡……”

“我也很難解釋是爲什麼。”琉奈歪過頭。“我瞭解的事情很多，但卻沒辦法好好地說明出來。”

灰色物體再次以緩慢的動作撲向席恩，看起來想是想要抓住他。但是琉奈迅速揮過神杖，並且不偏不倚地敲在它的頭部之上。灰色物體立刻縮起身子，發出了令人哀憐的慘叫聲。

“不，以一般的論點而言，這點是可以理解的。人的過去，就能代表他本身……要這樣解釋也是說的通的。但是，過去的記憶難道就不會妨礙到原本的自己嗎？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一定是同一個人嗎？這種事是誰決定的？如果被過去的自己束縛住的話，人會爲了保有和過去的同整形，而讓當下的存在形式受到限制。無法回想起過去，也能讓人保有自由。要是沒有過去的話，就可以純粹地活得像現在的自己。有時候，我會有這樣的想法。”

“啊……這裏是沒有蟲一類的東西，但我忘記有那個了。不過，那並不至於造成多大的危險。”琉奈平淡地說道。

灰色的身軀開始冒泡，它開始喪失人的形狀，也沒了剛纔的粘性。在衆人目睹之下，它變成一灘液體，擴散在地面上，一邊擴散開來，它仍一邊哭叫。

“你有時候會講出很嚇人的話啊。”

“是嗎？”琉奈歪過了頭，但她的臉依舊朝着前方。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處於青春年華的普通少女，是哪麼的叫人憐愛，也暗暗打動了席恩的心。

“可是，我只是覺得自由是種很珍貴的事情而已。我以爲自己說的，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琉奈，你過得已經很自由了吧？”

“我並不自由。”琉奈的話裏不帶苦澀，也不帶悲哀，只顯得驚訝。“‘神龍巫女’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嚐到自由的滋味。”

聽見對方這樣回答之後，席恩立刻趕到羞愧，但他還是將想問的問題問出口。

“對你來說，記憶代表着什麼？”

琉奈略作思考。

“我想，是枷鎖。”

席恩這次不再開口了。

“也是因爲立場吧。”琉奈像是想緩和變得沉重的氣氛，接口說道。“但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從中獲得解脫。我指的是那些承繼下來的過去，或者，某種責任——要把那說成是宿命應該也無妨。”

“——”

“只要能接受這樣的宿命，就不會感到痛苦了。可是，我並不想接受。”

“有的痛苦是在接受宿命後纔會出現。”凱涅爾說道。“不過，如果當事人是主動接受的，他自然也會願意承受那樣的痛苦。”

“凱涅爾，你是在說自己嗎？”

“要這樣想也隨你。”

“我覺得，男生應該不會了解剛纔的那些話。特別是那種認爲‘自己是男子漢’的男生。”

真央冒了一句話出來。

琉奈轉到了真央的方向，並且朝她微笑。

“巫女大人，我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真央抬起臉。

真央揪住席恩的衣襬，仰望着他的臉。

“是啊，迪歐克雷斯打算親手控制住‘獸神’，藉由安置‘巫女’的方式，和‘神龍’一樣地來管理。”庫比多低聲說道。“他之所以會想獲得‘神龍之劍’，也是爲了這個目的。他打算用‘劍’來代替神杖。”

我就在母親的瞳孔裏。真央覺得，母親瞳孔裏的自己是有着黑眼睛的。母親寂寞地露出笑容，同時把細細的手指伸進了真央的頭髮之中，輕輕地撫摸着，也把玩了一下她柔軟的獸耳。

凱涅爾纔剛開口，琉奈便走到了前頭。

庫比多狐疑地將冰青色的眼睛看向席恩。

“好吧……我可以承認，只要讓席恩取得那把劍，我的願望也會同時實現。既然事情是這個樣子，你們打算怎麼做呢？是要放棄‘劍’嗎？難道你們不想把女人帶回來了？”

自己卻不算人類，也不算獸人。

“是嗎……？”

“不管到底要不要拿‘劍’。”凱涅爾開了口。“總得先設法回神殿，不是嗎？先找到回去的方法，然後再來決定該怎麼做吧。”

“——”

“對啊——”

那裏的地勢比旁邊稍微高一些，可以俯望到城鎮的燈明就在附近。

“這種資格是誰賦予的呢？”發問的是真央。“什麼樣的人才能成爲‘巫女’？”

“他要我成爲‘巫女’。”

“我現在要打通出口。”

“爲什麼你之前什麼都不說？”

“你不會覺得痛苦嗎？”

“席恩小弟。”真央開了口，她一直忍耐着不說話，默默地在等着席恩作出決定。“直到今天，我才瞭解到一點。”

“真央……”

那天晚上，真央做了夢。

“肉體上是完全不會的。”

“咦？啊啊，是這樣嗎……”琉奈在真央面前稍稍喫了一驚。“真央，那麼你就是迪歐克雷斯的女兒囉？”

席恩不禁打起冷顫。

“要有解開封印的句子才能進去，否則入口是不會打開的。”

“庫比多殿下，你原本就知道這一切吧？”

席恩就那麼失去意識，讓不知名的力量將他拋到了草皮上。蘊含溼氣的外界空氣使他覺得心曠神怡。周圍很暗，現在似乎是黎明時分，但與方纔的黑暗一比，這樣的陰暗已是十分柔和。試着橫躺下來之後，席恩發現構成自己的所有部分都感到疲憊至極。儘管如此，他還是躍起身子，把四周看了一圈。

琉奈一臉滿足地深深呼了一口氣。

“你會痛苦嗎？”席恩問。

“嗯？”

母親說，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喔。

琉奈回頭看向庫比多。

“‘巫女’究竟是什麼？”

琉奈半帶嘆息地插了嘴。

儘管心裏並不願意做這種夢，真央還是投入到了夢境的內容裏頭。她不知道那是夢。夢裏面的她還小，而母親着躺在病牀上。母親顯得相當消瘦，但皮膚仍然白的和綢緞一樣。真央很羨慕母親白皙的肌膚。

“你總是在問‘爲什麼’跟‘那是什麼’呢。”琉奈笑道。“因爲事情就是這樣在運作的。”

“那麼，各位現在有什麼打算？”琉奈用着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說道。“時間過得越久就越不利，要立刻去接受‘試煉’嗎？”

“那麼。我們明天早上再見面吧……”

“因爲那個男人說過。”

“結果，那個男人根本不愛任何人。”

“你是在警戒我嗎？”

“小心點，席恩。”庫比多走上前，他闖進了琉奈和席恩之間。“這女人打算把你引導到錯誤的方向。”

母親望向我。

“會死啦，在這種累得要命的時候過去的話。”庫比多說。“那裏面可是怪物的巢穴，所以纔會被封印起來啊。”

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笑。

“什麼事呢？”

“我不能說。”琉奈別過臉，她這樣的動作頗像是演戲。

一行人總算走到了通道的盡頭。

“的確——”雖然只是一點點而已，但琉奈的腳步變快了。“‘巫女’究竟是什麼呢？這正是我的心結。‘神龍巫女’指的是負責侍奉與守護‘神龍’，並且將它的旨意轉告給百姓的職務……”

大大地吐了一口氣之後，真央又再度深呼吸。她說道。

“沒關係，庫比多。”席恩駁回了對方的意見。“這一點我懂。”

“資格……這一點我並不知道……啊，不。”琉奈按住了太陽穴。“我體內的某個人是知道的。構成我存在根本的某個部分，似乎是從‘神龍’身上抽取出來的。真央……你爲什麼想要知道這些？”

你父親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母親就這樣重複說了好幾次。

“聽好了，席恩。”一改平時戲謔的口氣，庫比多鄭重地說道。“殺神的武器會無視你的意願，將你的命運大幅扭曲。可能是馬上，也可能是在幾年、幾十年之後，但你遲早會迎接那個時刻的到來。我要強烈警告你，你八成會因爲取得劍而後悔。”

“精神上呢？”

“不過，你想問的並不是這些。”

母親是人類。

“琉奈，你還是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吧。”想到對方的立場，席恩開口警告。“要是讓弗爾格或畢歐斯醫生看見你的話，他們就得把你交給貝斯提亞了。而且，你應該也累了吧……”

“怎麼回事？路走到這就沒了？”

真央沉默地點頭。

那裏的確是一片漆黑，別說是什麼都看不到，就連地面也沒有。席恩感覺到自己正在墜落，他認爲自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水井，但那其實是錯覺。雖然那裏沒有讓人落足的地面，但席恩並沒有往下墜，而是漂浮在黑暗中。隨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被吸往上方。席恩抬起頭，順着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的牽引，緩緩地上升而去。他仰望上方，看到了拿着神杖的琉奈就在眼前，正用着於自己同樣的速度，往同樣的方向在行進。席恩心裏產生出一股近於寂寥的心情，他環顧四周，於是他在腳下看見凱涅爾、真央、以及庫比多等人都和自己一樣，正讓看不見的力量牽引着身體。

“這樣的話，我也得去一趟。”凱涅爾踩着草皮開口。“這種工作做起來是有點不愉快。不過，席恩，就讓我來幫你開道吧。”

母親又說，你的父親是個會放聲大笑的人喔。而且，他還是個十分強悍，非常了不起的人。

“什麼？”

3

“畢竟，我還不瞭解你的目的啊，‘巫女’。你讓席恩將‘神龍之劍’拿到手，是有什麼打算？”

“聽說貝斯提亞的獅子王家繼承有獸神的血脈。對於‘獸神’來說，真央的肉體或許可以發揮出跟‘巫女’一樣的機能。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就得到說明了……”

“‘巫女’是負責守護‘神’的人，讓它免於被目不可視的東西所侵擾。”琉奈說道。“那麼，目不可視的東西又是什麼？其實就是人所具有的邪惡心靈。要是人抱着邪惡的心思進行祈禱，‘黑暗靈魂’就會積累在神的器皿裏頭，使得‘神’變成惡神。現在，希爾迪亞的獸神正要以惡神葛諾沙的身份甦醒過來，然而，‘神龍’同樣也蘊藏着變成惡神的可能，所以——”

“我有從遠處看到過，但沒有實際去過。記得沒錯的話，我是聽說那裏已經被封印住，應該沒有人能夠進去纔對。”

從真央的話裏可以察覺到，她並不想聽見任何陳腐的安慰。

席恩聽到，原本一直沒有任何聲響的黑暗中，開始出現了某種低沉的聲音，並且餘音繚繞地充塞於周遭。這陣聲音帶有一種相當和緩的規律，像呼吸一般地持續着。有時還會突然停頓下來，然後又再度在身旁傳開。

你要一直笑纔對，母親是這樣說的。因爲這樣就會過的幸福。

“你說謊，是你將整件事的結論誘導到這個方向的。對你而言，‘劍’究竟有什麼意義？”

“而你是知道的，對吧？因爲你進去過那裏……”

琉奈的自制心很強，從她說話的方式，衆人並沒辦法判讀出她的感情。但是，席恩卻能從她的腳步聲裏感覺到一種神經質。這也許是席恩自己多心了。

父親則是不知道姓名，更不知道下落的某個男性。

“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她夢見小時候的事。

“爲了避免這樣的事態，就需要我——‘神龍巫女’存在。‘神龍’必須恆久保持在善神的定位。若要維持它身爲善神的神格，便不能讓噁心接觸到它。神的器皿會在吸收過人的情緒之後逐漸茁壯，‘巫女’則是負責揀選情緒而存在的機制。人們的善心會全部奉獻給‘神龍’，而噁心會全部交由‘巫女’的身體來承受。‘巫女’會親身讓種種污穢的情緒籠罩，並且將那吸收，積蓄在體內。”

我最喜歡你父親了，而且，你父親最喜歡的也是我，所以你纔會被生下來啊。母親這樣說。

“庫比多。”席恩的眼睛眨都不眨，他直直地望向對方。“請你把塔的門打開。”

“請你比迪歐克雷斯早一步取得那把劍，把那個男人想做的事全部搞砸。然後——”

“就蓋在希爾迪亞西南方的荒郊——山貓大街的南邊、鳥人聚落的西邊，可以看見一座高得不像話的塔。每次風雨一大，雷都一定會劈到那上頭。”

我也望向母親。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想着想着，席恩豎起了耳朵。

席恩站到了庫比多面前，並且望向他的眼睛說道。“庫比多，如果你知道的話，希望你能講出來。”

“幫我殺了她。”

“天空之塔？”

“這裏是雷格魯斯丘陵。”審視過背後山壁與城牆的距離，真央認出了一行人來到的地方。“真的是通到城牆的內側耶……”

希爾迪亞街區的燈火顯得比平時寂寥許多。燈光的數量明顯比以往來的少，而往後應該還會變得更稀疏。就連現在這個時候，都有好幾臺馬車逐漸穿過石板道，正爲了離開城裏而朝着城門在前進。

“這點我不清楚。精神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概念？關於這點，我已經沒有辦法去掌握了。”

構成天花板、地板、以及左右牆壁的都是同樣的灰色材質，去路完全被一片灰色阻擋。上頭依舊看不到任何接縫，也看不見任何能出入的開口。

“你沒辦法進去塔裏……爲什麼？”

“‘神弓’，希望獲得‘神龍之劍’的，是你與席恩纔對。”

琉奈縱身朝裏面跳了進去，然後便不見人影，也沒有任何聲音。除了她之外的四人不禁面面相覷。席恩先下了決心，跟着跳進黑暗中。

“說過什麼？”

“席恩小弟，我有事拜託你。”

這三點所構成的三角形牢籠，囚禁了真央的心。她覺的呼吸困難，也憎恨這道看不見的鐵柵。有時候，就連最喜歡的母親都會讓真央感到痛恨。

然後，她來到盡頭的牆壁前，並且用杖尖敲了四個位置的牆角。於是，從四點延伸出來的牆壁便無聲無息地融化了。在衆人面前開出了一個可以讓人通行的出口，但開口的那端還是一片漆黑，簡直就像一塊具有質量的黑暗堵在前頭。

“哎。”庫比多的語氣仍然帶着猶豫。“神殿地下，有着爲讓人接受試煉而設置的‘誕生之間’……不過，在天空之塔也有同樣的設施。”

“你覺得是什麼聲音呢？”琉奈保持着臉上有如古木雕刻般的微笑，對席恩低語。“那就是‘獸神’在地底下的呻吟聲。”

“換句話說，我是神的容杯，也是將心封閉起來的木桶、負面情緒的棄置場所。爲了讓‘神龍’像赤子一樣純粹無暇，我可以無窮無盡地受到玷污。‘巫女’就是這樣的存在。我不知道這是誰想出來的機制，但這設計的實在相當細膩……”

如此問候過之後，琉奈便快步走下了丘陵。

庫比多猶豫着該不該說，遲遲沒有開口。

琉奈答腔。“凱涅爾王子的個性真是實際——您說的沒錯，但‘神弓’殿下似乎知道不用回神殿就能達到目的的辦法呢。”

“我懂，你不用擔心。”琉奈回頭露出微笑。“還有幾件事要去準備，到明天之前，我會消失一陣子。而且，我也沒辦法和各位一起進入塔中，所以現在還不用休息。之後我自然會有時間修養的。”

所以，你也要笑纔行喔。

我不知道怎麼笑，因爲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想笑的心情。

可是那時候，我卻試着要笑。

我撐起臉頰。

雖然我不相信自己會獲得幸福，但只要能讓母親高興就好了。

笑了之後，母親的表情變得更悲傷了。

啊啊，我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這些夢了。

因爲我看到了虛僞的笑容。

而且還是很高竿的。

“神龍巫女”那迷人的客套笑容。

和我的笑法完全一樣。

場景變了。

那是相當突如其來的變化，但因爲場景是在夢裏頭，真央自己並不覺得這樣的改變很突然。

明亮的午後，天空湛藍，微風和煦。

土丘上立着木刻的墓碑。

我旁邊站着消瘦的狼男，他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母親幾乎全部化成煙，升上了天，其他的部分則埋在地底下。

長有爪子的手，在這時用力搔起了我的頭，好痛。

我很清楚。

這個男人很喜歡我母親，也很喜歡我。

琉奈把東西拿到了席恩眼前。那就是她一直在手上總是不會離身，以白黑兩色組成的翼狀神杖。

“帶着這把神杖。這就是‘巫女’承認你有資格接受‘試煉’的證據。這是異次元的鍊金術師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所鑄造出來的寶杖。要是沒有它的話，‘試煉’就不會開始。”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不能成爲任何人了。）

“也不盡然。”

（我們會成爲一個實際的個體。）

“太好了。”

突然間，琉奈的身體變得冰冷。

——麥斯瑪！

愛爾雯問。

“這就是我要拜託你的事。”琉奈把臉貼近到能感覺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她對席恩說。“等我睡着之後，請你把我的身體抱到安全的地方去。不要讓任何人接觸到我的身體，就算是醫生也不行……我能拜託你嗎？”

是誰？

那就把我殺了吧！

“‘神龍巫女’是不行的喔。她和我們是一樣的人。”

我問了很殘忍的一個問題。

（而世界則會因此變得什麼也不是。）

席恩聯想到，有某種生物爲了撐過寒冷的氣候，會自己陷入沉睡。不過他又覺得這樣的想象非常不應該，便在厭惡自我的情緒下結束了這樣的聯想。席恩直接抱起琉奈。剛纔琉奈主動擁抱自己的姿勢，讓席恩很容易就能把她抱起來。知道這時候，席恩才知道琉奈擁抱自己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那就是我們的名字。因爲它疏遠了我們，我們纔會誰都不是。）

“在我的身體裏，之所以會有溫和的自己跟兇暴的自己，是因爲我什麼人都不是。”席恩體內的某一面說。

“我想死。”

“‘神龍巫女’並不是一個實際存在的個體。‘神龍巫女’是個什麼也不是的女人。”

“他在哪裏？”

“‘試煉’本身並沒有什麼困難的程序。”琉奈淡淡說道。“你只要帶着昭示自己資格的證據，去改去的地方，‘試煉就會自己開始了——你把這帶去吧。”

席恩也做了夢。

——那麼，你誰都不是。

我不叫麥斯瑪！

席恩坐在地板上，白與黑兩種顏色在地上呈棋盤狀地間隔交錯。棋盤狀的黑白花色一直綿延到地平線的盡頭，在這個空間裏除了黑與白之外，什麼都看不到。

“我不知道。”

“你什麼人都不是，你必須侍奉混沌。”

“確實存在於世上的人，可以藉由和他人的聯繫，確認到自己與別人的分界。”席恩的另一面說道。

這隻狼覺得，如果我是他真正的女兒的話，那該有多好。

“你的話總是會讓我變得消極。”

有人把手擺在席恩的肩膀上。席恩轉頭看去。

“還有一項東西，是你一定要待在身上的——就是這個。”

（和那合爲一體的時候，我們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當席恩驚醒的時候，周圍的草皮已經結露，耀眼的金色陽光也從旁邊照了過來，周圍瀰漫着早晨涼爽的氣息，但他的顫抖卻不是發自於此。席恩在丘陵的草皮上就這樣度過了一夜。

萬事皆備。

琉奈說道。

“這並不是我害的。”

我要殺了他！

“我的爸爸是誰？”

“魔法小路”位於希爾迪亞，同時卻也不存在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它位在時空的夾縫之中，是一個遠離時間與土地的小小聚落。據說，這條小徑是某個魔女創造出來的，只有魔法師才能住在這裏。儘管路上依舊沒有任何人通行，但似乎也找不到無人居住的空屋。席恩心想，就算希爾迪亞在表面上遭遇到再嚴重的災難，恐怕也永遠不會對這裏造成任何影響吧。

“不過，他可是彩音的丈夫喔。所以一定是個強悍、溫柔、而且了不起的男人。”

（正是如此。）

意想不到的狀況讓席恩瞪大了眼。

他感覺到自己正從肩膀開始融化，那可以說是世界上數一數二恐怖的感觸。

接到手上之後，席恩哀愁地望着首飾，跟着便慎重地將那收進了懷裏。

席恩是全裸的，他盤腿坐在地上，兩手則安安分分地擺在膝蓋上。席恩眼前有個人，和他有着相同的模樣，擺着相同的姿勢。那就是他自己。兩邊都是席恩本人。席恩的意識存在於兩個身體裏頭，同時又以第三者的視點俯瞰着自己。兩個席恩身上，都長着一般人類不會有的東西。

騙人！

席恩發出慘叫。

——你乃是作爲容器而被製造出來之人，然而，爲何你卻遲遲不肯接納我所有的靈魂，麥斯瑪！

他騙人。

“‘試煉’考驗的是你的心。心這種東西原本就不是存在於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的，你只要這樣想就會懂了。”

（可是我也在意寄居在‘巫女’體內的東西。）

“所以，我們纔會需要不屬於任何一面的人。我們需要的，是一個願意把蘋果撿起來的人。”

席恩把琉奈抱到了街區的邊緣，並且在那裏默唸自己的希望，於是“魔法小路”的入口便開啓了。

4

“你來侍奉，我則死去。要是能成爲有名有姓之人的話，即使是死者亦無妨。死者在死後就能成爲實際的存在。”

“我能夠具體的講出那人的名字。”

琉奈吸了一口，露出難得的難過表情。

——麥斯瑪！麥斯瑪！麥斯瑪！

灰暗、黏膩、而且沒有五官的人撲了過來。

“另一個世界……？”

“誰知道……”

席恩敲了位於小路中間的一間魔法藥鋪的門，他讓前陣子認識的老魔女來保管琉奈的身體。老魔女像是早就明白事情的來源去脈，什麼也沒說地空出了店裏的一個小房間。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

“你真是個可愛的人。”琉奈在席恩的耳邊軟語呢喃。“如果你心裏不是儘想着其他女人就好了……。”

“而蘋果也沒辦法分辨出哪個纔是真正存在的蘋果。”

琉奈就在身邊，她坐到席恩身旁。“早安，席恩。”

像是已無後顧之憂地露出微笑之後，琉奈做出了驚人的舉動。她先輕輕地站起身，然後又彎下腰，坐到了席恩的腿上，還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要讓身體僵硬的琉奈伸展關節躺到牀上，也花了席恩不少時間。他一再拜託老魔女，在自己回來之前，絕對不可以讓任何人碰到琉奈。接着，席恩便回到了屬於他的現實——希爾迪亞。

“你是誰？”

她的身體簡直就像雕像一樣冰冷，絲毫沒有活人的溫暖。不管是肌膚或者肉體，都跟前一刻一樣柔軟，彷彿吹彈可破，但她的關節卻完全僵硬了，就連眼睛也還睜着。琉奈的眼裏毫無生命的光輝。席恩花了不少功夫才讓她閉上了眼睛。而且，琉奈竟然連呼吸都沒有。

“……好的，我瞭解了。”席恩思考了一會兒。他想到一個適合讓琉奈躲起來的地方。“我會自己負起這個責任的。”

琉奈從袖口中拿出一條水晶首飾。那是過去拉薩拉斯托付給席恩，而席恩又交給了琉奈的“龍之首飾”。

有人正在呼喚他。

“席恩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在把這交出去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告訴你。同時，我也有事要拜託你。”琉奈望着席恩的眼睛，繼續說道。“因爲某些緣故，我是靠着這把神杖的魔力才能活下來的。要是把這交到別人手上，我就沒辦法保有自己的意識。在手放開的瞬間，我會陷入睡眠之中，而且還是性質有些特殊的睡眠。”

席恩變成灰色的物體，喪失了人的形體。他變成狗、變成大樹、變成游魚、然後又失去形體、變成老人、變成嬰孩、變成男人、變成女人。他的身體變成了女性的身體，發出的也是女性的聲音。

“不是喔。”琉奈睜大眼睛，並且對席恩搖了搖頭。“夢。一直都是屬於你自己的。”

是誰用那個名字在叫我！

（因爲對於世界來說，我們什麼也不是。我們是完全的外來者，有能力撿起世界的那個蘋果。）

琉奈硬是讓席恩握住了神杖，然後她放開手。

“琉奈……”席恩把手放到額頭上。“那是你讓我做的夢嗎？”

“可是，光把蘋果擺到兩兩相對的鏡子之間，是不會讓蘋果無限增加的。”

“抱歉，琉奈。”

騙人。

“嗯……”席恩覺得自己似乎已經瞭解了什麼。他打算接過神杖，但是琉奈卻沒有放手。

“是這樣啊，所以我纔會擁有兩種臉孔。”

“我們畢竟做不到那樣的事情，所以我們纔會像這樣，一直用鏡子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