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海帆 三月
《十字路口》 · 桐山成人 · 3429 字
波瀾起伏的冬天過後,春天悄然降臨。
據說春天是邂逅和離別的季節。
不過從島上唯一的小學畢業後,我進了島上唯一的初中,接着又考入了這一帶唯一的公立高中,因此對於我而言,春天不過是多結識一些朋友的季節罷了。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或許今年我才經歷有生以來第一個「真正」的春天。
我想去遠方。
既然有這種想法,自然會經歷越來越多的離別吧。
「媽,真的有必要嗎?就算不專程再跑一次東京,也可以上網查成績或者讓他們把通知書寄過來……」
「你在說什麼呀!」
和十天前一樣,母親親自送我到港口。她望着在堤岸上撞得粉碎的白色浪花,搖了搖頭說道:
「都努力了一年,你當然應該親自去看看結果。」
雖然時節上已經入春,但姬座依舊寒冷如冬,海面上波濤滾滾。
千帆伸出小手指了指棧橋的邊緣。
「姐姐的護身符就是在那邊掉的,再差一點兒就滾進海里了。姐姐真是的,當時怎麼叫你,你都不回頭。」
「沒辦法呀,我當時已經上船了。」
原來是上船前拍紀念照片時掉的啊。當時發現護身符不見後我整個人都懵了,沒想到居然是出島前遺失的,真丟人。
「把手給我。」
千帆拉住我的手。
「絕對會考上。」
她用黑色油性筆在我手掌心寫下這五個字。
「這次可別弄沒了哦。」
「嗯……謝謝。」
「好過分,瞧你這話說的。」
說起來,我曾經問過父親他帽子上的文字是什麼意思。
我將手插入口袋中,取出觸感略硬的那個東西。粉紅色的貓咪正咧嘴朝我笑。
「啊!」
見我呆呆站着,一臉「您是哪位」的表情,女生有些詫異地說道:
記得那時候也下着雪,父親一邊吐着白氣一邊回答我。
「你是我的驕傲,也是你爸爸的驕傲。」
「嗯——但是……」
我慢慢靠近大學標誌性的紅色大門。我所行走的這條路上,又會有怎樣的交叉口在等待着呢?
「果然是你,又見面了。」
「本來就不用一起來啊,今天我只是去成績榜上確認一下有沒有自己的考號而已,完全不需要你做什麼事啊。好了,我出門了哦。」
「我就覺得能碰到你,所以一直在這裏等着呢。」
她一拍大腿,衝向洗漱間。
「我怎麼睡得着嘛,今天可是小翔至關重要的日子呀。」
一向沉默寡言的父親此時格外話多。
這不是訣別。今晚我就會歸來。
不管什麼時候,它都朝着我呵呵直笑。
班輪今天也準時靠岸。
「哎喲……剛剛你那句話說得挺帥氣的嘛——小翔好帥——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他大大咧咧地朝我伸出手來。
照片背面父親用熟悉的字體如此寫道。我右手舉起照片,和前方位於教學樓對面的鐘樓進行比照。沒錯,就是這裏。
寂寥的公園仍舊空無一人,鞦韆、滑梯和長椅一如往常,只是都覆蓋上了薄薄的雪。
「過來,海帆,別掉海里了。」
「我出門了。」
姬座的守護神一如往常地悠然屹立在五島海中。
展望臺上風大,全無其他乘客的影子。趁着這時沒人,我向着鎮坐在海對面的劍玉巖雙手合十。
棧橋那邊傳來聲音。抬頭一看,千帆和母親正朝我揮手,我也舉起寫有油性筆字跡的手用力地揮動。
父親像十天前一樣伸出手來。
「好奇怪的橡皮擦……」
父親大大咧咧地爬下舷梯。
「都說了沒事的。」
伴隨着引擎的轟鳴聲,船體搖晃起來——起航了。
不行,不可以哭鼻子。在看到成績榜之前,眼淚都要先存着。我拼命地睜大眼睛看向班輪,希望海風能將我眼眶中的淚水吹乾。
走出最近的車站,踏上人行道後,我發現來看分數的學生遠比想象中多,將道路填得滿滿當當。如今已經可以在網上查分或者郵寄成績通知書,可看來大多數考生還是想專門來一趟學校,親眼確認自己一年來的努力成果。當然,我也是這些考生中的一員。
「嘿,你這丫頭——」
「請問……」
考試那天好像也下了雪呢。我一邊想一邊走下公寓的樓梯,走到最下邊一級時格外謹慎,可不能滑倒了。
緊張感不斷襲來,簡直好像棒球比賽時將要踏上投手臺一樣。不管是什麼比賽,不管對手是誰,我都會緊張。唯有在那個公園和父親練習接球時,能夠完完全全地放鬆。
「那時候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要真的非得做點什麼,不如替我準備一頓慶功大餐吧。」
「謝謝您保佑家父平安。」
我的記憶突然復甦了。沒錯,就是那個女生。
明明心中很清楚這一點,我還是無法止住揮動的臂膀。
「那我出門啦。」
我從口袋裏取出個褐色的信封,再用凍僵的手指從中捻出一張照片。這次的拍攝地點是日本。
我還記得她。當時她踩着禁止入場的時間一邊哭一邊衝了進來,進來以後手機還震動了一次,接着又把橡皮擦弄掉了。開考之後,她筆走龍蛇答得飛快。沒錯,就是這個戴眼鏡的女生,這個突然抓住我的帽子不放的女生。
明明向來都是我把千帆弄哭的,可現在角色似乎有點逆轉了。雖然想再抱抱她,不過汽笛已然響起,只得作罷。
我重新將照片塞進信封。收好信封后,我邁開步子。
女生突然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翔,你真的要一個人去嗎?沒媽媽陪着真的不要緊?」
「之前真的是太感謝了。」
「結果纔是最重要的,好嗎?小翔,你這一年來非常努力,身爲母親,我也得盡到自己的職責。」
「嗯……路上小心,小翔。」
「人生並非一條直路,而是有很多交叉口。人需要不斷地選擇自己前進的方向,向着目的地而去。」
「十字路口。」
我意氣風發地跑上二層。
「不勞您操心——」
劍玉巖跟演歌十分相襯。不知道父親今天是否也會高歌一曲呢?打從懂事以來,我頭一回對父親的歌喉心生期待。
我不再理會癱倒在地板上的母親,徑自走到外邊帶上房門。一陣寒意襲來,原來屋外四下已經蓋上了一層薄雪。
母親望着班輪摸了摸我的腦袋。
儘管在母親面前表現得鎮定自若,但說完全不緊張那是騙人的。我整了整帽檐,踏着柏油路上的積雪向前走去。
「不行,我還是得跟你一起去。給我五分鐘時間收拾。」
「我的母校。」
母親皺着眉頭咬起大拇指的指甲來。
「嗯……」
母親從洗漱間的隔板邊上露出只描了半邊眼線的臉。
「嗯……不客氣。」
「你不用一起來啦,好好睡覺就行。你可是才上了夜班哦。」
「不是小翔你自己說媽媽不用來了嗎?」
翔太 三月
說着,我推開玄關的門。
「快點,海帆。」
她從口袋裏取出一塊貓型橡皮擦。
很好,總算輪到我來調侃父親了。
「你真的很努力,媽媽覺得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所以不管考試結果如何,都不可以沮喪哦。」
「海帆。」
我望了一會兒散落在娛樂設施上的紛紛飄雪,方纔離開。
被我這麼一擠兌,父親苦着臉無言以對,千帆和母親聽了也拍手大笑起來。
突然身後傳來搭話聲,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母親的話混雜着吹風機的聲音傳來。
「小翔已經不需要媽媽了嗎?」
我無視他的手,自己熟練地爬上舷梯。
「喂,海帆。」
班輪今天也準時破浪而來。運載乘客,承擔生命之重。
怎麼他今天好像格外地自我感覺良好?明明十天前才掉進海里,轉眼就忘記了嗎?
「最重要的日子已經過去啦,今天只是去看結果而已。」
「這也談不上是母親的職責吧?」
「嗯。」
八重櫻下,站着個肩膀上有積雪的女生。她看起來有點眼熟——
我站在玄關前回過頭,發現母親正有些不安地對我點頭。
「就是當時坐你隔壁的。」
今天我也打算繞遠路,於是向公寓後邊的小公園走去。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真不好意思,我是考生,可不想被喜歡往海里跳的人給傳染了。」
「咦,請問……」
「啊,你不記得了嗎?」
女生笑靨如花。
「這樣啊……」
真是不可思議的女孩,不知怎的,我無法從她的笑臉上挪開視線。爲什麼呢,總覺得我在其他地方也見過這樣的笑靨。
「然後呢,除了道謝之外,我還有一個請求……」
「請求?」
「是的。」
女生瞟了我的帽子一眼,馬上有些羞赧地撇開視線。
「能和我一起去看考試結果嗎?」
她吐字清晰地問道。
「考試結果?」
「是的,那個……我出來的時候逞強,把護身符擱家裏了,結果現在心裏還是沒底。」
「護身符……」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這種感覺來自父親之前寄來的那張照片,那張十字形島嶼的照片。第一眼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我就產生了和現在完全相同的感覺。
「不行嗎……」
「倒是沒什麼問題……」
我回答道。
「真的嗎?!」
她再次露出了夏日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沒錯,這笑容的確似曾相識。
「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謝。那我們趕緊去看吧!」
說着,女生迫不及待地邁開步子,似乎已經覺得自己百分百可以考上了。
她突然扭過頭來,和之前一樣有些突兀地問道:
「話說……」
如果人生之中佈滿彼此交錯的道路,那麼這次萍水相逢的交匯,對我、對她來說,又意味着什麼呢?
「咱倆更早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又或者,我倆腳下的路早已重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