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海帆 九月
《十字路口》 · 桐山成人 · 9572 字
「海帆,喫早飯嘍——你起來了嗎?」
「我起來了呀,馬上就來。」
聽到母親在樓梯下叫喚,我大聲回應後,又將視線重新投向英語試卷。
最後一問,四選一。
①、②選項一看就知道不對,因爲前三問答案都是④,所以這題本想選③,不過我很快發現③的語法有問題,於是在活頁紙上寫下了④。
——做完了。
我將自動鉛筆放在書桌上,接着按停隨之響起的手機鬧鈴。
「好嘞……」
我吐了口氣,癱靠在椅背上。緊張解除的瞬間,肩膀突然變得沉重,閉上眼,連眼皮都有些發疼,大概是因爲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的關係,我的腰和背都有些喫不消了。
「做完了……」
儘管如此,成就感還是戰勝了身體的疲勞感。第一志願大學的歷年真題——之前別說答題了,我連看都看不太懂,不過現在好歹在正式考試的規定時間內做完了,雖然不知道正確率有多高。
謝謝您,老師,果然英語靠的就是大量做題。
「海帆,快點下來,不然要遲到了哦!」
「好——我馬上下來。」
我還來不及感受一下大功告成的喜悅就站起身來。
拉開窗簾,讓清晨的氣息充盈房間。面前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在五島這地方,最佳的觀海時節果然還是夏日的早晨。
九月一日,上午六點三十分,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個夏天結束了。
我穿上已經有點陌生的校服,不知爲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以往我都會嫌暑假太短,不過今年反而感覺格外地長,似乎這個夏天持續了很久很久。然而相對於漫長的體感時間,值得一提的回憶卻少得可憐。「一直在學習。」感覺光這一句話就能將這一個半月來的大半時光簡單概括了。
每天我都早睡早起,白天都是一個人對着書桌度過。不看電視,不打遊戲,不去旅行,不和朋友玩,甚至都沒和千尋、萬結見過面。十八歲的夏天,在潛心備考的過程中我終於意識到:備考最痛苦的並非「複習」本身,而是爲了複習「啥都不能幹」。
「啊,不,說解僱未免有點那啥。嗯,也是的呢,肯定會這樣的。」
「嗯,沒錯。」
我也只能這麼回答啊。
我所在的高中,學生到了高三下學期每天只有上午有課,而且課程內容基本都是自習或者模擬考試,所以就算每週做兩次兼職也完全不會影響備考時間。也正因爲如此,很早之前我就和店長商量好,在今年年內依舊過來兼職。
「請等一下,店長,爲什麼突然要我辭職?」
千尋花了五個月的時間,總算認識到了自己是考生這一事實,並高舉問題集,大聲宣佈將和偷懶的過去一刀兩斷,成就全新的自我。
「來不來得及……」
我輕輕地拉開抽屜,護身符就靜靜地躺在右邊的角落。輕撫護身符,心情再度神奇地平靜下來,對於孤獨的我來說,它是唯一的夥伴。護身符承載了我在整個夏天積蓄的壓力,邊角已經磨損,看上去略顯殘舊,不過這也可以當成是我暑假辛苦付出的成果展現。
萬結開始替千尋說起話來,她一向站在弱者那一邊。
我順着萬結手指的方向看去。啊,真的呢,千尋小小的身體正趴在課桌上。真少見,上課的時候睡覺也就罷了,現在又不是上課時間。
「我家就今年盂蘭盆節時回了趟老家。」
這讓我很難熬,老實說有點想哭。好幾次我都想放棄,可最後還是堅持了下來,執拗地繼續坐在書桌前,一邊哭一邊撫摸護身符。
「真的嗎,海帆?」
萬結的新發型十分可愛,讓我想伸手摸摸看了。
「嗚哇,不準看——我纔不是螽斯!」
一拍千尋的後背,她頓時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
「哪兒都沒去,一直在複習。萬結你呢?」
萬結有些難以置信地翻看着剛剛撿起的問題集。
「是要解僱我嗎?」
「我現在開始週末都要兼職。」
「是呀,會不會很奇怪?」
「動作快一點,不然就趕不上嘍。」
真拿這丫頭沒辦法。
我還沒見過這麼不會撒謊的人。
「早——喲,萬結你剪頭髮了啊!」
我差點暈過去。她說什麼來着?我剛纔一定是聽錯了。
……什麼?
萬結笑嘻嘻地握住千尋的手。
走進久別的教室,坐在久別的位子上,久別的萬結便來跟我打招呼了。
「嚇一跳的是我好吧,一大早的你在幹什麼呀?」
「哎呀,你倆都不陪我玩,所以暑假我挺無聊的,於是就開始在度假區做兼職了。那邊帥哥很多,挺開心的,開學以後我還是會每個週末繼續去兼職。還是在非週末的時間學習吧。」
「來得及,所以我們一起加油吧。」
月末,我像往常一樣到店裏兼職,卻聽到了過於突然、過於意外的消息。
被我這麼一問,店長撓着後腦勺含糊地說道:
說着,我拿過那本幾乎全新的問題集。
原來千尋一直在裝睡,她偷偷看的既不是漫畫,也不是手機,更不是情書——
雖然沒沾着什麼東西,不過你的表情也太過不自然了。
……至少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打算的。白天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時,樓下會傳來正在看直播的父親和千帆發出的歡呼,能感受到他倆伴隨比賽進程的情緒波動。
千尋以問題集爲盾牌,試圖擋住曬得黝黑的臉頰。
我和萬結交換了一下視線,然後彼此心領神會地向千尋的座位走去,儘管我倆並沒有刻意壓低動靜——
「要的就是這個氣勢,千尋。那這週末我們就來開讀書會吧!」
「怎麼會,很可愛哦。」
「真的?好棒!海帆一點兒都沒變呢,暑假去哪兒了?」
「噯,海帆,我還來得及嗎?」
我合上問題集,還給千尋。
兩個月前,千尋還氣勢洶洶地訓我,讓我別一下課就背單詞,結果現在她自己也開始看問題集了。看到她和平時判若兩人的窘樣,我不由得暗暗發笑,不過說起來……這丫頭曬黑了呢。
最難受的是,連高中棒球賽都不能看了。高中棒球賽是每年夏天最爲重要的節目,只要看上一秒,就絕對停不下來——對此我也心知肚明,所以肝腸寸斷地決定將其暫時戒掉。我對自己說「今年夏天沒有舉辦高中棒球賽」,然後屏蔽了廣播、報紙、網絡、體育新聞上的所有和甲子園有關的信息。
「我們再辦讀書會吧!」
千尋笨拙地試圖掩飾什麼。這時,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膝上跌落地板。
「你睡着了嗎,千尋?」
「就是啊,就是啊,我好可憐的,不準欺負我,『認真四眼』。」
「什麼嘛,是海帆啊,別嚇我好不……」
結果這股氣勢沒持續多久。
「這個嘛,總之就是,我改變主意了。沒錯。」
「閉嘴閉嘴!」
但千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泫然欲泣地問道。
「爲什麼要解僱我?這太突然了。」
「好——」
「當然不是因爲高村同學有什麼問題,不過你畢竟是考生,所以也不好讓你一直來上班。」
但凡談到有關玩的話題時從不缺席的千尋此刻卻不見蹤影,正當我四下張望的時候——
「我果然猜中了,千尋螽斯!」
翔太 十月
萬結羞答答地摸了摸自己的一頭短髮。
整個暑假我都沒好好休息過,所以現在反而格外期待新學期的到來。把整個暑假都獻給複習之後我還發現了一件事——如果在家裏學習過了頭,去上學的時候反而會有種要去野餐的雀躍感。
「海帆,萬結,謝謝你們,我會加油的,絕對會加油的。唔哦——全身都是幹勁!從今天開始我浴火重生了!不再是螽斯,而是考生了!」
「我覺得你先把工作辭掉比較好。」
他手下按着的是我剛剛提交的下月出勤NG表,這家店的所有兼職人員都要在每個月末提交書面表格,告知下個月無法出勤的時間。
「改變主意了……」
「嘿嘿,沒什麼,我只是想看看夏天玩瘋了的螽斯小妹現在是個什麼德行。」
「海帆,你還去不去學校?」
「哇——怎麼了怎麼了?!」
「去的去的,我肯定要去的呀!」
「早呀,海帆,好久不見了。」
「嗚哇——不準看,萬結!」
「啊,這週末不行。」
「都什麼時候了,請不要說這種話。關於這一點我們不是已經溝通過了嗎?」
他在說些什麼啊,我緊緊地盯着店長看。
「幹嗎啊,海帆?別一直盯着別人的臉看。」
「全都不懂。」
「她在睡覺哦。」
原來我不是聽錯了啊……
「……」
「好了,海帆,別欺負千尋啦,好可憐的。」
「問題集?千尋也在複習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店長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有些苦惱地歪了歪頭。
「嗯,你倆怎麼了?來來來,來學習吧!拼命學!從哪一科開始比較好呢?」
「沒、沒什麼啊,我啥都沒幹——啥都沒看。」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也是呢,高三沒辦法。千尋呢……咦,千尋還沒來?」
聽到母親第四次的提醒,我慌慌張張地衝出房間。
母親正抱着雙臂站在樓梯口處。我從她身邊穿過,跑進起居室,只花了三分鐘就喫完早飯,然後一把拉起千帆跑出玄關。
「抱歉抱歉,我也不是要欺負你啦,誰叫你鬼鬼祟祟的。有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啊?英語的話說不定我可以教你,有問題就儘管問吧。」
「那又怎麼樣,快還給我。」
「嗯?」
「咦,千尋,你掉了什麼東西哦。」
我和萬結的回答從語調到字句都完全一致。
我完全無法理解。
「沒有沒有,什麼事都沒有。這是我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
深思熟慮過的人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說這種話嗎?要知道後天就是十一月了啊。
「店員突然富餘起來了嗎?至少在僱到交接的人以後……」
「人手方面總會有辦法的,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一個人看店也是可以的。」
「不可能的。」
「不可能又怎麼樣,我的店我說了算。高村同學,還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你去照顧,那人可比我要緊多了。」
「重要的人?」
「別老是這麼任性,偶爾也該聽聽你媽媽的話。」
說完,店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就是這樣,總是很和善,總是爲他人着想,永遠的老好人一個。
「……我媽來過嗎?」
而且臉上完全藏不住事。
「呃?」
「來過對吧?」
我從沒告訴任何人母親不支持我兼職,所以如果店長知道了這件事,信息來源就只有一個人。
「啊,不,那個……真頭疼啊。」
店長自暴自棄地撓了撓頭。
「果然是這樣。」
媽,你至於做到這份上嗎?
「高村同學,你可別發火哦。多好的媽媽啊,你就多陪陪她吧。」
「您等會兒,店長。」
我輕輕地帶上拉門。
「你在睡覺嗎,我開門嘍?」
「不過呢,高村同學,聽我一句話——我覺得你關心母親的方式有點不太對。」
我回頭看向玄關,發現母親的鞋就擺在正中間。
「沒問題,反正我也不去兼職了,這點時間還是有的。」
母親從被子裏伸出胳膊,握住我的手。
每當原諒我犯下的錯誤時,他總是會露出這種笑容。
「不會的。」
「難講呢——男人都喜歡這麼說,然後就切到手指了。亙以前也是哦。」
「但是,媽……」
我不顧一切地低下頭。
求你了,媽,你一直都在勉強自己。聽兒子一句話,別再爲了我而過度操勞了。
「考生就別浪費時間了,專心備考吧。」
「不用了。」
「……」
「……求您了。」
「媽?」
我頓時抬起了頭。
「難爲你了。」
「……」
他最後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爲什麼?」
之前說不生氣是假的,但現在情況又有些不同。
店長看着我說:
「沒事呀,怎麼了?」
「咦?」
說罷,母親翻了個身,睡起了回籠覺。
「你才兼職回來吧?生媽的氣了?」
「哪有,請別開我玩笑了……」
無數難以說出口的情愫在胸口層疊積鬱。明依說得對,越重要的事我越難付諸言語。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一旦不再打棒球,就會像以前那樣沉默寡言。
說着,母親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就是因爲你這麼說,我纔不得不操心啊。
店長面帶微笑地看着我,說道。
「高村同學也很愛你母親呢。」
「你去哪裏,小翔?」
「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一回到家,連門都沒帶上便開口質問。帶着怒意的話語聲在起居室裏迴響,然而此刻房間裏空無一人。
你今晚怎麼沒喝酒了?不是一輩子都離不開這杯中物嗎?爲什麼還不起來,不是要做晚飯了嗎?爲什麼你的手這麼燙?爲什麼不告訴我你發燒了?
「咦?」
「你媽也不是天天喝酒的嘛。」
「啊,小翔,你回來啦。」
「沒事的,錢的問題媽媽會想辦法。」
「好嘞,我來做飯,你稍微等一會兒哦。」
「我會聽媽的話,辭掉兼職的工作。作爲交換,週末就讓我來做飯吧,可以嗎?」
「……」
「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所以我很清楚。」
店長依然面帶笑意。
——咦?
「我不清楚家母對您說了什麼,可是現在我不可以辭職,這也是爲了母親好,求您了。」
「小翔?」
我見店長打算強行終止對話,趕忙踏前一步說:
「小翔,你就別瞎操心了。」
蓋着棉被的身軀看上去是那樣的瘦小。
我按下照明開關。
「真的不用了。」
她小聲說道,而我裝作沒聽見,徑自拉開房門。
「因爲你好像也沒喝酒。」
說着,他伸出雙手輕撫我的脊背。
母親抬起頭,沉默地看了看天花板。
「沒事就好。」
「咖喱的話……」
「高村同學的媽媽也是這樣對我低頭懇求的呢。」
「要是做不來就說哦,換媽媽來做就好。」
我站在門口頭也不回地說。
母親微微一笑,說道。
「……小翔?」
「……嗯?」
「……是這樣啊。」
……不行的,媽。
「嗯——」
「沒事的,我做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沒事的。」
「……這樣啊,你沒事吧?」
我知道請求是徒勞的,未成年人打工必須有監護人的許可。母親既然都專門到店裏來了,就肯定會談及這方面的問題。儘管如此,我還是不願就此放棄。
在熒光燈的燈光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起居室出現在視野之中。既沒有被龍捲風席捲過般的雜亂,也聞不到令人窒息的酒精味。但同樣,也沒有人類的氣息。
「真的不會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皺了皺眉。
我走到她枕邊,又叫了一聲。
我操心的不是錢的問題。因爲媽你會想各種辦法,會勉強自己,讓身體超負荷運作,我是擔心你呀。
「別切到手指哦。」
「嗯?我在睡覺呀。」
「當然是因爲困了唄。」
「你生氣了?」
我一言不發,甚至沒辦法思索店長那句意味深長話語的真正含義。
母親收回手,坐起身來。
母親沒有起身,依舊躺着看向我。
……誰說的,我就沒見母親哪天沒喝酒過。
母親總算睜開眼睛回應道。
「嗯,我知道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會做飯嗎?」
「廚房,我來做飯。」
說着,我輕輕拉開和室的拉門。
「媽?」
「高村同學,感謝你一直以來的辛勤工作。」
「你們母子倆真像。」
「請求我辭退她兒子。」
「那怎麼行呢?」
「你在幹嗎呢……媽?」
昏暗的房間正中央,鋪着牀白色的棉被。
「媽……」
「不用啦,媽媽來做就好,小翔你先去洗澡——」
「可是你行嗎?」
——亙。
自從離婚以來,這還是母親第一次提及父親的名字。
海帆 十一月
一踏入臨海公園,乾燥的海風便撲面吹來。
早知道就穿雙絲襪了——我打起冷戰,一邊摩擦大腿一邊想。而千尋和我是一樣的打扮,看來她也挺後悔沒多穿點衣服。公園徒有寬敞的面積,卻沒半點遊樂設施,這更加助長了四周的寒意。如今已經是十一月,天高雲淡。在我和千尋上戰場之前,屬於萬結的戰爭已然吹響了號角。
指定大學推薦入學考試。
「那麼要開始嘍,萬結。準備好了嗎?」
「只是練習而已哦,放鬆點——」
我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坐上長椅。接着,我和千尋先後向萬結送出聲援。
「嗯、嗯,放、放、放鬆對吧?我我我、我知道的。」
看到萬結這樣子,完全無法讓人放心呢。因爲她太過緊張,我們才突然決定爲她舉辦一場模擬面試……不過情況好像比想象中還嚴重呀。
「那麼開始吧。下一位,請進。」
「好、好的,我進來了。」
我扮演面試官,示意麪試開始後,萬結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走進「面試房間」。
「請坐。」
「好的,謝謝。」
我示意之後,萬結又鞠了一躬,坐在我們剛剛從別處搬來的木箱上。
她併攏雙腿,雙手微微握拳置於膝蓋上。嗯,儀態端莊,服裝整潔,臉也圓圓的。那麼就先從一些基本的內容開始吧,我清了清嗓子。
「首先請自我介紹,然後說明你的申報志願動機。」
「好的,我叫清水萬結,大崎三島高中三年級生。我的夢想是紮根於家鄉,併爲家鄉的發展做出貢獻,而貴校的畢業生中有很多人都在建設我們共同的家鄉——姬座島方面成績斐然,所以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夠進入貴校就讀。」
「沒錯,笑容是很重要的。要知道,你給人的第一印象中,外表就佔了九分。想想嘛,像萬結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光是笑笑,那些大叔面試官就會臉紅心跳了吧。」
「……嗯,我知道的。」
「騙人——真的是這樣嗎,海帆?」
千尋將手搭在本日主角的肩膀上,裝模作樣地說道。
「咦,好過分,我可是拼命在笑了呢。你說是吧,海帆?」
千尋驚訝地站起身來。
「……」
「……咦?」
「怎麼可能,絕對沒這回事好嗎?萬結,你就別想些有的沒的了,只考慮最重要的事就好。如此一來肯定一切順利,不管是考試還是金岡同學。」
「呃,真、真的嗎?真的會順利嗎?嘿嘿,嗯,謝謝。」
萬結是個實在人,不加懷疑地接受了千尋那半真半假的建議,努力舒緩自己緊繃繃的臉頰。
嗯,還不錯嘛。
「沒錯啊,我是在誇你呢。」
「……」
「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哦。你們倆都挺厲害的,我既沒辦法像萬結那樣品行端正,也沒辦法像海帆那樣刻苦學習。我真的覺得你倆好厲害。」
「唔唔,明明一聊起戀愛話題就來勁。『認真四眼』真可怕,在關鍵問題上一點兒都不肯退讓。」
看來萬結事先做了很充分的準備,每個回答都無懈可擊。接着輪到千尋提問了,我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胡鬧認真點兒,而千尋也用力點了點頭。
「加油,萬結,只要你發揮今天練習的水準,真正上場的時候肯定沒問題。」
「噯,千尋,你聲音太大啦。」
「噯,海帆,關心他人固然是好事,不過不能因此耽誤你自己的功課哦。」
聽到這意外的提點,萬結的眼睛瞪得渾圓。
「結果到最後我們不也沒怎麼練習嗎?都怪千尋帶偏了話題。」
「應該沒有吧……我也不知道。」
三人意氣風發地舉起塑料瓶。
「咦?」
「喲,是誰是誰是誰啊?告訴我嘛,萬結,我們可是朋友啊。」
「暫停暫停,萬結,這種問題不用回答。」
「啊,那要不這樣——」
「乾杯——!」
「……笑容?」
「嗯——一般說來,只要拿到指定大學推薦基本就沒問題了,考試別發揮得太糟糕就成。」
我站在她倆面前,將擰開蓋的可樂湊在嘴邊充作話筒。
而千尋則繼續着她沒心沒肺的言論:
「萬結缺的是笑容。」
「喲,怎麼了,海帆,難不成你在想金岡?要發展成三角戀了嗎?」
對於我的責問,千尋只是壞笑着聳聳肩。
「……」
現場的氣氛變得難以名狀。
「怎麼了,海帆?在發呆嗎?」
老實說我也在等她笑。糟糕,看來萬結的情況很不樂觀。
萬結拼命搖頭,然而她的搪塞顯然太過無力。
「你想想喜歡的男生唄。腦海中浮現起每天晚上都心心念唸的男生的話,應該就能自然地笑出來了吧。女生不都這樣?」
「你在說什麼啊,一談到戀愛話題,最起勁的不是海帆你嗎?對不起呢,萬結,我們家海帆就是這麼八卦。」
「哎呀——笑死我了笑死我了,沒想到萬結會喜歡金岡啊,難以置信——」
雖然不知道萬結現在腦海中浮現的場景是關於考試還是戀愛,不過她看起來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Yeah——!」
「是嗎?笑容啊,我知道了。」
「這樣如何呢,千尋?」
「幹嗎突然這麼說……」
「高三的運動會和高一的長距離游泳大會都讓我記憶猶新。尤其是游泳大會,雖然十分辛苦,但事後的成就感也是無可比擬的。」
「沒事沒事,好久沒和你倆這樣聊天了,我很開心呢。感覺面試也沒那麼可怕了。」
「你在高中生活中有什麼難忘的回憶嗎?」
萬結把手中的紅茶瓶充當槓鈴揮動了幾下,表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儘管她胳膊上沒半點肌肉隆起。這麼說來還真是呢,我們仨已經很久沒聚在一起談天說地了。嗯……有多久了呢?應該是從我全力備考開始?還是從梅雨季節開始?不是吧,有這麼久了?因爲每天都會見面,所以完全沒有意識到。
千尋傾斜塑料瓶,任由瓶內液體滴落在地。
「……我說,千尋啊,我的笑容怎麼樣?」
坐在她身邊的萬結如同驚弓之鳥般環視四周,接着也擰開自己飲料的瓶蓋。
我一邊吐着可樂,一邊痛苦地揉胸口。
「嗚哇——不行不行,都說了沒有啦!真的沒有!」
「喂,千尋,你在問什麼——」
「喂,你在幹嗎啊,海帆?」
伴隨着塑料彼此撞擊產生的鈍音,公園的長椅也由面試練習會場變爲了推薦入學考試壯行會場。
但沒想到她並不是在抱怨,於是我將嗆在嗓子裏的可樂噴了出來。
「恕、恕、恕我才疏學淺,還、還、還沒體驗過。啊,如果對方不限定爲人類的話,小學的時候曾經親過家裏養的柴犬……」
「你還好吧,海帆?」
「好啦好啦,我就當你是在誇我。」
面對兩位神色大變的面試官,考生那可憐兮兮的薄弱防禦被輕易擊垮,只得將個人隱私一一道來。
「說不行就不行,千尋你一玩起來就什麼都忘了,所以還是一門心思做正事比較好。」
雖然我不想想象一羣大叔臉紅心跳的樣子。
「你到底在問什麼啊,千尋?不是讓你認真點的嗎?」
「呃,啊,沒有沒有,我剛剛在想點兒事情。」
「嗯——會嗎?」
「你嘴也太快了吧,讓我把話說完嘛!就當是放鬆一下,有什麼關係嘛!」
一和我對上視線,千尋馬上有些尷尬地撇開臉。
「肯定有,別撒謊!」
「初吻是什麼時候?」
「呃,你這已經是在笑了嗎?我還在等着你笑出來呢。」
「怎麼了嘛……」
「哎呀,玩笑而已啦,玩笑。你看,她不是不緊張了嗎?」
千尋無視萬結的抗議,彈了個響指。
千尋一臉故意挑事的猥褻表情,交互看了看我和萬結。
「我哪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萬結頓時滿臉通紅。
她捂着臉,露出堪稱完美的笑意。
「你不用那麼害怕啦,萬結。金岡同學纔不會來這種地方呢。那麼,我們開始吧?」
「……」
「還不是因爲……千尋你……說了奇怪的話……」
「呃——那麼就讓我們預祝萬結入學考試成功,乾杯——!」
一晃眼,已經是日暮時分。
「原來如此,喜歡的男生啊……萬結,這樣行不?」
千尋話音未落,我就駁回了她的提案。
「噗!」
「啊——羨慕死人了,萬結接下來可以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了。啊,對了,等萬結參加完推薦入學考試,我們去卡拉OK好好慶祝一番——」
「呃,嗯。」
「不爲什麼,只是突然在想『認真』說不定也是種天賦。」
「……」
結果第一問就偏離了正常軌道。
我「啪啪」地拍手,讓萬結清醒過來。
嬌小的千尋猛地靠在椅背上,擰開塑料瓶的瓶蓋。
「呃,你突然讓我想喜歡的男生……」
「噯,千尋,突然讓一個緊張得不得了的人笑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那個,兩位,我現在可是很認真地在笑哦……」
「不行。」
我灌下一口可樂,彷彿是在將千尋的抱怨一飲而盡似的。
也不知道這兩個月來千尋的心態起了怎樣的變化,以前從沒見她這樣子過。
「唔啊,不行,這裏實在是太冷了,我們去米翁吧!」
千尋似乎受不了這有些尷尬的氣氛,她一邊大聲嚷嚷,一邊在濡溼的泥土上蹭着鞋底。
「這樣不可以哦,千尋。米翁還是等大家都考完之後再一起去吧。」
萬結馬上給予了否定。
「那不得等到春天了嗎——好遙遠。」
千尋望向海面,彷彿在遠眺尚未到來的春天。
「不只是春天,夏天我們也可以一起去呀。等到放暑假的時候。」
「對呢,去吧去吧。」
「然後冬天我們也可以去哦,不是還有寒假嗎?再接下來是後一年的春假……」
「感覺好像一直在放假呢。」
我本只是打算說句玩笑話,沒想到千尋和萬結聽了以後彼此對視,露出了寂寞的笑容。這時,我才意識到了什麼——
對哦,我的目標是東京的大學,她倆則選擇留在本地。如果各自的願望得償,我就只有在放假的時候才能和她倆見面了。
我不由得心頭一緊,雖然早就知道會如此,但今天難得和她倆聊了這麼久,開心過後,心中反而更加惆悵。
「海帆。」
千尋和萬結分別握住我的手,溫熱從掌心傳來。千尋在右,萬結在左。
「我們永遠是朋友哦。」
「永遠是好姐妹哦。」
她倆的掌心是那麼溫暖。
我緊緊地握着她倆的手,一起朝公園一角的神社走去。
「海帆,別拉我呀,要摔跤了,呀!」
「有什麼關係,反正也是神明對吧?發誓的時候總得有個見證人吧。」
我拉着她倆邁開步子。
我們面朝大海快步奔跑着,聽憑海風在耳邊呼呼作響。
「當然是向神明發誓呀,走了走了。」
「來,一起發個誓吧。」
「那神社是保佑航海平安的哦,海帆。」
「……嗯。」
我用力地回握她倆的手,就算掌心不如她倆溫暖,至少在握力上不能輸。只要不忘記這份暖意,我們就永遠是朋友。
寒冬即將在不知不覺中到來。
「就你話多,認真有什麼不好!」
「咦,海帆?」
「發誓?發什麼誓啊?」
「真的假的,你好麻煩啊——唉,『認真四眼』的壞毛病又來了——」
我的聲音在寬廣的公園中迴盪。